尼加提一路把车开得颠来晃去,像在谷底浪尖耍魔术。胡松林抱住脑袋,不停地嚷:“我的爷,慢!慢!!”
尼加提想,都啥时候了,我敢慢吗?远远地,就看见刑场四周站着法警,壁垒森严。
天空阴郁,长风呼啸。秦为民被法警押着,向前走去。芦花纷纷扬扬,怎么像漫天飞雪?在这无边无际的白中,秦为民的身体一点点变轻……庄家父女、裴家兄妹,还有秦大地、龙龙,他们跟他擦肩而过,好像与他从不相识。缘由情而生,缘由情而灭。再见了!
警车翻过坡,一个急转弯,在法场外唰地停下。尼加提冲下车,高声道:
“请刀下留人——”
这声音在寂静的荒原显得格外突兀。站在乱草前的秦为民猛回头,看见尼加提高高扬起的手臂。他恍若梦中,张大嘴巴……
负责执行的法警们一时也闹不明白出了什么事。中院领导刚刚给他们的头儿来了电话,命令暂缓执行,下面的人对此表示怀疑,说,玩笑开大了吧?
缓期执行 五十二(1)
尹长水现在每天都要拿出半天时间,在街上游逛。很辛苦,但不能不做,是郝如意安排的。尹长水不大明白,尊敬的郝总为何对这个监狱里逃出的女孩如此上心。想来这女孩是个要紧人物,甚至比吴黑子还要紧。
汽车开进一条拥挤不堪的民街,这是肖尔巴格市最偏最乱的街道,也是尹长水今天跑的最后一站。看看表,已是下午两点,该撤了。尹长水受不了这里的声音——叫卖声、音乐声、砸铁皮的声音、鸡飞狗跳的声音,还有女人尖着嗓子吵架的声音。沿着这些小巷进去,是一路热腾腾、灰蒙蒙搅着飞尘的阳光,是欢蹦的维吾尔族巴郎的小脚丫,还有披着面纱的女人。女人们用鲜艳的花头巾提着一摞摞馕饼,成群结队,在尘土中穿行。偶尔也会掀起面纱的一角,偷看这个世界,伴着不明来历的体香,像谜一样流淌在空气中……
尹长水在巷子里倒车时,冷不丁钻出一个露肚皮的小男孩,吓他一跳!尹长水气呼呼地骂道:“找死啊!”
男孩却冲他笑。黑脸白牙,格外生动。
尹长水不好再生气了,操着半生不熟的维语问路,这里的孩子都是向导,他知道。果然男孩撒开赤脚,在前面跑起来。尹长水的车跟在后面,很快出了巷子。他从车上摸出一包巧克力从车窗扔出去。巧克力撒了一地,小男孩扑过去抢拾,半路里不知从哪儿又钻出一些孩子。尹长水从倒车镜里看着孩子们抢巧克力,感到很开心。一个包着花头巾的女孩很凶,她竟然从小男孩手里抢糖。尹长水不高兴了,一脚油门,汽车蹿出去,这时花头巾下露出一张惊恐万状的脸。我的天!这不是自己要找的人吗?
尹长水怔了一下,停车。
陈晨显然没想到自己会在这里落网。她望着突如其来的尹长水,尖叫一声,想逃走,可是尹长水已揪住了她!
尹长水一路把车开得飞快,直奔静湖别墅。
陈晨这时方认出尹长水是她在医院见过的那个男人。她想他是什么人,这里又是何处,难道他知道我是逃犯?
郝如意已等候在家,靠在沙发上看《菜根谭》。
“世事如棋局,不着得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此话何意?
见陈晨进来,郝如意放下书,呷了一口茶,上下打量。女孩穿着宽大的黑衣服,面容憔悴,看起来像个饱经风霜的村妇。细瞧,眉眼也还清秀,但跟剧照上的“李铁梅”没丁点相像处。
郝如意拿出腰包和那张剧照,问:“是你的?”
“是。”陈晨认出是自己丢失的腰包。
“这照片上的人,是你什么人?”郝如意开门见山。
陈晨看了郝如意一眼,没有马上回答。曾经周一功问过她,现在面前这个男人又这么问她,真是奇怪。莫非“李铁梅”跟这个男人也有瓜葛?陈晨曾经无数次想像母亲的身份,想像她的爱情,但总是不确定的。
“是我母亲。”陈晨说。
“哦?她叫什么?”
陈晨看了一眼郝如意,索性垂下脑袋,像一些有着不凡经历的女孩那样。沉默是最好的回答,也是最恰当的掩盖。
看到女孩不说话了,郝如意笑了一下,带着宽容的口气说:“好了,从今天起,你就在这里做保姆,怎么样?”
他把腰包、剧照和诗集还给了陈晨。
难道把她弄到这儿来,只是想让她做保姆?面前这个温文尔雅的中年男子为什么不问问自己是谁,就这么痛快地收留了她?
尹长水想阻止上司,郝如意摆了下手,说:“长水,你带她去楼下那间屋。”
尹长水领陈晨下楼。走到楼梯口又返回,忧心忡忡地说:“大哥,你让这丫头呆在这里,可是要招来麻烦的!”
郝如意做了个中止的动作,尹长水只好闭嘴了。
跟了郝如意20年,尹水长对这位上司可以说了如指掌,上司的一个眼神,一丝笑纹,他都能揣摩个八九不离十。但有时候他又发现自己一点也摸不透郝如意,比如在吴黑子的事情上就是如此。摸不透不要紧,慢慢领悟吧。
尹长水从前是小偷,20岁之前没干过正经事。一个大雪天翻进老乡家里,偷人家的羊,被当场抓住,打得头破血流,扔到雪地里。郝如意刚好到乡下打猎,救了他。看到这孩子还机灵,又是个孤儿,就收留了他,并送他去学驾驶。以后尹长水当了郝如意的司机兼保镖。他这个人最大的特点是能吃苦,且悟性好,对主子忠诚。凭着这一点,郝如意拿他当自家兄弟,他也很知恩。
陈晨就这样在静湖别墅住了下来,她给自己取了一个新名字:兰妮。但郝如意不叫她兰妮,叫她“丫头”。主人只让她负责收拾屋子,看家,采买东西全是尹长水。白天郝如意不在家,通常是她一个人;屋子没装电话,只有一台电视,一部音响。陈晨感到庆幸,这里很安静,真是个藏身的好地方。晚上主人才回来,她按照吩咐准备一些简单的饭食,比如小米粥、泡菜、馒头。
缓期执行 五十二(2)
陈晨发现,这个有钱的男人极其俭朴,内衣破了也不肯轻意扔掉。有一次见郝如意缝补衣服,陈晨接了过来。陈晨缝衣服时,主人上前将台灯拧亮了些。陈晨背对着他,却能感觉有双眼睛在盯着自己……难道她又落入了狼窝?
但接着就发现,郝如意对她并无邪念,他完全像个宽容慈祥的长者。陈晨不大会做家务,粗枝大叶,丢三落四,主人也不苛求,笑笑就完了。有一次,她洗衣服,把主人的高档毛料裤子与一条蓝毛巾混洗,裤子染了色,尹长水正好撞上,气得要撵她走。郝如意训斥了尹长水。
这倒让陈晨越发不安了。她能在这个叫静湖的地方藏匿多久呢?面对善良的男主人,你还能欺骗下去吗?天下好人多啊,比如周虹、常晓、阿斯娅,是自己对不住他们。打开常晓送给她的诗集,陈晨再一次怀念起电视台的那段生活。
常晓还好吗?
缓期执行 五十三(1)
周一功的申诉案被肖尔巴格中级人民法院再次驳了回来。在葛律师的请求下,他们对这个案子又进行了复查,但还是认为周一功没有新的证据,无法证明原审法院认定的事实和适用法律是错误的。
当年勘查此案的古扎尔县公安局孟副局长证实,留在周一功家厨房里的杀人凶器——菜刀,除了有周一功的指纹,还有另一个人的指纹。另外,周一功丢失了一幅毛驴图。难道这些都不能说明问题?裴毅向葛律师提出质疑。
葛律师见多识广,说这案子有难度不足为怪。事情过去了这么多年,而周一功一直呆在监狱里,没有能力、也没有机会为自己寻找无罪的证据,这使他几次申诉都不成功。现在要向法院提供新的证据,得有一个过程,或者说契机,急不得。
周一功的情绪因此受到打击。
大墙美术班的学员发现他们的老师开始天天画驴。周一功笔下的毛驴,看起来全像怪物,要么身体不成比例,要么神态古怪,眼珠子瞪得鼓鼓的,四蹄飞起来,尾巴像棒槌。
乡下人要埋汰你,就骂你毛驴子牲口。塔西从前没少挨这种骂。现在毛驴子居然成为周一功笔下的艺术品,塔西动了念头。要说对毛驴的熟悉,他周一功咋能跟自己比?塔西是骑在驴背上长大的,啥脾气的毛驴没摸过?周一功画的驴,全是些傻驴犟驴疯驴,是丑化毛驴,我要给他画一头阿凡提骑过的聪明驴!
塔西愣劲儿一上来,便去找了周一功,对他说:
“你嘛,把漂亮的毛驴子糟蹋啦。你以后再把驴画成这个样子,你就是瞎驴!”说完,抓一块土疙瘩,在周一功的画板上一阵乱抹。
画板好比周一功的脸,谁敢这么放肆。旁边的人都以为周一功会跳起来呢,不料周一功哈哈大笑。他指着画板上胖乎乎的小毛驴,说:“可爱!可爱!”
塔西之前一直想进美术班,托乎提为他说了几次情,周一功都不答应。现在周一功竟然对塔西说:“以后你跟我比赛画驴吧。”
周一功画驴的事,一传十,十传百,最后让托乎提一传,就有了如下故事:
周一功曾经有一头小毛驴,又聪明又漂亮。他常常像阿凡提那样,骑着驴周游四方。后来有一天,这头驴被人偷走了。周一功伤心极了,一直忘不了这头驴,所以便画驴……
塔西把这个故事记在了心上。
这天,裴毅带队拾棉花。中午大家在地头休息时,塔西看见一个巴郎骑驴过来,便上前跟巴郎攀谈起来。原来这巴郎是亚瓦格村人,跟古丽娜的丈夫是亲戚。托乎提和塔西一唱一和,硬是用脖子上的一块玉,把人家的驴骗了来。
塔西牵着驴,来到周一功面前。
他抚胸施礼,礼貌地说:“周老师,托乎提说你从前丢过毛驴,肚子胀,现在我给你送一头驴……”
托乎提补充说:“周老师喜欢漂亮东西,这毛驴比阿凡提的毛驴漂亮。”
周一功直起腰,看着托乎提认真的表情,不禁笑了,说:“你这个老家伙,真是愚蠢至极!……”
笑着笑着,泪水一把一把地流。
把塔西吓住了。塔西说:“喂——一个大男人哭啥呢,不就丢了头毛驴子嘛,有啥了不起。”
裴毅跑过来,明白怎么回事后,瞪了塔西一眼,说:“简直胡闹!快把驴还给人家巴郎!”
巴郎子牵着驴走了。
裴毅陪周一功在地头坐了一阵儿。周一功说:“裴警官,也许今生命中注定我要呆在这大牢,你就别为我的事忙活了,我周一功认啦!……”
说完,泪流得更凶。
周一功的事情就这么完了?裴毅想,不成,得再找葛律师。
胡松林负责的渔场今年有了收益,地区科委把渔场定为“135科技示范点”,局里还专门派人来夏米其调研,准备在此召开一个促进监狱副业生产的现场会。会上有胡松林一个专题发言,也就是经验介绍。这是胡松林当副监狱长后第一次露脸,相当关键。胡松林礼拜天回到家里,关起门,炮制这篇大文章。他喝了一壶水,抽了一包烟,半天过去,纸上却只有一行字。
牛牛见他发愁,说:“我帮你写吧。”牛牛的作文写的不错。
胡松林说:“不成,牛牛。听伯伯这句话写的怎么样。”说完,念道:“烛光把大漠绿洲照亮,鱼儿来到距离海洋最远的地方……”
牛牛眨巴着眼说:“胡伯伯,你是在写诗吗?”
胡松林想,得,激情太盛,一不留神,把汇报材料写成诗了,还是请人吧。
裴毅调到教育改造科以来,并不比从前清闲。除了编教材以外,机关里大大小小的头儿都爱找他,这个让他写讲话稿,那个请他帮忙搞材料。裴毅苦不堪言,又不好推托,人家都那么真诚,那么信任你。比如现在老胡找你,你能拒绝?
缓期执行 五十三(2)
裴毅最近的运气似乎不错。秦为民专利发明的成功在整个系统引起不小的轰动,局里的黄书记对这个勇敢无畏的年轻人更加赏识。过去那段“绯闻”被冲淡了,一种有利于裴毅的新的舆论导向开始形成。恰在这时,夏米其一名副监狱长在体检中查出得了肿瘤,脱离了工作岗位。裴毅的机会眼看着又来了。不过这次裴毅表现得比较淡漠,最近他在专心致志地写作——结合自己十来年的工作实践,写一本关于罪犯心理健康教育方面的书。
中国监狱自上个世纪80年代,开始将心理学方法引进罪犯改造过程;而心理矫治在90年代中期,才成为考核现代文明监狱的一项重要指标。国外这项工作开展得比较早。裴毅认为,罪犯的心理矫治与劳动改造、狱政管理应为一体,心理矫治要抓个体特点,区别对待。
常晓在时,两个人经常探讨诗歌在精神领域方面的医疗价值。裴毅从前对诗兴趣不大,受常晓影响,研究了一批中外著名诗人的诗。他把它们分作若干类型,就好比药品,每一首诗都注明它特定的心理作用,主治什么以及用“药”时间。结果效果不错,一些或狂暴或抑郁的罪犯,听了优美的配乐诗朗诵后,情绪竟得到不同程度的缓解。
奥妙在哪里?裴毅总结道:没有哪一种艺术,比诗更接近人的精神。诗歌讲究直抒胸臆,这与心理治疗中的倾诉非常相似。二者都是让人把郁积在心中的压抑吐出来,从而解开心结。
裴毅的这部大作整整写了两年,近日送到一家出版社。出版社一位资深编辑充分肯定了这本书的价值。但是人家说,你能不能改造一下,搞成一部畅销书?专门写监狱那些变态狂,比如性变态?裴毅说,这是一本探讨犯罪心理的书,强调的是科学性。资深编辑说,你那么科学那么严肃,读者还不被你吓跑了?要是这样,只能自费出书了。自费就自费,裴毅觉得还是严肃些好,可是钱从哪里来?
这时胡松林找上了门。
两个人好久没坐到一块儿了,前一阵关系紧张。现在求到人家帮忙,老胡自然得放下脸子。看见裴毅又弄出这么一个大部头,胡松林是又羡慕,又嫉妒,捧着书稿,像捧着火炭。他翻了几页,对一段引文发生兴趣,禁不住念出声来:“……根据马斯洛夫的需求层次理论,人的需求有六个层次,即物质生理的需求、安全的需求、归属关系和爱的需求、尊重的需求、自我价值实现的需求。在这六项需求中,有四项属于情感需求范畴。服刑人员在艰难痛苦的改造过程中,尤其需要情感激励,维护和恢复他们的心理平衡……哎哟,说得好,这马、马什么的是个啥人?”
胡松林撂给裴毅一包大中华,感慨不已,说:“兄弟啊,你前途无量,不像我老胡,被黑戈壁的沙子埋了半截啦!”
话的意思再明白不过了,一是要裴毅原谅他的过去;二是告诉裴毅机会又来了。说到底,老胡不是个坏人,所以裴毅也并不当真,老胡的一包烟就把他收买了。
趁着这工夫,胡松林当然也不吃亏,立刻让裴毅给他理发,说自己好久没收拾了。裴毅在给胡松林理发时,胡松林顺便又敲打了对方几句,说,裴毅,你小子最近可要夹紧尾巴,千万别犯错误,懂吗?我是为你好呐!
见两个人嘻嘻哈哈,又凑到一起谈论头发上的事,大家知道他们和好了。似乎是为了弥补过去,老胡听说裴毅出书没钱,一定要借钱给他。裴毅再三谢绝,再谢绝就等于拒绝了——拒绝人家的一片好心。这样,裴毅便答应求借胡松林一万元钱。
不出当天,胡松林就把钱打到了裴毅的卡上。
那时,他们谁也没想到,这笔钱后来竟成为一个标志,一颗烧红的铁钉,永远地扎在双方的心上。
这天晚上,夏米其像往常一样宁静。星星一颗一颗,金钮扣似的缀满天幕。
大墙美术班响着轻微的唰唰声,十分好听。托乎提戴着老花镜在画杜鹃花。他的画拙朴稚气,彩色鲜艳,跟别人的不一样。说来也怪,这老家伙没文化,可是学画却挺上路。托乎提养花,也喜欢画花,各种花卉在他手下是变形的,古怪的,充满生命活力,有种野性的美。
周一功今天这堂课,重点是讲评托乎提的画。全班人为托乎提鼓掌,老头儿乐得手舞足蹈。想来是兴奋过度,托乎提上完课下楼梯时,突然倒在了地上!
托乎提被送到监狱医院抢救。院长说他心脏病复发,必须马上送肖尔巴格地区人民医院进行手术!
身为监区长的艾力,急匆匆来找裴毅。艾力是来借钱的。这半夜三更的送到地方医院,没有押金,人家肯定不收。现在医院讲效益,人民群众都不行,别说你一个劳改犯了,过去有过多次这样的教训。
缓期执行 五十三(3)
艾力刚才给阿斯娅打电话,动员她拿出他们结婚的钱。阿斯娅说,艾力,你到底想不想结婚了?说完就挂了电话。艾力的父亲得了癌症,这两年他要负担父亲,还要供妹妹念书,工资基本不剩。一个大男人经济上匮乏,讨老婆也就没法理直气壮,干脆把婚事一拖再拖。阿斯娅对此颇有怨言。
人命关天,犹豫不得。裴毅二话不说,从皮夹子里抽出信用卡拍到桌上。裴毅这么爽快,艾力倒犹豫了。看到桌上厚厚的书稿,他说,你好不容易借了老胡的一万块钱准备出书,我再问你借是不是不合适?要不,算了,我另想办法。裴毅说,救人要紧,你就拿走吧,密码是我生日。
站在一旁的吴黑子看了,都有点不忍了。给一个劳改犯治病,竟拿自己的钱,傻X不是?让他吴黑子献点血,都不情愿呢。可是没办法,托乎提那老东西是稀有血型,前不久验血,自己偏偏跟他血型相同。艾力为以防万一,命令他一同去医院。吴黑子真是无奈啊……
缓期执行 五十四(1)
托乎提做心脏搭桥手术需要十多万,监狱为此专门召开会议研究这事,最后决定先挪用准备维修下水管道和安装天然气管道的八万块钱,给托乎提做手术。
一些人有意见,说我们警察有了病,还得自己掏一部分钱;托乎提倒好,逃跑九次,跑坏了心脏,为了救他还搭进杜鹃一条命!这种人到头来政府全包,算啥理儿!大家住的是老房子,天然气管道晚点安装也罢了,可下水管道早已锈死,再不换就无法排污,让人怎么过?警察就不是人?
牢骚归牢骚,这笔钱还得掏。大头算是有了,剩下一万来块钱的缺口,只有动员警察和服刑人员捐。捐款毕竟有限,还是凑不够手术费。病人急等救命钱,医院是不见钱不动刀。尼加提和孙明祥愁得不行,这时不知谁说了一句,医院还有裴毅一万元押金嘛。大家都知道这钱是胡松林借给裴毅的。尼加提说,等账上宽裕了,就把这一万元还给老胡。
手术费总算得到落实,托乎提从死亡线上逃了回来。
这件事被新岸电视台宣传出去,没几天就有一辆从乌鲁木齐来的采访车,开进了夏米其。
记者们的嗅觉比较灵敏,又往往喜欢摆出先知先觉先行的架势,以示俗世。他们首先找到裴毅,问他是不是把自己出书的一万块钱捐给了犯人做手术。裴毅回答得干脆,说这一万块钱压根就不是我的,是人家老胡的。记者们就又找到了胡松林。老胡倒也实事求是,说自己确实借给了裴毅一万块钱。
可能记者们觉得这样一来,新闻就缺乏了生动性和说服力,所以在播出时,还是把“捐助”的功劳落到了老胡身上。
胡松林在上星的节目中看这条新闻后,吓了一跳,瘫在椅子上,大气喘不上来。想,他娘的怎么弄出这么大的失误,这不是让夏米其的人指着我胡松林的脊梁骨骂吗?明明你是把钱借给了裴毅,现在却成了你把钱捐给了托乎提?关系不顺啊。还有一点,胡松林尤其不能接受,说你捐款,扯淡!你哪来那么多钱捐给托乎提?他整死了你老婆,你捐给谁,也不会捐给他呀……
胡松林立刻去找孙明祥,准备作重要更正;必要时还要让那家新闻媒体出面为自己澄清事实。
说出来可能不信,胡松林这辈子竟遇上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当他走进孙明祥的办公室时,一位穿着考究、首长模样的人,竟一步跨上前,紧握他的手,感慨万千地说:“胡松林同志,你的感人事迹我在电视上看到了。你能不记前嫌,为一名服刑人员捐款不容易啊,有胸怀,有境界!我们准备好好宣传你这种无私奉献的精神!”
孙明祥喜滋滋地说:“老胡,最近全国司法系统要评选一批先进,监狱准备报你。”
胡松林坠入九层雾里,一下傻了。
出得办公室,他无力地抬起那只被司法部副部长握过的手,才算有了知觉。老天爷,这如何是好?找组织谈,说自己根本不想把这钱捐给犯人治病?不行,这样一来,人家会说你一个新提拔的副监狱长,太没境界。那么,去指责记者胡编乱造,澄清事实?人家同样也会觉得你胡松林不好……事情弄到这一步,天下皆知,覆水难收啊。
这哑巴亏也只好咽进肚里吧。
胡松林这一沉默,他的事迹倒更有反响。那些天不断有记者上门采访。老胡能给害死老婆的罪人捐款,有几个人能做到呢?这是共产党人的胸怀啊。当然也有人放阴风,说老胡这是在捞取政治资本呢。
裴毅心里有些不忍,他是知道老胡的家境的。都是自己的错,如果不是自己那么不顾一切地把信用卡送出去,怎么会导致老胡这一过头行为?周虹也这么认为。
说什么的都有,但已经无法挽回老胡的经济损失。老胡自从填写了那张全国司法系统先进工作者推荐表后,就打算承担这一事件的全部了。
托乎提出院那天,胡松林开着面包车去肖尔巴格亲自接。去之前他特意准备了一盆杜鹃花,还为自己定好了表情和说话的内容。后来在病床前果然上演了动人的一幕,托乎提哭得像孩子似的,在场的人也无不为之落泪。新岸电视台跟拍的一组镜头相当感人,胡松林一直把托乎提搀扶到车上……
胡松林作为一名30多年警龄的监狱人民警察,不久终于被评为全国司法战线的先进工作者,这是新疆监狱警察历年来得到的最高荣誉。从小就唱“我爱北京天安门”的胡松林,还从未进过北京城呢,这次到北京领奖,有幸受到了中央领导的亲切接见。
郝如意消息很灵通,在胡松林从北京开会回来的当天,为他接风庆贺。胡松林客气了半天,想谢绝,但郝如意说,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意见?胡松林便不好再推托了。
缓期执行 五十四(2)
郝如意是在一次喝酒时,向胡松林透露匿名信的事的。说来也巧,那天郝如意在春来茶社陪日本客人喝茶,从包厢出来,尹长水突然站往,指指藤蔓下的人影,说,看!郝如意看了一眼。
尹长水说,是那姓裴的警官和秦为民的老婆。郝如意带着点责备的口气说,有什么好看的,无聊。
郝如意这些年对男女之事很厌倦。圈子里不时传出某某包二奶,某某有情妇,但从来没有他的绯闻。奇怪地是,自从目睹了这一幕后,竟久久不能释怀,想起自己与“李铁梅”当年的那段爱情来。但末了,他就觉得没意思。身为大丈夫的男人,活在这世上同样不幸,只有成功时才会有小鸟依人的女人候在身边。而一落难,那些娇柔女人比野兽逃得还快。我们的秦副市长不就是个例子吗?沦落大狱,连老婆都开始公开会相好了!郝如意对庄严的好印象一下冲淡了。
郝如意为秦为民不平,更为自己感到悲哀。他越想越觉得裴毅不像话,你身为警察,怎么能乘人之危搞人家的老婆?这种人配当副监狱长吗?
郝如意决定帮助胡松林。在他的授意下,尹长水炮制了那封匿名信。
郝如意把这事一说出来,胡松林受不了了。他郝如意什么意思,是想表明他为我老胡的提拔出了力?想想也确是这样,正是因为裴毅犯了错误,自己才有幸上去。可是郝如意把这件事露给自己后,胡松林心里就有了疙瘩,觉得自己是这场阴谋的参与者,共同加害了裴毅。最让他难受的还不仅仅是这个,而是自己从此被郝如意看了个穿,仿佛落下了把柄,握在这个人手中。
这段时间,胡松林没跟郝如意打过一次电话,好像防着什么。但是,现在酒桌上一见面,胡松林马上又觉得是自己不好了,人家郝如意完全是为了支持你当副监狱长,才让尹长水写了那封匿名信。何况匿名信揭发的事,连裴毅自己也“供认不讳”,这又怎么能说是你加害他呢。郝如意是够交情的,你得好好敬人家两杯才是!
这场接风酒一直喝到半夜。
凌晨三点,郝如意要了个豪华套间,让胡松林休息。胡松林哪里睡得着,趁着酒兴又跟郝如意天南地北地扯起来。下半夜酒醒了,胡松林要赶回监狱,郝如意塞给他一个信封,说是要补偿老胡失掉的那一万元。
老胡红了脸,说:“这是啥话!你老弟把我看低了,要这样,咱们就不做朋友了!”
郝如意收起钱,笑着说:“老胡,你看你怎么这么认真?咱们两家合作了那么长时间,按规矩,你该得的要比这多得多。你家里本来就不宽裕,还把攒下的一万块钱给了犯人治病,我这心里感动哇。”
郝如意的眼圈真就红了。
胡松林也被郝如意感动了,紧握他的手,说:“兄弟,心意我领了。”
缓期执行 五十五(1)
法力克此次在肖尔巴格待得时间不短了,郝如意却久久按兵不动,不是请他打高尔夫球,看歌舞晚会,就是下棋喝茶,从不谈正题。郝如意球打得好,围棋也下得不错,法力克几乎不是对手,便越发没了心思。法力克脑子里无时不在盘旋着他的生意,他不能容忍郝如意作为一个商人,竟然对唾手可得的金钱如此不当回事儿!
这天法力克来到郝如意办公室,门一关,咚地一声把保险箱放到桌上。啪,箱子开了,满满当当的美元散发出一股古怪的麝香味儿。
郝如意淡淡一笑,说:“法力克先生,咱们之间何必用这种方式?”
郝如意这些年一直牢记这样一句古语:“爽口之味,浅尝可止;快心之事,不宜深涉。”
人要想获取成功,必须学会放弃。正是这样一种理念作支撑,郝如意才不轻易同法力克做这笔买卖。但是,当一箱美元摆在面前时,他还是有了动摇。
当晚,法力克应邀来到静湖别墅密谈。
一个身着白袍子的老外忽地一闪,进了书房,引起陈晨注意。通常郝如意的书房是上锁的,连她也只是进去过一回,里面藏着很多文物古董和名人字画。陈晨躲进自己的小屋,打开一点窗子,能隐约听到楼上传来的说话声。说话声一直持续到深夜。
这次密谈基本达到预期目地,碰了杯,喝了酒,双方握手。法力克心花怒放,连声致谢,今夜他还有个意外收获——弄到一幅名画。
文物古董和书画,历来是法力克喜欢的,每次来新疆他都要到民间搜罗,甚至不惜高价从走私文物的贩子手里去买。在法力克看来,那些斑驳古旧、面目沧桑的文物,简直就像一个个梦,游走在他的血液里。他闻着腐尸般的怪味,犹如闻着远古时期的迷人气息……
郝如意打开高大的红木柜门时,发出轰的一声,仿佛一扇通往神秘世界的大门被打开了。法力克两颗大眼珠子玻璃球那样一闪,用发抖的声音说:“哦,我的上帝!”
法力克看到了一对憨态可掬的小毛驴。
他不愧是行家,说:“梦周的毛驴图可是名画,甚至可以与徐悲鸿的马相媲美。”
郝如意说:“先生果然是行家,这是几年前我在古扎尔县一个老艺人那里买到的。据说梦周当年就生活在那一带。你看这笔法、用色和构图,多讲究。这驴子很可爱,是不是?人们比喻一个人笨,喜欢称他蠢驴。其实驴子算不得蠢,不过是直线思维罢了。有一个笑话先生可听过?”
“不妨说出来让我听听。”法力克饶有兴趣。
郝如意说:“一个男人,骑着驴出门,给老婆去抓药。快到地方时,男人竟睡着了。这时一个路人恶作剧,把驴子掉了个头,于是驴子就沿着原路直直往家走。傍晚,男人醒来时,他老婆瞪着他问,你抓的药呢?”
法力克哈哈大笑。
“你说说,毛驴有多好玩。它们没有太多心眼儿,因而活得无忧无虑,比人幸福。”
郝如意将画卷好,准备收回柜子。这时法力克开口了,说:“郝先生,能把这幅毛驴图卖给我吗?”
郝如意先是犹豫片刻,而后笑着说:“中国人历来把友谊看得比山重。我一分钱不赚,原价卖给你。”
就是这个原价也不低呐。法力克到底是江湖上过来的人,他只是象征性地付了点订金,便挟了画回去。放在灯下端详片刻,就起了疑心,会不会是一幅膺品呢?
第二天,法力克从楼上下来,经过丝路书画部,便想不如请个师傅帮着鉴定一下。正好碰上庄严,法力克对庄严印象很深,他走过去小声说:“夫人,我有件事想求你,咱们换个地方谈可以吗?”
两个人进到屏风后面。
最近部里有些女工私自揽活赚钱,裴玲已有耳闻。这会儿庄严跟一个老外神神秘秘的,她便多了个心眼,悄悄凑过去。
庄严的声音从屏风后面传了出来:“先生,如果你信得过我,可以先把画留下,我请一位专家来鉴定这幅毛驴图……”
毛驴图?裴玲一惊。哥哥早有交代,不管是什么样的毛驴图,一旦发现,立刻报告!裴玲推开屏风,闯了进去。那两个人神色上有些慌张,庄严迅速锁了柜子。
一小时后,裴毅带着周一功赶来,找到庄严,想看一下毛驴图。这件事客人是有交代的,要求保密,庄严自然不便说出,这是个信誉问题。可是面对裴毅,又似乎显得不近情理了。人家因为你副监狱长没当上,还背了个处分,你庄严就这么无情无义?
裴玲虽说是主任,可这会儿立场完全站在了哥哥一边。她冲庄严甩了脸子,说你这人怎么就没点同情心,这幅毛驴图关系到一条人命,你竟然一点不配合监狱的工作。庄严说,我首先考虑的是客户的利益。
缓期执行 五十五(2)
两个女人眼看要吵起来,裴毅制止了妹妹,带着周一功返回。
第二天早晨,庄严上班后打开柜子,毛驴图竟然不翼而飞。庄严慌了手脚。她怀疑是裴玲捣的鬼,她是主任,难说她没有这柜子上的钥匙。另外,裴毅和周一功来这里,显然是她告的密。这太过分了,她怎么能这么干?庄严气得嘴唇哆嗦,想,自己当初真不该来这个鬼地方。但她马上就发现事情好像并不是这样的,丢了画,裴玲比自己还着急,声嘶力竭的,挨个审问那几个女工,但都说没看见。
这天夜里,静湖别墅也颇不平静。那幅毛驴图被撕得粉碎,摔在地上,还被踩了几脚!郝如意很少发这么大的火,与其说是冲尹长水,不如说是冲自己。你郝如意怎么聪明一世,糊涂一时?你以为你拿一幅膺品就能糊弄住法力克,他可是个老狐狸啊。现在事情出来了,经济上虽然没受什么大损失,可是你被牵了进去,引起警察的怀疑,你说你怎么如此愚蠢?
这事说起来也巧,下午尹长水经过书画部时,听见裴家兄妹在向庄严嘀咕什么毛驴图的事。尹长水一想,不妙,这毛驴图说不定会惹出啥乱子呢。毛驴图的确是膺品,是乡下一个农民画家画的,郝如意购买时尹长水在场。为以防万一,尹长水傍晚趁庄严下班后,迅速打开了柜子上的锁……小偷出身的尹长水虽然早已金盆洗手,但功夫还在,一把万能钥匙随时佩戴在身上。
尹长水挨了训,有些委屈,他结结巴巴说:“大哥,我、我这也是为了你……你心里有苦楚,长水早看出来了。你苦心巴巴把事业做到今天这么大,不容易,我不能眼看着你遭难是不是?当初我一个偷儿,是你收留了我,挽救了我,你是我的恩人,长水定当报答才是……”
郝如意和缓了口气,说:“长水啊,我的事你不懂啊!”
尹长水抬起泪汪汪的小眼睛,说:“不,我懂!我知道吴黑子不是个好东西,是不是因为他,你才走上绝路……”
自从郝如意让他跟吴黑子联系以来,吴黑子就不断地暗示什么,尹长水已猜了个八成。
“别说了!”郝如意打断道,豆大的汗珠顺着他苍白的脸颊淌下。他望着尹长水,有种山穷水尽的感觉。
尹长水觉得自己的上司真可怜,这使他越发地憎恶吴黑子了。这个人贪得无厌,毫无良知,是一条彻头彻尾的赖皮狗。吴黑子入狱以来,从牛牛上学的赞助费,到隔三岔五往他购物卡上打钱,这笔开支不算小,何时才是个头呢。在尹长水看来,对付这种人,必须采取以毒攻毒的办法。你软了,他得寸进尺。索性不理他,看他能怎么样。但郝如意不同意。郝如意始终强调,毕竟兄弟一场,落难时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弄得尹长水倒真没办法了。
常晓对法力克的关注不是一天了。这家伙在丝路度假村一住就是小半年,穿着白袍子,戴着墨镜,幽灵似的。他出出进进似乎从没穿过一双正规的鞋,而是趿拉着皮底拖鞋。走出老远,风中还飘散着混杂了麝香味儿的古怪气息。
常晓刚来时就听刘大水说过,法力克是大种马,他一晚上要好几个小姐侍候。小姐里私下里说,这家伙是一根大毒钉。刘大水还说,法力克特有钱,人家干的是大买卖。
庄严丢画那天,常晓值班,他没见有陌生人进来。倒是尹长水来过。尹长水这个人总是苦着脸,一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常晓对他印象不好也不坏。至于郝如意,常晓觉得这人貌似随和,骨子里藏着尖锐的东西。
毛驴图的丢失,把裴毅和常晓又拉到一起。裴玲在春来茶社订了个包厢,让俩人叙旧。裴毅觉得毛驴图的丢失,有些不同寻常,会不会与他来这里调查有关?让他尤其不安的是,事情出来后,庄严竟被解聘了。尽管裴玲说了不少好话,也不管用。
裴毅让常晓继续盯着这个老外,有什么情况及时汇报。
常晓说了声“是”,挺胸立正,举起右手,想敬礼,又放下了。
两个人紧紧拥抱,常晓似乎又找回了当警察时的感觉。
缓期执行 第六部分
缓期执行 五十六(1)
秦为民的专利发明终于免他一死,重又改判为死缓。转了一大圈,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最后又转回到最初的位置,想起来让人辛酸。不过有了这样一个过程,秦为民因此更加珍视生命,珍视这世上善待过自己的人。
“神机妙算农场管理软件”通过有关部门推荐,最近准备参加香港国际专利技术博览会。这一成果确立了秦为民新的位置。监狱成立了一个科研小组,秦为民当起负责人。监狱为他提供科研条件,科研小组还可以走上社会,跟一些单位协作搞项目。秦为民甚至被请到外面给人家讲课,感觉跟专家没啥两样。只是漫长的夜晚,倾听着键盘的敲击声,秦为民有时会突然恐慌,好像又走进了那些逝去的日日夜夜。
秦为民开始想家了,想儿子了。
正在这时,庄父来探监。老人瘦骨嶙峋,气色很不好,两只眼睛闪着一种不安。秦为民是改造积极分子,值班警察对他比较优待,让他们到单间会见。说了没几句话,庄父就问起那5000块钱的事。秦为民一下愣住了,说什么5000块钱?
三天前的下午,庄父收到肖尔巴格一家快递公司送来的一封信。信很短,只有一句话,一串数字。庄父连看三遍,方领会其精神,是秦为民要他往裴毅的信用卡里打钱。
现在的社会风气就是这样,人家裴警官帮了你的忙,把你秦为民从阎王爷手下抢回来,你能不表示一下?用市场经济的眼光看,5000元换一条命,真够便宜了。庄父当即找人借钱,当日就把事情办妥了。可是到了晚上,庄父就觉得这事有些蹊跷,自己会不会上当受骗?
庄父今天来这里,其实就是想落实这件事。
秦为民一下就坐不住了,跳起来,要找监狱领导。庄父说,如果裴毅真要了这笔钱,你这一告,不是害了他吗?裴警官是有恩于咱的,就算报恩你也不能这么干!
裴毅是救过自己的命,但这是你做警察的职责。你怎么能因为救过我,就肆无忌惮索贿?秦为民有着知识分子的固执。再有,秦为民对此也不是没有怀疑,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文章?
秦为民还是向监狱领导作了汇报。
这段日子胡松林跟裴毅难得处这么好,谁知孙明祥偏派他去调查裴毅的事,老胡感到为难。这不是重新制造矛盾吗?起先他还真有些顾忌,下去了解了一番,心里就烧开了火,你个狗日的裴毅,说你聪明,你怎么总在关键时刻犯错误,说到底这个人还是不过硬。
调查回来,大家听取汇报。
尼加提的脸像一块长出绿霉的老砖头。裴毅要是这回再出问题,这辈子就彻底完了。胡松林似乎看出了尼加提的心思,有意放慢语速,把那些个关键性的句子说得抑扬顿挫:“……秦为民的岳父称,为了感谢裴毅救他女婿,确实往裴毅的信用卡上打了5000块钱,我这里有打款凭证;而裴毅也确认他的金穗卡上多了5000块钱!大家知道,裴毅最近准备出书,会不会因为经济紧张,又仗着救过秦为民一命,向人家暗示过什么?当然了,裴毅是否认这一点的,可事实摆在那儿。一名监狱人民警察向犯人家属索贿,这是什么性质的问题?大家想一想。我建议立即让裴毅停职反省,接受审查!”
几名委员交头接耳。都知道尼加提赏识裴毅,最后一齐把目光投向尼加提。
尼加提看了一眼胡松林,说:“说完了?好,我来说几句。我认为这件事不那么简单,还需要进一步查实。老胡说,秦为民的岳父是接到一家快递公司送去的一个纸条,按照上面提供的信用卡的卡号,给裴毅打的款。那么,这张纸条现在哪里,能确认出自裴毅之手吗?还有,裴毅既然收受贿赂,他干吗要承认他卡上多了5000块钱?裴毅这个同志平时是有这样和那样的毛病,但我认为他还干不出这样的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