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这个概念比较神圣,不是你想撤就能撤——即使只剩一个人,也要坚守。女人的阵地也是如此——不能你想进就进,想出就出,是吧。
叫茉莉的女人不同意。
这是一个初夏的中午,阴雨天。茉莉家的书房里回荡着李铁梅昂扬的唱腔:“听奶奶讲革命,英勇悲壮……”
茉莉高举闪闪发光的——不是红灯,是菜刀,咬牙切齿,用道白那样的腔调说:“郝如——意,你莫狂,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李铁梅,我不怕死——革命人永远不会死,我要先打倒你这个大色狼!……”
这个骨瘦如柴的女人,风烛一般,却威力无比,瞬间就燃成一团火焰,扑向郝如意。
郝如意没有选择了。
他站在情人家的书房里,面对那幅珍贵的毛驴图,有些黔驴技穷。他不想买这幅毛驴图,更不想要这个女人,不想。他觉得案板上的菜刀很漂亮,比自己小时候藏匿的那一把锋利。他拿了过来,用大拇指试了试,很好。完全能够胜任一种职责,完全。
杀死葵花!
杀死李铁梅!!
杀死茉莉!!!
杀!杀!!杀!!!
菜刀说话了。
此后的两年多时间里,郝如意的耳畔时常回荡着这声音,他的记忆力大面积减退。最令人不解的是,郝如意老是觉得自己丢了东西——丢了什么,似乎并不明确。比如出差,飞机要起飞了,他突然想下去,说有东西落在了地面上。下了飞机,又觉得有什么丢在了天上——为此,这位著名人物闹过一些笑话,让人感到荒唐又可笑。我丢过东西吗?是的,很重要很重要的东西!
有一年冬天,郝如意开车到乡下,经过河谷,听到草丛里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声。郝如意循着哭声直上,发现一个弃婴。郝如意捧起那团紫青色的肉蛋子,心被撕裂了。他蓦然间想到,这是不是他丢的那件东西呢?真是一个残疾儿呢,不过是男婴,郝如意把他送到儿童福利院,第二年春天时死了。
这件事给了郝如意很大打击。郝如意在未来的日子里,不止一次地回想他见那孩子最后一面时,孩子冲他露出的甜美一笑。孩子甚至使出全身劲儿,用小手摸了一下他的脸……
郝如意从此成为社会慈善事业的热心参与者,每年六一儿童节,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都要为残疾儿童捐款捐物。谁也不知道郝如意内心的悲哀,不知道他们尊敬的郝先生曾经丢失的东西。郝如意试图找回那个被遗弃的残疾女儿,似乎没有可能了。他惟一能做的就是缅怀,一种救赎式的虔诚的缅怀。
陈晨的出现,让苦海中挣扎的郝如意,多年后再次体味痛苦,也体味光明。这是一条拯救的路,新生的路——找到她,郝如意觉得自己才拥有一颗正常跳动的心脏,才能够像个人一样活在世上。
陈晨不可能是他的女儿,陈晨过于健全;但陈晨与他的葵花姑娘是那么相像!相像到低眉垂眼,让你心疼,爱怜,让你禁不住要被打动。我的天,世界上就有这样一种女人,哪怕是毒花,你也要去抚摸。
总之,郝如意情愿把这个不幸的女孩当做女儿,即使尹长水再三告诫这丫头会引来杀身之祸,也不管用了。
缓期执行 六十二(1)
岳母一病,胡松林忙得屁股朝天,裴毅的事就撂给纪委慢慢查吧。
裴毅这边,还是每天到政治部报到。起先是进行灵魂深处的反省,写情况说明;后来政治部忙于筹备思想政治工作会议,索性让裴毅帮忙写材料。写完,裴毅就偷偷地溜出去。
沿着黑戈壁向前,是一片起伏的沙滩,被温暖的夕照笼罩上一层水红的轻纱。沙漠素来与死亡结缘,更远离女人,但如果你仔细观察,就会发现沙漠的苍凉里藏着女性最温柔的气质。你看那些圆润丰满的沙谷,那些纤细秀丽的弧线,那些美丽的花纹折褶……无不是女人的胴体。
裴毅把自己埋在温暖的沙里,睡着了,他感到好乏好累。是一阵阵涛声把他惊醒,睁开眼,满天星斗,风里已有了些凉意。远方,新生林正奋起巨大的翅膀,起舞。愈来愈浓的夜色企图将它们淹没,它们呐喊着,挑起锯齿形的利剑,直对苍穹。原来一棵树要长大,要活下去,需要阳光、空气,还需要有面对黑夜的勇气。
黑夜,是树们的噩梦。
裴毅穿上衣服,向西走。远处亮着星星点点的灯光,有一片密实的小树林,是速生杨种苗基地。
速生杨是我国一位林业专家倾其一生心血研究出来的,三年成材。秦为民当副市长时参观过。不少人怀疑其品质,因为在人们的传统意识中,有百年树木一说,速生杨是可疑的。但秦为民有眼光有魄力,硬是把老专家实验田里的成果引进新疆。新疆多荒漠,种树艰难,加上树又长得慢,造一片林子不易。要是能让速生杨扎根新疆该多好。并且绿化产业是很有前景的,将来完全可以走向市场,销往内地。但是这一宏伟计划还没来得及实施,秦为民就入狱了。入狱后,秦为民提出跟肖尔巴格市林业局合作,在夏米其建一个种苗基地,尼加提很支持。速生杨能在塔克拉玛干大沙漠扎根,意义将是深远的。
速生杨确实神,才一年工夫就蹿到两三米高,眼下到了该买苗子的时候了。秦为民这两天带着几名犯人割苗截苗,这是个技术活儿,他要亲自督阵。
裴毅过来时,秦为民像个老农民,腰里扎根麻绳,撅着屁股还在地头忙。猛瞧见裴毅,有点尴尬,但马上就稳了下来,说:“来啦,小裴,跟我一起接受劳动改造?”
裴警官不叫了,还说自己接受劳动改造,什么话!裴毅心里窝火,尤其是看到秦为民眼里透出一种悲悯神情,他狠不得上去踹这个人两脚!
但裴毅还是笑了一下,一种坦荡的笑,带着自嘲和轻蔑的笑。想一想,他恨秦为民似乎没道理,这个人已经够背了,死里逃生才保住一条命。
秦为民那天冲动之下告了裴毅,回来就后悔了。细想裴毅绝非贪婪之辈,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孤高单纯的东西。以政治家的眼光看,是难能可贵的正气,是同情心,同时又是不成熟,不机智。秦为民其实并不相信裴毅会贪那5000元钱,这里面会不会有别的阴谋?是什么人要加害于他?现在让胡松林查,会是个什么结果?秦为民隐隐地为裴毅担忧。他很想跟这个年轻人,也是自己的情敌,好好谈谈。
秦为民还没吃饭,邀裴毅共进晚餐。他拿出上次岳父送来的午餐肉罐头,推到裴毅面前,笑着说:“吃吧!犯了错误不要紧,饭还是要吃的。”
俨然一位革命老干部,挽救失足青年。
裴毅也不客气,闷头大吃,想,秦为民,老子今天非把你两罐午餐肉报销不可,让你告我。啃完一个馒头,撒了泡尿,他四仰八叉倒在树下。月光透过叶片洒下来,仿佛经过了一道细筛,那光变得柔和清香,跟女人发丝里溢出来的气味一样。
裴毅嗅着这醉人的气息,喉咙里发出含混不清的歌声:
摘葡萄的姑娘,
你辫子一甩真漂亮;
今晚我在树下等着你,
我们一起看月亮……
本来是一支欢快的歌曲,被裴毅唱得苦兮兮的,还变了调。秦为民支起耳朵,这歌子怎么这么熟,对了,老婆过去在家经常听的就是这首歌。
秦为民心里酸溜溜的,又有点幸灾乐祸,靠过来说:“小裴哪,想开点,一个副监狱长不过管几千号人。我这个副市长都能撂,你就不能撂?宦海无常,说翻船就翻船……”
裴毅不理他,接着唱。
秦为民不知怎么,今晚话特别多。他说:“人啊,要想得到真正的磨炼,我看还是有必要在监狱里住一阵。世界上有许多大人物都坐过牢,远的不说,你看那个南非总统曼德拉,坐牢反倒坐年轻了,70好几的人,听说最近又恋爱啦……”
裴毅停止了歌唱。头顶上方有一只白蜘蛛在织网。织了一半,风一吹,网扯到树枝上,破了。白蜘蛛身体秀美,柔软,很像一个风骚的女吊死鬼,死到临头还荡来荡去,想入非非。好不容易攀上树枝,裴毅以为她会另择地方,没想到这小姐又在原地织起来。过了一会儿,风一吹,网又被扯破……这儿是风口,她怎么就搞不懂呢?换了人,应该识时务,或者放弃,或者另择地方,或者……像蜘蛛小姐一样,认准一个目标?失败、失败,再失败,可能终会成功。
缓期执行 六十二(2)
秦为民以为裴毅在聆听自己的指示,因而越发激情难抑。躺着说话不像那么回事,索性坐起,并且折了根树枝作指挥棒。每说到重点,指挥棒一点,下巴一扬。
“你为什么老犯错误,要我看还是那个问题,哲学没学好。什么叫哲学?简单地说,哲学就是世界观的学问。它决定着我们对待事物对待生活的态度。坚持用联系的、发展的观点看世界的,是辩证法;用孤立、静止的观点看世界的,是形而上学。这些概念容易掌握,可是我们有些同志一进入纷繁复杂的现实生活,就不懂得如何解决问题啦,就会迷失方向,以至丧失自我……我不止一次地告诫大家,领导干部一定要加强学习,小平同志不是说过嘛,活到老,学到老。你们看,我在监狱里还没忘记学习呢,每天早上读一个小时的书……这是上大学时就养成的习惯,一边读书,一边作笔记。当时同学们把我的笔记当宝贝借呢。嗬嗬,说出来不怕你笑话,我们教授的女儿就因为我的笔记作得好,爱上我啦……”
裴毅倏地睁开眼,说:“告诉我,你为什么背叛庄严?”
秦为民一愣,指着裴毅的鼻尖,说:“你看你这个同志,怎么这么说话?关于我和庄严的问题,你不要问,这是我家里的事!我倒是要问你,你们两个是不是有问题?我是说男女作风问题。”
秦为民这么直截,这么严肃,裴毅觉得好笑。半晌,他点点头,认真地说:“我们相爱过,在大学。”
相爱过?相爱就是理由?
秦为民点燃烟,吸了一口。多年来悬在脑海中的那个疑团似乎在这一刻被解开,就是这个年轻人让老婆失了贞,就是这个年轻人勾走了老婆的魂;而后他的妹妹又来替哥哥弥补,替哥哥还债!秦为民呵呵地笑起来,笑着笑着,捂住了脸,泪水从污黑的指缝淌下。
风止住了脚步,草叶睁大了眼睛。清凉的月,把旧梦的阴影,罩在了这个穿囚衣的副市长脸上。
此时的秦为民还不知道家中又出事了。
缓期执行 六十三(1)
如果庄严那两天稍稍留意的话,就该发现秦大地已经很不对头了。秦大地这次从学校回来没有要钱,而是一连两天把自己关进小屋,不出门。庄严做好早饭,到外面找工作,晚上回来发现饭菜原样摆在桌上。
庄严敲门,门上了锁。
庄严近一个时期与秦大地的关系相当紧张。秦大地从前就很不把她这个继母放在眼里,除了没完没了地耍赖要钱外,丝毫谈不上尊重。丈夫入狱后,这个家岌岌可危,有如一座破房随时都有坍塌的可能。庄严正处于女人不老不嫩最危险的时期,加上从市长夫人落到一介平民,这时她特别希望秦大地能突然转变,从逆境中崛起;能像一些好孩子那样体恤她,理解她,成为她的主心骨,家里的顶梁柱。
可是,秦大地不是。到底不是亲生的,隔一层。
秦大地非但不心疼她,反而变本加厉地折磨她。就说吃饭这一项吧,家里的伙食已经没法跟从前比了——从前想吃什么,有保姆做。饭来张口,衣来伸手。庄严呆在县上不讲究,只能对付两道家常菜。秦大地每每回来吃饭,皱着眉,摔碟子砸碗发脾气,说继母煮的是猪食!有一次汤盆摔碎了,把庄严的脚烫伤了。
龙龙不在家,上学去了。庄严扶着楼梯,一瘸一拐去医院上药,半路上遇到丈夫过去的司机大仲,大仲把庄严送到了医院。庄严疼痛难忍,在床上躺了三天,多亏了龙龙给她泡包方便面。
这个家还算个家吗?庄严抱着枕头哭。庄严的哭其实还不仅仅因为秦大地,它有着更深的含义。那是难以言说的耻辱和恨。司机大仲不是什么好东西,庄严是知道的。丈夫在位时,这个人是秦家半个儿子,诸如家里交电费水费之类的事情,都由大仲亲自办。连庄严买内衣和化妆品,大仲都像条狗一样跟着。可是,丈夫落难后,大仲就变了脸。最典型的一件事是,庄父出殡要用车,大仲说自己有事。
每个人都有两张脸应对人生,这也是生活所迫。但这张脸变化如此之快,还是让庄严难以接受。庄严鄙视大仲,痛恨大仲。可是后来大仲要送她到医院换药,庄严又不好拒绝。那天晚上龙龙出去找同学玩了,大仲突然来到家中给庄严做饭。庄严让他一块儿吃,大仲也不客气,并且熟门熟路地从柜子里取出一瓶五粮液。这是大仲送的,大仲有权利喝。吃完饭,大仲像过去一样陪他的大姐聊起天来。天已不早,聊着聊着,大仲困了。庄严想起他是开车来的,便说,喝了酒,不能开车。要不你歇一会儿,醒醒酒。谁知这个人一下变成了吃人的老虎。他以猛虎下山之势,从庄严的大小山头一阵风扫过,一顿大嚼,而后窜进了密林沼泽……
事情发生的太突然,庄严猝不及防。庄严起先真的像许多故事书中的那种烈女,要与老虎决一死战。可是,女人就是女人,老虎就是老虎;老虎吃女人有快感,女人被老虎吃,也有快感。痛就是快感。
有了这一次,处于焦虑期的庄严似乎豁然开朗,就像一扇灰尘累累、爬满蛛网的老窗户,突然被一阵暴雨冲刷了个净!窗里窗外那么一照,就发现从前和秦为民是在床上办公,现在和大仲是在地下闹革命。“办公”和“革命”的内质是不同的,前者是文明的,属于精神类;而后者呢,接近于原始,典型的行为主义。
性这个东西,秦为民这一代人羞于研究,什么高潮不高潮,又不是闹革命。儿子都搞出来两个了,还不算高潮?秦为民对年轻人那一套性学说不齿。庄严现在有资格嘲笑丈夫了。如果没有大仲,她还真不知道性高潮是什么。可是,她又时时感到一种耻辱——大仲的行为完全是小人之举,是乘人之危,是对丈夫最大的诬蔑!是欺人太甚!
庄严的感觉没错。对大仲而言,庄严不过是一堆卖不掉的瘦猪肉,自家的肥羊肉吃腻时,嚼两口老猪肉也无妨,调剂一下口味嘛。大仲的老婆年轻是年轻,就是不经用,用一回几天喊累,让大仲侍候个没完。庄严虽说瘦,但皮实,想咋用咋用。大仲过去当过武警,摸爬滚打在这里全派上了用场。看到这位曾经目空一切的副市长夫人被他整得像个下贱的荡妇,大仲心里有了一种释放的快感。妈的,过去我给你当孙子,今儿你给我当婊子。我操了你,还要让你说,操得好!
庄严和大仲的事终于被秦大地发现了。秦大地在家里见过两回大仲,态度冷淡。之后有一天上厕所,不经意在便池里发现一只乳白皮的沉淀物,细一看,就明白了事情。这玩意儿秦大地不陌生,过去他跟一个女孩子用过。剩下的几只藏到书包夹层里,一直想找个机会对付鲁小戈,可鲁小戈是条小泥鳅,滑透了。
秦大地顾不得脏不脏了,一把捏出那玩意儿,冲进客厅,甩到了大仲脸上!
缓期执行 六十三(2)
“你这个不要脸的大种马,你竟然干了我妈,我揍死你!”秦大地满腔怒火,揪住大仲的前襟,抡开了拳头。
让庄严伤心的是,大仲没有负疚和退让的表示,他身强力壮,又练过武,秦大地无论如何也不是他的对手。秦大地接着就被大仲放翻在地。
大仲指着秦大地,说:“你敢动老子?你以为自己还是过去的秦大公子啊?告诉你吧,是你继母耐不住了,找的我,我是替你爸帮忙呢,你该感谢老子才是!”说完,摔门走了。
秦大地趴在地上,嘴巴鼻子全在冒血。庄严心要碎了,肺要炸了,她扑过去抱住他,说:“大地啊……”
秦大地把继母推了个屁股墩儿,恶狠狠地说:“贱货!”
庄严瞪大眼睛,自己真成了贱货?
母子俩原本脆弱的感情,从这天起真正断裂了。
庄严这天下午看到秦大地的门开了条缝,很高兴。她洗了一盘鲜桃,去敲门。她知道秦大地从小喜欢吃桃。屋里有股难闻的气味,脏衣服、书本、文具,堆成一堆。
秦大地没有听见继母敲门,他正呆呆地望着作业本上打着红叉的三个字:鲁小戈。这个红叉是秦大地思考了两天的一个结果,是他对鲁小戈最后的审判!
周五那天早上,秦大地给鲁小戈写了个纸条,告诉她星期天是自己18岁的生日,想请她到“情未了酒吧”坐坐。鲁小戈身边任何时候都有一群男孩子围着,秦大地跟她接触不很方便,加上鲁小戈现在跟他说话,话语里总冒酸气,秦大地怕像前几次那样当众丢面子,便通过纸条交流。谁知纸条交出去再没了动静,秦大地一直等到下午放学,鲁小戈扬长而去,也没给回个音儿!
秦大地痛苦的心抽搐成一团,难道自己在鲁小戈面前还不如一片枯树叶子?秦大地当晚回到家,便把自己关起来。他从抽屉里翻出过去的相册,里面有不少他跟鲁小戈的合影,都是玩的时候拍的,其中一张是鲁小戈过16岁生日时拍的,二人挽着胳膊,站在烛光前,俨然一对小情人。
物是人非,世态炎凉,在秦大地这里也得到一次充分体现。
庄严看到作业本上的“鲁小戈”,心里恼火,强压火气说:“你不好好写作业,在这里搞什么名堂?”
秦大地不理她。
庄严一直认为是鲁小戈这个小狐狸精把秦大地引上歧途的。若不是她,秦大地不会成这样。但现在她跟大仲的事败露了,自己也就气短,不便于发作。可是她还是得提醒他,说:“大地,识时务者为俊杰。今非昔比,现在你是什么人,囚犯的儿子,人家是什么人,警察的千金,你就别自作多情了。”
秦大地厌恶继母,看到她蕾丝花边短裙下的大腿,觉得她简直就是个荡妇。秦大地也不喜欢父亲,父亲这个人自我感觉太好,总是好为人师,指手画脚,到头来却栽了大跟头。但不管怎么说,父亲是为革命做出过贡献的,继母不该跟别人——尤其是大仲这种无赖偷情。大仲为了取悦父亲,从前出差时连父亲的裤衩都洗呢,贱骨头!
秦大地抓起作业本,撕了个粉碎,说:“我就是自作多情!不过我还是不如你,连个小无赖都喜欢!”
丈夫的儿子公然揭短,让庄严面子上挂不住。她一耳光挥过去,咬着牙说:“你想把这个家闹散,是吧?”
秦大地捂着脸,说:“散了才好!你,还有我爸,你们全不是什么好人!这世上哪有好人?都他妈是势利眼,王八蛋!把我逼急了,谁也别想好活!要死一起死!”说完,朝门外冲去。
秦大地后面的这些话显然不是对她的,而是针对那个小狐狸精。当然这是庄严事后才意识到的。
缓期执行 六十四(1)
秦大地离开家后,直奔学校。鲁小戈这个周末回家了,还没回来,秦大地就站在女生宿舍楼前面的小树林里等。他两手插在裤兜里,望着衰弱的日头想,我今天一定要等到你鲁小戈不可!继母可以忘记自己18岁的生日,秦大地忘记不了,你鲁小戈也别想忘记!
终于,小树后面闪过一条细长的影子,翘屁股,山羊腿,马尾巴一摇一摆。鲁小戈出现了。
鲁小戈低着脑袋,无精打采,今天她比平时回来得早。秦大地的纸条她看后就撂到垃圾袋里,别说母亲不让她和秦大地来往,即使让,她也不会再跟这个倒霉蛋混了。鲁小戈七岁那年没了父亲,或许是这个缘故,她较早就懂得自我保护,知道做人做事不吃亏。从前跟秦大地好,说到底是因为他能给自己带来一些实惠,比如看电影,逛剧院,吃饭,全免费。如果不是秦为民栽了,没准儿她还真跟秦大地好下去呢。可是现在,秦大地就像一件过时的T恤,该淘汰了。
鲁小戈今天早早回校,是因为挨了母亲一顿骂。最近班里一个男生借给她一本那种书,催她快看,星期天晚上还。鲁小戈开了一宿夜车,早上被母亲发现了。
早上周虹做好了饭,推开女儿的房门。穿着露背睡衣的鲁小戈不高兴地说:“你怎么进来不敲门?一点不懂得尊重人。”
周虹像一条嗅觉灵敏的警犬,一下就闻到了异味儿。她吸吸鼻子,四下里瞅着,一把从褥子下翻出一包香烟,摔到桌上,说:“鲁小戈,你敢抽烟?!”
鲁小戈有点慌了,说:“抽着玩玩儿……”
“什么玩玩儿?你给我严肃点!”周虹很反感女儿说话的这种腔调。
鲁小戈当然也不喜欢母亲那种审问犯人式的口气。她慢腾腾地穿上衣服,皱着眉说:“老妈,你一点幽默感都没有哦。也难怪,天天面对铁门铁窗,快跟罪犯差不多喽。”
周虹就是这时发现了那本书。一看封面就恼了,说:“鲁小戈啊鲁小戈,你一夜亮着灯,我以为你在用功呢,原来是在看这种恶心书!你要是再不思悔改,将来可是要犯大错误了,监狱里像你这样的女孩不少见!”
鲁小戈嘴一撇,讥笑道:“周警官,请你别动不动拿我跟你们监狱的女犯比。你是担心我犯男女作风错误吧?现在还有没有这种错误?我听说连犯强奸罪的人现在都快消失了。你女儿不过是热爱性科学而已。学校早就普及性知识了,连初一学生都知道性交呀,手淫呀,还说手淫是最安全的一种自慰方式……”
“闭嘴!”周虹厉声打断。
鲁小戈嘟哝道:“老封建,有啥不能说嘛,我爸那么早就死了,我不相信你不想那事儿……”
周虹的脸腾地红了,骂道:“小小年龄说这种话,真不要脸!”
“谁不要脸?周警官,我可要告你侮辱人格,侵犯人权了!你没心理变态吧?书上说,更年期的女人变态原因之一就是性压抑……”鲁小戈故意气母亲。
周虹这回是真火了,一把将女儿拉下床,喝道:“鲁小戈,你态度放老实点,少给我油腔滑调!站直了!”
鲁小戈光着脚丫,提着裤子,靠墙站直。
“我问你,这书是不是男生借给你的?嗯?不许撒谎!”
鲁小戈翻了母亲一眼,看见母亲发黑的眼神,知道自己惹祸了。如果再顶下去,母亲当真会拿她像审罪犯一样审个没完,这种例子过去太多了。得,低头吧。鲁小戈心里不服,嘴上却说:“我错了,周警官,我这就回学校把书还给人家……”
看到女儿低了头,周虹脸上闪出一丝不易觉察的职业性的微笑,说:“嗯,态度不错,好吧,饶你一次。如果你屡教不改,再犯类似的错误,到时可别怪我不客气!”
鲁小戈两手贴着裤缝,半弓着身子,说:“是。”
“走吧。”周虹挥挥手,是警察那种干练有力的手势。
有了家里这场不愉快,再看看秦大地望穿秋水地等她等得两眼发绿,鲁小戈略有所动,说:“走!”
鲁小戈虽说跟着秦大地去了“情未了”,但心情并不好。主要是跟秦大地之间失去了共同语言。说来也怪,从前在一起挺开心的,现在秦大地一开腔她就烦。
比如秦大地说:“当年你是因为我爸当副市长才跟我好,现在我是落魄的凤凰不如鸡……”
鲁小戈便冷冷地笑,说:“呀,你从前不是老虎嘛。”
话中有话。
比如秦大地说:“陪陪我,就陪我这一次,最后一次……”
鲁小戈本来想走,便又不情愿地坐下,说:“说得对,本小姐肯定是最后一次陪你秦大地——秦凤凰。”
缓期执行 六十四(2)
秦大地不停地喝酒,嘴里嘟囔个没完,鲁小戈真的烦了,干脆扭过脸去,把口香糖嚼得吧嗒响,看那个弹钢琴的男孩。
秦大地绝望了。鲁小戈真的厌倦他了,可是自己还爱着她,有什么办法?秦大地趁着大脑还剩最后一根弦没断,哆哆嗦嗦去摸裤兜……
“一杯你的,一杯我的……”他说,然后端着两只杯子,走到鲁小戈面前。这时的秦大地满脸通红,浑身哆嗦,只是眼球不动。秦大地平常喜欢喝这种名叫“青春万岁”的葡萄酒,一喝就要唱歌,现在他又唱了起来:
太阳落了明天依旧爬上来,
花儿谢了明年还会一样开;
我的青春小鸟一去不回来……
唱了几句,秦大地就唱不下去了。他开始流泪,举着酒杯的手抖得厉害。
“今天我18岁了……你能来,我、我高兴!”秦大地朝鲁小戈古怪地笑着,舌头有点僵。“为我的18岁,干杯!为我们曾经的爱情,干杯!为我们永远的青春,干杯!……”
鲁小戈接过酒杯,一饮而尽。她已经不能忍受了——他的歌声,他的感慨,他的气息,全让她讨厌!她想喝下这杯酒,快快地逃出去,再也不要见到这个没出息的男孩!
秦大地木木地看着鲁小戈抓起牛仔包,看着她撅着屁股,迈着山羊腿,一摇一摆朝门外跑。他的视线有些模糊,头晕得厉害,想喊住她,说“等等我”,可是那个青春的背影义无反顾,迎着夕阳而去。秦大地有点凄凉,举着杯子准备结束这场生离死别,这时电影里那种优美的慢镜头出现了——鲁小戈怀抱着一缕灿烂的斜阳,在《献给爱丽丝》的钢琴曲中,缓缓倒下……
鲁小戈因抢救及时,最终活过命来。
而一心一意要跟鲁小戈一道殉情的秦大地,还没来得及喝下那杯“青春万岁”,就被送进了看守所。
秦大地把鲁小戈约到这里早有预谋,酒里面下了老鼠药。
消息后来传到监狱,秦为民傻了。他蹲在速生杨前,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了。
缓期执行 六十五(1)
就在裴毅不上不下的时候,接到妹妹的电话。裴玲在电话里说,我们郝总请你过来,有要事谈。
裴玲是从郝如意那里知道哥哥的事的,一方面替哥哥叫屈,另一方面对秦为民恼火,这个人怎么就不讲点良心?难怪庄严不爱他。自己跟他风花雪月了一场,如今落得这般光景。裴玲把平安结撒了一地,灯下泛着幽暗的光亮,仿佛斑斑血迹。
郝如意请裴毅来,是想帮他,或者说帮自己。
郝如意与裴毅没有多少正面接触,但凭直觉和从胡松林那里得到的零星信息,他断定这个年轻人跟自己一样,是个有目标有毅力的人,是个能做大事的人。这样的人才,放在戈壁滩上一座小监狱,可惜了。如果把他放在商场,他创造的价值将是不可估量的。裴毅如今不清不白,被晾在一边,这是个时机。郝如意决定请他来公司干,如此一来,自己的那块心病也去就了。
尹长水对上司的这个决定感到突兀,但他很快就洞察到上司的真正目的,说:“好,好。”
郝如意的诚挚热情,让裴毅措手不及。他早就知道郝如意在肖尔巴格的名望,也知道他与胡松林关系不错。也许因了这一点,裴毅对郝如意的态度一向是冷淡中带着点蔑视。你不过有几个臭钱,是不是?谁拿你当爷供,谁去供!
现在郝如意这么温文尔雅,这么真诚善良,要接纳落魄的自己,裴毅不禁有些感动,也有些惭愧。尤其是听了郝如意的自我介绍后,裴毅更是觉得自己从前低看了人家。这个只上过两年初中就能在新疆开创世界的人,无论如何应该是个能人。
裴毅说:“郝总,您愿意帮助我,裴毅不胜感激。可我一个小警察没有半点经商的本事,我这人是不会谦虚的。”
郝如意说:“我就看重你的不谦虚。大凡高智商者都会有几分狂妄自大,狂妄自大不失为一种浪漫情怀和积极向上的进取精神!实话实说吧,我准备让你来做我的副手,年薪15万。如果你觉得低,还可以商量。”
副手?年薪15万?裴毅怔了一下,接着笑了,说:“郝总,您不是开玩笑吧?”
郝如意取下眼镜,认真地看着裴毅,说:“我郝如意不喜欢在原则问题上开玩笑。裴先生,你呆在监狱那个地方确实委屈了。咱们虽然接触不多,但我这人天生就有看人的本领。你的事我听说了,我相信你的能力,更相信你的人品。回去考虑一下吧。”
出了郝如意的办公室,裴毅就去找妹妹商量。裴玲一脸兴奋,希望哥哥能抓住这次机会。
裴毅一头雾水,心想郝如意对我并不了解,怎么就这么信任我?见哥哥还在犹豫,裴玲急了,说这些年夏米其给了你什么?伤害、嫉妒,还有仇恨!你呆在夏米其比坐牢还不如!人家罪犯还能追求爱情呢,可你,眼见着自己所爱的人受煎熬,却缩在一边,你像个男人吗?
半小时前,庄严刚刚从裴玲这里离开。上次搬走时有一只手袋丢了,后来是裴玲在床下发现的。手袋里有一顶玫瑰红丝绒花帽,还有一本发黄的日记本。裴玲按说不该去动人家的日记,可是到底抗不住好奇,还是在一天夜里打开来通读了一遍。
裴玲看到天亮才睡着的。从那些优美的文字间,她看到了那个遥远的年代,看到了小拐初夏的白桦林,以及桦树般纤秀的女子……裴玲认认真真为她亲爱的哥哥和自己的情敌哭了一场。哭完,心里涌出一个不甚清晰的念头,难道这对深爱过的人,这辈子就这么完了?
裴玲很想跟庄严谈谈。但庄严来取东西时,表情是那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庄严向她道了谢,出门时浅浅一笑,撂下一句:“其实你也算是个好女人……”完全是胜利者的姿态。
窗外在下雨。雨水冲刷着玻璃,白惨惨的,很像是一张悲痛欲绝的女人的脸,自己的脸。
裴毅从妹妹那里出来后,拉上常晓,去车站追庄严。庄严从法力克那儿辞职后,准备带龙龙重返古扎尔县,经营果园。这一阵儿的飘泊,让她更加厌倦了城市,她想守在父亲的身边,守住果园,度过她的后半生。
秦家最近是一件事连着一件,够她受的。裴毅今天开了车来,很想送庄严一程。另外,妹妹提供了一个情况,说庄严透露,法力克那幅毛驴图,说是朋友卖给他的。这个情况太重要了,裴毅需要找庄严落实。
天色已晚,路灯将街景涂抹得斑斑驳驳,支离破碎。各色雨伞似纷落的花朵,乱在半空。裴毅和常晓赶到长途汽车站,只见一辆辆挂着开往古扎尔县牌子的客车,载着乘客陆续离站。细细看,都没庄严。裴毅不免惆怅,难道她走了不成?
突然,他想起什么,汽车掉头,向另一个方向驶去。
缓期执行 六十五(2)
裴毅的感觉挺准,此刻庄严就站在母校大门外的老槐树下。双双对对的大学生从身边走过,看着他们亲密的样子,庄严有些羡慕,有些伤感。这里是她与裴毅相爱的地方,也是他们分手的地方。老槐树呵,你可知我心底的苦涩……
十多年前在这棵老槐树下,一个叫庄晓蝶的女孩得到一顶玫瑰红丝绒花帽——大学生艺术团下乡演出,有她的《摘葡萄》舞。临出发前庄晓蝶发现花帽丢了,裴毅骑着自行车赶到巴扎上给她买了一顶。这顶花帽至今保存着,庄严抚摸着上面的彩珠时,也细数了那些逝去的浪漫时光。那个曾穿着石榴裙,翩翩起舞、回眸一笑的葡萄公主是她吗?那个打着手鼓,紧紧相伴的英俊王子是他吗?……
大学生艺术团在小拐演出期间,叫庄晓蝶的女孩和裴毅的“果园之恋”被暴露。二人做了检查后,大背头团长担忧好学生庄晓蝶想不开,继续对她进行帮教。庄晓蝶不喜欢这个人,却也不好得罪。星光朦胧的夜晚,大背头约她到河边密林去谈话,她就去了。大背头背着手,问,庄晓蝶同学,你想留校吗?
那时候,留校几乎是所有优秀生的最高理想,庄晓蝶也不例外。当果农的父亲远在四川小镇,过着贫困的生活,如果自己能留在院校,将来就有可能当教授。大背头说,如果你想留校,我可以替你办。
黑蓝色的树木将大背头一张脸衬得幽青。这是一场阴谋,庄晓蝶看得分明,一边是利益的诱惑,一边是可怕的陷阱。她想躲开陷阱,可是她又想得到那个利益。庄晓蝶不知该怎么办了。这时候她想到了男友,她希望能在他那里得到力量,这个力量当然是爱——把自己全身心地献给他!只有这样,她飘忽不定的心才会拴在他身上。
然而,裴毅没有赴约。这让庄晓蝶陷入迷阵,他是不是真的像检查中所说,根本就没有想过和自己恋爱的事儿?那时候的庄晓蝶太漂亮,太招摇,一颗小小的心常常随着石榴裙上下翻飞。女人过于年轻漂亮,就免不了虚荣,免不了狂妄,免不了犯男女作风错误。庄晓蝶也是如此。后来大背头团长又约她到河边密林谈话,两个人在篝火晚会上都喝了马奶酒。这种酒后劲儿很大,容易让人想入非非,大背头趁着女孩绵软无力时,将她搂进了怀里……
回到学校,大背头便告诉庄晓蝶,留校的事敲定了。他以为他能继续占有这个姑娘,可这时庄晓蝶的酒劲儿早过了,她开始厌恶这个有家室的男人。她狠狠扇了他一耳光,逃出琴房,躲到一个没人的地方痛哭了一场!恰在这时,四川老家打来长途电话,说父亲病重。庄晓蝶连夜踏上火车,甚至没跟裴毅道一声别。
秦为民的叔叔与庄家是邻居,秦为民上高中时寄住在叔叔家。少年秦为民沉默寡言,人很聪明,手脚也勤快,经常跑到庄父的果园干活,有时还陪老人下两盘棋,庄父喜欢这个懂事的孩子。庄晓蝶却比较怕这个面相阴郁的人。后来秦为民考到了北京,这个邻居便从她脑海里消失了。
庄晓蝶回到老家,在父亲的病床前不料又与秦为民相见。刚刚丧偶的秦为民是带着儿子回来探亲的。此时的秦为民已是新疆古扎尔县副县长,言谈举止都很稳健,组织能力尤其强。他调动了家乡一群头头脑脑,带着慰问品看望庄父。庄父一个老农民,还从未受到过这种礼遇呢。不仅如此,庄父治病花了人家几千块钱。秦为民的心思,老人自然看得分明,他想,女儿在新疆面临毕业,若嫁给了秦为民,将来还不得享福?
庄晓蝶一开始不愿接受这门婚事,庄父见女儿不依,嘴唇哆嗦着,昏了过去。在父亲昏迷的那一夜,庄晓蝶回顾了父女相依为命的20多年,回顾了她前途莫测的爱情,这时候她似乎有了新的认识。她与裴毅不过是少男少女的爱,裴毅一个穷学生实力哪能跟秦为民比?叫庄晓蝶的女孩较早地就看出了秦为民的不凡。再说了,自己已经那样了,裴毅若知道她和大背头团长的事,能原谅她吗?
庄晓蝶跟秦为民重返新疆,当了县长夫人,她把名字改成了庄严。庄严本来是想认真做一番官太太的,可是这十来年过得并不如意,一直遭受丈夫的冷落。她也多次想过去找裴毅,可是一想到过去那一段,便压下了这份念想……
常晓老远就认出了庄严。他推推裴毅,说:“阿米尔,冲!”这是从电影《冰山上的来客》里学的台词。
裴毅想了想,反正是大白天,前面又没胡松林,怕什么?便撑开伞,大步走向那个熟悉的背影。可是离庄严愈近,裴毅就愈是不安,脚下的步子也乱了。就仿佛从前在这棵老槐树下见面一样,没有一次不是心慌意乱。时过境迁,他怎么还像一个热恋的少年?
在距离庄严一米时,裴毅停住了。
缓期执行 六十五(3)
庄严背对裴毅,木然地站着。裴毅向前一步,举过伞去,遮在了庄严的头上。雨水顿时向自己倾泻,裴毅脊背一阵冰凉。
庄严感到了什么,扭过脸,睁大眼睛。她没有说话,只是望着裴毅,一动不动。这副孤傲的模样,让裴毅看了心碎。此刻在他眼里,庄严就是一座雕塑,尽管这座雕塑古老得开始剥落,但她仍藏着夺人心魄的美。
两个人久久地站着,静静地凝视。
凝视,是一种最亲近的问候,是抚摸,是交融。
凝视,带着他们重新走进校园,走进果园,走进他们的内心。
蓦然间,她和他同时涌出了泪。
缓期执行 六十六(1)
与庄严的雨中会面,坚定了裴毅去郝如意那里的决心。也许妹妹说的对,你应该换种活法了。犯人都有争取幸福的权利,你为什么总是放弃?裴毅写好了辞职报告,装进口袋,有些惴惴不安地等待着那个交出去的时刻。离开夏米其,如果说还是有一丝牵挂与歉疚的话,那就是对周虹。
周虹刚从家里赶来,没穿警服,穿着一条浅蓝色碎花裙子,头发是随意披在肩上的,更添一种妩媚。周虹站在黑戈壁上,像个寻找恋人的小姑娘那样,手拢在嘴边,大声喊:“裴毅,你在哪儿?快出来吧!”
裴毅忙从沙里探出头,举着手喊:“别、别过来!”
不一会儿,穿戴好的裴毅一脸潮红,站在周虹面前。
周虹说:“舒服了?下次我也试试……”说完,她就想起李小宝说过的那些与沙浴相关的玩笑,马上感到脸上发热。
二人顺风返回。傍晚的黑戈壁风很大,新生林像一排排的浪,推近了,远去;又推近,又远去,发出深深的叹息。阅读这片绿色,你会感到生命的艰险和神圣。与风共舞,与黄沙相伴,塔克拉玛干的每一棵树,都是靠信念和毅力而生。
在河畔找了个地方坐下,周虹从包里拿出一块奶油蛋糕,说:“没吃饭吧?”
周虹喜欢甜食,并且经常把糖果送给裴毅。裴毅觉得可笑,自己俨然成了小弟弟,想拒绝,都不成。吃完蛋糕,裴毅摸出打火机,两个人抽起烟来。打火机火苗儿一闪,把周虹的脸映红了。
裴毅心里一动,觉得是时候了,应该把藏在心里的那个秘密说出来,再不说还有机会吗?他咳了一声,说:“周兄,你知道当年我为什么要来夏米其监狱当警察吗?”
周虹吐了口烟圈,说:“你不是告诉过我嘛,毕业那年监狱系统正好招干,你脑子一热,就报名啦。”
“没错,但真正的动因,是因为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