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一个人?”周虹还没听说过。
裴毅严肃地看着周虹,说:“我就是当年鲁长海从歹徒手里救出的那个大学生。”
“你?”周虹惊讶极了。
裴毅猛吸一口烟,点点头。
裴毅的眼前又浮现出鲁长海扑向他的情景。
那是一个晴朗的冬日,裴毅和几个同学到沙漠胡杨林去玩。傍晚时分大家疲惫不堪,在林间休息,突然听到脚步声。裴毅翻身坐起,冷不丁被什么人勒住了脖子,是一名歹徒!
同学们吓得大叫,四下逃窜。这时一辆警车路过这里,鲁长海和一名警察刚接了两名犯人准备回监狱。鲁长海下车营救学生。裴毅第一次目睹警察与歹徒的血腥搏斗。那名歹徒最后被武艺高强的鲁长海制服,戴上了手铐,同学们一片欢呼。不料这时林间传出枪响,子弹嗖地飞来,鲁长海猛地扑倒裴毅,自己中弹。他按着胸口,踉踉跄跄向林间追去,最后击毙了暗藏在草丛里的另一名歹徒……
寂静的黄昏,夕阳如血。风吹拂着年轻警察的头发,他好像忙碌了一天回来,刚刚入睡,嘴角上挂着一丝微笑。裴毅闻到了他身上散发出的淡淡的汗味儿和烟草气息,他俯下身,说,警察同志,你醒醒啊!年轻警察睁了一下眼,说,这是哪儿,到家了吗?我有三个月没回家了……
“别说了!”周虹打断道。她感到痛不欲生,那段时间正是她与鲁长海分居的日子。
裴毅摸挲着打火机,上面“平安吉祥”四个字依稀可见。
“这只打火机是后来我在草地上拣到的。请原谅,周兄,这事我一直不敢告诉你,怕你伤心。物归原主吧。”
裴毅把打火机递给周虹。
以前在裴毅这里看到这只打火机,周虹就觉得亲切,没想到竟是她送给鲁长海的那只。自己希望丈夫一生平平安安,可是到头来,家散了,丈夫也去了……
周虹神情凄然。半晌,她把打火机又还给裴毅,说:“你留着吧。周兄相信你决不会做任何辱没人民警察的事情。”
“周兄……”裴毅像孩子一样泪如涌泉。
周虹看着他哭。突然,伸出一只手,扶在他肩上,而后紧紧地、紧紧地把他搂住了……
这个秋天的黄昏,周虹流泪了。鲁长海牺牲后,她再没这么伤心过,可现在她感到自己的心像被人撕裂了一样。
有那么一会儿,两个人才分开。周虹有点不好意思,裴毅感觉到了,他稍稍往边上移了移,从上衣口袋拿出那封折好的报告。
周虹震惊极了,说:“你要辞职?为什么?你是不是觉得这十来年你付出得太多,组织上没有让你当副监狱长,就欠了你的?”
裴毅避开了周虹锐利的眼睛。
缓期执行 六十六(2)
“裴毅,我佩服你的才华,同情你的遭遇,甚至喜欢你这个人……但我还是想说,付出和得到永远不成正比!既然我们选择了这个职业,就意味着奉献和牺牲,意味着你别无选择!多少警察干了一辈子,最后还是一名警察,没有一官半职。即使这样,他们也觉得自己幸运,因为还有人很年轻就牺牲了……”
裴毅说:“周兄,我能把我的真实想法说出来吗?我之所以想离开这里,不是因为那些政治因素,甚至不是因为我个人的荣辱。我只是觉得作为一个男人,我应该在一个女人需要我的时候,给予她安慰和力量。只有离开警察这个特殊岗位,裴毅才有权利保护一个女人!……”
“你是说庄严?”周虹猜出来了,这时她恍惚了,还有点难过,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半晌才像安慰弟弟那样,说:“裴毅,你真是个好男人。不过,你可要三思,脱了这身警服,这辈子你就与警察无缘了!”
回去的路上,经过鲁长海和杜鹃的墓地,二人采了些野花放到坟上。这时,裴毅望着鲁长海的墓,想,难道你真的要离开夏米其?离开这个救过你的人?
裴毅当晚回绝了郝如意。
缓期执行 第七部分
缓期执行 六十七(1)
裴毅每天早出晚归,满面灰尘,一身臭汗。艾力和李小宝觉得奇怪,写材料怎么写成这副模样?
裴毅这些天一直在指挥“速生杨大战”。速生杨种苗基地好不容易建起了,树苗也长出来了,推销这一环节却有问题。裴毅认为,北京的老专家之所以数年来让成果呆在试验田里,就是因为缺乏市场意识。秦为民当然也明白这个理,可是心有余而力不足,他说,我现在是囚犯,你呢,处境也比我好不到哪儿去,今秋这一仗能不能打赢难说。裴毅想,你就等着瞧吧。
三天后,一支披红戴绿的结婚车队,浩浩荡荡开进速生杨种苗基地。车上走下新郎新娘和一群记者。
新郎是在监狱外面开饭馆的王二春,新娘是一位南方姑娘。一周前裴毅到“春之声饭馆”吃饭,王二春说自己要结婚,准备带新娘到他服刑的夏米其监狱看看,准备在黑戈壁栽一棵新生树。这两个人是在火车上认识的,那年王二春回老家探望病危的母亲,有个扒手偷姑娘的包,被王二春擒住。此后二人鸿雁传书,有了感情。谁知,王二春出了狱,苦等多年的姑娘却不幸患上绝症。家人都劝二春算了,你刚从大狱里爬出来,辛辛苦苦挣了点钱,干吗傻不叽叽往外泼?二春说,不成啊,当初人家姑娘不嫌你,现在你却嫌人家,没良心!王二春不管三七二十一,偏要娶这个姑娘。
平凡人也有伟大的爱情,裴毅感动得不行,觉得简直是天赐良缘。新娘新郎新生树,既是好新闻,也是好广告。这边由王二春安排酒席,那边裴毅负责联系媒体宣传。鞭炮一响,鼓乐齐鸣,速生杨扎上大红绸子,飘飘舞舞,一段感人至深的佳话传遍天山南北……
翌日晨,尼加提把裴毅叫到办公室,绷着脸问:“反省得怎么样了?”
裴毅说:“我每天在政治部学习,对照检查自己的不足。”
尼加提啪地甩出报纸,说:“好小子,你敢骗我!你跑到新生林给王二春办婚礼,你以为我不知道!”
裴毅说:“闲着也是闲着。”
尼加提说:“谁让你闲着,是让你闭门思过,不懂啊?”
裴毅说:“懂,我工作中确实有错,但我没索贿。他们不让我当副监狱长我不在乎,可不能不让我工作吧。监狱长,眼下正是卖树苗的时候,咱们这一宣传,嗬,连乌鲁木齐都打来电话,宣传和不宣传就是不一样……”
尼加提说:“别得意了,这两天要是局里来人调查你的事,你可别犯浑,好好配合。回去吧。”
裴毅走到门口,又转过身,问:“已经有单位联系树苗了,咱是卖,还是不卖?”
“这还要我回答?”尼加提说,“不过你可要给我悄悄的,别说我同意的!”
这天傍晚裴毅回来,还没进门,就看见夏米叼着一包东西,一瘸一拐向自己跑来。最近夏米出了点事,离开了训犬队,被玉山老爹收留。夏米叼来的是一手绢热腾腾的烤包子。一见这包子,裴毅就明白了其中含义,是老人对自己的安慰。裴毅一阵感动,来不及洗手,猛咬一口,哎哟!手指头咬上了。
吃了饭,李小宝主动提出给裴毅理发。裴毅这阵子太显老了,得拾掇拾掇他。平素裴毅对那种龇龇咧咧、刺猬差不多的新潮发式有些抵触,现在忽然觉得就这种发式最能表达他眼下的心情。
艾力和另外一名警察,一个弹琴,一个打手鼓,想把这周末的气氛造起来,让裴毅开心。
李小宝换上大褂,操起剪刀,眯缝着眼,围着裴毅转了一圈。大伙都觉得李小宝这派头像大师傅,李小宝得意忘形,说那是。一剪刀下去,大伙就说,坏了!
裴毅的后脑勺已白花花裸出一片“盐碱滩”。裴毅拿着两面镜子对着照,气得说不出话来。
李小宝红着脸膛儿,说:“这、这咋办哩?”
裴毅凶凶地说:“你说咋办?!”
艾力放下手鼓,说:“就是剃成平头,后脑勺那块盐碱地也还是看得出来,不知道的人以为裴哥是癞痢头呢。”
李小宝眼睛一亮,说:“现在电视上那些明星都时兴剃光头,裴哥,你也时髦一把?”
艾力说:“对,裴哥,来点轻松的吧。”
“好!”裴毅两手一劈,就这么定了。
一宿舍的人看着满头乌发飘然落地,看着一颗硕大的头颅像电灯泡那样照亮黄昏。裴毅拧着眉毛凝视镜中的人,半天愣着。
大家伙也都怔着。
艾力这时才感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裴毅现在这处境,再弄个光头,会不会让人产生误解?他看看李小宝,李小宝显然也意识到了。
裴毅看看艾力,又看看李小宝,指指镜子,说:“这、这……这小子,谁?”
缓期执行 六十七(2)
李小宝结结巴巴说:“演小偷的小品演员呗。”
裴毅大笑起来:“哈哈!我他妈整个一副罪犯的嘴脸!我成罪犯了!……”
裴毅的笑声,把艾力和李小宝震得耳朵疼,俩人面面相觑,嗨,今天真是办了一件大蠢事!
吃了喷香的烤包子,又剃了个漂亮的光头,裴毅扯上艾力去监狱医院看塔西。想起玉山老爹,裴毅就惭愧,塔西至今跟老人没有和缓关系,跟自己也结了怨,这如何是好啊。
裴毅到王二春的饭馆,给塔西做了一锅羊肉汤饭,让艾力送过去。塔西是犟种,要是知道裴毅做的饭,八成不吃。
刚做过手术的塔西身体还很虚弱,他用木勺搅了搅铝锅,看见两只嫩黄的鸡蛋卧在下面,心中一喜。这可是他从小就向往的东西,从前家里穷,难得吃上鸡蛋,父亲曾在裴毅的碗里悄悄压过一个荷包蛋,裴毅挑出来让给了他。虽然是塔西吃了,但他对父亲却是一肚子火。汤饭里的荷包蛋多香啊,塔西稀里哗啦,不一会儿就吃完了一锅饭,吃得满头大汗。
“香吗?”艾力问。
塔西说:“香死了!”
第二天、第三天傍晚,艾力又送去汤饭。
吃完,塔西问:“艾力警官,你怎么知道我爱吃汤饭?”
艾力说:“知道这饭是谁做的吗?裴警官。”
塔西愣住了。
艾力再送去汤饭,塔西果然不吃了,让艾力拿走。
艾力回来气愤地对裴毅说:“别给这犟种送饭了。”
裴毅说:“送,天天送!他不吃,也给我送!”
缓期执行 六十八(1)
常国兴带着局政治部的人来到夏米其。
一见尼加提的面,常国兴就说:“我听说你们种出一种世界上长得最快的树,叫速生杨,报纸、电视都在宣传夏米其的速生杨大战,我来看看,是真是假。”
尼加提笑着说:“有了泉水不怕干旱,有了干劲粮棉如山。有了一批好干警,夏米其还整不出奇迹来?”
常国兴笑道:“尼加提监狱长的领导水平是越来越高喽。”
一行人当即开往速生杨种苗基地参观,留下政治部主任跟裴毅谈话。
这是一个比裴毅大不了几岁,却大腹便便的年轻人。他仰着白里透红的脸,用高度近视眼打量裴毅。阳光一照,探照灯似的。
“我听说你剃了个光头?”“白里透红”说。
裴毅笑笑,索性把帽子拿掉,让电灯泡照他一家伙。
果然,屋子一下亮堂了,弄得“白里透红”两眼眯瞪。
“嗯,什么意思嘛,裴毅同志,你这是跟组织示威呀?难道我们来调查你的问题,不欢迎?”
裴毅说:“你怎么这么想呢,同志,宪法上哪一条说不许警察剃光头?我现在才知道剃光头真好,能让你头脑更清醒。阳光一晒,还有助于杀死脑子里的那些杂念,我建议你回去也试一试。”
裴毅看不起面前这个年纪轻轻就一身官气的臭小子。他凭什么当官,凭着为人民服务的本领比自己高,还是贡献比自己大?一看就是个善于钻营的家伙,现在机关里这种既无才又无德的年轻人多了。老胡比他们强,起码人不坏,能吃苦。此前裴毅还一直渴望找到一个施展抱负的政治舞台,现在想通了,踏踏实实做一名称职的警察吧。
“白里透红”早就知道裴毅这个人的做派,看起来老毛病还是没改,目无领导。“白里透红”生气了,挺了挺壮观的肚子,做了个强有力的手势,说:“你这个同志要注意啦,我发现你确实像一些人反映的那样,太不虚心,太不成熟,太狂!缺乏领导干部最基本的素质。”
裴毅一笑,说:“你才发现?不晚,这个副监狱长我不是还没当吗?”
“白里透红”说:“我看这回还是悬。”
出了门,裴毅就想,真无聊,这场当官梦早该结束了!
下午,监狱召开民警大会,常国兴在会上作了热情洋溢的发言,肯定了夏米其监狱有市场意识,“速生杨大战”打得漂亮,为监狱系统树立了一个品牌!
裴毅坐在礼堂最后,不时有人回过头来瞟他一眼。听说这个“戴罪”的人剃了光头,一些人感到新鲜,一些人为他遗憾。
散了会,尼加提把裴毅找去,狠狠骂了他,说上午你跟人家政治部王主任都说了啥?为了给你争取这顶乌纱帽,我和老孙跟上面磨破了嘴皮,你倒好,一点不珍惜!你呀你,气死我!
尼加提让裴毅赶快到常国兴那里去一趟。裴毅低着脑袋听尼加提骂,心里有一些感动。这个维吾尔族监狱长有才气,也仗义,裴毅敬佩他。
常国兴在监狱的小招待所里一直等候裴毅。等来等去,不见裴毅,心里生出不快。这次来,黄书记交给他一个重要任务,就是落实裴毅的事,因为这关系到一个年轻人的前途。
常国兴掐灭烟,长叹一声,这个裴毅确实是狂,他以为上面有个黄书记,下面有个尼加提,就可以对别的人不恭?儿子常晓走到今天这一步,跟这个人有直接关系哪。
外面传来脚步声,常国兴以为是裴毅,一抬头却是胡松林。胡松林拎着一兜鲜桃进门,说:“尝尝鲜,这是咱们玉山老爹种的桃子。”
常国兴在报上看到过玉山老爹的事迹,联想到自己和儿子,禁不住一阵感慨,不容易啊,这样的父亲。
二人东拉西扯了一阵,胡松林问起裴毅的事。常国兴在老战友面前无须遮掩,说:“他的事这次要查不清楚,我们肯定得考虑新的人选。”
胡松林在心里“哎哟”一声,想,裴毅这狗日的再有才也不成,缺的是官运啊。
不知不觉黄昏来临。常国兴看看表,儿子该来了。常国兴还是从胡松林这里得到儿子的下落的,胡松林来这里之前给常晓打了个电话,想让他们父子见一面。
常晓接电话时,正跟刘大水在外面喝酒。自上次挨了尹长水的训后,刘大水对常晓严厉起来,动不动就拿他开涮。常晓一直忍着,他知道刘大水好喝两口,今天请他出来,算是缓和关系。
喝着酒,刘大水又教训起常晓,说尹长水和法力克是一帮子,惹不起,懂不懂?常晓说不懂。刘大水又说,从今往后,把你那流氓习气改一改,别老盯着女人看,好不好?常晓说不好!
缓期执行 六十八(2)
刘大水火了,说:“傻X!难怪你被开除呢。”
一句话惹怒了常晓,常晓眼珠子瞪得血红,说:“谁是傻X?老子是监狱人民警察,刘大水,你给我站起来!”
刘大水笑了,摸摸常晓的脸,说:“常警官,没喝醉吧?你他妈昨天在我们面前耍威风,今儿是要饭的,狗屁不如!”说着,一拳过去,常晓的嘴当即就开了花,红彤彤一朵大牡丹。
常晓接完胡松林的电话,打的往夏米其赶。
听到敲门声,胡松林连忙去开门。常晓东倒西歪,进门。
常国兴有很久没见儿子了,听说儿子在丝路度假村当保安,心里多少有些内疚,觉得自己对儿子是不是太残酷了,弄得他连家也不敢回。现在看到他日夜牵挂的儿子竟然一脸青紫,满嘴酒气,一股子火不由地蹿上来,说:“你这是到哪儿喝酒了?”
“跟一个哥儿们喝、喝的。”常晓声音嘶哑。
常国兴说:“什么哥儿们!”他讨厌这种词儿。
常晓结结巴巴说:“从前是夏米其的犯、犯人……”
夏米其的犯人?常国兴的心抽搐起来。儿子堕落到这种地步,还理直气壮呢,看起来不收拾不成了!常国兴一把将他揪过来,说:“你个不争气的东西!你都跟什么人混?你是不是跟他们打架了?你、你、你……”
常国兴再也找不到语言来表达自己的愤慨了,最后用响亮的耳光作了替代。
胡松林一看这架势,赶忙上来拉开常国兴,说:“怎么见面就打孩子呢?好好说嘛。常晓,快跟你爸认错,以后别再跟那些人混了,啊?”
常晓捂着脸,刚才受伤的嘴角又淌出血水,咸咸的,苦苦的。常晓直盯盯地瞪着父亲,他意外地发现,父亲这半年来老多了,下垂的眼袋似乎装着痛苦和无数个不眠之夜。父亲啊,你为什么从来都不愿让我靠近您?是因为您长期缺乏女人的温情,缺少爱?……
常晓真想上去抱住父亲,叫他一声“爸爸”。
这时常国兴冲儿子吼起来:“我问你,你最近都干了些什么?如果你再做违法的事,我可不认你这个儿子!滚!”
这一声吼,把常晓的悲伤赶走了。他倔犟地扭过脸,慢慢走出门。
胡松林想去拦,常国兴摆摆手,说:“我当了半辈子警察,嫉恶如仇。他这副混世魔王的样子,把我的脸都丢尽了!让他走吧。”
常国兴如此恼怒,与他眼下的状况有关。张局长再有三四个月就该退了,论资历常国兴是几个副局长中最老的,但黄书记对他始终不那么感冒。这个局长能否给自己,他心里没底。儿子不停地惹麻烦,机关里议论很多,你说他又怎能不窝火?
缓期执行 六十九(1)
血红的太阳缓缓坠落,皑皑雪山清晰可见。
向日葵在晚风中摇曳,如一队舞蹈的女子。远方的新生林涛声起伏,在天地间奏出恢弘的交响乐。
夏米沿着河畔的青草小路,一瘸一拐,向前。它身上笼罩着一层黯然的光,眼神苍老,从前骄傲的翘尾巴如今也像是一把松散的旧扫帚耷拉着。只是爬坡过坎,一蹦一跳间,仍然可以看出它身手不凡;尤其是那尖尖的竖起的耳朵,每当有细小的声音传来,都会变成两把匕首,在风中闪亮。
仿佛是一瞬间,从前那个年轻矫健、绅士派头的夏米不复存在。今天的夏米,很像是一个立过战功、落下残疾的老兵。
而夏米远远没有他们光荣。
夏米最近差点被杀,多亏裴毅救下它。一个月前,训犬队队长老莫把夏米送给了亚瓦格村一个叫周老财的农民,让这个周老财去处理,权当赔偿。大家都知道夏米跟周老财家发生的纠葛,他们流着眼泪劝阻,说夏米这一去肯定没命啦。老莫咬着牙说,夏米该杀,就冲它犯的那些事儿,杀十次都不为过!
一名不久前被夏米咬伤的训导员,连忙给裴毅打电话,说,裴警官,夏米被我们莫队长判了死刑,马上要处决,你救救它吧。裴毅平素跟训导员们很熟,经常帮着他们遛狗。在电话里听到一个大男人竟然为一条狗哭,觉得好笑。但他能理解这种感情,在夏米其,甚至在全新疆监狱系统,夏米是出了名的大功臣,多少大案疑案都是夏米配合破获的。有一阵儿,夏米被借过来借过去,像个英雄似的,相当风光。常晓在时把夏米当兄弟,裴毅不能不管。
裴毅火速赶到训犬队。
队长老莫精精瘦瘦,过去在部队当过指导员,是个极认真的人。老莫操着河南腔说:“裴毅啊,看来你是刀下救人救上瘾啦。不过这回夏米是死定了。”
裴毅对夏米的事有点耳闻,笑笑说:“能有啥大事儿?”
老莫说:“大啦,说出来能吓死你!我算体会到'老革命犯大错误,晚节不保'这话的含义了。”
莫队长表情严肃,一一归纳:“夏米近一个时期确实问题严重,其行为已构成犯罪,罪状有三……”这个人最近在自学法律,一说话就搬法律术语,有点意思。
“一、伤害罪。夏米自恃有功,称王称霸,闹不团结。自常晓走后,它绝食两天,此后脾气古怪,在犬舍里经常欺压同伴,打架斗殴。训导员多次对其进行管教,无效。训练时不听从命令,最后竟发展到攻击训导员的地步,致使我一名队员左手残疾。
“二、脱逃罪。每次训导员将其带至野外训练,这家伙便叼着空子逃跑,有时三天五天,有时长达半月,在同伴中造成恶劣影响。为了找它,训导员们风餐露宿,磨破脚掌,跟抓捕逃犯毫无二致。要论加刑,夏米的刑期不会比老托乎提短!
“三、流氓罪、强奸罪。夏米脱逃期间,多次骚扰地方群众家养母狗,它深更半夜翻院墙,爬窗户,大发淫威,甚至还奸污了一条名叫秀秀的母狗。为了争这个秀秀,最近夏米跟亚瓦格村村民周老财家的土狼狗旦旦大动干戈,把旦旦活活咬死,自己也落下一条残腿。亚瓦格村被闹得鸡犬不宁,群众呼声很高,一致要求处决大流氓夏米……”
裴毅听到这里想笑,老莫一瞪眼,制止了他。
莫队长口喷唾沫星子,接着控诉:“作为一名警犬,一个受过良好教育和严格训练,战功赫赫的老英雄,夏米太不珍视党和人民给予它的荣誉,不珍视辛勤的训导员对它的一再挽救!……”
裴毅终于忍不下去,放声大笑。
老莫说:“你笑个〖XC,JZ〗!”
裴毅说:“我怎么觉得你越来越像狗了。”
老莫跳了起来,说:“你敢骂我是狗?!”对准裴毅的心窝子,就是一拳。
裴毅想还击,这时看到了莫队长眼里的泪水。老莫说:“小子,你骂得好!我老莫还不如一条狗呢,我老莫是孬种啊……”
莫队长有难言之隐。前不久新婚妻子来监狱给老莫送红烧肉,老莫瞅着宿舍没人,把老婆摁到床上。紧要关头,忽觉屁股蛋子麻痒痒的,猛回头,我的娘哎,背后黑乎乎地站着个大小伙子!老莫当场就软了。细瞧,原来是夏米。夏米眼睛发亮,红嘴唇吧叽吧叽,一边美餐着红烧肉,一边观摩主人的精彩表演。老莫气坏了,把这个不要脸的赶了出去。回头脱了裤子再干,就不中用了。老莫不幸患下了现今很多城里男人得的时髦病——阳痿。老婆说,好男人都是上面软,下面硬。现在老莫嘴再软,下面硬不起来,也白搭。其时,警犬夏米不断脱逃,疯了似的在外面野合,老莫的老婆便认定丈夫生不如狗了,吵吵着跟他闹起了离婚……
缓期执行 六十九(2)
裴毅当然无法知道莫队长的苦衷。他还笑着,学着常晓过去那样,把手放到嘴边打唿哨。
夏米本来要被周老财拉走了,忽听一声唿哨,猛地挣脱了铁链子,狂奔而来。
周老财大喊:“站住!狗东西!老子非剜了你的不可,为我家旦儿报仇!”
裴毅甩给周老财100元钱,拉起夏米就走。只听后面老头儿哭:“旦儿呀,我的旦旦没啦!旦儿呀,我一辈子光棍熬过来啦,你咋就守不住哩,偏要去争秀秀那个婊子啦!……”
裴毅把夏米交给了玉山老爹。
虽说是残了,可毕竟是条名犬,素质摆在那里。裴毅对老人说:“老爹,夏米是条好汉,以后可以帮你看家护院。”
玉山一听这条狗叫夏米,就喜欢上了,说这是个英雄的名字。
裴毅说,是个犯了错误的英雄。
夏米和老人有缘,很快就成了玉山的朋友。半夜,玉山睡不着觉时,就起来跟夏米说话。夏米像一个历经坎坷、善解人意的老朋友那样,坐在对面,目光专注,静听玉山唠叨。偶尔,它呻吟一声,表示它的同情。夏米看出它的新主人是个饱经沧桑、生活贫困的好人,所以它很自觉,绝不动老人锅里的肉,哪怕是一块骨头呢。
另外,夏米不再脱逃,渐渐趋于宁静。大凡英雄,都有过疯狂的叛逆,有过自我否定,有过迷失和回归,这是历史的必然,人性的必然。狗类也如此,夏米在炼狱般的一生中,究竟得到多少,又失去多少,用什么能衡量呢?
现在看着夏米一瘸一拐走着,跟在后面的裴毅觉得很有意思。这个“中年美男”一条腿瘸了,倒好像显得更威严了。这很像我们人类的一些现象,有一些战功赫赫、一胸脯勋章的老英雄,不是腿有那么点跛,就是头发少了一片,这反而成为一种魅力的标志。
裴毅每次带夏米出来,夏米都要沿着河畔小路寻寻觅觅。而后无精打采地回来,蹲在路口,久久地不动,眼神是忧郁的。裴毅不知道这里是常晓跟夏米分手的地方。
眼看着夏米走得越来越远,裴毅打了个唿哨。但此时的夏米正沉浸在怀旧中,对这个唿哨显得有点麻木。它只是略微停顿了一下,接着往前奔。
“常晓——”裴毅大喊一声。
没料到这一声竟然胜过一切口令,那狂奔而去的夏米,猛一个急转身,站了下来,竖起耳朵,四下张望。
“常晓——”
夏米挟着一团飞尘,风一般扑将过来。
常晓这时真的出现了,出现在河畔的小路上。
夏米一个漂亮的旋转,啪地卧倒;而后两脚立起,用力站直,“两手”摇摆,热烈欢迎主人归来。
裴毅笑道:“行啊,常晓,夏米欢迎你呢。”
常晓上前跟夏米“握手”,说:“兄弟,还认识我吗?”
夏米不像普通家养的土狗,扭着屁股撒娇,翘着尾巴撒欢,它把思念和激情都藏在了呼吸中。它剧烈地喘息着,浑身的毛湿淋淋的,忽忽抖动,两只眼睛幽幽发亮,令你联想到一位冒雨寻找了你一夜的战友。
常晓马上就发现了问题,俯下身子,摸着夏米的腿,说:“兄弟,你怎么啦,嗯?到底出了什么事?”
裴毅拍拍常晓的肩,说:“常晓,来,坐下,抽支烟。”
常晓在草地上坐下。夏米靠着常晓的膝头,它颤抖的身体将湿漉漉的潮热传递给老主人。常晓似乎明白了一切,两行泪水涌出眼窝。夏米啊夏米,你怎么也落得这个样子?
“跟老爷子吵架了?”裴毅问。
常晓点点头,吸了一口烟。
裴毅来这里之前准备去见常国兴的,走到半路,看见胡松林往招待所走,便退了回来。
月亮悄悄升起,芦花无声飘落。
河水驮着月光匆匆流去,夜鸟擦过头皮,发出尖厉的叫声。一对战友促膝交谈,夏米像一名哨兵,警惕地瞪视着远处。
一支烟抽完了,常晓说:“这回老爷子是恨死我了,他把我这个儿子当成了坏人。裴哥,你说,我是坏人吗?”
裴毅说:“你怎么会是坏人呢。”
常晓叹口气,突然从身上取出诗集,说:“裴哥,你知道我为什么呆在肖尔巴格吗?因为我有预感,陈晨会在那里出现。果然,我在丝路度假村看到了这个……”
这是那天晚上断电时,陈晨匆忙中遗落在丝路度假村的。后来来电了,常晓巡视到拐角沙发那里发现了这本诗集。他打开诗集,看到上面有自己的签名,一时吃惊极了。这是他送给陈晨的,难道她来过这里?
裴毅说:“她怎么会跑到丝路度假村去?”
缓期执行 六十九(3)
常晓说:“那是我们分手的地方……”
“分手的地方?”裴毅有点弄不清这话的意思。
常晓不想再作解释,心里涌出莫名的忧伤。
从毛驴图失踪那天,裴毅就觉得丝路度假村是个不寻常的地方,那个法力克如果真像常晓说的那样,是做那种生意的人,那么在肖尔巴格一定有合作伙伴。这个合作伙伴会不会是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是尹长水,或者郝如意?毛驴图也说不定是从这个渠道流出来的。遗憾的是,毛驴图现在不见了。
两个人谈到很晚,裴毅让常晓到宿舍凑合一宿。常晓一口谢绝,说:“我现在是被开除的人了,哪有脸回夏米其?”
裴毅说:“可在我心里,你还是我的兄弟!”
一句话把常晓感动得热泪盈眶。
缓期执行 七十(1)
那张给秦家和裴毅带来灾难的纸条,终于被庄严在一堆废报纸中找了出来。庄严捧着信封和纸条,泪珠扑簌簌地掉。是它要了父亲的命,是它祸害了裴毅,现在总算找到了!
纸条上的笔迹与裴毅的笔迹相差甚远,不仅庄严能认定,胡松林和艾力他们也一致认为。当然也不是吴黑子的笔迹,吴黑子的字,没这么秀气。
然而单凭笔迹证明不了什么,既然有小红帽快递公司的信封地址,白纸黑字,那么就去找“小红帽”去挖线索。
通过一一排查的方法,不出一天,胡松林就在“小红帽”找到了那个曾给秦家送过信的王师傅。王师傅回忆说,他是从丝路度假村一位服务小姐那里拿到这封信的。但那小姐长啥样,他没记忆了。
胡松林又冒雨来到丝路度假村。他本想去见一下郝如意,说说那张“平安牌”按摩床的事,当面向他致谢。但考虑再三,还是觉得别在这个时候打扰,以免引起不必要的误会。郝如意最近给胡松林的瘫痪岳母弄来一张多功能按摩床,送到家里。自从有了这张高科技的床,老太太的病情开始好转,翻身、解手比从前方便多了。这大大缓解了胡松林的压力。他现在能安心工作,出来跑裴毅的事,多少与心情有关。
胡松林拿着那张纸条来到服务总台,让几位小姐辨认字体,转了一圈,最后有一位姓黄的小姐红着脸说,这信是她替一个客人写的。客人当时穿着白背心,满头大汗,像是很急。他说他的手干活受伤了,不能写字;他还留下100元钱,让这位姑娘跟快递公司联系……
事情再清楚不过了,确有人陷害裴毅。从黄小姐描述的情况看,这个人像吴黑子。艾力也证实,他带吴黑子、塔西等最近到丝路度假村送过一批鱼,吴黑子喜欢在囚服里套一件白背心。时间一对,刚好就是发信的那天。胡松林顿时对这个人恨得牙根儿痒痒,怎么啥坏事都逃不了他!
胡松林连夜提审吴黑子。
吴黑子仍是一副面不改色心不跳的架势,任你胡松林怎么问,他端端地坐着,闭着眼,睡开了觉。
胡松林火了,一拍桌子,说:“吴黑子,你还要继续抗哪。说,你他娘的都干了些啥?”
吴黑子睁开眼,可怜巴巴地说:“胡警官,你这不是逼供吗?冤枉啊,我真的啥坏事也没干啊。”
胡松林说:“再狡猾的狐狸也骗不过鹰的眼睛,鹿的耳朵。带证人来——”
门开了,丝路度假村那位黄小姐走进来。
“认识这姑娘吗?”胡松林直视吴黑子。
吴黑子抬了一下眼,糟糕!就是这个红脸蛋的黄毛丫头!但他随即摇头,咬着牙说:“不认得!”
胡松林说:“还有一个人,看你认得不认得。”
艾力带着塔西进来。
吴黑子一抬头,傻了眼。
塔西说:“我要妻死,妻就要死;我儿牛牛,啥事勿懂……”
胡松林说:“翻译过来,就是:5174 7914 5266 3450,这就是你的杀人密码吧?”
吴黑子对信用卡的感情由来已久,他一直把它视为财富和身份的象征。很早的时候他穷,挣来一点钱怕被人偷了,苦费心思,不是藏到鞋里,就是掖在紧贴裆部的口袋,掏出来一股臭烘烘的气味儿。花钱时也是一张一张地数,一次一次地点,手指头颤个不停。那情景想起来又可怜又可笑。后来吴黑子发了,他第一个愿望就是像城里大款那样,揣着红的绿的小卡片,从从容容往商场和酒店光亮的柜台上那么一拍!哇,那轻轻一拍,就拍出了人的等级。有一阵儿,吴黑子对信用卡迷恋到极点,他一气办了十多张卡,没事就对着卡上的数字发痴。他记忆力惊人,想像力更是丰富,再复杂的数字,经过必要的联想,可以说过目不忘。矿上的人都知道。凭着这一点,他剥削矿工也很有招。如今坐了大牢,吴黑子的金钱梦破碎了,信用卡也就成了一张空头支票。
托乎提犯病的那天晚上,艾力带着他去找裴毅借钱。裴毅掏出信用卡痛快地拍在桌上。那轻轻一拍,顿时把吴黑子的旧梦拍醒了。吴黑子两眼放光,几乎无法抑制对这小小卡片的渴望,他把身子朝前倾了一下,瞅着裴毅和艾力不注意,一把抓起信用卡!那清清凉凉的感觉真舒服,真好啊!待裴毅和艾力转过脸时,信用卡已回到了原来的地方。
只那一眼,吴黑子就记住了上面的16位数字:5174,7914,5266,3450。
我要妻死,妻就要死;我儿牛牛,啥事勿懂……这是他在几秒钟内完成的联想。
不过当时吴黑子没太重视这些数字。等到不久之后的一天,给丝路度假村送鱼,他才意识到这些数字给自己提供了一个可能。那天天气出奇地热,卸完鱼,尹长水招呼大伙在前厅喝水休息;艾力卸鱼时手被擦伤,护士在给他包扎。这个间隙便成为吴黑子的一次出手机会。
缓期执行 七十(2)
事后吴黑子觉得好玩儿,动不动就唱“我要妻死,妻就要死;我儿牛牛,啥事勿懂……”塔西问他唱的啥,吴黑子得意地说:“杀人密码!”
塔西起先不懂,后来懂了。
塔西能站出来揭发吴黑子,委实不易。俗话说,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平时塔西得过吴黑子不少好处。但这些天塔西躺在医院里,每天被警察侍候着,这令他不安。尤其是一到晚饭时,艾力就送来汤饭,塔西虽然后来一筷子不动了,可那香喷喷的味儿四处飘散,即使蒙上被子,香味也渗进了鼻孔。
塔西在半睡半醒中,梦见了兰干村的家,梦见了自己的童年。大桑树下,他跟裴毅玩斗鸡,裴毅总是让着他。塔西望着倒在地上的裴毅,哈哈大笑。河边,两个人放羊。裴毅背着塔西过一条湍急的河流,塔西上了岸,裴毅却被水卷走了……
塔西大叫着醒来。
眼见着裴毅蒙上不白之冤,塔西有些恨吴黑子下手太狠,不管怎么说,裴毅也还是哥啊。他指责过吴黑子。吴黑子说,他是你啥哥,他把你当弟吗?塔西想倒也是,进来后,裴毅没给过自己啥好处,还关了他几次禁闭哩。可是,塔西左右不了自己的心。吴黑子越是威胁他,他就越是恨吴黑子,越是同情裴毅。塔西不能容忍苦心养育自己的父亲,却对裴毅这个儿时的伙伴怀有同情之心,想来挺怪。
缓期执行 七十一
“索贿事件”真相大白,尼加提听了胡松林的汇报后,陷入沉思。上次破坏秦为民的软件设计,似乎就有对着裴毅的意思;这次又直接下手,这个吴黑子怎么总跟裴毅过不去?
孙明祥分析说,吴黑子从小被亲生父母送人,养父母后来把他赶出家门。同胞哥哥明知他坐牢,却不愿抚养他的儿子,现在牛牛又不认他这个爹。吴黑子肯定有仇恨社会的心理。再说了,那次“焚尸事件”后,是裴毅亲手把他抓回来的。这些恐怕都是原因。
但尼加提还是觉得有些蹊跷。
总算还了裴毅清白,胡松林提议给裴毅开个欢迎会。正好也可以突出一下自己,让裴毅知道老胡在关键时刻还是帮了他,不是那种小肚鸡肠的人。尼加提对胡松林的提议大加赞赏,说:“这个建议好!”
听说是关于裴毅的一个会,大家一通知就呼啦啦来了,比平时到得整齐。却惟独不见裴毅。
孙明祥主持会议,他环视会场,说:“裴毅呢?”
艾力站起来说:“政治部、健身房、阅览室,还有玉山老爹那里,我全找了,不见影儿。打手机,关机。”
胡松林沉下脸,心想,我昨晚一宿没睡,审吴黑子,不就是想早点给他平反嘛,他还不参加,岂有此理!
尼加提笑了一下,说:“你们知道裴毅在做什么吗?裴毅这些天没有停职一天,甚至没有睡过一个囫囵觉,他在速生杨大战的第一线指挥……”
孙明祥说:“这速生杨大战不是你指挥的吗?”
尼加提笑了笑,说:“不,是他。”
门开了,脸庞黑瘦、一身灰尘的裴毅出现在大家面前。
会场一时很静,所有的目光都投向裴毅。裴毅感到奇怪,刚才尼加提派司机到速生杨种苗基地接他,他就在想,什么会让他这个停职反省的人参加。他一点不知道胡松林昨晚的壮举。
尼加提站起来,说:“让我们一起为这位忍受委屈的好同志鼓个掌吧!”
会场上响起分外有力的掌声。
这是干吗?裴毅糊里糊涂跟着拍手。他摸摸脑袋,是不是自己那颗光头让大家笑话了?
孙明祥迎上前,拍着裴毅的肩,说:“好样的,裴毅同志!”
胡松林朝大家挥挥手,说:“把你们的巴掌再拍得响一点,给裴老弟压惊!”
“哗——”掌声如潮。
艾力跑上来,把裴毅的帽子掀了,说:“大伙不是想看裴毅的光头吗?看吧!”
一群人围上来,争先恐后地摸裴毅的光脑袋。
周虹站在门口,抿嘴笑。胡松林走过来,胳膊肘碰了一下她,说:“周教导员交给的任务,老胡完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