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小宝纳闷,说这个长头发周一功怎么比咱们当警察的魅力还大?裴毅也笑着摇头,说,干脆咱也把头发留起来?
裴毅找周一功谈了一次话,让他慎重对待,别伤了林姑娘的心。可周一功态度坚决,说,都说我好色,不错,我就是喜欢漂亮女人,没办法。但周一功落到今天,不人不鬼,是决不会连累女人的!
劝不转周一功,李小宝便去劝林姑娘。回来后感慨万千,总结成一句话就是:老姑娘恋爱,是一次精神暴狱,没法儿收拾!
现在,林姑娘就站在人群的后面。她既没有欢呼,也没有招手,她与眼前这个喧嚣热闹的世界似乎格格不入。周一功不想看她,但还是看见了她——林姑娘穿着红连衣裙,仿佛伫立于雪野的一枝梅花。
在今天的大会上,有一个人让大家备感痛惜。法官宣布减刑人员名单,念到他的名字时,全场有那么几秒钟的沉寂,接着是一片久久的掌声。
可惜,这掌声秦为民再也听不到了。
缓期执行 八十三(1)
这些天郝如意一直处于煎熬中。日子愈是往后,郝如意就愈是感到它潜在的危机。谁能保证吴黑子在临刑前不会反悔?吴黑子这种人有信誉可言吗?郝如意着实为自己这笔交易感到担忧了。但随着一声枪响,他悬着的心就跟着吴黑子的脑袋落了地。吴黑子还算是个男人,把那个秘密带走了。
得到吴黑子枪毙的消息后,郝如意来到桑拿室,作了一番认真的洗浴。这一次他不敢放过身体的任何一个角落,连指甲缝里的一点细垢也让小姐给挑了出来。之后,他一丝不挂地躺在木床上,听那有一声没一声的古筝曲,脸上是梦游般的笑意。他相信此刻他会抵达那个纯净、美丽的世界;等醒来,他就可以干干净净、清清白白地活着了。
可是,这一觉他没睡好,他做了几个不相连贯的梦。第一个梦是关于母亲的。他听到从那遥远的夜空传来杀猪般的嚎叫,接着看见墙上挂着的圆镜裂成八瓣,血雨飞溅。他想是不是母亲被继父杀了?冲进去,静悄悄的,地上是一摊暗红的血。他喊娘,你在哪儿?那团血开始游动,冒着热气,传来京剧的道白:我是茉——莉——
——茉莉是谁?
——茉莉就是李铁梅,李铁梅就是葵花。
他知道了。他连忙往外跑,街上挂着一扇扇血红的猪肉,一股浓重的血腥。很奇怪,他跑到哪儿,血就流到哪儿,像一团黑色的影子。
他站住了,影子也站住了,是继父。继父拎着刀,笑着说,我正等你哩,还债吧。他说,我欠你什么?继父说,一条命!说完,嚓嚓两刀,把他的脚砍了下来,是一对血乎乎的猪蹄。继父龇着牙笑,说,我就是死了,你也跑不出我的手心!
这声音这笑容好熟悉,定睛一看,面前的人不是继父了,而是吴黑子。吴黑子满嘴獠牙白得刺目,说,哥呀,我是跟定你啦!
梦做到这里,郝如意醒来。感觉两脚酸胀,翻身起来,看看,脚还在,放心了。可是心口跳得厉害,好像有一群癞蛤蟆在那里聒噪,跟着你——跟着你!
原以为吴黑子一死,从此就会过上安宁的日子,看起来不是。裴毅活着,就是威胁;良知活着,就是煎熬。
郝如意开始回顾那个不堪回首的初夏,他怎么就逃脱不了那棵芬芳的毒茉莉?实质上,郝如意对于杀死叫茉莉的女人至今无悔,良心告诉他该杀;可是良心又告诉他,你也别想逃脱!
吴黑子是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找上门的。这个人一进来,夜色顿时更加浓重,并且空气中充斥着一种不祥的气息。吴黑子之前找过郝如意数次,要钱。吴黑子在郝如意的煤矿干活,郝如意拖欠工人一笔工钱,工人们推选吴黑子到城里要账。郝如意不肯露面,让尹长水支吴黑子走。不一会儿尹长水进来了,说吴黑子送你一件礼物。打开那只人造革黑皮包,里面是一团皱巴巴的宣纸——沾满血迹的毛驴图,郝如意吓了一跳,一把火就烧了它!
十多年前的那个阴雨天,这幅茉莉准备卖给情夫的毛驴图,是带着女主人的鲜血被抛进小巷外的阴沟里的。郝如意那时深信任何人不会知道这事,却没想到暗地里有一双眼睛跟踪着他——这就是吴黑子。吴黑子那些日子一直在找郝如意要账。吴黑子骑着一辆破自行车,跟在郝如意的出租车后面,一路狂颠到郊外。看见郝如意下了车,慌慌张张进了一座小院,便在附近守候。这一等就是两个小时。郝如意迟迟不出来,让吴黑子心焦,出于好奇,他翻进院子,藏到梨树下。这个时候,正是悲剧落幕的一刻。
吴黑子吓坏了,从小院出来,都快不会走路了。好一阵儿,他才回过神来,跟着郝如意来到那条阴沟旁……
这些,当然是后来吴黑子告诉郝如意的。
因为有了这张沾着血迹的毛驴图,吴黑子花了两年时间没能要来的工钱,后来仅用了几个小时就要到了手。有了这一次,吴黑子知道该怎么对付郝如意了,不久,将大红山煤矿也弄到了手。
老话说,一物降一物。郝如意能耐再大,可今生却被吴黑子这个小瘪三捏在了手里。命啊,这就是命!
现在,又多了一个不安定因素——法力克。生意了结了,郝如意是再不想见到这个人了。可是法力克那长长的白袍子仿佛一道烟雾挥之不去,他相信从那袍子下随时都会爬出一条毒蛇来撕咬自己。60吨货,数目不小,郝如意在替法力克报关时,没有用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这个名字,而是以另一个小公司的名义。如果顺利,这批货明天将通过口岸运出境。可是要一旦有事,足以把他炸得粉身碎骨。
郝如意最近经常捧一本《菜根谭》,望着杯子发愣。
世事如棋局,不着得才是高手;人生似瓦盆,打破了方见真空。
缓期执行 八十三(2)
郝如意决定出国,也许这是最后的选择。
尹长水并不感到突然,只是让他不解的是,上司竟然连陈晨的出国护照也办好了。陈晨当然不叫陈晨,叫郝铁梅,一个很怪的名字。
尹长水不支持郝如意带陈晨走。上司在个人生活上一向很节制,怎么偏偏在这个黄毛丫头身上黏黏糊糊?尹长水不是一般地想不通,是很想不通!他第一次红着脸跟上司争执起来,甚至毫不客气地说,你即使要找女人,也不能找这种货!
郝如意火了,说我的事你无权干涉!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尹长水不敢多嘴了。他要为上司送行,郝如意甚至也谢绝了。
尹长水走出静湖别墅时,充满悲伤。“奥迪”车停在门口,像一个忠实的伙伴等着他。尹长水久久地望着,而后拿出毛巾,细细地擦车。他想,上司这次出去,怕是不会再回来了。那么自己将来怎么办?想到这些心里不免难过,眼泪禁不住往下淌。郝如意是他的恩人,若没有郝如意,自己这辈子恐怕只能当个偷儿,说不定跟吴黑子一样,也会蹲大狱的。
一只手轻轻地搭在了背上。尹长水一回头,见是郝如意,有点惊诧,“大哥……”
郝如意喉头蠕动了几下,把一张支票交给他,说:“这个你留下……”
尹长水看了一眼,连连摆手说:“不要!不要!”
郝如意说:“拿着,听话。”
在凋谢的花园里,二人算是正式告别。
缓期执行 八十四(1)
送走尹长水,郝如意拿着一瓶酒和一碟点心来到地下室。
现在陈晨已转移到这里。怕她毒瘾发作,闹出动静,郝如意把她捆在铁架子上。陈晨反抗过几次,后来就成为一种习惯,只要郝如意拿着绳子出现,她会主动伸出两条胳膊。看到她胳膊上一道道经久不消的印迹,郝如意生出父亲那样的心疼来。这辈子他是没机会做父亲了,从那个叫茉莉的女人死后,严格地说,他就不能称之为男人了——他出现了严重的生理疾病。也许这是上帝对他的惩罚,郝如意常常这么想。
郝如意斟好了酒,递给陈晨,说:“祝你快乐!”
陈晨举着酒杯,木讷地与郝如意碰杯。她喝得太猛,呛得连连咳嗽,眼泪咳了出来。
早在两天前郝如意就告诉了她出国的事。能出国当然是好事,上大学时她就渴望将来有机会出去深造。可是这个人凭什么带我出国?自己是他什么人?陈晨不敢相信。刚才听到主仆二人的争吵,陈晨相当不安。现在马上就要出国了,陈晨挺高兴的。
喝下半瓶酒后,郝如意进入状态。他两眼发直地看着陈晨,看了好一会儿,说:
“我杀过一个人。”
陈晨吓了一跳。
郝如意说:“是个女人,”他在脖子上比画了一下,“我用菜刀杀的她。”
陈晨愣了半晌。看到郝如意泛红的眼睛时,她信了。她胆怯地问:“为什么?”
郝如意说:“她把我女儿抛弃了。”
“你女儿现在呢?”
“她死了,是的,死了……” 郝如意垂下眼睑。
“怎么死的?”
“你真想知道?以后告诉你。好了,我们该走了,郝铁梅……”
“郝铁梅?”陈晨感到这个名字很怪。
“对,从现在起你叫郝铁梅。”郝如意认真地说,并且把那件红西装披在了陈晨身上。
陈晨感觉到这个男人在发抖。她不知是感激,还是感动,突然扑到了这个中年男人的怀里。两个人静静地站了一会儿,凝视着,像一对父女那样。
郝如意眼里亮晶晶的,是泪光。
郝如意和陈晨出门时,清风习习,明月当空。陈晨有很久没有看到过月亮了,她仰着脸感受着那月的清凉。少女时的梦就藏在这月亮里,常晓就藏在这月亮里,无论自己走到哪里,月亮都会跟着她……
此时,常晓就藏在离她不远的树丛后。尹长水刚才离去,他看得一清二楚。这么晚了,他干吗把车留在这里步行回去?难道说主人另有安排,或者说准备单独出去?按说常晓这时候该撤了,可是心里一犯嘀咕便留了下来。虽然入了秋,但气温居高不下,到了夜晚湖边尤其闷热,蚊虫肆虐,常晓脸上、身上叮得到处是包,肚子也饿了。
有一只手突然抵到背上:“举起手来!”
常晓佯装投降,猛地扭过身,拧住裴玲的胳膊。裴玲哎哟一声,说:“疼死我了!”
常晓笑道:“你还真贼,找到这里来了。”
裴玲说:“警察的妹妹是半个警察,我是来协助你执行任务的。”
裴玲带了几个烧饼和茶叶蛋,俩人坐在湖边吃起来。
裴玲说:“喂,常晓,你的小白老师呢,不要你这学生啦?”
常晓自嘲地说:“为一个女犯被开除,说出去都丢人,谁愿意找我这样的男朋友?”
常晓被开除后,与白玫的关系便宣告结束。
裴玲说:“那个叫陈晨的大墙美女是不是爱上你了?”
常晓说:“我常晓虽比不上裴哥,但也不是歪瓜裂枣,加上还是个青年诗人,哇,哪能没点震撼力?”
裴玲哈哈大笑,笑罢,认真地说:“那你喜欢她吗?反正你也不是警察了,说实话,喜欢不喜欢?”
常晓想了想,说:“有那么一点儿……比如说她穿着红西装对着镜头的时候,大眼睛眨巴眨巴,别说你还真觉得她可爱……”
不远处传来说话声,常晓一拍屁股站起。
目标出现了!郝如意穿着一件白风衣,拎着手提箱。后面跟着的穿红西装的女孩儿是陈晨,常晓一眼就认出来了!我的天,陈晨还真的藏在这里。二人一前一后向汽车走去。郝如意打开车门放手提箱,陈晨似乎有些犹豫,朝这边环视。这次不能再让她跑了,必须截住她!
常晓像一只皮球,弹了出去,叫道:“陈晨!”
常晓一声喊,把陈晨吓得一哆嗦。他怎么会在这里,莫非他一直守在静湖等着抓自己?陈晨不知该怎么办了。说实在的,这些日子她还真渴望回归监狱,那儿有电视台,有排练大厅。而自己攥在一个大毒枭的手心里,苟且偷生,不如一死!可是,眼下郝先生就要带她出国了,她放弃这个机会不是犯傻吗?
缓期执行 八十四(2)
陈晨飞快地上了车。
汽车像一头受了惊的马蹿出去。郝如意朝窗外看了一眼,哀叹自己背运。机票订在明晨六点,先飞阿拉木图。出于谨慎,郝如意选在夜间出行,可是没想到出门就撞上了鬼!郝如意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心口咚咚地跳个不停,像有一只手在使劲地擂。他必须甩掉这个祸害!
见郝如意的车远去,常晓心急如焚。他让裴玲赶紧与裴毅联系,自己在路口截了一辆摩托车,继续追。
这一片车辆稀少,道路宽广,通往机场和农村。郝如意把车开得飞快,转过一个弯,才松口气。可是就在这时他从后视镜里发现了目标,常晓追上来了!臭小子,看起来你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啊。今天怕是逃不过这一劫了。人到了这个时候,好可怜,好无奈,连选择的时间都没有了。郝如意蓦然想起吴黑子,吴黑子肯定有过这种时候,他是不是也像自己一样在生与死的弓上徘徊过?说徘徊其实是不可能的,就像眼下已行至三岔路口,无论怎么走,都必须走!命运的弓绷着,不是断裂,就是把箭发出去!
发出去吧!发出去吧!!
郝如意连手心也开始冒汗了。
陈晨摇下车窗,朝后看了一眼,说:“停车,让我下去!”见常晓穷追不舍,她怕了。
郝如意不理她,两眼盯着前方。
陈晨摸到了车把手。她不想再逃了。郝如意是什么人?大毒枭,杀人犯,你当真要跟着他出国?别做梦了吧!陈晨朝郝如意大喊:“停车——”
前面是一个坡道,急拐弯,郝如意朝后视镜瞥了一眼,减速。当摩托车超上来时,郝如意向左一把方向盘,汽车像一头猛兽扑将过去——嗖!摩托车一闪,从车屁股那里斜擦出去,飞向空中!
随着一声巨响,郝如意大喘一口气。这场车祸来得可真是时候,那小子肯定粉身碎骨了!
缓期执行 八十五(1)
周围好静,沙坡上冉冉升起一团红色,是一轮鲜艳的红月亮。这样的月亮第一次见。常晓揉揉眼睛,想爬起来看个仔细,一使劲儿,倒了下去。幸亏是堕入这条沙沟,只是头和脸被擦伤,右腿大概断了,剧烈地痛。若是掉进山崖,就没命了。
红月亮飞奔而来。
好啊,红月亮!常晓撑着树棍,咬牙站起,他要迎接她。
看到常晓活着,陈晨哭了。面前的常晓不再是从前那个朦胧诗一样纤柔的小警察了,而是一堵弹痕累累、血迹斑斑的墙,呈现出苍凉、悲壮的气质。一个男人怎样才能变成一堵墙,是仇恨?是牺牲?是信念的最后坚守?陈晨看着那条鲜血浸透的腿,在沙地上顽强地矗立,她感到害怕了……
即使只剩一条腿,我也要送你回去!常晓的眼神说。
原野上另一轮月亮高高地悬着,黄中泛红,有几缕血丝,像母亲期盼了很久的眼睛。空气里是一种草木的清香,那些幼嫩的小树挣扎着,正在经历今夜风的考验。
陈晨走在前面,走在离常晓三米远的地方。这时她恍恍惚惚觉得又回到了许多年前,那个从涝坝中救出她的小警察,正不放心地看着她往家走去。一颗小小的心似乎并不情愿,可是她不想让他再为自己担忧;她流着泪,不时地回头看他一眼……
走啊走,在他的目光中一直走下去、走下去。
什么是爱?这就是爱。爱情是最后一朵开在生命绝壁上的花,爱情是死亡。
常晓已经支持不住,断裂的骨骼正在肌肉里发出沉闷的哀鸣;血液像涌泉,在他年轻的身体上开放。这一阵儿,他遭遇了太多的皮肉之苦,这为他的精神增添了丰厚的体验。长期以来,诗人慵懒、幼嫩的肉体总是在嘲笑精神的沧桑与老迈,现在双方终于达到了默契——在痛中寻找着快乐,在快乐中欣赏着痛。
红月亮,飘起的发,夜的芬芳,还有原野的风……这一切构成了诗。常晓想吟诗了。不过这个念头只是闪了一下,警察常晓很快站了出来,告诫说,同志,你又犯错误了,你怎么能把一个女逃犯比喻为风中的红月亮呢?这是个原则问题,阶级立场问题!你可要牢牢地盯紧了,决不能让她再从你手里跑掉,否则你就不配当这个警察!
“砰!”一声枪响。
这声音来得不是时候,太突兀了,在这样一个诗情画意的夜晚显得毫无道理!陈晨不满地寻找那可恶的声音,她看见了,一个白影子在月下飘着,恍如白色幽灵。
“他就要死了。”白影子说。
血迹斑斑的墙轰然倒地,发出很壮烈的声音。陈晨扑过去,一股热腾腾的气浪包围了她。
常晓感到胸口那里很烫很烫,有一锅水在沸腾。身子慢慢地变轻,似一股水汽迎着月亮飘,精神还在沉重地坚守。风中传来轻柔的声音,那是诗人常晓最后的向往:
回家吧,你童年的月亮在等着你
她是母亲的背影
正沿着苍老的时光攀援寻觅
回家吧,你看见了吗
那扇风中的院门
已被思念的雨水打湿……
陈晨知道常晓这次是真的要死了,她几乎没有能力阻止这个结局。她现在惟一能够做的,就是送给他那些在她心里疯长了很久的诗句:
我知道我今生没有权利向你谈爱
我只能变成残月
在天上等待
有风的时候我在
下雪的时候我在
我从花儿盛开
等到青丝斑白……
陈晨泣不成声了。
常晓笑了一下,想为她鼓掌,抬起手,就没了力气。他只是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在心里说了声“谢谢”。眼前那轮红色的月亮开始变淡,变虚,变远……
那只握着陈晨的手,慢慢地松开。
陈晨嚎啕起来,像一位迷失的少女那样,把悲痛、悔恨和思念全部奉献给自己死去的恋人。她抱着他,吻着他,大声呼唤,她用忏悔的泪水为爱人作隆重的洗礼,送他远行……
郝如意一直站在坡顶。他是今夜惟一的观众,目睹了这个完美的过程。他眼里蓄满感动的泪水,问自己,怎么成了这样?怎么会成这样?!
穿着红西装的女孩像一摊暗红的血,疯狂扑向郝如意。
郝如意恍惚间又回到了十多年前的旧梦,闻到了一股浓烈的血腥,他说:“你想干什么?”
“你也杀了我吧!”女孩说,她脸上的仇恨明白无误。
郝如意举着枪。他想他当初怎么就死心塌地地收留了这个奇怪的女孩?事情好像是这样的,他拿她当成了自己那被遗弃的女儿,他想重温一个梦,就这么简单。
缓期执行 八十五(2)
“陈晨,你不是总问我为什么要救你吗?今天让我来告诉你……”他说。
陈晨讥笑这个聪明人的愚蠢,这个在梦中活着的男人。她打断道:“郝先生,还是先让我告诉你一个秘密吧,那张李铁梅的剧照是我从垃圾桶里拣的!”
郝如意其实应该想得到。但,还是感到无比的惊讶。
起风了。
风,吹落树叶,吹散月光;风,把警笛声带到了荒原上。
郝如意没有再说下去,说出来又能怎样呢?缘尽了。《菜根谭》里说,爱是万缘之根,当知割舍;识是众欲之本,要力扫除。我郝如意怎么现在才清醒呢?
“砰!”又一声枪响。
郝如意倒下。
常晓牺牲的消息是在凌晨三点传到乌鲁木齐的。常国兴昨天刚刚任命为监狱管理局局长,一把手了。扶正的欣喜还刺激着大脑皮层,连做梦都在主席台上做报告呢。忽然接到这样一个电话,觉得奇怪。愣了半天,才想起自己确实还有一个不争气的儿子,叫常晓。
常国兴当夜就赶往夏米其,为儿子处理后事。
常晓的死似乎不同于以往任何一名警察的牺牲,人们之痛惜之同情显得尤为强烈。李小宝、艾力几个,之前就鼓捣着给常晓弄了一套警服换上,说这是常晓生前最大的愿望。常国兴来到医院太平间,一看就火冒三丈,说简直胡闹,常晓是被开除的警察,怎么能给他穿警服?夏米其监狱党委本来打算为常晓举行遗体告别仪式,也被常国兴取消了。常国兴提醒自己,这个时候一定要保持冷静,要把事情往低调里做——处理成一件普通的家事。
常国兴把儿子从医院接回夏米其监狱,在一间小屋里陪伴了他一夜。这一夜是短暂的,也是漫长的。夜里起了风,停电。常国兴便就着烛光,给儿子擦身。一双暴满青筋的苍老的手抚摸着那年轻的肌肤,有一种刺骨的冰凉叫他不由得战栗。他记得儿子很小的时候,他带他去澡堂洗澡,儿子抱紧脑袋,死活不肯往水龙头下站。他气得一巴掌打到他头上,骂,胆小鬼!眨眼间儿子成了大人,也成了陌路人,想来让人辛酸。儿子,爸爸是不是错怪你了?
常国兴抱紧儿子单薄的身体,痛哭失声!
第二天常晓的遗体火化,裴毅、李小宝、艾力,这些常晓过去的兄弟,每个人给常晓敬了礼。
常晓的骨灰埋在了新生林里,与鲁长海、杜鹃的墓遥遥相对。他当然不能算作烈士,可在人们心中,他是最优秀的警察。
玉山老爹特意摘了一篮又大又漂亮的桃子,送到坟上。
黄昏,常国兴带着儿子的一件遗物——诗集《永远的夏米其》,离开监狱。
那条叫夏米的跛犬,追赶着汽车远去的飞尘。
小路荒寂,日头苍老,风里飘荡着玫瑰色的气息。那是诗的气息,常晓的气息,一如旧日。
聪明的夏米知道老主人回来了。
它不肯再回到玉山老爹那里,它情愿忍饥挨饿,守在这条通往新生林的青草小径上。
一天,玉山老爹来找它,夏米静静地卧着,瞪视着远方,浑身湿漉漉的。夏米在这个深秋的风雨之夜,死了。
裴毅和李小宝把夏米埋在了常晓的墓旁。
缓期执行 八十六
秋天是夏米其最好的季节。棉花丰收了,瓜果下来了,花草树木也比夏季里显得有姿色。今年夏米其的棉花比往年长得好,秋风一吹,秋阳一晒,棉田传来咔嚓咔嚓的脆响。有经验的犯人知道,那是棉壳破裂的声音。第二天太阳出来,地里一片耀眼的白,风里有一股怡人的棉香味儿。
周一功是于一个晴朗的日子,离开的监狱。
在国徽高悬的法庭上,当法官宣布“无罪当庭释放”时,周一功就不再属于监狱了。但是,他还是要求回一趟夏米其,希望能在黑戈壁栽一棵新生树。虽说自己无罪,可如果不是夏米其,他能出来吗?从这个意义上说,夏米其无论如何也是他的新生地。
那位林姑娘开车来接周一功。两个人在门前见面,隔着六七米,显得挺拘谨。一阵鸽铃摇过,周一功仰头看天,天是那么蓝,有几缕白云挂着;鸽子在半空划着优美的弧线。周一功深深吸了一口新鲜空气,捋捋长发,捻捻胡子,一切都还在,生活不过像河水那样拐了个弯,又回来了。周一功又闻到了甜美的花香,感受到作为一个人的骄傲和自由。
林姑娘朝这边走来,眼里是发狠的表情;胸脯颤动起伏,像涌着两朵浪花。女人要真爱一个男人,跟患绝症没啥两样,是疯狂的、绝望的、复仇般的。周一功愈是表现得崇高和理智,林姑娘愈是不屈不挠。至今林姑娘给周一功写了不下一抽屉信,可周一功只给过人家两个字,是用狂草写的:走开!
见姑娘满腔仇恨走来,周一功这时觉得自己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过。人家待你一心一意,是你愧对人家!周一功开始负疚,负疚得想给自己两个大嘴巴。可是手伸出来,却没听他的。它们像中了邪似的,连同他的心一块儿捧着,热情洋溢、百感交集,甚至诚惶诚恐地去迎接林姑娘。两个人都没想到,他们的见面是一场暴风骤雨——林姑娘咬牙切齿,30多年的失望和希望变成了拳头,一股脑儿地全送给了面前这个刚从大狱里爬出的男人。周一功最无法解释的是,自己竟这般迷恋这拳头,她们简直就是芬芳的雨点,击打着他久旱的心头,发出噗噗的欢快呻吟。他埋下头,不顾一切地吮吸这迷人的香味儿……
一面是激烈的拳头,一面是疯狂的热吻,把送行的警察看得呆了。
林姑娘陪着周一功,到黑戈壁栽了一棵新生树。
缓期执行 八十七(1)
烛光艺术节后,夏米其监狱呈现出异常的静。
第一场雪无声地落下,那些曾经娇嫩曾经鲜艳曾经无比荣光的花木被遮掩去了。
冬天来了。
冬天一来,胡松林岳母的日子便显得越发漫长。老太太躺在那张按摩床上,长吁短叹,一会儿骂自己的身子骨不争气,一会儿又怨胡松林逞强,一把年龄了,竟不知道爱惜身体,硬把自己的骨髓抽给了牛牛,弄得如今元气大伤,将来还怎么过日子?
星期天周虹来看胡松林时,老胡刚刚恢复,脸还是黄的。牛牛恢复得比较快,已经上学了。老胡和牛牛在院子里练拳,两个人你一拳,我一脚,嘿呀嗨的,挺热闹。
胡松林说:“最近学校有人欺负你吗?谁要欺负你,你就告诉他们,胡伯伯早晚会收拾他们!”
牛牛做了几个动作,挺像那么回事。
胡松林满意地说:“嗯,好样的!记住,别人不打你,你可别动手;别人打你,你正当自卫!”
周虹站在一边看,觉得他们像是一对父子。
周虹的感觉没错。这半年多胡松林和牛牛的关系亲近多了,尤其是这次住院,牛牛知道是胡伯伯用自己的骨髓救了他后,对胡松林有了一种新的依恋。牛牛过去一直单独睡小屋,出院后不知怎么胆子小起来,每到晚上都要赖到客厅胡松林的沙发床上睡。胡松林半辈子过去了,还从未抱着一个孩子嫩滑的身体睡过觉。他既新鲜,又激动,难道是老天恩赐他,给了他一个儿子?如果说早先把牛牛接到家里住,是给周虹帮忙,或者说出于政治上的考虑,那么这次给牛牛捐骨髓,则完全是出于一种真感情。
有天夜里,牛牛哭着醒来。胡松林开了灯,问哭啥,牛牛说他梦见吴黑子了,吴黑子全身是血,躺在地上,瞪着他。吴黑子虽然死了,可牛牛对父亲依然是又恨又怕。胡松林对牛牛说,吴黑子是你亲爹,还是疼你的。再说了,他已经走了,你就别再记恨他了。
胡松林买了些纸,带着牛牛到戈壁滩,给吴黑子烧了纸。
看到胡松林和牛牛练得起劲,周虹便进屋陪老太太说话去了。晚饭是周虹和胡松林一道做的,包的饺子。杜母眉开眼笑,直夸周虹手艺好,周虹笑得咯咯的。
其实周虹最近心里一点也不痛快,被鲁小戈闹的。“殉情事件”发生不久,鲁小戈突然有一天晚上背着行李回来了。既不是周末,也不是节假日,这个时候回来,让周虹不解。问怎么回来了,鲁小戈说,退学了。周虹说,你高中还有两年呢,怎么能不上了?你这个样子,将来怕是连工作都找不着!鲁小戈说,找不上工作,我就去你们监狱当警察!老胡伯伯不就是初中生嘛。周虹气坏了,后来还是裴毅把鲁小戈送回了学校。
周虹这时感到自己有些力不从心。这个家从前是母女相依的家,现在不是家,而是两个女人对擂的战场。这个家需要一个男人支撑、协调。周虹开始在心里掂量胡松林和裴毅这两个男人。其实她早权衡过,对胡松林她是有把握的,而对裴毅有些不能确定。尤其是现在秦为民死了,庄严孤儿寡母,裴毅这样一个重情的男子,还会不惦着那边?
周虹想抽时间跟裴毅谈谈,好好谈谈。
周虹还没来得及跟裴毅谈,胡松林这天倒是先开了口。
在厨房做饭时,胡松林说:“周虹,吃你包的饺子不容易。其实包饺子也没啥麻烦,你看咱们俩配合得多好,你擀皮来我剁馅,热热乎乎的。嗨,要是搭伙一块儿过,小戈烧水,牛牛剥蒜,这日子就更热闹了。你说是吧?”
周虹说:“你说什么?”
胡松林发现周虹有些心不在焉,忙说:“没说啥。”
吃饭时,两个人表情上就都有些不对劲儿。杜母看出来了,说:“你们俩是怎么啦?”
牛牛这天特别兴奋,他刚刚有一篇作文在学校得到老师表扬,是写胡松林如何为他捐献骨髓的。他拿出作文让胡伯伯和周虹阿姨看,胡松林心里乱着呢,说抽空再看。而这时庄严给周虹打来电话,约她见面。周虹匆匆告辞,把个热情洋溢的胡松林晾在了阳台上。
胡松林和周虹完全没有想到,牛牛的这篇作文引来一场大祸——这是后话。
周虹从胡家出来,已是下午,她径直来到百货大楼旁的清心茶馆。一阵儿不见,庄严显得更瘦,连微笑都透着凉意,说话有气无力的。庄严告诉周虹,她准备回四川老家的小镇教书,晚上的火车。
周虹问:“裴毅知道吗?”
庄严摇摇头。
周虹说:“你该告诉他一声的。”
庄严想,有意义吗?她的走,与其说是逃避,不如说是对自己的绝望——想到她和大仲的事儿,她觉得实在是对不住裴毅,没脸再见他了。
缓期执行 八十七(2)
两个女人后来转到了床上用品柜台前。望着绚丽夺目的床罩,都有些走神。那娇嫩的粉红,纯粹的鹅黄,带着令人心碎的温柔,不由得让你伤感、疼痛。有一些颜色就是一些人,一些记忆,她们生长在你的四季里。
顺着这条伤心的河走下去,走到尽头,两个女人告别。
乘着天还没黑,周虹赶回监狱。今天是鲁长海的忌日。奇怪得很,方才还艳阳高照,这会儿雨雪霏霏。周虹打着伞,去新生林给鲁长海上坟。
鲁长海的墓已经扫过,墓前还站着个人,裴毅。大风搅着雨雪,呼呼地打在脸上,裴毅如入无人之境。
周虹在裴毅身边站下,把伞偏过去一些。俩人对视了一眼。
裴毅接过伞,说:“周兄……”
回去的路上,裴毅半搀着周虹,像一对战友,更像一对姐弟。
周虹突然站下,说:“裴毅,以后别叫我周兄了……”
裴毅愣了一下,说:“怎么啦,周兄?”
周虹脸红了。片刻,才说:“告诉我,你是不是还爱着庄严?说实话!”周虹的目光咄咄逼人,口气很硬。
怎么突然提起这个问题?这个问题似乎很难回答,尤其是面对周虹。
两个人接着往前走,但已是一前一后。
行至岔路口,周虹再次站住,郑重地说:“庄严要回四川老家了,今晚的火车。”
裴毅一脸困惑。
周虹心里的那股无名之火腾地蹿起,大声道:“裴毅,你聋啦?如果你还爱一个女人,就该这时候去追她!你还傻站在这里干什么?”说罢,把伞狠狠地撂了过去!
裴毅接过伞,看一眼周虹,迈开长腿,朝着另一条路奔去。那条路是通往古扎尔县的。
留下周虹孤伶伶地站在雨地里。
不一会儿,雨雪便将她周身淋透。周虹望着远远的地方——远远的地方,新生林肃立,它们带着痛苦的希望正奋力向上,它们凝滞成周虹一生的爱与恨……
裴毅赶到月台上的时候,列车刚刚启动。那声尖厉的汽笛确有别离之痛,挥手之际,爱恨皆去,留下虚无和空白。
裴毅要在这个瞬间找到庄严,绝非一件简单的事情。命运之神完全可以让他与她擦肩而过。那么多青春,那么多爱,都是这样被岁月无情地分割、消解掉的,最后化为历史的烟尘。他与她再次分离有什么奇怪的呢?
但,这一回命运之神垂怜他们——当裴毅与列车赛跑时,有一个窗口传来孩子的欢叫:
“裴毅叔叔!”
龙龙戴着母亲的玫瑰红丝绒花帽,向裴毅招手。接着,裴毅看见了她。她朝他笑着,泪雨滂沱。这正是庄严多年来渴望的瞬间——她就要走了,而另一个人却来了,踏破铁鞋,历经艰辛,寻找他们多年前遗失的梦。
庄严摘下儿子头上的花帽,抛了出去。
一片玫瑰花瓣,飘到了裴毅手中。
缓期执行 八十八(1)
胡松林最近夜里老做梦,且梦见的全是死人,有鲁长海、杜鹃,还有郝如意。
胡松林早年曾是夏米其监狱警察中武艺最高强的。鲁长海调来后,这顶桂冠被鲁长海夺去。那时老胡常常嫉妒这个毛头小伙,警校毕业,人长的帅气,还有一个小鸟依人的女同学跟着他来到大戈壁滩。后来周虹跟鲁长海闹离婚,胡松林多少找到了点平衡。那个初冬的下午,本来该由小队长胡松林去看守所押犯人,可是老胡心事很重,监狱系统后天要举行一场南疆片区的大比武,他得养精蓄锐,琢磨一下如何把姓鲁的制服。指导员鲁长海跟老胡是搭档,便替他去了。谁知傍晚就传来鲁长海牺牲的消息,胡松林当时就傻了。两天后鲁长海安葬的那一刻,胡松林在南疆片区大比武中获得冠军……
这背后的故事外人并不知晓,两年后的一天,胡松林才把这事儿告诉了妻子。事情过去了那么久,老胡想杜鹃不会责怪他什么。岂料杜鹃当场就跟老胡闹起离婚,说丈夫为人太自私!那是他们夫妇闹得最凶的一次,好些天不说话。杜鹃曾经怀过两胎,都是不到仨月就掉了,之后一直空着肚子。这次好不容易怀上,医生给她打了保胎针,让她静卧,学抱窝鸡那样。可是两口子一吵架,杜鹃在家里呆不住了,干脆跑到了单位上。
一个雪后的黄昏,杜鹃带着几名女犯到河边挖黑土,准备拿回监狱养花,忽然发现了藏匿于芦苇荡中伺机脱逃的托乎提。河面上结了一层冰,有些地方还不结实,托乎提一慌,连滚带爬,脚下冰层陷裂,掉了进去。杜鹃上警校时不仅武艺高强,而且游泳、打球也都不错,她连忙跑过去救托乎提。濒临绝境的托乎提,抓住杜鹃的手,像抓一根救命稻草。结果是,托乎提被弄了上来,杜鹃又掉了下去。
就这样,杜鹃被洁白的雪水带走了。
也带走了胡松林的希望。他与杜鹃生前的那场争吵,没有人知道,甚至连周虹也不知道。
如今,这两个人同时出现在梦里,意味着什么?
还有一个人反复出现,是郝如意。
胡松林为牛牛捐献骨髓后,身体还没恢复就上了班。本来他满怀希望自己的这一行为能在夏米其乃至全监狱系统再次制造一场轰动,奇怪的是,同事们对这件事好像并不那么感兴趣,会上也只是尼加提对他提出了表扬,让他注意身体,加强营养;需要组织帮助,开口。事后,他听到议论最多的是郝如意。郝如意是毒贩子,郝如意是杀人犯,郝如意是糖衣炮弹,等等。郝如意杀人、贩毒是陈晨供出的。
老实说,胡松林在医院听到郝如意自杀的事后,就开始睡不着了。他很震惊,很难过,也很担心。郝如意竟然是暗藏的阶级敌人,自己这么长时间怎么就没看出来,反而把他当成了兄弟?郝如意生前请自己喝酒吃饭桑拿,给老岳母送医送药,现在回忆起来多少让胡松林感到羞愧。但是他又想,郝如意毕竟给监狱带来了巨大的经济效益,这一点不能否认,我胡松林也是为了监狱的利益才跟这个人来往的。现在郝如意倒了,你们总不至于怀疑我什么吧。
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狐臭一样弥漫在空气中,让人厌恶。晚上看到岳母即将腐朽的身体躺在那张按摩床上时,胡松林的脑子里偶尔也闪出一丝警觉。这张床是从哪里来的呢?他怎么觉得那里像是潜伏着郝如意的阴魂呢?
胡松林这天夜里又梦见了杜鹃和鲁长海。
好久没去上坟了,他想该去看看他们了。当他来到墓地时,发现坟上的土新鲜松软,肯定是周虹来过。这个周虹也是,干吗不叫上他呢?胡松林象征性地往坟上加了两把土。
新生林里飘来一阵诵诗声。胡松林眯起眼看,是周虹和陈晨。最近女子监区在排练一台节目,准备参加监狱系统调演,由陈晨朗诵常晓那首诗——《永远的夏米其》。
胡松林最近一直没跟周虹联系,昨天整理抽屉,突然翻出一年前在鲁乌木齐买的那枚彩虹形的胸针。捧着胸针,他怅然若失,这枚胸针还有希望送出去吗?
从墓地回来,胡松林去了花房。天冷了,托乎提这老家伙的腿怕是又抗不住了。胡松林有一副狗皮护膝,是父亲生前用过的,反正自己用不着,不如送给托乎提用。
托乎提自从做了心脏手术后,基本上干不成活了。考虑到他的身体状况,监狱给他办了保外就医,胡松林帮他联系上家人,送了回去。谁知不到半月,托乎提又回来了。一见胡松林就跪倒在地,哭着求监狱能收留他,说在家呆不惯,家人嫌弃。胡松林的心软了,向尼加提求情,这样托乎提又回到监狱花房。
托乎提一见胡松林,连忙站直了,喊“政府好”。他指着一红一白两盆杜鹃花说,一会儿我送你办公室去。
缓期执行 八十八(2)new
胡松林问他最近眼睛怎么样,托乎提拿出胡松林给他买的老花镜,说:“这两个玻璃片片,厉害得很!戴上就像换了一双巴郎子的眼睛,看得清清儿的,读书写字不发愁……”
托乎提捧着一张汉文报,正经八摆地给胡松林念了一段邓小平理论。胡松林夸他念得好,托乎提说,自己总算是知识分子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