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缓期执行》作者:王伶/褚远亮【完结】 > 高墙内的真实世界:缓期执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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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伶/褚远亮 当前章节:1494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局党委任命裴毅副监狱长的文件这次总算下来了。尼加提和孙明祥把裴毅找去谈话。

在夏米其呆了十来年,裴毅还从没享受过两位领导找他谈话的待遇,有些忐忑不安。端起茶杯,水洒出来;刚一开口,就结巴,好像舌头不是自己的。

两位领导都作了认真的准备,讲话都比平时有水平。他们充分肯定了裴毅的优点,也例举了裴毅的种种不足,总之,希望他今后更加严格地要求自己,谦虚谨慎,戒骄戒躁,尊重同志,尤其是胡松林这样的老同志。

裴毅一个劲儿地点头。

谈话结束,他走出办公大楼,来到草坪前时,方觉得鼻子发酸,一直酸到心底。眼前跳荡着红红绿绿的光环,两颗炽热的泪珠很沉地滑落到手上,碎了。

没有太多的兴奋,相反,却是沉重。这沉重只有他自己知道。

裴毅这回无论如何要感谢胡松林。他提着一兜给杜母买的营养品,来到胡家。胡松林正在烧大盘鸡,真是太好了。

胡松林撩起围裙,说:“你狗日的当了官,怎么倒让我请你的客?不公平!”

裴毅笑着说:“要不今天我帮你喝酒?”

胡松林说:“美的你!”

裴毅说:“要不明天我给你理发?”

胡松林笑着说:“这还差不多!”

杜母正躺在按摩床上发愣,裴毅跑进去,说:“大妈,我推你出去转转吧。”

胡松林高兴地说:“哎——有眼色!告诉你,这按摩床是多用的,一折叠就成了轮椅,还是人家郝总送的呢,真叫高级!裴毅,你推着老太太多转两圈,等饭好了,我让牛牛叫你!”

当晚,胡松林和裴毅喝得烂醉,吼起“几度风雨几度春秋,风霜雪雨搏激流……”

缓期执行 七十二(1)

李来翠这两天左眼一直在跳。按照老家的迷信说法,有灾。李来翠是信这一说的,要不早上去食堂做饭,好端端地怎么就把手指头给切了一刀?晚上周虹就来找她谈话,说吴黑子出事了。

监舍里热闹起来,那个犯流氓罪的王桂香和一群长嘴婆又开始嘀嘀咕咕,阴里阳里,变着法儿骂她。说鱼找鱼,虾找虾,乌龟配王八!还说这两口子邪门儿,能生不能养,双双坐大牢,儿子撂给警察管,还冲警察下毒手。这回又得加刑了,真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李来翠只觉浑身的血液在疯跑,狠不能插上翅膀跑到吴黑子那里,扇他两个大耳刮子!这个狗日的,驴操的!

李来翠正在气头上,牛牛来到监狱。

牛牛告诉母亲,他要见父亲。李来翠听了这话,心里咯噔一下。牛牛一直不肯见吴黑子的,对这个爹是又恨又怕,这会儿怎么突然想见了?一阵儿不见,牛牛变化很大,不仅个子蹿出一截,而且眼神里也多了一种东西,是从前李来翠没见过的陌生表情。是城里人的表情,是洋学生的表情,是令李来翠感到自卑感到辛酸感到无法面对的表情。

出于自私,李来翠竭力劝阻儿子的这一行为。但牛牛用近乎冷漠的态度拒绝了,牛牛咬着苍白的嘴唇,说:

“我一定要见吴黑子。”

牛牛不叫吴黑子爸爸。

是胡松林和周虹领着牛牛去的,李来翠也去了。对这次历史性的会面,李来翠满怀激动。虽然她恨吴黑子,可是一旦说要见这个人,心里还是激起一些小浪花。他们的家乡穷是穷了,但到处是山是水是树。每一座山都听到过他们的山歌;每一片草木都被他们枕过。难道,他会忘记?

牛牛一直保持着沉默和应有的礼貌。当父亲出现在面前时,有一刹那他心口扑嗵嗵跳了几下,头有点晕。他瞪着对面那个人,眼睛一眨不眨,脸色变得更加苍白。他觉得那个人实在是丑,跟电影上的坏蛋没啥两样,与胡松林伯伯没法儿比。

父亲破坏秦为民的电脑,害得人家差点死,龙龙为此出了车祸,这事儿牛牛铭刻在心;现在父亲又陷害警察叔叔,龙龙的外公丢了老命,这些事他也一清二楚。吴黑子啊,你还是个人吗?我没你这么一个父亲!……

一股气憋在牛牛胸口。

吴黑子看见儿子长高了,长白了,长出城里人的模样了,那说不出的欢喜涌到脸上。儿子,你爹这辈子是完了,但他想让你过好日子哩。儿子,等你念完了小学,就送你到肖尔巴格最好的中学,将来去考中国第一流的大学,去出国留学!爹虽然不是啥好人,可爹爱你呢,爹死了也会为你预备下一笔钱的……

吴黑子抬起一只受过伤的手,朝儿子摇一摇,龇着牙说:“嗨,儿子!来看爹啦?”

牛牛看着父亲。

胡松林推推牛牛,说:“去吧。”

牛牛慢慢走向父亲。他觉得头越来越晕,像在发烧,脚下软软的,没有一点力气。但他还是坚持着朝前走。

吴黑子张着胳膊,弯下腰,笑眯眯地。他预备了一个热烈拥抱的姿势,好像儿子是个学步的小孩子。

“儿子!我的好儿子!我就知道你会来看爹的,是不是?爹想你哩……”吴黑子两眼亮晶晶的,湿润了。

牛牛在距离父亲半步远的地方,站住了。

在场的人瞪大了眼睛,准备目睹这对父子抱头痛哭的动人场面。只是李来翠有点紧张。

吴黑子看到儿子僵着,上前一步,想去摸他的脸。这白嫩嫩的脸,这乌亮亮的眼珠,吴黑子多次梦见。儿子在他眼里是天下最可爱最漂亮的儿子,是香甜的糯米糕,是水灵灵的五月桃……凡是吴黑子想吃的好东西,都是儿子。

吴黑子的手快触到儿子的脸时,抖了一下。他尴尬地笑笑,自己的儿子,你抖个啥,那不跟摸自个儿的脸一样嘛,是不是?

那只受过伤的手,颤抖着再次伸了过去!

李来翠就是在这时听到丈夫杀猪般的嚎叫的。她还没搞清楚怎么回事,丈夫已瘫在了地上。

胡松林扑过去时,也晚了。吴黑子那根再植的指头血淋淋的,只挂着一层皮了。吴黑子被儿子咬了!

吴黑子被抬出去时,没有像往常那样骂人。他只是轻轻呻吟,甚至还强忍疼痛,扭过脸,朝站在门边的儿子看了一眼。那一眼,让他周身寒彻,痛到心底。他用只有自己才听得见的声音,叫了一声“儿子”,便昏了过去……

牛牛愣愣地站着,紧咬嘴唇。嘴角淌着血,他抿了抿,有一股咸腥。不知是父亲的血,还是自己的血。

这一次,吴黑子那根指头是真的丢了。吴黑子被送到肖尔巴格地区人民医院后,医院立刻对他进行手术。但推进手术室才发现,那半截指头不见了。问,指头呢?吴黑子说,老子吃了!吴黑子的嘴里确实有血,莫非他真的吞了下去?老天爷,把人家医生吓坏了。

缓期执行 七十二(2)

吴黑子整整两天昏睡不醒。第三天醒来后,看着天花板,一动不动。问他话,像根木头。端来饭,闷头大吃。样子之凶猛,令人联想到狼外婆咀嚼小孩骨头的情景。

缓期执行 七十三(1)

陈晨这些天除了吃饭睡觉,做一些简单家务,别无它事。生活的全部内容就是为活着而活着。

这里真静。坐在窗前,竖起耳朵,能听到阳光顺着楼梯攀援而上的声音,能听到风的走动,以及园子里的花木轻轻呢喃。陈晨穿着一条棉布袍子,光着脚丫,在地板上走来走去。她认真地数着自己的脚步,一遍又一遍……似乎这样,生命才会流动,时光才会向前。

在陈晨一遍遍丈量着时光时,靠近窗子一角的地板有了松动,显出塌陷的迹象。陈晨弯下腰,用手按了按,有种空洞感。她试探着想把那块地板整平,不料反倒弄得翘了起来。原来地板下有一个凹槽,里面似乎有一些白花花的东西。陈晨犹豫了一下,想大概是主人的秘密,于是打算把地板合上。可是到底抗不住那股强烈的好奇心,还是把其中的白色塑料袋取了出来。刚刚打开,便是一惊,像被蛇咬了一样,塑料袋甩到一边!陈晨瞪着一双惊恐的眼睛,大气不敢喘,半天才又慢慢扭过脸,去看那包东西。她哆哆嗦嗦,抓过塑料袋,凑到鼻子下闻了一下,简直要晕过去了。天哪!天哪!!你这个魔鬼,我怎么会在这里再次遭遇你?

陈晨手忙脚乱,把那包东西往凹槽里塞。好像迟一秒钟,她的魂就会被魔鬼勾走似的。

这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郝如意回来了。陈晨吓得快瘫了,赶忙压平地板,去开门。

看见陈晨一脸绯红,满头大汗,郝如意说:“你怎么了?”

陈晨不自然地说:“我、我在做操……”

郝如意扫了一眼屋子,说:“实在想活动,可以到园子里。不过,大门要关好。今天晚上我在外面有个应酬,你自己吃饭吧。”

陈晨的心还在狂跳,点点头,“嗯”了一声。

郝如意转身要走,停下了,从口袋里掏出一件东西,递给陈晨。是一只漂亮的发卡,青苹果状。

郝如意走后,陈晨靠在床上,捧着那只“青苹果”发呆。这只青苹果仿佛就是自己,还没成熟,便被摘了去。她是世上最年轻的不幸,最苦涩的美丽。

天慢慢黑下来,屋子死一般沉寂。陈晨没有开灯,目光恍惚间又移到窗下那块地板上。天啊,你看它做什么?它是魔鬼,你还不赶快离开?!

陈晨摇摇脑袋,跳起来,拉开门跑了出去。铁门在身后发出轰的一声。陈晨大张着嘴,长呼一口气。仰望夜空,有一颗星倏地划过,在西边的天际消失。那里,有很多比星星还密集的光亮,是丝路度假村的霓虹灯。

陈晨面向西边,脸上挂着痛苦。可怜的常晓,都是陈晨害了你呵。那次被郝如意从丝路度假村“救”回去后,郝如意告诉她,常晓被监狱开除了,常晓在找她。陈晨更加痛心,同时觉得自己又连累了善良的郝叔叔。她想投案自首,可是郝如意那么诚挚地挽留她,让她把静湖别墅当做自己的家。陈晨忧虑不安,难道她一辈子就躲在这深宅里给郝先生当保姆?在此之前,陈晨对郝如意的信任几乎是百分之百的,可眼下她觉得不对头了,这么洁净安详的静湖别墅,怎么会藏着魔鬼?

在陈晨眺望丝路度假村时,常晓正在跟踪法力克。刚才他和刘大水从餐厅出来,看见法力克上了西楼。西楼有贵宾桑拿室,刘大水指指那里说:“郝总喜欢在那里会见重要客人。”

“这老外怎么跟郝总认识的?”常晓问。

刘大水放低声音说:“这家伙据说是从南亚金新月来的。知道金新月吗?制造毒品的老窝,全世界闻名!他往这边跑,八成是有求于郝总……”他忽觉失言,连忙说,“我这也是瞎猜。”

刘大水近日谈了个对象,心情比较好,跟常晓的话多起来。

常晓灵机一动,说:“队长,今晚我帮你值班,你去会女朋友吧。”

刘大水天天盯在这里,正苦于没时间跟女友亲热,一听这话,高兴地说:“好哩!”他交待了若干事项后,便走了。

常晓一直跟到楼上,法力克果然进了桑拿室。两位小姐守在门口,常晓正犹豫着要不要进去,尹长水来了,一脸狐疑,说:“你怎么在这里闲逛?你应该回到自己的岗位上去!”

常晓下了楼,去了歌舞厅,这一片属于他的管辖区。进入23点,才陆续有人来。那些袒露着半个胸脯和大腿的多是些三陪女,她们颇守规矩地坐在门厅,红红白白,一眼望去,很像屠宰场上倒挂着的一扇扇猪肉。每每有男客来,都要骚动一番。等待选拔的夜晚犹如在炭火上烤,有的小姐因为长的不那么入目,苦等一宿是经常性的。常晓有点可怜她们。

常晓巡视到“醉月”厅时,冷不丁被人从后面搂住。

“哎呀,不认得我了,常警官?我是马三马小姐呀。”

缓期执行 七十三(2)

细声细气,披着长发;再一看,是个大老爷们儿。真是马三,这小子因打架斗殴被判了三年,从前在一监区。他说起话来女里女气,人称马小姐。有人曾揭发他晚上钻一个男犯的被窝,后来听人说他是个同性恋者。常晓当警察时最讨厌这个人,说起话来,羞羞答答,屁股一扭一扭,像条小母狗。

“什么事儿?”常晓冷冷地问。

马三翘起兰花指,说:“过来陪咱喝两杯吧,一年没见了,想得慌哪……”说罢,拽起常晓就往包厢里拉。

常晓挣脱道:“我还有工作,不能喝酒……”

马三红唇一撅,冲常晓吐了口香气,娇滴滴地说:“哎呀,怎么能不喝呢?弟兄们,来呀,让他尝尝'贵妃醉'吧!”

几个人冲上来,摁住常晓。常晓这才意识到自己中了计,想逃已经不可能,干脆跟他们拼!但毕竟力单势薄,几个回合下来,常晓已是鼻青脸肿,倒在地上。

马三两臂交叉在胸前,用他的高跟鞋踩在常晓脸上,一阵浪笑,说:“哎哟哟,常公子,你这白皮嫩肉,真不经练啊。”

这残暴的一幕,陈晨看得真切。陈晨就坐在楼上拐角处的雕花圆柱后。一个小时前她站在郝如意死寂的园子里,眺望星空,忽然有了恐惧。静湖别墅不是久留之地,这里很可能隐藏着一个可怕的阴谋!必须马上离开!想起常晓,心里就痛,如果能让他重新穿上警服,她陈晨情愿再回到监狱去!

陈晨做梦也没想到,他们再次相见竟是这样一个惨烈的场面。她怎么能眼见着心爱的人被坏蛋毒打,她要去帮他!陈晨冲楼下大喊:“给我住手……”

看见一个漂亮小姐如此激愤的模样,马三一伙不再恋战,逃之夭夭。常晓在昏迷中猛听到有人叫自己,一激灵,爬起。他抬起头寻找声音,这时看到了他一直苦苦寻找的那张脸!陈晨?!

舞厅的骚乱,惊动了桑拿室的郝如意。他让一个小姐继续侍候法力克,自己穿上衣服出来。刚刚下楼,就见尹长水拖着一个人惶惶然跑来。郝如意一惊,怎么又是陈晨!

楼下传来常晓的声音:“站住!陈晨!”

老天爷,上次的事回想起来还心有余悸,现在常晓竟然追上来了。郝如意仿佛又走进了桑拿室,脊背冒汗。

尹长水这时倒显得比上司有主见,他说:“大哥,你离开这里,我来对付。”

陈晨挣脱着,说:“放开我,别管我!”

尹长水瞪着这个不知好歹的女孩说:“你以为我他妈多想管你,我这全是为了郝先生。”

尹长水扭住陈晨,沿走廓飞快地转移到另一侧楼梯。层层环绕的楼梯呈螺旋状上升,尹长水气喘吁吁,磕磕绊绊。

后面,常晓一瘸一拐,紧追。

在紧靠窗子的一间客房前,尹长水迅速打开门,把陈晨推了进去。这儿是尹长水平时休息的地方。

陈晨被藏进一只立柜中。

尹长水长嘘一口气,用纸巾拭去额上的汗,去冰柜取冷饮。

外面传来咚咚的敲门声。

尹长水拉开门,常晓站在面前。

“刚才我看到了陈晨,就是那个脱逃犯陈晨!”

尹长水抹着嘴角的水,说:“什么脱逃犯?莫名其妙。”

常晓朝屋里看了一眼,注意到那只立柜。他朝前走了一步,被尹长水挡住。尹长水说:“你总不至于怀疑我窝藏逃犯吧?常晓,这是我的宿舍,我警告你,你私闯民宅,属于违法行为。你看看你这副样子,像个保安吗?你是不是又跟客人打架了?”

常晓说:“刚才有一帮小流氓在舞厅闹事。”

尹长水哼了一声,说:“你以为你是个好警察?你连个好保安都算不上。现在我通知你,你被解雇了!”

常晓说:“谢谢尹先生!”

躲在立柜里的陈晨什么都听到了,她闭着眼,握紧拳头,真想推开柜门冲出去!可是她最终选择了沉默。听到常晓的脚步声远去,泪水夺眶而出,陈晨啊陈晨,你好自私,你不是人啊!

陈晨的这次行为,让郝如意很生气。晚上回到静湖别墅,郝如意一直铁青着脸。他拿出青白玉砚台,研了墨,用一杆老羊毫在纸上涂抹,半天没个思路。

尹长水毫不掩饰自己对陈晨的厌恶,他用一种失控的语气对上司说:“大哥,赶走这只妖蛾子吧!陈晨怕是会坏了咱们的大事,你得做出决断,不可儿女情长啊!”

郝如意不理尹长水。尹长水至今弄不清上司与陈晨的关系。

但尹长水知道上司对他这一阵的工作很不满意,认为他把事情越搞越糟。但其实他已经尽力了。想起自己同吴黑子的每一次会面,都是小心紧张,像是一次严峻的谈判,一场有预谋的暗杀活动,他有些不寒而栗。他绞尽脑汁、竭尽全力地拼杀,为什么不能把事情往好的方向扭转呢?尹长水恨吴黑子,同时也恨自己给上司带来了更深的烦恼和痛苦。

缓期执行 七十三(3)

尹长水这时挤出两滴泪,说:“大哥,你心里烦,就冲我来吧!别不理长水啊。”

郝如意叹口气,放下笔,扶长水坐下,说:“长水啊,有些事我说出来你也不会明白。世界上有一种债不能欠。如果你欠下了,就必须还。好了,回去休息吧。”

尹长水眨巴着眼,似懂非懂。

郝如意抓起笔,继续涂鸦。

尹长水看看纸上,满篇里是一个字:狠、狠、狠……

在郝如意烦乱不堪时,陈晨躺在床上,瞪着眼睛。一想起常晓血淋淋的脸,陈晨就无法安静了。她感到一阵刺骨的冷,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浑身禁不住地战栗。她打开灯,坐起,那只青苹果发卡在枕边闪着白光。她抓起发卡,狠狠地甩了出去——咔嚓!青苹果在地上碎裂开来。

陈晨的眼神不由地移到窗下。这时,她像一棵苦豆子草摇曳起来,那苦苦的灿然的白花似一缕青烟,忽明忽灭……

缓期执行 七十四(1)

吴黑子这次又加了刑,合并前两次,一共七年。第一次脱逃是为了找儿子;第二次破坏秦为民的软件设计,还是为儿子;这一次,这一次是给警察栽赃,说到底仍然是为儿子!

这一点别人看不清楚,吴黑子心里有数。只要郝如意能让他的宝贝儿子开开心心活着,安安生生念书,他吴黑子死而无憾!这辈子自己是完了,但不能让儿子完,儿子是他的希望。儿子将来出息了,他吴家的祖坟上也算冒了一棵幸运草。

少一根指头不碍事;要加刑就加刑,七年五年一〖XC,JZ〗样!想开了其实也没啥。你看人家老托乎提,呆在这儿一天笑得跟花骨朵似的,美滋滋儿的;得了要死的病,政府还他妈管着。就说自己这手吧,要在外面断了,还得自个儿掏治疗费。现在不但一分钱不花,在这白吃白喝,还让那帮警察侍候着!

只是儿子不认他这个爹,竟然雪上加霜——咬了他,这让吴黑子伤心透顶。吴黑子恨上了胡松林。这个老光棍乘人之危,霸占了我儿子不说,现在又为裴毅查了自己,活该他死了老婆没了儿!牛牛八成是这个人挑的,听说他还要牛牛喊他爸,欺负人!

吴黑子还恨郝如意。我吴黑子付出这么大的代价,为谁呀?不是为你郝如意吗?吴黑子正在怨着恨着时,不知道一场灾难降临到儿子头上。

牛牛是在一天下午上体育课时突然跌倒的,当时血流不止,昏迷过去。老师把他送到医院包扎,牛牛又没事了。可是从这天起,牛牛开始不断出血,一会是鼻子,一会是手。似乎哪儿都碰不得,一碰,血就流个没完。其实这个症状最早出现在同吴黑子相见的那一天——那天,牛牛的嘴唇出了不少血,但那时大家都以为是吴黑子的血。

胡松林和周虹带着孩子到肖尔巴格地区人民医院去看医生。结果出来了,牛牛得的是白血病,必须马上住院!

这可是个要命的病!两个人一时都慌了,赶忙回监狱向领导报告。最后还是决定通知吴黑子和李来翠。

同前两次一样,吴黑子和李来翠见面就骂,仇人一样。

李来翠哭着说:“要不是你,咱这个家咋能成这样?都是你害了牛牛,你还我儿子!”

吴黑子咧着嘴说:“你哭个〖XC,JZ〗!那小兔崽子自己要往阎王爷身上撞,我有啥办法?哼,他不认我这个爹,我也没他这个儿,他要死就死吧!”吴黑子缠着纱布的手抖个不停。

李来翠一下跪倒在胡松林面前,说:“胡警官,我李来翠命苦啊!我知道你和周警官是大好人,救救我儿子吧……”

监狱发动警察和服刑人员捐款,为牛牛凑够了住院押金。考虑到牛牛的特殊情况,周虹让李来翠亲自到医院照顾儿子。

吴黑子那天跟老婆吵过之后,回去整整两天吃不下,睡不着。儿子啊,可怜的儿子,爹还指望你将来出息哩,你咋就得下这么个要死的病?半夜,吴黑子痛得睡不着,爬起来瞪着窗外,眼泪吧嗒吧嗒掉。这时他已经不恨儿子了,儿子毕竟还小,不懂得做老子的一片苦心。他受了那个臭婆娘和胡松林的挑拨,以为有了警察自己就能上学,就可以不要这个爹,就干脆把老子的手指头咬掉!要恨只能恨自己命不好,恨这个世道!

回想起那个生他的家和后来那个养他的家,吴黑子感到恍如隔世般遥远。他这半辈子从没得到过真正的尊重,从出生起就是一个令人嫌弃的角色,连他自己后来也开始讨厌自己。他与郝如意难道真有什么兄弟情义吗?狗屁吧,郝如意从骨子里也是不把他当人看的。不过是因为老天爷长眼,让他抓住了郝如意的软肋。如果不是这样,他郝如意能让自己当大红山煤矿矿主?那几年是吴黑子最痛快的几年,有肉吃,有酒喝,还有女人。由此,吴黑子发现了机遇对一个人的重要,尤其是对像他这样一个生活在底层的小人物。要活下去,就得想办法,就得不择手段——反正郝如意不缺钱;另外,这个人特别珍视名誉。现在有了郝如意这条大白鲨,我吴黑子只要还有一口气,就决不会收回这张网!

监狱捐款为儿子治病这件事,对吴黑子不能不说有所触动。他联想到自己平日的种种行为,产生了愧疚,甚至想按照政府要求的那样,脱胎换骨,重新做人。最近几天,他的确开始朝着这个目标奋斗了。他早起打扫过道,帮大家接好洗脸水;他遵守纪律,晚上坚持去上课;他还把自己拣到的一块钱交给了警察。艾力为此表扬过他两次,大家都认为吴黑子这回是回心转意了。吴黑子也真的想做个好人了。

可是,做好人很难。

医院传来消息,说牛牛的病情加重。胡松林带着吴黑子去医院。此时的牛牛简直没法跟上次比,面色苍白削瘦,化疗后满头乌发也不见了。吴黑子去的时候牛牛正在熟睡,他在床边坐了一阵儿。

缓期执行 七十四(2)

胡松林说:“要不,叫醒牛牛?”

吴黑子摆摆手,说:“算了!别惹这小兔崽子不高兴啦。”

一出来,吴黑子就蹲在地上,呜呜地哭起来。

吴黑子决定实施拯救儿子的计划。

回去后,他用失去食指的右手,给尹长水写了封信,借钱。儿子能否活下去,全看这一次了。只要他郝如意肯“借”这个钱,儿子就能做骨髓移植手术,就还有救;如果他郝如意不肯“借”这个钱,吴黑子就甩出那张老牌,让他郝如意完蛋!

没过几天,尹长水到监狱渔场拉鱼,吴黑子那时正和几个人在船上投鱼食,陪同的胡松林让他们见了面。这是吴黑子有生以来最为严肃的会谈,以至后来上刑场前回忆这次会面,他竟有一种视死如归的大无畏精神。结果令吴黑子比较满意。尹长水表示,牛牛的事就是他们的事,不用担心。当然,吴黑子明白这次同样是有条件的。

缓期执行 七十五(1)

吴黑子早就知道暴狱一说。刚进来不久,就有一个外号大骡马的人拉他入伙,吴黑子有些看他不起。想,你他妈的拿我当炮灰,没门儿,爷是什么人。

大骡马是“严打”时同他的盗窃团伙从东北调来的。50好几的人了,比小伙子都能吃,壮的像头骡子。但奇怪的是,这个人已经在轮椅上坐了十年。这十年,无论警察们怎么做工作,他就是不站起来,一口咬定自己的腿残了。大骡马是牢头狱霸,下面的人无不怕他,据说他的脚的都是别的囚犯给洗。为了逃避劳动,大骡马在一次施工中,硬是用木棍打断了自己的腿,还谎称摔的。此后,他干脆赖在轮椅上。监狱没办法,只要他不闹事,就让他赖着。这十年,大骡马从未出过监狱大院。前不久,他突然心血来潮,说想到外面看看。艾力就让李小宝推他出去。

李小宝说:“你不感到孤独吗?”

大骡马说:“孤独什么,我的哥们儿全进来了。”

后来大骡马猝然间看到那片浓密的新生林时,才捂着脸哭了,说:“好哥儿们啊,你们都走了,为啥甩下我一个人?……”

风中,那些又高又直的树木朝他摇头。大骡马仿佛看到了昔日的狱友一个个弃他而去,在戈壁滩留下一片绿阴……

在轮椅上坐了十年的大骡马终于站起来了。前段时间他着实苦干了一阵,准备迎接减刑。可是减刑人员名单下来了,没有他,于是这家伙的劣根性又暴露出来。半月前打了艾力手下一名分监区长,被关了起来。放出后,大骡马扬言要杀了那个警察!

吴黑子觉得这是一个与大骡马联手的有力时机。

几天前他一着急,差点干出傻事,想起来就让人心惊胆战。

那天傍晚他帮托乎提给花圃松土,来到院子拐角的一棵大杨树下。这里埋着一把英吉沙短刀,是不久前在渔场干活时从一位客人那里偷的,被他藏进了高靿儿水靴。后来躲过了检查,带进监狱。英吉沙小刀是维吾尔族工匠精雕细磨出来的,以红绿宝石镶嵌其柄,造型优美,锋利无比。在游客眼里,它是一件艺术品,与香甜的瓜果等一切美好事物相联系;但在吴黑子的手里,它又绝对是一流的凶器。当刀刃贴近肌肤,那清凉中透出的冷峻,便传遍全身,似乎还有美妙的咝咝声,仿佛锦缎被夜色轻轻划开……

这把刀子应该派上用场了。

托乎提正好要往裴毅办公室送花,吴黑子心中一喜,说:“我帮你抱一盆。”

吴黑子抱着一盆很大的君子兰进去时,裴副监狱长——裴毅正在电脑前忙着。见是吴黑子,笑着招呼他说:“歇歇吧。”

吴黑子站不是,坐也不是。腰间的东西仿佛炸药,令他不安。

裴毅很认真地说:“你的记忆力不错,我的信用卡被你看了一下,你就能记住卡号,不简单。”

这不是哪壶不开提哪壶嘛,吴黑子有些恼。他碰了碰腰间,该下手了。可姓裴的偏偏话多,说:“瞧,你的鞋带开了,是不是系鞋带费劲儿?”说完,走过来,弓下身子,替他系鞋带。

吴黑子指头断了以来,受到警察无微不至的关怀,艾力甚至帮他穿过衣服,洗过澡。吴黑子很得意。

可是这一刻,他心里别扭极了——充满了迟疑、敬畏和矛盾。这个人就在自己的眼皮子下,他宽阔的脊背正散发着热腾腾的气息,他的脑袋紧挨着他双膝……伸手可触呀。这个时机若是错过,以后可就不容易再有了。吴黑子开始冒汗了。他摸到了腰间的硬东西,就差那么一下子了。可是,不知为什么,那根断指突然间尖锐地疼痛起来,揪着心,让他顿时失去了力量……

裴毅直起了腰,说:“怎么啦?你好像身体很虚弱?”

吴黑子吓瘫了。

回去后,吴黑子偷偷把小刀埋进窗台的花盆里。

晚上躺在床上,便有些瞧不起自己,无毒不丈夫,你他娘的真是没用啊。为了儿子的命,你也得干呀!后来又想,凭一把刀子,小打小闹,没〖XC,JZ〗出息;既然要干,就干出动静来,就要让自己的大名留在夏米其的历史上!

吴黑子很快就与大骡马接上了头。为了表示诚意,吴黑子让大骡马花干了自己卡上的所有钱。大骡马吃完喝完,拍着吴黑子的肩,说:“够交情!反正我在这里呆得鸡巴毛都白了,往后也没几天好蹦跶了。咱哥儿几个不如大干一场,逃出这个鬼地方!”

吴黑子原本还想用自己这条贱命去抵裴毅的命,现在觉得好笑。如果你把那姓裴的干了,再逃得远远的,岂不更好?大骡马到底比自己有经验也有实力,不久他就拉了十来个“苦大仇深”、忠心耿耿的弟兄,据说个个是梁山好汉,家伙也都备齐了。吴黑子暗叹,这回要真干起来,了不得。

缓期执行 七十五(2)

沿着黑戈壁向西,刀郎河南岸有一片原始胡杨林。多年的干旱侵袭,加上滥砍滥伐,开荒无度,胡杨林面积锐减,直接导致刀郎河下游干涸。夏米其监狱的庄稼全靠这条河。裴毅最近推出一个新的绿化方案:将速生杨嫁接到胡杨树根上——胡杨长得慢,抗旱能力强;而速生杨,不耐旱,但长得快。二者结合到一起,岂不一举两得?

秦为民义不容辞地当起技术总指导。

昨夜下了雨,外面雾蒙蒙的。一监区一早出工,由裴毅带队。

秦大地判刑虽在预料之中,但秦为民却没料到,这个清晨迎接儿子入狱的竟是自己。当他在监狱门口看见儿子被押下囚车时,一下怔住了。

古人说,三岁看小,七岁看老,秦为民很早就断定这个儿子是朽木一根。他从心底里不认同这个儿子,觉得他胸无大志,与自己相差甚远。入狱后秦大地没有探望过他一次,这让做父亲的尤其感到伤心和失望,权当自己没有这个儿子,随他去吧。除了愤怒,连痛惜都谈不上。

此时,父子俩在隔着几米远的地方站住,相对无语。片刻,秦大地仇恨地扭过脸,继续前行。

这近乎于绝望的表情,一下勾起秦为民所有的辛酸,把他的心撕得血淋淋的。天哪,秦家这是怎么了,如此之不幸!父亲还在大牢里,现在儿子又进来了!儿子啊儿子,你恨我对吗?你是不是怨我18年只顾奔自己的仕途,没有腾出点时间管你?恨我给你找了一个不爱你的年轻继母?

秦为民好像在这时才看到他们父子间隔着多长的鸿沟。望着那个酷似自己的身躯拖着一道阴影,走向铁门,他大喊一声:

“儿子!”

秦大地站住,转过脸,漠然地看着他。

秦为民站不稳了,浑身颤抖,他用一种哀求的声音,无力地说:“原谅我,好吗?爸爸是爱你的……”

这一回,儿子的目光跟前先不一样了。儿子咬着嘴唇,点点头。

秦为民笑了,笑得泪流满面,万分感激。

秦为民一直看着儿子走向那铁门。随着轰隆一声巨响,铁门关闭。秦为民随着队伍继续前行。

秦为民这时还不知道,这是他与儿子的诀别。

两个小时后,从刀郎河南岸的胡杨林里,传来暴狱的消息。吴黑子伙同东北籍犯人、外号大骡马的家伙,挥着刀子、木棍、石块等,围攻我人民警察,疯狂叫嚣“杀死裴毅有赏”。在武警战士的配合下,一举粉碎,吴黑子等全部抓获。

关键时刻,秦为民奋不顾身,挡住了那道杀气腾腾的寒光。裴毅得救了,从树丛中飞出的匕首却插在秦为民的胸口。

在送往监狱医院的途中,裴毅抱着奄奄一息的秦为民,问他有什么要交代,秦为民仍然站在副市长的高度,语重心长地指示:“请转告孙明祥和尼加提同志,在夏米其,阶级斗争这根弦还是不、不能松……要警惕暴力恐怖活动和一切不稳定因素,切忌麻痹大意……”

说完,咽了气。

缓期执行 七十六(1)

暴狱事件发生的第二天,就有一家报纸将消息捅了出去。一向牛气的夏米其监狱这回是丢了大脸,半月来如临大敌,进入紧张的战备状态。局里一拨接一拨的领导来这里调研、讲话,尼加提和孙明祥白天低着脑袋,聆听指示和批评,晚上加班写情况汇报和检查,熬得快撑不住了。胡松林、裴毅两位副监狱长也不得轻松,24小时坚守岗位。

上上下下都等着看结果。

以胡松林看,了不得给夏米其监狱一个通报批评;若真要追究责任,尼加提背个处分,这事也就完了。毕竟是暴狱未遂,夏米其的警察在那么严峻的情况下,临危不惧,打了胜仗,这本身就是一个收获,搞那么紧张干吗?

可尼加提想的没这么简单,他已做好了下台的思想准备。他今天才42岁,可谓年轻有为,春风得意。他本想在未来的日子里干出点名堂,现在是倒霉透了,暴狱事件给他的前途投下了阴影。尼加提心里一方面是遗憾,另一方面又觉得自己犯的错误不可饶恕——虽说暴狱被及时粉碎,但毕竟搭进了服刑人员一条命,无论如何是说不过去的。

全新疆像尼加提这么年轻又专业的监狱长着实没几个,大多数都是干了二三十年提起来的,文化程度不高,苦干精神不少。尼加提也是赶上了机遇——前几年监狱系统正好提出选拔年轻化、专业化干部的口号。尼加提曾是局机关一名宣传干事,人很勤奋,特别注重理论上的总结,比如说对服刑人员实施人文关怀,最早就是他在一篇论文中提到的。这篇论文在全国一家刊物上发表后,引起司法专家的关注,尼加提因此受到重用。在夏米其任监狱长以来,尼加提最大的贡献就是,从改善服刑人员生活待遇做起,直至关注他们的精神处境。过去的监狱是灰色调,现在尼加提提出办成学校,办成花园——这样,训练场变成了烛光广场,洗澡堂和厕所摆上了鲜花。至于裴毅的那些宣泄室、自省室等,也都是在尼加提的全力支持下建起的。总之,尼加提在观念上是绝对超前的,但实践经验欠缺,阶级斗争观念不强,也是一个缺点。这次的暴狱事件已充分说明了这一点。

孙明祥的心情一样复杂。他是夏米其的老人,在这块土地上干了大半辈子,今年59岁,离退休没几个月了。他一生作风严谨,珍惜名誉,克勤克俭,在全夏米其,可以说就他孙明祥无可挑剔。但要说私心,谁都有,孙明祥也有。这半年来他更加处心积虑,言行谨慎,在班子讨论人事或其他事情时,即使有不同看法,也轻易不去驳谁的面子,中国人讲究个和为贵嘛。谁知眼看要退下来了,却闹出这么大的事儿!都说当领导好,可一旦出了事,领导是要负责的。那个秦为民就是很好的例子。现在轮到自己了,这个责,你负不负?

家里人都劝老孙找常国兴谈谈。有了问题就要解释,这时候学习鸵鸟把脑袋埋在沙子里,是傻瓜、弱智,是政治上不成熟的表现!老孙想,找常国兴谈,无非是开脱自己——说你是政委,主要抓干警的思想政治工作;服刑人员那一块由尼加提分管,责任在他。这合适吗?

老孙心里矛盾极了。

胡松林找上了门。胡松林说:“老孙哪,你必须找常国兴谈,原则问题不能含糊。一监区从前是裴毅管的,也是尼加提树起的模范监区,现在出了事,不找他找谁?老常是咱们的老战友,该说话时他得替你说话!”

事情出在一监区,对胡松林好像是个安慰,他早就看不上裴毅那一套所谓的人文关怀嘛。

胡松林把话说得这么明白,孙明祥便觉得确实有必要找常国兴谈谈了。

可是,第二天一早,孙明祥来到常国兴住的招待所时,他的谈话主题与初衷竟大相径庭。孙明祥几乎是痛不欲生地表达了自己的请求——希望组织上严肃处理自己,撤职免职都行,反正自己该退了;但千万要留下尼加提。尼加提是一位有能力的民族干部,他还年轻,将来还能为夏米其做很多的事情……

一气说完这些话,孙明祥两眼发潮,潸然泪下。

常国兴久久地沉默着,望着他的战友大哥。自己坐到今天的位置上,还想再上半级呢,他怎么主动要求退?他有些不忍地说:“老孙,你当真这么想?”

孙明祥从衣袋取出报告,递给常国兴。

这是他思考了一宿的一个结果。这两天他一直忧心忡忡,一边痛恨损辱了自己名声的暴狱事件,一边苦恼于自己临退前不能保全晚节。他被这种恶劣的情绪折磨得精疲力竭。但是,突然间一个电话改变了他的心境,也改变了他的决定。

这个电话是刑满释放人员王二春从内地打来的。王二春在电话里告诉孙明祥,他的新娘病逝了,他心里难过,想找个人说说话。王二春结婚时,孙明祥派人给他送过一束鲜花。这束花是王二春从小到大收到的惟一的鲜花。王二春是从一个昔日“狱友”那里得知夏米其暴狱的事儿的,他马上为孙明祥担忧起来。他用哽咽的声音说:“孙警官,您是好人,好人一生平安呵!……”

缓期执行 七十六(2)

放下电话,孙明祥就想,说我是好人,我真是好人吗?

局党委的处理决定下来了。出乎尼加提意料,也出乎胡松林意料——尼加提没有被撤职,只是背了个党内警告处分;而孙明祥却被免去监狱政委的职务。

更令老胡想不到的是,监狱政委的位置空着;而裴毅被改任了副政委。这是什么意思?难道说监狱政委的位置将来就是他裴毅的了?

老胡又坐不住了,去找老孙。

这一天阳光晴好,孙明祥办公室的鱼缸照得通亮碧蓝。鱼儿在水草间游弋,十分安详。裴毅拿着一份报告来请示孙明祥,问,首届“烛光艺术节”原定于十月份举行,现在出了这么大的事儿,要不要取消?孙明祥笑笑说:“照常举行,夏米其目前越是难,越是要办好这次艺术节!”

孙明祥在报告上,最后一次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胡松林站在门外,听着二人的对话,一阵难过。老孙啊老孙,你怎么就不听我的劝呢?难道你甘愿把位置腾给裴毅?

缓期执行 七十七

胡松林和裴毅刚平和了一阵儿,现在又对立起来。

第一件事是为吴黑子,第二件事是为庄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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