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说第一件事。在监狱长办公会议上,尼加提让大家总结暴狱事件的教训,自然离不开吴黑子这个人。吴黑子被抓后,胡松林前后审了他不下五次,吴黑子态度强硬,毫无悔改之意。问他为什么要杀裴毅,他说,该杀!
吴黑子盯着自己不放,难道就是因为我裴毅抓过他,他要报复?凭着一种直觉和常晓最近提供的情况,裴毅越来越感到吴黑子暴狱不像是一个孤立事件,也许他受了什么人的指使。尹长水自称是吴黑子的老乡,这个老乡发挥着什么样的作用,非常可疑。“诬陷事件” 和毛驴图失窃均发生在丝路度假村。常晓在那里曾目睹尹长水掩护陈晨逃跑,而被解雇。这些现象的背后到底隐藏着什么,会不会与周一功的冤案有关呢?……
裴毅搬出了尹长水,胡松林觉得有点对着自己的意思。谁都知道尹长水是郝如意的人,而郝如意跟自己关系近。老胡不快地打断裴毅,说:“我提醒你,裴毅同志,这不是创作推理小说,也不是搞心理推测,是要以事实为根据的。以你的说法,尹长水是暗藏在背后的阶级敌人了?”
裴毅更加尖锐地说:“不,尹长水也许只是水面上的一朵小浪花,我怀疑还有潜藏在水底深处的大鱼!”
会场大哗,七嘴八舌。
胡松林哈哈一笑,说:“你不会怀疑郝如意吧?人家是有声望的企业家,对咱们监狱的经济建设作出过巨大贡献。这话要传过去,那是要惹麻烦的!”
尼加提说:“我们不会冤枉好人,更不会放过坏人。裴毅的推断不是没道理。注意寻找事物的内部联系,这种思路是对的。时间胜过宝石,熟了的瓜,总要离开蔓子。往下看吧。”
尼加提让裴毅迅速与地方公安部门联系,负责抓捕陈晨一事。与此同时,把调查尹长水的任务交给了胡松林。胡松林从心底里不痛快。
第二件事是,秦为民的“神机妙算农场管理软件”,最近在香港国际专利技术博览会上获得金奖。国家专利文献库在网上发出消息后,一位叫摩根的加拿大农场主辗转来到肖尔巴格,要求与秦为民见面,想买下这个专利。一打听,秦为民在监狱,并且前不久死了。张所长给裴毅打电话,问怎么办。裴毅向尼加提汇报后,代表监狱去谈判。没想到一见面,那个大个子老外就伸出五根指头。裴毅没弄懂什么意思,女翻译就说:“500万。”
这消息立刻传遍夏米其监狱。胡松林半天回不过神儿,摇着脑袋说:“老天爷,这么多钱!”
大家不约而同地想起一件事,建烛光花园的事。夏米其监狱早在三年前就筹划着建一栋住宅楼,地皮也看好了,取了个美名“烛光花园”,但资金尚有缺口。一个月前孙明祥和尼加提求爹爹告奶奶,到上面要钱,人家答应近期考虑。可是夏米其这一出事儿,上面传下话来,说把钱给了你们,别的监狱还不骂死我们?
胡松林拍着大腿,骂了句粗话:“操,咱不靠上面,咱就用这500万建花园!”
裴毅说:“如果秦为民活着,他被剥夺了政治权利,专利权自然属于监狱;而现在他死了,秦为民的家人则有权继承。”
胡松林跳了起来,说:“不成!这500万无论如何不能进秦家人的口袋!为了支持秦为民搞研究,监狱出人出力,提供了大量帮助,怎么有了好处,就是他秦为民一个人的?”
大伙也都立场坚定地站到胡松林一边,连尼加提也动摇了,最后让裴毅找庄严做工作。
裴毅说:“这个工作我不做!”
秦为民是为救自己死的,庄严自然不会怪罪,可是我裴毅无论如何都难以摆脱这份罪责和良心的不安!
胡松林对裴毅如此态度很恼火,说:“什么意思?裴毅同志,亏你还是夏米其监狱的副政委,竟能说出这种话!你的屁股坐到哪儿去了,因为跟庄严有过一段,就抹不开面子啦?你要真怕得罪她,我胡松林去。庄严如果不讲理,这场官司我跟她打到底!”
胡松林示威似的,当即给周虹打电话,让她跟自己一块儿去庄家。
缓期执行 第八部分
缓期执行 七十八
秋风萧瑟,秋雨绵绵。
乌鸦散乱在一棵秃树上,聒噪着,飞起,又飞落。
风吹过,三两片黄叶,一堆枯草。
黄沙岗上,立着一座高大新鲜的坟。龙龙跪在坟前,咕咕哝哝说着什么。庄严站在一边,任他去说。
从给父亲办丧事,到处理秦为民的后事,前后不过一个多月,这对母子经历了两大变故。如若不是龙龙,庄严怕是很难撑得住。今天是给父亲和秦为民上坟的日子,早晨一睁眼,她就闻到一股饭香味儿,原来儿子起了个早,煮好了粥,还给她煎了两个荷包蛋。尽管有些焦煳,但毕竟是儿子第一次为母亲做饭,庄严搂住儿子掉了泪。
龙龙说:“妈,别怕。有我呢,将来我挣钱养活你。”
儿子的小手热热乎乎,厚厚实实,他一路挽着母亲走去,走进雨地,走向黄沙岗。庄父病逝时,龙龙还哭过,这次竟然没哭。他只是在母亲哭时,抱住她,抱得紧紧的。从他幼小而顽强的力量中,庄严切实感到儿子长大了。
母子俩烧完了纸,沿着一条小路返回。
迎面走来一身黑衣、提着手袋的裴玲。
裴玲看见庄严,站住。她想跟她打个招呼,或者问候一句,可是,张了张嘴,什么也说不出来。俩人相距半步之遥,彼此看一眼对方,擦肩而过。
裴玲出现在这里,早在庄严意料之中。在她看来也是人之常情,或者说难能可贵。换一个女人,即使把你秦为民整进了监狱,也未必非这么惦念你不可。站在旁观者的角度,公正地评价,裴玲算是痴情女。秦为民今生有这样一位红颜知己,该知足了。
裴玲今天带来了近两个年头为秦为民编织的平安结。曾经她还幻想过他们重逢的日子——若干年后的秋天,树叶飘零的时候,她与他在沙漠胡杨林会面。那时他们都老了,满头白头,眼角额头刻下岁月的沧桑。她会抱着他痛哭,然后和他沿沙漠一直走下去,追寻他们生命中的第二个春天……
可是,秦为民就这么匆匆地去了。哥哥在给她的电话中,提到秦为民,第一次用了动情的语调,他没有说“他死了”,而是说“他牺牲了”。是的,牺牲了。为了救哥哥,他牺牲了……
裴玲双膝着地,掘开黄沙。平安结像片片红叶,飘进沙穴。为民,让这些平安结伴你去吧。为民,愿你在另一个世界,平平安安!
裴玲连同从前的那个自己,一道埋葬了。
最近裴玲认识了一位来肖尔巴格旅游的外商,他们闪电般地到了一起。裴玲打算跟他出国。哥哥这次竟没责备她,只是说你想好。还想什么呢?对裴玲而言,生命剩余给她的只有日子了。
庄严和儿子回到家时,已偏下午。胡松林和周虹坐在车上等着。庄父病逝,秦为民去了,秦大地入狱,留下孤儿寡母,庄严眼下又没工作,周虹觉得这个时候来找庄严实在是不妥。可是胡松林说,现在不谈,更待何时?
周虹硬着头皮进门,胡松林在前,她在后。先由周虹来一段开场白,接着胡松林以监狱领导的身份,说了一串嘘寒问暖的客套话。下面就该切入正题了。这时候胡松林不知怎么突然卡了壳。母子俩风尘仆仆,眼泪吧嚓,刚刚哭坟回来,你见面就谈钱,怕是效果不好,老胡对此行有点气馁了。
庄严是个聪明人,她见这二人神情不安,想必是有什么事。她给两位上了茶,直截了当地说:“有事直说,看我能不能帮你们。”
胡松林马上接过话去,说:“我们确实需要你的帮助。”说完,把裴毅跟摩根先生签的出让专利权的合同书拿给庄严看。
庄严看罢,还给胡松林,淡淡地说:“谢谢你们来告诉我,这样也好减轻我的心理负担。如果这笔钱能弥补秦为民给国家造成的损失,换回秦家人失去的尊严,我情愿一分钱不要,也算是为秦为民赎了罪。”
胡松林震惊之极,说:“庄严,我们来这里,不是这个意思。我们只是想两家坐下来好好谈一谈,谈个合适的分配比例……”
庄严说:“不!秦为民如果活着,我相信他也会这么做的。”
周虹说:“庄严,龙龙将来还需要钱,没点积蓄怎么行。”
庄严铁了心似的,说:“只要我活着,就能养活我的儿子,请你们放心!”
胡松林望着面前的女人,像才认识她一样。他一向以为庄严不过是个无病呻吟的花架子,这种女人除了有本事在男人间制造矛盾和绯闻,别无他用。却没想到这是个不凡的女人,柔弱的身体里竟然藏着一股刚劲儿。
二人出了门,半天没话,都沉浸在一种感动与愧疚中。
缓期执行 七十九(1)
最近郝如意本来准备到北欧考察一趟,签证都办好了,但临出发却改变了主意。不知怎么搞的,心里七上八下,接着就传来夏米其暴狱的消息。他愣了半天,吴黑子这回恐怕是没救了。这一次不同于以往的脱逃或者诬陷罪,是要掉脑袋的。郝如意有些悲哀,吴黑子啊,也许你命该如此,你儿子就放心交给我吧。
胡松林这时登门造访。
胡松林这次上门,是经过了一番思想斗争的。让他调查郝如意的司机尹长水,他心里真有点那个——这两个人的关系可不一般。老胡坐下后,先是不着边际地拉了些家常,感谢郝如意对岳母的关心,说多亏了你送到家里的那张“平安牌”按摩床,给我们家老太太帮了大忙。还问那张按摩床要多少钱,很贵吧。郝如意笑着说,你先试着用,用着好继续用,用着不好,退给我就是。
这么扯了一阵儿,胡松林才不得不切入正题。
郝如意暗自一惊,老胡竟然调查起尹长水来了,什么意思?郝如意心里蹿出一股子虚火,说:“老胡,咱们两家关系一向不错,你们怎么乱怀疑人哪。这样可不好。”本来他还想发作,忍了忍,打电话让人事部送过来尹长水的档案。
不看不知道,一看,胡松林一下子放心了。尹长水确实与吴黑子是老乡,一个村的人;但是尹长水是中共党员,前些年还被评为地区劳动模范,是个先进人物。
郝如意像个负责的上司那样,介绍说:“要说尹长水有什么缺点的话,那就是这个同志比较重感情,老乡观念强。为这,我批评过他。可尹长水说,初来新疆时他和吴黑子在一起打工,吴黑子帮助过他,他不能忘恩……”
胡松林点点头,说:“这算啥〖XC,JZ〗缺点,优点嘛。”他有些歉意地向郝如意解释,都是裴毅的馊主意,制造矛盾。
接下来的话也就免了。常晓说在丝路度假村看见尹长水和陈晨,这事儿眼下再没第二个人证明。常晓是嘴上没毛,说话不牢,难免不会看走眼,虚报军情。
胡松林的这次造访,对郝如意坚固的精神堡垒,无疑是一次颠覆。郝如意平生第一次有了真正意义上的恐惧。这种恐惧似乎还不同于害怕,有个具体的指向,而是像周围的空气里渗透了一种阴森的东西。自从裴毅谢绝来公司后,郝如意就嗅到了这股气味,接着是吴黑子一连串失败,这股味儿越来越浓重。它们让他厌倦,让他无奈,让他站在生与死的临界点上不知所向。
郝如意靠在竹椅上,望着杯子发愣。茶泡了有一会儿了,冒着淡淡的热气,几片叶子在翻腾。茶叶在杯中的起伏颇有些姿态,是个循序渐进的过程;似沉非沉时,就像一个溺水的人,要作出挣扎。但越挣扎,越是不能阻止下沉的命运。
但必须挣扎。这是郝如意从中受到的启示。生命就要体现一种顽强无畏的精神。一片茶叶尚且如此,何况人?郝如意有了清醒的紧迫感和真正的焦虑。
前不久他通过秘密渠道在上海一家制药厂,订购了一批叫醋酸酐的化学制品,准备供给法力克。听说陈晨因吸毒抢劫坐牢后,曾有过良心不安,打算退货。但现在郝如意坚定了念头,趁着还有力量,再玩一把吧!
这个傍晚,郝如意把法力克约至静湖别墅,说:
“可以开始了。”
法力克两只驴眼顿时亮出铜铃般的光芒。
法力克走后,郝如意心里感到长时间的虚空。好像一座破屋,浮在无边的大海上。
耳畔飘来细若游丝的声音,像呻吟,又像叹息。郝如意近来晚上常听到这种声音。他爬起来,楼上楼下查看,却是什么也听不到了。待重新躺下,那声音又飘了过来。这来自夜晚的奇怪声音,弄得郝如意惶惑不安。他怀疑是不是与陈晨有关,陈晨近来情绪反常,不读书,不看电视,成天躺在屋里。晚上郝如意回来,她做好了饭,扣在桌上。叫她,才像个幽灵似的出来,呆站。她说话,连眼睛也不抬,脸灰扑扑的。这光景让郝如意看了揪心,好端端地让你呆在这里享福,你怎么这般模样?他担心她是那两回在丝路度假村被吓着了。陈晨第二次从丝路度假村弄回来后,郝如意采取果断措施,把小院的铁门上了锁,根本无法出去。
刚才他和法力克在书房密谈货物出口的相关事宜,门突然咚地一声被撞开,陈晨披头散发站在面前。
郝如意对陈晨这反常的举动很恼火,说:“没见有客人嘛!”而后,向法力克致歉,解释说家里刚请的小保姆,不懂事。
现在,他又听到了这奇怪的声音。像从地底下发出的,沉闷又含混不清。他径直下楼,来到陈晨的小屋门口,笃笃敲了两下,里面毫无回应。他想,她刚才挨了训,是不是不想理他,便又回到楼上。刚刚坐定,那声音又如一扇黑色的翅膀盘旋而至,这一次如此真切!
缓期执行 七十九(2)
郝如意几乎是一路跑着下楼,撞开那间小屋的。屋里黑乎乎的,郝如意摸到开关,灯亮了,床上没人。四下里看,我的天,陈晨竟然半裸着身子趴在窗帘后。靠近窗子的地板被撬开了,空洞洞的槽子像一只毒眼瞪视着他。郝如意顿时什么都明白了。这还是法力克最早送来的一包样品,他过目后,让尹长水处理。尹长水竟然藏到了这里!这个蠢货!
陈晨被灯光刺得睁不开眼,喘息着,发出梦呓似的声音:“常晓,救救我!救救我!……”说着来拉郝如意的手。
郝如意一把推开她,陈晨清醒了。但她只是愣了一下,又来抓郝如意的手,同时显出下贱又古怪的笑来,说:“郝先生啊,我一直等着你呢。亲爱的,快,把你的冰糖给我喂一口,一会儿我好好侍候你……”说着,把郝如意往怀里拉。
郝如意一耳光抽过去,骂道:“你这个不学好的丫头!你怎么能干这种事啊,你把自己毁得还不够吗?!”
陈晨跳起来,笑道:“我已经被毁了!你以为你是正人君子?呸!你放我走,我不怕坐牢,你放我走!”说罢,向门外冲。
如果说过去陈晨从这里逃出去,郝如意是为她的安全担忧,那么现在他则是为自己担忧了,说不准她会去告发他。郝如意挡在门前,陈晨疯了似的朝郝如意扑打。郝如意张着两条细胳膊有些招架不住,染上毒品的人比魔鬼还凶啊!
尹长水送法力克回来,看到这场面,大吃一惊。但他马上就明白怎么回事了,飞起一脚,陈晨扑倒在地,动不得了。
尹长水当晚没有回去,留下来陪上司。
郝如意有肺病,医生叮嘱过少吸烟。但这天晚上,他一根接着一根。在由蓝变白变灰的烟雾中,郝如意一句话不说,只是盯着黑乎乎的窗外,好像那里埋藏了他一生的经历。尹长水希望上司能说点什么,比如关于这个奇怪的女孩子,但郝如意就是不说话。尹长水看见上司流泪了。
夜色在浓浓烟雾中逝去,黎明来临。
天亮前的一刻,郝如意才倒在沙发上睡去。突然又听到了那种怪怪的声音,他倏地坐起,见窗外有人影晃动。细看,竟是尹长水在园子里浇花,这才想起昨晚发生的事。
郝如意吃力地站起,下楼,朝陈晨的小屋走去。被绑着的陈晨蜷在地上,正在熟睡,嘴里发出呜呜的声音。她脸上污黑,似乎哭过很久,一双眼睛红肿如桃;身体一抽一抽地,像刚挨过打的小孩子那样。郝如意走上前,蹲下,轻轻解开绳索,女孩胳膊上立刻显出一道道紫红色的印迹。这个尹长水,手也太狠了。
郝如意抚摸着陈晨的胳膊,一阵心痛。一个漂漂亮亮的女孩儿怎么一夜间成了这样?也许,自己当初不该出于良心需要,丧失理智地收留这个自称是“李铁梅”女儿的人。
陈晨睁开眼,见面前站着郝如意,吓了一跳。经过一夜的睡眠,她恢复了正常。
郝如意说:“丫头,起来,到床上睡……”他去扶她。
陈晨仇恨地推开他,说:“滚!”
现在她什么都明白了,悲剧重演,自己又陷入了白色魔窟。趁着这会儿清醒,她要离开这儿!
陈晨在这个清晨再次向门外冲时,被尹长水堵住。
陈晨讨厌这个阴郁的男人,骂道:“放我出去!你们这两条披着羊皮的狼,我要告你们!”
尹长水笑了一下,从口袋里拿出一个东西。这个东西是他昨晚预备好的,就等着关键时刻用。
陈晨太熟悉这玩意儿了,她愣了一下,刚才的盛怒顿时烟消云散,变成一副卑贱可怜相。她两眼牢牢地盯着那东西,笑着朝尹长水移去……突然,她一把夺过针管,嘭地一声扎进自己的左臂!
这一切完成于瞬间。
郝如意走过去,一个耳光打在尹长水脸上。
缓期执行 八十(1)
常晓戴着鸭舌帽和墨镜,在静湖别墅前面的马路上扫落叶。现在他成了一名环卫工人,尽管没人给他发工资。
常晓是受裴毅秘密指派,来这里侦察的。他被丝路度假村开除后,曾经回过一趟乌鲁木齐的家。那一刻,心情沮丧,便想不如尽点孝道,做个好儿子。父亲一见他,就板着面孔说:“又被炒鱿鱼了吧?”
母亲那天特别兴奋,亲自下厨烧了几个菜。她完全把儿子当成小孩子了,吃鱼时要挑出刺,夹到儿子碗里。她还熬了一锅冰糖银耳羹,盛进一只掉了瓷的小白碗,小勺子搅着,喂常晓。
这只小白碗常晓熟悉,是那个死了的常晓留下来的。现在的常晓一向讨厌吃甜食,可从他记事起,母亲就在熬这种东西,并且每次都说,晓晓啊,妈知道你最喜欢吃甜的,吃呀,多多地吃呀!常晓有一次受不了了,把碗摔到地上,说,我不是你从前那个爱吃甜东西的儿子,我是我!我讨厌吃甜的!
常晓就这样五岁时患上了厌食症,一见这只碗端上来,就跑。母亲捧着碗在后面追,喊,晓晓,妈的乖,吃一口,就一口,好吗?为让他吃掉这碗饭,母亲费尽心机。而他却恨这只碗,一次次把它摔到地上,摔破了才高兴!我不是那个死了的常晓!
如今看到母亲笑眯眯地捧着这只碗,常晓不知是悲是喜。母亲啊,可怜的母亲!
好不容易吃完饭,母亲拍拍手,用幼儿园园长特有的腔调说:“洗洗脸,刷刷牙,大家一起唱唱歌。”
常晓看看父亲,父亲立刻放下报纸,站起来,随儿子一同到隔壁的大房间。这里除了一架白色风琴外,还有一些小桌子小板凳,墙上贴着小狗小猫等彩色画片,完全像一间幼儿教室。这是常国兴特意为老婆布置的。
父子俩坐好,两条胳膊交叉在胸前,睁大眼睛望着台上的陈园长。这时风琴响起来了,母亲优雅地晃着身子,点头微笑,起了个音:“宝贝,我的宝贝——唱!”
常晓和父亲对视一下,唱起来。过去他们父子就这样。这是一支摇篮曲,母亲当园长时,在孩子们入睡前每每要弹这支曲子,是为了让他们尽快入睡。凳子太小,桌子又低,屁股很不舒服,两条胳膊也特别扭,常晓皱着眉,几乎不能忍受。父亲瞪了他一眼,常晓又坐好了,装作认真的样子,唱歌。
唱完,该睡觉了。这时问题出现了。母亲要常晓睡到自己床上去,并且跟她盖一条被子。常晓感到为难,他很早就排斥这种睡法,现在又长成了这样,怎么能跟母亲睡一条被子?这是不可能的!
但父亲说:“有什么不行?她是你妈!知道吗?你有多长时间没回来了,她想你想得快疯啦!”
常晓想,她早就疯了。他说:“她是想那个常晓想出的毛病,不是想我。你们怀念的永远是从前那个好孩子常晓,为什么却要逼着我去忍受?够了!”
这话常晓早就想说给父亲听,怕他伤心,但现在他没法再忍受了。
果然,击中了常国兴的软肋。常国兴的眉毛抖了两下,拍着桌子说:“我们怀念那个常晓怎么啦?他就是我们的好儿子!他比你听话,比你懂事!看看你做的那些事,你不配叫常晓,更不配做我常国兴的儿子!我再次提醒你,常晓同志!不要有一天让这个家爆出一个大丑闻,说常国兴的儿子犯了法, 被送进他管辖的监狱!”
母亲看见两个人吵起来,赶忙上来拉开,批评道:“常国兴小朋友,你怎么能这么说自己的同学?常晓一向是咱们班最听话的孩子,你要向他道歉!”
“常国兴小朋友”是不会道这个歉的,而常晓也不会原谅父亲。结局是常晓再次被父亲撵走。
常晓走时,为了不让母亲伤心,他装得像个好孩子那样,对母亲说:“陈园长,我要上厕所。”
母亲拍拍他的脑袋,说:“去吧,记住了,别尿裤子。”
常晓“哎”了一声。
常晓连夜去了火车站,搭上开往肖尔巴格的列车。
外面秋雨绵绵,一声汽笛,柔肠寸断。别了!父亲母亲,就当你们没养过我这个不争气的儿子!
一天一夜后,常晓到了肖尔巴格。裴玲和她的男友新近买了一套别墅。裴毅把常晓带到那里栖身,离去时甩给他1000元钱,说是活动经费。常晓正式接受了任务。
一连数天,静湖别墅一派宁静。除了郝如意早出晚归,尹长水每天开车来接他,再没人来过。但裴玲提供了一个情况,说郝如意曾托她买过一套女装,有一件是红西装。常晓觉得这是个重要信息,莫非陈晨就藏匿在静湖别墅?这不是没有可能。可是,郝如意为什么要藏她呢?
咣当——紫红色的大门终于开了。常晓抬眼看,只见郝如意穿着睡衣出来。他像往常一样,在花园里踱步。
缓期执行 八十(2)
天气一天天凉下来,月季落了,玫瑰落了,真应了林黛玉唱的那句,“明媚鲜妍能几时”呀。
郝如意揪了一朵玫瑰,撕碎在地上。
花儿随风飘起,落到路旁。常晓弯腰拾起,手里冰凉凉的,像沾了一粒鲜艳的血滴。
缓期执行 八十一(1)
吴黑子的死刑裁定下来了,三天后执行。
临刑前,裴毅跟吴黑子谈了一次。
戴着镣铐的吴黑子一见裴毅,龇着牙笑,说:“你还敢见我,就不怕我杀了你?”
裴毅说:“有这样一个谚语,最贫穷的人,是那些只有躯体而没有头脑的人。你要有脑子,干吗给自己先掘了坟墓?”
吴黑子说:“砍了脑袋不过碗大个疤,怕〖XC,JZ〗!”
裴毅说:“你挺勇敢,告诉你,我也不怕死!但不同的是,我是为了惩治罪恶,你是为了什么?为了你儿子?说吧,是不是有人指使你暴狱?”
“我要抽烟!”吴黑子翘着半根指头说。
裴毅上前递烟,打着打火机,说:“看见这上面的字了吗?平安吉祥!这只打火机是一位监狱人民警察的遗物。他为了救一名被罪犯劫持的大学生英勇牺牲,这个大学生就是我。我裴毅今生选择这个职业,为的就是用正义之剑捍卫我们的国家,让所有家庭平安吉祥。”说完,拿出一本作文本,“想不想听听你儿子写的作文?”
吴黑子愣了一下,伸长了脖子。
裴毅念道:
〖HTK〗我的妈妈有一头长长的黑发,从我记事起,她就不停地唠叨。女人这辈子,头发就像她们的心事。
稍大,我才明白妈妈的话。妈妈是在等着爸爸回家。爸爸在新疆大红山煤矿工作,有好几年没回家了。妈妈常常对着水塘梳头,她的头发好黑好亮,像缎子那样在风中飘着。村里的女人们围上来看,说,呀,你的头发真漂亮!妈妈笑着说,我的牛角梳才漂亮,那是结婚时孩子他爹送给我的。有一天,妈妈又对着水塘梳头,牛角梳落到了水里。妈妈跳进水塘,找啊找啊,直到月亮升起,也没能找到……妈妈哭了,剪去她长长的黑发,说,孩子,你爹不会回来了,他的心被狼叼走了……
烟头烧着了吴黑子的手,吴黑子跳起,大喊:“闭嘴——”
这次谈话,仍是一无所获。倒是吴黑子提了个要求,让他们全家见一面。对此,不少人表示反感,胡松林就说,吴黑子这恶魔差点把我们警察干了,把秦为民一家也祸害成这样,他狗日的还想团圆!但裴毅觉得还是应该让吴黑子一家见个面,也算监狱尽了最后的人道主义。
吴黑子一家的会见安排在医院。
牛牛经过一段时间治疗,病情趋于稳定,目前就等着骨髓移植。只可惜骨髓捐献者寥寥无几,而吴黑子和李来翠两口子的骨髓与牛牛又不配型。要找一个合适的骨髓捐献者,不是件容易的事情。前两天胡松林动员了几名愿意捐献骨髓的服刑人员去医院接受检查,至今还没消息。这是吴黑子眼下最最不放心的。
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最近为牛牛捐助了一笔治疗费,这在肖尔巴格相当轰动,新闻媒体纷纷报道。吴黑子看了报纸后,悬在心上的石头总算落了地。他暗笑郝如意做事聪明,自己提出借钱,倒成全了他的美事,变成一种纯粹的善举。但不管怎么说,郝如意说话算数,吴黑子自然也要对得住那笔钱,帮人帮到底。吴黑子之所以暴狱,其实也是出于这种思想。谁知暴狱不成,反把自己的小命搭上了,想来想去有点冤。可事到如今反悔不得,裴毅死不了,你吴黑子就得死,没办法。为了儿子,死吧。
吴黑子在去医院前,用购物卡上仅有的30元钱,买了一只漂亮的百宝盒。百宝盒是送给儿子的,装着五彩石。
但这次会面跟上次一样,令吴黑子寒心。
牛牛看见父亲进来,一句话也不跟他说。吴黑子尴尬地在椅子上坐下,看见李来翠削苹果,接过来,说:“我给咱儿子削。”
他用那只残手吃力地削好,递过去,儿子不接。
李来翠说:“牛牛,爹给你削的,快谢谢啦。”
牛牛一把打掉苹果,说:“谁吃他削的臭苹果!哼,我知道他又干了坏事,想杀警察,杀死了龙龙的爸爸,现在要枪毙了!”
这是龙龙写信告诉他的。
儿子的忿懑和蔑视给了吴黑子致命打击,他浑身的血液轰地一下涌到头上。本来他准备去拾苹果,听了儿子的话有些惊讶,直起腰,冲着儿子说:“兔崽子,你再说一遍!”
牛牛说:“吴黑子,你罪有应得!”
吴黑子这时震住了,半天说不出话来。他听见自己的心在跳,拼命地跳,好像要飞出去一样。他受不了儿子那种苍白的城里人的表情,受不了他优越而镇定的目光,他举起一个矿工父亲的瓦片似的巴掌,抖了两抖,这粗黑的手每一条皱纹里都藏着艰辛啊。儿子,你恨我,你看不起我,是不是?可我偏偏是你爹!
缓期执行 八十一(2)
吴黑子朝着儿子扇了过去!
李来翠扑上来揪住丈夫,哭道:“你还是不是个人,儿子成了这样,你还打他,你好狠啊!有本事你杀了我,来呀……”
吴黑子和老婆厮打起来。
李小宝一声断喝,把吴黑子推开。吴黑子被架出门时,回头看了一眼,儿子脸上留下了紫红的手印,他没有哭,而是用一种仇恨的目光为父亲送行!
残手上莫名其妙地捏着一撮灰白的长发。吴黑子哼了一声,把头发甩掉。可是风像是有意要捉弄他,偏又把那讨厌的头发吹过来,缠在了他裤脚上。吴黑子有点惶惑,说:“操!谁的杂毛?”
李小宝说:“一准是刚才从你老婆头上扯下来的。”
吴黑子愣了一下,弯腰把那撮头发狠狠揪起,使劲儿地甩了出去!臭娘儿们,老子临死还要挨你的骂,我若是变成鬼,到了阴曹地府也不会放过你!
这天晚上,很少做梦的吴黑子竟然梦见了李来翠。他们是在一个水塘边遇见的,好像约好了似的。年轻健美的李来翠从花布包里取出一双黑布鞋,羞答答地递给他。吴黑子洗了脚,试鞋。李来翠弯下腰摸摸鞋头,抿嘴笑着,长长的黑发飘落下来,遮住了半边脸。吴黑子低着头,痴迷地看着那飘舞的黑发……
突然,青春的长发变成一颗灰白的头颅。吴黑子震惊地往后退去,问:“你是谁?”
她说:“我是翠儿啊。”
“不对,翠儿的头发又黑又长,缎子一样。”
她从口袋里掏出一把牛角梳。
他认出是自己送给她的,接过来,说:“你真是翠儿?”
她抬起脸,泪水夺眶而出,说:“黑子哥!……”
他颤颤巍巍给她梳头,说:“翠儿,你黑子哥的心被狼叼去了,你忘了他吧……”
梦做到这里,吴黑子醒来。
天还是黑的,远远的地方传来阵阵鼓乐和鞭炮声。今天是什么好日子?吴黑子爬起来,朝窗外看,除了能看见一些零星的焰火外,什么也看不到。鼓乐声一直延续到半夜才停下来。
天渐渐地亮了,鼓乐声再度响起。当新鲜的太阳照进来时,吴黑子忽然明白今天这个日子对于自己的意义了。他木讷地望着脚上的镣铐,蓦地,又看到了那撮长长的灰白的头发!它们在阳光下,像一缕漂亮的丝线温柔地缠在他裤脚上。老天爷,这是啥意思?想起夜里做的那个梦,吴黑子心里倏地酸了起来,翠儿啊,你是想为你黑子哥送行吗……吴黑子轻轻捏起那撮头发,梳理了两下,最后揉成一团,攥进掌心。
法院来提人了,吴黑子的大限到了。执行法警作例行检查时,发现吴黑子受伤的半截指头上缠着一撮头发,怕吴黑子搞鬼,于是要他交出来。
吴黑子认真地说:“放心,有你们的花生米吃,我犯不着用它勒死自己。这是我爱人的头发。”
吴黑子这辈子从不会把老婆称作“爱人”,这是破例。法警看他严肃的样子,觉得好笑,允许了他带着爱人的头发上刑场。
戴着镣铐的吴黑子被法警押向警车时,耳畔又响起阵阵鼓乐声,接着是掌声。吴黑子停下,左右看看,寻找那声音的出处。很快,他就看见不远的上空飘着大红汽球,楼顶还插着一面面彩旗。他知道是怎么回事了。一个太阳照着,这边是阴界,那边是阳界——那边在举行新生仪式呢。
掌声一阵盖过一阵,像雷鸣,更像暴发的山洪。吴黑子愣怔着,第一次感到掌声的迷人之处——它能在瞬间激起你的欲念,让你热血沸腾,让你想投身进去,把自己的巴掌拍出火,拍出血!吴黑子用他戴着铐子的手,不由自主地拍起来,啪——啪——啪!一边拍,脑海里一边流过渔塘、棉田、葡萄园和密密的新生林,流过秦为民、周一功、塔西的笑脸……
“喂,该上路了。”李小宝提醒。
吴黑子有点尴尬,看了看发红的手,笑了。这时他想起一件事,说:
“我要见胡警官。”
自己这一走,牛牛就全靠政府了。想一想胡松林为儿子操的那些心,身为父亲,这时他真想对胡松林道一声谢。
李小宝说:“想见胡警官?告诉你吧,今儿是见不着了,老胡现在在参加阅警式,这边一完他就去肖尔巴格给你儿子捐骨髓啦……”
“啥?!”吴黑子简直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小宝说:“你儿子有救啦,你就放心上路吧。走,上车!”
吴黑子像半截木桩那样戳着。突然,他咚地一声跪倒在地,嚎啕起来:“胡警官哪,吴黑子给您叩头啦!您是天下难得的大好人哪,我吴黑子到了那边也会为您烧高香!……”
缓期执行 八十一(3)
大颗的泪珠子砸到地上,吧嗒吧嗒。
缓期执行 八十二(1)
吴黑子听到的鼓乐声来自烛光广场。夏米其监狱烛光艺术节于昨晚正式开幕。为了造声势,负责此项工作的裴毅请来地市各界嘉宾和众多媒体的记者。烛光,把夏米其的夜装点得通红透亮,温馨美丽。音乐、歌舞、鲜花、喷泉,使遥远的戈壁变成了童话世界。
最为震撼的要数阅警式,当浩大的队伍踏着整齐的步伐走来时,观众席上响起经久不息的热烈掌声。主席台上的领导们也都颔首微笑,表现出一种赞赏和满意。女警方队真叫漂亮。平日没机会穿裙子,现在她们穿上短裙,长靴,戴着红色贝蕾帽,英姿飒爽,把下面的男服刑人员看得傻了!用“酷毙、帅呆”这样的词都显得不够份儿,干脆叫她们“霸王花”。
孙明祥是艺术节的幕后指挥,为了组织好阅警式,这些天他起早贪黑带着队伍练。政委不当了,当个教官也蛮好。孙明祥既没有坐在主席台上,也没有参加仪仗队,而是作为一名普通观众坐在下面。这一刻他心潮起伏,有激动和自豪,也有些许伤感。那坚定有力的脚步声,让他联想起隆隆战车并驾齐驱,地动山摇,威武不屈。年轻的时候,老孙就渴望能参加一次仪仗队,但因为个头矮,人又瘦,总是落选。为这事他还跟领导怄过气。现在轮到他当头儿了,完全可以为自己开后门,可是往那些俊小伙身边一站,又老又丑,还矮半截。算啦,你确实该退出历史舞台了。
胡松林这次也是硬蹭进仪仗队的。本来没他,老孙嫌他肚子大,另外动作也不到位。看见裴毅在里面打头,胡松林不服气。他硬是吃了一周的黄瓜,饿得眼冒金星,腿肚子发软,最后减了三公斤。每晚回家,胡松林还要对着墙上那面裂成八瓣的镜子,练习敬礼什么的。没想到昨晚临上场,新的问题来了——风纪扣系不上,脖子太粗。平日老胡习惯了不系风纪扣,可这会儿不能这么干。情急之下,周虹找来一截细铁丝,硬是帮他凑合上了。下了场,胡松林就嚷:“勒死我了,快,松绑!”
今天上午进入艺术节的第二项,也是最重要的一项——新生仪式和奖惩大会。无论是服刑人员,还是其亲属,对此项都倍加关注。天蒙蒙亮,便有一些人风尘仆仆往这里赶。
玉山老爹一早就起来了。他先是带着夏米绕果园溜了一圈,而后回到小木屋换衣服。老人把今天这个日子当节过,他说,夏米,给爷爷把靴子拿来。夏米很懂老人的心,一蹦一跳地去了,很快便从床下叼来一双新皮靴子。玉山又说,夏米,爷爷要收拾一下胡子。夏米又叼来了小刀和一面方镜。
玉山和女儿女婿比别人到得早,占据了会场正中的位置。塔西从站出来揭发吴黑子,到这次在暴狱事件中表现勇敢,与歹徒搏斗负伤,对老人不啻是个安慰。虽然儿子至今没认他,可玉山已经有了足够的信心,儿子早晚会回到自己的身边。
今晨的新生仪式和奖惩大会比昨晚的开幕式还要有气氛,人山人海,这在夏米其是空前的。乐队比平时卖力,掌声比平时热烈,尼加提的讲话比平时煽情,刑满释放人员怀抱的新生树也比平时的漂亮——那是秦为民培育出来的速生杨,枝干笔直,绿叶繁茂。
新生树掀起的绿浪刚刚过去,一片红色浪花又扑入眼帘。一批被假释和减刑的人员,胸佩红花,高举手臂,朝沸腾的人群走来——
塔西看见了父亲。父亲东张西望,满头大汗,张着两条胳膊,被人群拥来挤去。塔西觉得这时的父亲很像是一只在河里挣扎的老山羊,他想抓住什么——能让自己活下去的最后一丝希望!这个希望难道不是他的亲生儿子吗?塔西有很久没见父亲了,父亲黑了,瘦了,也老了。记得前些日子开联欢会,裴毅提着一筐鲜桃给大家分发,问塔西桃子甜不甜,塔西说甜,甜得像蜜糖!大家也都说甜。裴毅的眼圈红了,悲愤地说,酸透了心!这桃子倾注了一位父亲多少心血和泪水,你们知道吗?
塔西就是在那一刻感到对不住父亲的。后来在美术课上,他认认真真地画了一幅画,叫《父亲》……
古丽娜眼尖,看到了塔西,她摘下头上的红纱巾拼命摇。可是父亲还是看不见自己,父亲是怎么啦?塔西急了,急得一身汗。他跳起来,把手放到唇上,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这尖利辽远的唿哨可不是什么人都会打的,它是维吾尔族牧人的专利。它能在瞬间盖过一切声音,穿透黑风和云彩,传遍半个戈壁。玉山是熟悉这声音的,它是儿子的声音!
当玉山循着声音望去时,塔西叫道:“爸——爸!”
一声“爸爸”,叫得玉山老泪纵横。
队伍里的周一功今天依然保持着清高。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二次减刑,对此他并无多少喜悦,倒是心里很不是滋味儿——减刑对他究竟有何意义?之前监区上报减刑名单时,他听说有自己,便在会上提抗议,表示不想减刑。大家都觉得这小子脑子当真有病,减刑对一个犯人来说可是天大的好事。裴毅找周一功谈话,周一功拿出一纸狂草的“特此说明”,说:“老子减什么刑?我等着你们有一天无罪释放我呢!”
缓期执行 八十二(2)
申诉驳回了,周一功有气。不过现在他比呆在克木齐监狱要舒心多了,至少有个宽松的环境,能与笔墨交流,还有一帮崇拜者。其中有一名女崇拜者。
这事儿说起来也巧,上次在丝路度假村布置画展时,周一功拣到一只文件袋,里面有合同书。看了合同内容,周一功觉得很重要,于是交给了裴毅。很快失主来了,竟是一位秀丽的姑娘。事后,裴毅收到一封信和一笔钱,是那姑娘寄来的,说是答谢周一功的。因为周一功的及时,使她跟一家外资公司顺利地签了单子。周一功觉得他不过做了应该做的事,无须感谢,把钱退了回去。但不久那位姓林的姑娘竟亲自到监狱看望周一功,当然周一功不见人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