尼加提如此的口气令胡松林不快,这个人太袒护裴毅了,袒护到丧失理智!裴毅就是因为有这样一个靠山,才在夏米其为所欲为!胡松林想起常国兴的谆谆教导,原则问题不能让步,共产党员要有党性!
他清清嗓子,站起来说:“监狱长,我胡松林没那么多弯弯绕,有啥说啥。”他用食指敲着桌子,想引起注意。“裴毅变成今天这样,狂妄自大,目中无人,甚至不惜走向堕落和毁灭,你,作为一名监狱长,有没有责任?不瞒你说,大家对你尼加提也是有意见的,说你太宠他了!裴毅替秦为民跑命,为周一功翻案,自以为全夏米其就他是伟大的救世主,别人他娘的都是弱智、饭桶,这是极端的个人主义膨胀!我们要再不给他敲警钟,怕是有一天他狗日的会走上犯罪的道路……”
胡松林一激动,又说了粗话。孙明祥两次示意他坐下,胡松林才不情愿地坐下。
缓期执行 五十六(2)
孙明祥说:“我说两句。裴毅这个同志本质应该是好的,大学毕业放弃城市生活,主动要求到艰苦的夏米其来当监狱警察。人年轻,有知识,好学上进,确实取得了一些成绩。不过,事物总是在发生变化的。这两年裴毅过多地纠缠在一个小圈子里,这个圈子大家都清楚。如此一来,他是否滋生了别的念头?他有没有过动摇?这一点我表示担忧。我觉得咱们这些做领导的,该敲钟时就要敲钟,不可思想上麻痹大意。总之,目的只有一个,治病救人,为了自己的同志好。裴毅如果真有问题,我们及时查处了,是对组织负责;如果没有问题,我们还人家一个清白,也是对裴毅负责。我看让他接受审查,是有必要的……”
大家觉得孙明祥说得在理。
老孙笑了一下,用政治家那样的从容不迫环视会场,最后说:“举手表决?”
当天下午,裴毅就接到了停职反省的命令。他气冲冲地去找孙明祥,说自己正准备为周一功继续申诉呢,不能停他的职。胡松林在场,讥笑道:“裴毅,你自己的事都不清不楚,还怎么去查别人的案子?”
裴毅恼怒极了,老天爷,这是谁给他栽的赃?自己辛辛苦苦救了秦为民,到头来却又被这个人告了,怎么会这样?
一监区的弟兄们一百个不相信裴毅会索贿。裴毅为救秦为民,忍辱负重,百般操劳,大伙最清楚。可这家伙刚活过命就忘恩负义,再次把裴毅给告了,李小宝为裴毅抱不平!秦为民这种人再不收拾怎么了得?以后警察还不得给他当孙子?
李小宝一怒之下,冲进电脑室。
秦为民穿着白大褂,正给几名徒弟上课。
李小宝说:“秦为民,你出来!”
秦为民皱着眉头说:“我在讲课呢,有什么事下课再说。”
李小宝提高声音说:“我要你出来!”
秦为民两手插在口袋里,慢慢悠悠;秃头上一派得意的光景,脚上的拖鞋吧嗒吧嗒。
太气人了,他把自己真当成了专家呢。李小宝的眼珠子都红了,上前一把揪住秦为民的衣襟,说:“你他妈为啥害裴警官?”
秦为民说:“说话要讲政治!他裴毅救过我,就成了我爹我爷?就可以敲诈勒索?”
话音未落,李小宝的拳头就出去了,他要教训教训这个人!
拳头挥到半空,被胡松林截住了。
胡松林说:“好小子!你也学会动武啦?不许体罚服刑人员,他娘的你知道不知道?给我回去写检查!”
缓期执行 五十七(1)
胡松林的调查工作才开始,老岳母便卧床不起。胡松林每天晚上都要赶回去侍候老人,礼拜天更是不闲。
洗衣机响着,下水管道排水不利,屋里污水横流。老太太躺在床上大呼小叫,说臭!胡松林穿着大裤衩,和牛牛赶紧“抢险”。
岳母人动弹不得,脾气却比从前大,有些不讲道理。她叽叽咕咕说:“你们这些警察,过的还不如个犯……人!人家住楼房,冬有暖气,夏有风扇;吃饭有人做,伙食不重样。高兴了,OK;不高兴了,跑到排泄室撒野打人……”
牛牛说:“那叫宣泄室。打的人不是真人,是棉花人。”
这时外面传来周虹的声音:“老胡在家吗?”
“哎哟!牛牛,快拿裤子来!”胡松林第一个动作,是护裆。
听到女人的声音,杜母支楞起耳朵,很警惕。见是周虹,脸上绽出了笑,拉着周虹的手,盯个没完,眼睛里有了点意思。
胡松林已猜出周虹来这里的目的,说:“妈,周教导员忙,我们还有工作要谈呢。”
胡松林把周虹带到另一间屋。
周虹一落座,就问:“听说你负责调查裴毅的事?”
“怎么啦?”胡松林明知故问。
周虹说:“你认为裴毅会向秦家索要5000块钱吗?”
“我当然不愿相信,但……”
周虹说:“老胡,我知道你对裴毅有看法,可今天你是副监狱长了,不应加进个人的情绪。裴毅是个有潜力的年轻人,他渴望干一番事业,眼下提职的机会对他来说弥足珍贵。这种机会在人的一生中并不多,你我都是夏米其的老警察了,应该清楚。我希望这个时候你能帮帮他。”
“咋帮?跟老孙说放了他小子?”胡松林不以为然。
“是尽快查个水落石出,还裴毅清白!”周虹说。
“你就这么信得过他?”胡松林忿忿不平。
“我还信得过你!”周虹起身。
周虹一走,胡松林在家里呆不住了,立即去城郊找庄父。上次去,快递公司送的纸条不知搁哪儿了,庄父没找着;那家快递公司叫啥,老人家也搞忘了。如果能找到纸条,便好顺藤摸瓜查下去了。以胡松林看,如果裴毅真是遭人陷害,那么这个掌握裴毅信用卡卡号的人,应该是熟人。
胡松林借了邻居一辆掉链的破自行车,中午时分赶到秦家。不巧地是,秦家空无一人,邻居说老爷子昨天住院了。胡松林又费力地把破车子骑回来,往医院赶。谁知到了地方,还是迟了一步,庄父刚刚咽气。在庄严看来,“索贿事件”是导致父亲猝死的一个直接原因。
庄严是前天赶回家的。当晚就翻箱倒柜,开始了一场大搜寻——寻找快递公司给父亲送去的那张纸条。
庄严被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辞退后,应聘到另一家公司。收入低了些,但终于摆脱了那个红头发女孩,庄严觉得这样做才是明智的。她可不愿接受裴玲假惺惺的好。接到龙龙打来的电话,庄严连忙往回赶,到了家才知道又出了麻烦事!
真是气不打一处来,父亲简直是老糊涂,凭着一张纸条怎么就敢往人家的卡上打钱!庄严让父亲想想,那家快递公司叫啥,纸条到底塞哪儿了。庄父想了一宿,一会儿说,纸条塞在褥子下,一会儿又说放在抽屉里,把庄严找得昏天黑地,火冒三丈!
庄严把东西摔了一地,对父亲说:“你知道吗?你这么做把裴毅可害惨了,裴毅绝对不是那种人!你和秦为民害了我,又害他,你们怎么这么狠!秦为民的良心被狗吃了,不是人家裴毅,他能活到今天吗?”
庄父站在那里,耷拉着脑袋,显得更加瘦小。这事一出来,庄父完全变了个人,痴痴呆呆,在女儿面前说话都低三下四。吃饭时,他也是哆哆嗦嗦,一夹菜就掉,弄得桌子上稀稀拉拉。龙龙批评外公,庄父就再不敢动筷子。父亲这个样子叫人心疼,庄严让他去休息。可是老人像影子一样晃着,比过去更忙碌了。天不亮就起来打扫院子,提水浇花;晚上喂好鸡鸭,检查门窗,几乎一刻不停。昨天他帮女儿搬柜子,一用力,咚地倒在地上,昏过去了。
庄父被送到医院抢救,什么办法都用了,还是醒不来。回想这些日子父亲痛苦不堪的样子,庄严感到自己有责任。这十多年,你只是一味地责怪父亲,你为他考虑过吗?父亲把你养大不容易,他老人家跟着你没享一天福啊。庄严跑到无人的地方,大哭一场……
庄父五分钟前心脏停止了跳动。
看到秦家母子伏在白被单上哭,胡松林觉得这女人真够命苦,自古红颜多薄命啊。他上前安慰了一番,返回监狱。
缓期执行 五十七(2)
纸条没找着,庄父偏又在这时病逝,胡松林感到没劲。他背着手,迈着方步,来到一监区,想再跟秦为民谈谈。一进大门就听到吵吵嚷嚷的声音,艾力和李小宝正抬着塔西去医院。一问,说是吃多了吴黑子在超市买的烧鸡,胃病犯了。
艾力向胡松林提供了一个情况,说上午李小宝带着犯人去葡萄园摘葡萄,吴黑子和塔西差点打起来,吴黑子还说要割了塔西的舌头。晚上回来两个人又和好了,又是吃烧鸡,又是喝可乐,不知这个吴黑子耍的啥花招。艾力还说,他向裴毅借信用卡时,吴黑子在场。
胡松林立刻传讯吴黑子。
吴黑子一见胡松林,扑嗵一声跪倒在地,说:“恩人哪,不是牛牛给你惹啥麻烦了吧?他要是不听话,你就狠狠揍!”
胡松林说:“起来,以后别恩人恩人的,叫胡警官。”
吴黑子连忙站起。
胡松林盯着吴黑子的脸,说:“你儿子好好的,啥事也没有。今天我要问你,最近你没惹啥麻烦吧?”
“哎哟哟,胡警官怎么开口就是这话?我都加了两次刑了,哪敢再惹麻烦?我吴黑子现在是一心一意要做好人,报答你和政府。”
胡松林想,这狗日的倒是会说话哩。他冷笑一声,说:“托乎提犯病的那天晚上,艾力监区长带你到裴警官那里去借钱,当时裴警官的金穗卡就放在桌子上,你还有印象吧?”
吴黑子两眼眯瞪,说:“啥卡不卡的,我那会儿心里一个劲儿打鼓,想着托乎提千万别死了,哪有心思想别的。”
“如实招来!”胡松林厉声道。
吴黑子委屈地说:“胡警官,我说的全是实话!托乎提犯病住院,我好心好意去献爱心,可到头来我却成了嫌疑犯,这不让人寒心吗?你们政府总不能冤枉好人吧,我吴黑子跳到黄河也洗不清了……”说罢,满眼是泪了。
胡松林挥挥手,说:“好了好了,回去吧。”
吴黑子一抹眼泪,龇着牙笑了,说:“还是胡警官公正,胡警官是天下最大的好人哪。你养了我儿子,我吴黑子下辈子当牛做马都要报答你!”
吴黑子一出门,就怪腔怪调地唱起来:“我要妻死,妻就要死;我儿牛牛,啥事勿懂……”
缓期执行 五十八(1)
为给托乎提做心脏搭桥手术,监狱把给干警住宅楼维修下水管道和安装天然气管道的钱挪用了。为此一直有人唠叨这事,尼加提也犯愁,啥时候才能筹起这笔钱。恰在这时,郝如意雪中送炭。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最近帮着监狱代销了一批鱼,大赚一把。人家分文不取,全部给了监狱。此举在监狱上下成为美谈,都夸郝如意做事大气。
郝如意是胡松林的朋友,胡松林自然脸上有光。为了感谢郝如意对自己的支持,老胡把他拉到“春之声饭馆”,说要请客。
饭菜还没上来,郝如意先拿出两条好烟,说:“胡副监狱长,不至于连我的烟也不敢抽吧?”
胡松林笑着说:“烟我不怕,就是别给我送钱。给监狱送,我欢迎。裴毅是个教训,本来这回可以提副监狱长了,却突然冒出个索贿,我这正忙着查他呢……”
郝如意说:“你跟裴毅本来就尿不到一个壶,你去查他,这不成仇了?”
胡松林说:“他要恨我,就让他去恨吧。我要抓到了证据,肯定饶不了他!他狗日的还能美滋滋地当警察?”
郝如意叹口气,说:“可惜了,不错的一个小伙子。”
胡松林说:“是啊,可事情都是在不断发生变化的……”
这时腰间的手机响了,胡松林“喂”了一声,眉毛耸起。是牛牛打来的电话,说奶奶下床解手,突然昏倒,他打了120,送到医院了!
好不容易请人家吃顿饭,竟然又出岔子,胡松林连连致歉。
郝如意说:“老胡,饭不吃了,我这就送你回县上。”
胡松林想,也罢,改日再聚吧。
岳母这一倒下,还真是事儿。中风引起偏瘫,站不起来了。胡松林请了两天假,左右忙活,牛牛也几乎快成了小保姆。胡松林怕耽误孩子学习,更怕影响自己工作,便到劳务市场请了个农村姑娘来家里。晚上胡松林坐在办公室值班,心里一阵阵地酸楚,他想这辈子自己怕是就这个样子了,上有杜鹃的瘫痪老母,下有吴黑子年幼的儿子,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啊。
周虹提着一盒饺子,从家里赶来。饺子还是热的,周虹说,吃吧,老胡,是你喜欢的胡萝卜羊肉馅儿的。
老胡感到惊讶,接着一口一个吃起来,心里那股子热顿时漫过全身。
吃完,周虹陪胡松林出去散步。
天边挂着一弯浅白的弯月。胡松林望着月亮,突然有些伤感,说:“你们鲁长海牺牲十来年了,我们家杜鹃也走了八九年了。时间过得真快,转眼黑戈壁的新生林长大了,我们也老喽!最近我常在半夜里醒来,觉得身边有人哭,你说怪不怪?……”
周虹跟在胡松林后面,听他絮叨。这样的时候实在不多,一般来说,在一起时,周虹话比较多。
胡松林停下来,说:“你说我这是怎么啦?”
胡松林希望周虹能帮他分析一下,但周虹说:“你累了。”
郝如意那天送胡松林到医院后,又陪他返回家里给杜母取了些换洗衣物。胡松林的家给他留下了深刻印象,尤其是墙上那面镜子照得他心儿欲碎。那是一面印着大红喜字的圆镜,裂成几块,用透明玻璃纸粘着,歪歪斜斜挂在墙上。看到这面镜子,不知怎么,郝如意一下就想起自己那个遥远的家。母亲就是照着这样一面印着红双喜的有无数裂痕的镜子过来的,养父每次暴打过她之后,她都要对着镜子流泪,梳头,对着镜子拭去脸上的血污……
镜子是人间的明证,她的光亮里透着岁月的无情和人类的绝望。郝如意久久地凝视着胡松林家的镜子,眼里噙满泪水……就在那个瞬间,他决定帮助这个同自己一样不幸的中年男人。
帮助他,就是帮助自己,就是让自己的内心得到安生。
郝如意回去后,为杜母在肖尔巴格地区人民医院联系了最好的病房,又请了最权威的专家。胡松林真不知怎么感谢郝如意。可是岳母只住了一周,胡松林在经济上就吃不消了。这时他开始有些后悔,早不该把那一万块钱捐给托乎提,你用那一万块钱换了个先进,是不是疯了?
杜母的病一时半会好不了了,还甩出去大把钱,老太太也心疼。虽然话说不清楚,可心里清楚。她扯着胡松林的手,使足了全身的劲儿,要出院。胡松林想,就按老人说的办吧,回家养,慢慢治。他去给岳母办出院手续,一结账,人家说,有人结了。胡松林猜到是谁干的了,他揣着钱来到郝如意的办公室,说:“兄弟,这钱无论如何不能让你掏。杜鹃要是知道了这事,在地底下也要骂我王八蛋。”
郝如意说:“眼下你家里困难,要不牛牛就接到肖尔巴格,让长水给联系个学校?”
缓期执行 五十八(2)
胡松林摆摆手,说:“孩子上的好好的,别穷折腾。”
牛牛刚安顿,不能因为你胡松林这时有了困难,就把孩子弄走。再说牛牛是个好孩子。他吴黑子这德性,怎么就养了这么好个儿子,胡松林闹不懂。
郝如意等于没给老胡帮上忙,还让人家多掏了钱,心里自然过意不去。他让尹长水找有关专家咨询一下,看有没有别的办法治老太太的病。过了两天,尹长水来说,最近南方一家医疗保健品公司生产了一种多功能按摩床,尤其适合瘫痪病人用,患者反映不错。郝如意说,你马上跟厂家联系,给我订购一张!
缓期执行 五十九(1)
郝如意约庄严到碧野山庄见面。
碧野山庄比起丝路度假村要新派,格调上也更显休闲。但绝对是贵族化的,一般人难得到那儿享受。不说别的,单往那曲里拐弯的山洼洼里跑,就得两个小时。一路上都是绿草地和穿着红制服的保安,远远地就冲你敬礼,挺吓人的。
郝如意常到这里打高尔夫球,比较喜欢一个叫“伤心”的咖啡馆。清清水波,三两点粉荷,还有一位披着长发,露半截脊背,永远看不清面目的小提琴女郎,就恰好把你的情绪调到了伤心的位置。
郝如意和庄严在鱼池后的幽暗一角坐下。黑衣女郎在拉《梁祝》,灯光像淡蓝色的雾,笼罩着她瘦骨嶙峋的身子。音乐由轻柔过渡到低沉,继而一个转折,跌入深谷,又跃上浪尖。庄严感受着这旋律,肢体也似乎进入了一种神秘不安的思想状态。她听到她的心在叹息,听到她的骨骼发出断裂。女人啊女人,老天爷给了你一颗飞翔的心,为什么却要捆住你的手脚,让你化蝶而去?
郝如意望着面前一身素白的庄严,觉得她离自己是那么遥远,就像年少时在家乡篱笆墙上看到的一只蝴蝶,那是陈年的旧梦。
庄严感觉到郝如意的目光,扭过脸来。
郝如意笑了,说:“我这是第一次请女人喝茶,我是说请一个女人。”
“为什么?”庄严半信半疑。
郝如意说:“不为什么,就是没心情。通常人们认为,一个男人需要女人,是出于欲望,其实是出于心情。在孤独中沉浸太久的男人,对女人会渐渐丧失兴趣。这就像一棵树,在无人的地方长得太久了,会忘记天空……”
庄严说:“郝先生真会说话。”
郝如意说:“在你面前,我只是一个粗人。不过我这个粗人偏偏欣赏有文采的人。庄女士离开公司,是我郝某照顾不周,深表歉意。秦副市长从前对我一直很关照,这一点我永远不会忘记……如果你愿意,我可以介绍你去一个更合适的地方,到一家外企去做,怎么样?那是一个旅游文化公司,非常需要你这样一位从事过文艺的女性……”
庄严感到意外,说:“谢谢郝总,我一点资历都没有。”
郝如意说:“我相信的是自己的眼力,而不是别人的资历。”
郝如意今天请庄严喝茶,有些矛盾。一方面是上回的毛驴图事件让这个女人受了委屈;另外也给他和法力克之间多少带来一些不快。法力克目前需要一位公关部主任的人选,自己顺便做个好人,既帮了庄严,也帮了法力克,这样内心也就平衡了。再说了,庄严是秦为民的老婆,不看僧面看佛面嘛。
《梁祝》进入“十八相送”。黑衣女郎温情的倾诉变成歇斯底里的挣扎。假山上印着她灰色的影子,像折断了翅膀的蝴蝶,在飞。
郝如意喃喃地说:“今天的世界还会有古典爱情吗?”
庄严没想到自己是去给法力克当公关部主任。
头次见面,遭到这老外的骚扰;后来因为他的毛驴图,自己被辞退。现在偏又到他手下,庄严多少有些顾忌。
法力克一见庄严,眼睛贼亮,扑上来,两条毛茸茸的胳膊搂住她,说:“嗨,庄,上次的事都要怪我,给你带来了麻烦。我这个人很直,处久了,我相信你会喜欢我的。”
庄严嗅着他夹杂着麝香味儿的浓重体味,觉得自己陷入了密不透风的熊窝。她大喘一口气,推开了他。
父亲去世了,自己要在肖尔巴格工作,庄严便把龙龙从县上接了过来。她在城东租下一套两居室的房子,这儿是市上最早的安居工程,环境很差。庄严每天上下班都要经过市领导的住宅小区。抬头看一眼那条小街,心情是复杂的。从前她住在全市最幽静的清风巷,槐花飘香、绿茵覆盖的小街沉睡着一个女人富足的梦。独门独院的二层小楼,花木扶疏,曲径通幽,啊,真是一个好地方。如今的生活可就没法比了。
但毕竟庄严是经历过那个年代的人,回头看一看也就适应了,可秦大地不行。秦大地最近回来过一趟,要生活费,他称这里是贫民窟。
庄严在法力克的公司干了一周,就有些支持不住。辛苦倒说不上,就是每晚去陪酒,要命。陪酒不说,还得随时给那些人五人六的老板经理表演舞蹈,制造气氛。如果哪天客人喝不高兴,法力克就冲她发火,说她没尽到责任。庄严没见法力克跟人正经谈过生意,却总是这么请人喝酒。说旅游文化公司,更没见他开展过什么旅游文化活动,不过是捣鼓来一批古董和名人字画。庄严觉得有必要提醒一下他,但一开口就被法力克打断了,法力克挥着毛手说:“庄,不该你管的事你别管,懂吗?”
缓期执行 五十九(2)
这天晚上送走了客人,法力克请庄严去喝咖啡。庄严想拒绝来着,可似乎又不好这么做,于是硬着头皮去了。
咖啡馆里正放着一支美国乡村音乐。圆号呜呜的,像西部牛仔的破裤裆里穿过的风,带着股躁动不安的腥膻味儿。法力克搂住庄严跳起舞来。这家伙又高又胖,喝了酒,一摇一晃,像头笨熊。跳着跳着,一双醉眼就落到了庄严的额上。
法力克不缺女人,而且跟他睡觉的那些个女人年轻漂亮,也不乏大学生。可这老外到底是热爱艺术,他对女人的审美就多少加进了一些古典的情调。在他看来,圣女远比美女更有蛊惑性。自上次看过庄严跳舞后,这女人的额头就留在了法力克心中。庄严使法力克第一次认识到额头的重要性。女人光洁饱满的额头,简直就是一顶皇冠,她可以俯视并洞察人间一切。这个发现后来影响了法力克的性欲,因为每每有人摆在面前时,他首先研究的就是那个人的额头。而它们或狭窄或扁平,根本不能算作额头,即使以脂粉作修饰,也不过是一道平庸的过渡性浅坡。
法力克渴望得到一个高贵的额头,得到它的智慧,它的主人。他的身体膨胀开来,似一团雾升腾,慢慢地飘向那梦中的皇冠。
“I love you,庄,把你圣洁的皇冠送给我吧……”法力克饥渴的嘴唇朝“皇冠”吻去。
庄严叫了一声“法力克先生”。这个老外已完全不能自抑,把庄严紧紧抱住了。
站在角落里的常晓早就看见了他们,他是认识庄严的。这个臭老外,他竟然欺负女人!常晓冲过去,一把推开法力克。
法力克摇摇晃晃,退了两步,站稳,一身的欲念被吓跑了。
他生气地说:“你是谁?你破坏了我的心情,不讲文明!”
常晓说:“你在中国的土地上欺负中国妇女,你讲文明?”
法力克说:“欺负她们?先生,你说错了,我爱她们。我给她们钱,她们个个都愿意陪我,相当公平。”
常晓挥起拳头,说:“你再说一遍,我揍你!”
尹长水和刘大水赶来,一个拦住常晓,一个拉开法力克。
法力克怒气冲冲地说:“这是无视人权,限制我人身自由!庄小姐,咱们走!”
庄严冷冷地说:“法力克先生,我辞职了。”
常晓被拉到保安室,被尹长水训了一通。尹长水说:“你惹什么乱子?庄严丢了人家的画,陪跳个舞算啥?法力克可是咱们的客人,得罪不起!”
常晓说:“不管他是谁的客人,都不能在中国的土地上违法乱纪!”
常晓掷地有声,态度强硬,让尹长水有点怯。他想,这个常晓不是省油的灯,他呆在这里早晚会坏事的。
缓期执行 六十(1)
入秋了,天凉下来。风的脚步远去,留下满园落红,滴滴清露。这个秋天,陈晨比谁都感知得早。她趴在高高的窗前,伸出手,当风夹着芬芳和潮润穿过指间,她知道花们不久将告别这个世界。美丽的事物的垂死都是有先兆的,她闻到了死亡的气息。
经过一段时间调养,陈晨恢复到从前的漂亮。但这种漂亮怎么看都令人担心,就像秋风秋雨中的花儿,终不会长久。
这天,郝如意给陈晨送了两套衣服,其中一件是红西装。陈晨的兴致来了,她穿上红西装,往镜子前一站,又像个气质优雅的主持人了。陈晨从镜子里看到了主人瘦削的面孔。她还不曾有机会像现在这样,站在阳光下看这个人。主人颧骨上泛着青光,鬓角白了;眉头紧锁,眉心有很深的两道竖纹;细小的眼睛凝滞不动,有一丝温情漫出来……
当他上来替她抚平衣领时,陈晨有些难过。他多么像一位父亲,他要是自己的父亲多好!陈晨禁不住涌出泪水。
郝如意问:“怎么啦?告诉我,出什么事了?”
这种关切的力量是无穷的,它在瞬间就击垮了陈晨的防犯心理。陈晨咚地跪倒在郝如意面前,说:“郝叔叔,你干吗对我这么好?我不想再骗你了,我是……从监狱里逃出来的……”
陈晨哭得悲痛欲绝,楚楚动人,让人相信这样的女孩就像纯洁的羔羊一样无辜而不幸。
郝如意嘘了口气,说:“坐,坐。”
他早想跟她深谈一次的,只是陈晨始终保持着一种拒绝的姿态,使他不便过早开口。他相信终有一天这个女孩会开口说话。
陈晨的经历,即使是周虹也并不完全知道。那是一段不能言说的耻辱,是一个姑娘最最伤心的事情。现在她几乎不能自抑,毫无保留地倒给了面前这个父亲一样的男人……
“我是个私生子,生下来不久就被母亲送人了。她是一个小镇上的女子,曾经山盟海誓的情人抛弃了她。我曾经非常恨她,后来理解了,一个十八九岁的姑娘,未婚先孕,有多丢人……”
陈晨的这个开头很抓人,果然一下就吸引了郝如意。
郝如意问:“这些是谁告诉你的?”
陈晨说:“收养我的奶奶说的,她说我母亲在襁褓里留过一封信。奶奶去世前,我考上了大学。奶奶临死之前,把那张李铁梅的剧照给了我,说她不能供我上大学了,让我去找母亲。”
“你找了吗?”郝如意觉得这是个关键性的问题。
陈晨流泪了,说:“这么大的世界,凭着这张剧照,我到哪儿找?我只有靠自己的双手挣学费了。上大三的那个暑假,我给人做家教,认识了做外贸生意的吴先生……吴先生是个离异的男人,他女儿欢欢自小残疾,不能行走。但这个小女孩很有音乐天赋,我非常同情她。每次她父亲出国,我都去陪她。吴先生很感谢,出差回来总是给我带些礼物。就这样,我们相爱了。在我眼里,吴先生是个宽厚的人,就像一位兄长,让我有一种安全感。可是不久,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郝如意皱起眉头,神情紧张。
陈晨说:“我万万没想到他竟然跟毒贩子作交易!他为他们运输毒品,把毒品贩到国内!我劝他停止,他嘴上答应,可暗地里还在干。我们闹翻了。我告诉他,你再不洗手,我就去告你!我说的是真的。为了堵我的嘴,他向我下了手……”
郝如意的脑子嗡一下飞进了一窝蜜蜂,蜇得他钻心地痛,身上冒汗了。
陈晨的嘴巴一张一合,还在说着,说她如何辍学,四处飘泊;又如何毒瘾发作,在街上抢劫了一个女大学生……郝如意却什么也听不到了,眼前雾一般地飘着白。
这天夜里,郝如意做了个梦,梦见自己穿着法力克那样的白袍子,高举着一个粗大的针管,一步步走向陈晨的床头。尖尖的针头闪着寒光,嚓!扎进了陈晨的胳膊。陈晨醒来,睁大了眼,叫道:“爸爸!救我啊——”
郝如意醒来,抱着脑袋,头痛欲裂。
一连两天没见主人的面,陈晨感到情况不妙。小院一片死寂,园子里的花该浇了。平素陈晨早上起来,从窗户探一下脑袋,就能看到主人穿一套花格休闲服,拿着喷水壶,沿着园子的角角落落浇花。他头发上粘着细密可爱的小水珠,表情和蔼可亲。自从有了这次谈话后,主人便仿佛消失了。但陈晨知道这两天他哪儿也没去,就呆在楼上的书房。陈晨每天按时做好饭,端上去,轻声说,郝叔叔,吃饭了。里面静静的,没有声息。主人的态度很明确了,你是个逃犯,我没告发你就算不错,你还有脸继续把这里当做藏身之地祸害人吗?
陈晨打定主意,离开这儿。
缓期执行 六十(2)
黄昏的夕照无力地爬进窗棂,照在那张发黄的剧照上。这个年轻、丰润、妩媚的“李铁梅”已经伴随了陈晨15年,闭上眼,陈晨都能看见她唇角的笑涡,数得清她眼里闪烁的星星。这些星哪一颗照亮过你?她不过是你人生中的一颗流星,是你童年时为自己编织的一个美丽的梦。
剧照上的李铁梅根本不是陈晨什么母亲。
这张剧照是陈晨七岁那年跟奶奶到县城看电影,在垃圾堆里翻出来的。之前她一直是个招人嫌的女孩,镇上的人都说她是野种,奶奶一开口也是“贱货”。那年头李铁梅、小常宝已是历史人物,但仍然活在人们心中,让人缅怀。陈晨拣到这样一张来历不明的老照片便格外珍惜。她细心地擦净剧照上的污迹,夹进书里,时常拿出来欣赏。她羡慕剧照上的姑娘有一条扎着红头绳的独辫,喜欢她闪烁着星星的眼睛和两颊浅浅的笑涡;就连她额角一颗不明显的小痣,也叫她迷恋。
有一天,一个女同学发现了这张照片,说:“你的嘴跟她像。”
陈晨听了这话,激动坏了。她回到家,偷出奶奶的小圆镜在太阳下照。越照,越觉得自己的嘴跟“李铁梅”的嘴相像,都是梭角分明,薄而鲜艳的。只是缺了对酒涡。陈晨找来一根竹筷子,扎向脸颊,用力地揉。不久,脸颊似乎陷进一个涡去,一笑,若隐若现的。
过了一些日子,陈晨拿出剧照,向全班同学郑重宣告,她是“李铁梅”的女儿,“李铁梅”在北京工作。陈晨的母亲竟演过《红灯记》里那个高举红灯、将革命进行到底的女英雄,这样的母亲有谁不崇拜呢?小镇的孩子见识不多,他们被这张漂亮的剧照蒙住了。
陈晨从那以后,再不受欺负,她当上了文艺委员,开始上台表演节目。只是她一直想扮演李铁梅的愿望没能实现,她成长的时代,李铁梅和她的红灯已不再闪亮……
再见吧,梦中的铁梅妈妈!请原谅陈晨玷污了您的英名。陈晨是弃儿,是罪人,让她独自去吧。再见了,红西装!时至今日,陈晨不再需要你来掩盖她的悲惨历史!
陈晨迎着夜色出门。她只保留了一件东西,那就是常晓的诗集。这是陈晨再次构筑的一个世界,是一份真切而虚拟的思念。
夜色苍茫,哪儿是岸?这一次陈晨的心情完全不同于上次。经过这段日子的辗转,她对自己不再抱有任何希望。这么偷偷摸摸、寄人篱下地活下去,不如去死!她开始想念夏米其,想念那片沙漠深处的绿色。如果今晚还来得及,她将毫不犹豫朝着夏米其的方向走去!
不知不觉,来到丝路度假村。
陈晨在大厅外的沙发上坐下。这儿比较安静,灯光幽暗。陈晨从包里取出诗集,半掩面。她这么做,纯属下意识的自我保护,她只想静静地在这里呆一会儿,就一会儿。
她又想起几个月前穿着红西装,拿着麦克风,站在这里得意洋洋的情景。她为什么要脱逃?为了那个有着一双毛茸茸的大眼睛的小警察?
楼上的歌舞厅传来熟悉的维吾尔族民歌:“百灵鸟在歌唱,树叶沙沙响。想念你心上人,你在何方?回来吧,回来吧,我可爱的姑娘……”手风琴伴着深情的男中音,把夜色搅出了水。爱一个人,是多么美好的事情。可你,你还有资格爱谁?
在陈晨追溯着往事时,常晓过来了。常晓只是朝这边扫了一眼,就过去了。如果陈晨还是留着短发,常晓或许能认得她,但陈晨现在披着长发,穿着时髦,跟过去大不一样了。常晓的脚步是那种轻缓而有礼貌的,像树叶贴着石径在清风中徜徉。陈晨抬了一下眼皮,这不是常晓吗?!她张大嘴巴,差点叫出声来!
大厅突然一片黑暗,不知怎么断电了。
黑暗中有人一把抓住她的手,小声说“快走”。她随着那人磕磕绊绊进了电梯,不一会儿,眼前一亮,她已来到一座宽大的办公室里。
站在面前的,是气喘吁吁的郝如意。
缓期执行 六十一(1)
郝如意那两天确实在书房。门上了锁,窗帘拉得密不透风。一个人躺在地毯上,被一大堆古董所包围。郝如意倾听着历史的脚步悄悄走近,他为自己假想着一种浪漫的死法。
郝如意出生在江南水乡,母亲是个养桑女,继父是屠夫。家里不算穷,但郝如意几乎没吃过一顿饱饭。继父有两个儿子,他与他的儿子们极其嫌恶这对苏北农村来的母子。在郝如意的记忆里,继父的眼珠是红的。他每天晚上都要坐在灯下就着猪头肉喝酒,喝完,眼珠子更红,要流血了。夜里传来杀猪般的惨叫,是母亲的嚎叫。郝如意担心继父杀猪杀顺手了,有一天会不会把他和母亲也杀掉。于是少年郝如意偷偷打了一把菜刀,压在褥子下。每到晚上,他会忐忑不安地拿出这把菜刀,在黑暗中摸挲那光亮的刀刃,仿佛有一股血腥味儿由淡到浓,在枕边弥漫……
上初二那年的一个夜晚,当继父又一次肆虐时,郝如意举着菜刀踹门进去。一丝不挂的母亲抱着儿子跪在地上,说,儿子,求求你,求求你!但郝如意的菜刀还是劈在了继父的屁股上……
郝如意逃到了新疆。继父事后并没有告发这个儿子,但,继父不久却折磨死了郝如意的母亲。
郝如意初来新疆那些年,身体一直不好,肺痨。钱挣得不多,还要治病,真是贫病交加,郝如意几乎丧失了生活的勇气。是五道梁村的“李铁梅”给了他健康和热情。“李铁梅”叫葵花,是乡里毛泽东思想文艺宣传队的,扮演《红灯记》里的李铁梅。宣传队到大红山煤矿演出,郝如意一下就被这个带着泥土气息的李铁梅迷住了。演出结束,宣传队离去时,郝如意采了一大把野花候在路上……
以后,宣传队从这个村唱到那个村,郝如意只要打探到消息,就追到那里。刮风下雪,深更半夜,误了上班,扣了工钱,都在所不惜。在这段时间里,郝如意几乎快跟梅兰芳梅大师一样厉害了,他能用清亮的假声演唱不少著名旦角的唱段。最奇怪的是,他那么严重的病,竟然不知不觉间好了。自然是爱情起了作用,他和李铁梅相爱了。他多了一个体力活儿——每周都要在大红山煤矿通往五道梁村的山间小道上,作一次幸福的长跑。
跑啊跑,沿着溪流一直向西。远远地,看见乳白的炊烟追赶着晚霞,闻到了随风飘散的田野的清香。他心爱的姑娘就站在葵花地里,等他。他一出现,她便像一棵疯狂的向日葵扑入他的怀中。他满脸煤灰,顾不得洗,浑身的血液就沸腾了。他连夜往这里赶,就想在葵花地里滚几回。她先是不依,在葵花地里跟他捉迷藏。这种游戏实在是最好的序曲,它能充分调动你的积极性,把做爱提升到诸如攻克难关征服世界这样一个高度,平庸的事也变得富有意义了。向日葵在风中卷起金色的波浪,鸟儿扇动着激情的翅膀,真好啊,乡村的爱情,乡村的夜晚。
葵花地里紧紧张张一晚上,热热乎乎一晚上,疯疯癫癫一晚上。第二天天不亮,郝如意又跑在了进山的路上。
他们整整好了两年,葵花地可以作证。
事情发生变故是那年初夏。村长的儿子喜欢上葵花姑娘,村长提着彩礼上门提亲。贪财的嫂子收下彩礼,巴不得成全这门亲事。可是此时的葵花姑娘却发现自己怀孕了。葵花姑娘喜欢郝如意勿庸置疑,因为这个外来的打工仔对她实在是崇拜,且比五道梁村所有的男人浪漫。具有艺术天分的葵花姑娘也是浪漫的。但葵花姑娘同时又是讲求实惠的,郝如意这样的人可爱是可爱,没钱。于是她说,你快去挣钱吧,挣够了彩礼再回来娶我。郝如意没有理由不相信这话是真的,于是踏上了淘金的路。
郝如意为了挣到这笔彩礼,吃尽苦头。他在阿勒泰的山里被摔伤,几乎把命丢了。终于老天长眼,来年春天让他挖到一块狗头金,郝如意的命运因此有了转机。当他带着丰厚的彩礼,高高兴兴来找他心爱的姑娘时,姑娘已无影无踪。葵花的哥嫂说,葵花离家出走,还说孩子生下后死了……郝如意不相信是真的,可是问遍了村里人,都说不知道葵花的下落。
再见葵花是十年后,在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成立的酒会上。郝如意依稀觉得舞台上那个穿着金黄色时装的模特有些与众不同,待他上台与演员握手时,对方首先一愣。葵花姑娘这时不叫葵花了,叫茉莉——从前那个灿烂饱满、比小铁梅还刚毅的女孩儿,脱了形,成了精,完全步入骨感美女的世界潮流。望着她,郝如意觉得浑身冷。
茉莉现在是画家的妻子,过得很寒酸,爱情的红嫁衣早已破洞百出。茉莉自然有理由去追寻自己逝去的梦——如今的郝如意不仅单身,还腰缠万贯。茉莉于是精心策划了一个夜晚,请郝如意到家里观赏丈夫珍藏的名画——毛驴图。这一对老情人在幽暗的烛光下,喝着一种叫“痛苦”的鸡尾酒,听着《红灯记》里李铁梅的唱段,五道梁、葵花地……这时统统变成苦辣酸甜,在心头翻腾、撞击。他们在地毯上把事情做了,想像着那是芳香的葵花地,是李铁梅式的爱情。
缓期执行 六十一(2)
这种梦幻似的日子持续了相当一段时间。
后来有一天,叫茉莉的女人告诉郝如意,她怀孕了。她要生下这个孩子。郝如意这才想起十多年前自己那个未曾见面的死去的孩子。他觉得他不能再让这个孩子死了,他应该对这个孩子和孩子的母亲负责。尽管眼下的女人不再是葵花,更不是李铁梅。
但事情有些凑巧,郝如意在茉莉的内裤里发现了新鲜血迹,经血。如果仅仅是这件事也罢,问题是郝如意从茉莉的嫂子那里得到一个新情况——他们过去的孩子并没有死,而是被遗弃了,是一个腿有残疾的女婴!
事情一下变得复杂起来,也明朗起来。郝如意闯荡了这么些年,毕竟有了一些阅历和经验,这时他方认识到,葵花——李铁梅——茉莉,她们是他一生中为自己编织的最绚丽最可怕的谎言。郝如意现在是个商人,他不可能继续这笔吃亏的买卖,他要撤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