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这是一次不成功的尝试。也算是初级阶段的一个探索,体现一下与时俱进、求真务实的科学态度吧。
那天晚上,庄严坐在卧室静等丈夫。活泼的水声一下一下撩拨着她的心。但秦为民洗毕,却径直走向自己的卧室。秦为民不知道老婆这身行头是在司机大仲的撺掇下,花了一千多块钱,咬着牙买回来的。市长同志公务繁忙,老婆又呆在县上,夫妻见面机会不多;即使有,市长也高高挂起,老婆基本不用。丈夫这些年对夫妻生活缺乏热情,力度不够,很让庄严忧心。丈夫正值壮年,且自己又是他第二任妻子,整整小了他一轮,他怎么就不需要她呢?庄严当然明白个中原因。也许正因如此,她才自虐似的躲到了县上。此间,父亲骂过她多次,儿子龙龙也批评她不像女人。秦为民的司机大仲甚至点拨了她一番,说,分居是分手的前奏,大姐,你再不行动,可就完了!
缓期执行 四(2)
即使再不喜欢秦为民这个人,考虑到自己和儿子的未来,庄严也不想离婚。庄严今天从县上赶回来,就是想挽救这个家的。最近她买了几本书,认真研究了他们夫妇的问题,主要是在自身方面挖根源。有了科学的理论作指导,下一步就是稳抓稳打去实践了。
庄严来到秦为民的卧室,他侧躺着,背对着她。
庄严撩起裙子,拍拍大腿,说:“看。”
“看什么?”丈夫咕哝一声,什么也没看见。心说,我看吐肖工程监狱就算了吧。犯人有吃有穿,洗个什么澡?我们多少工人还下岗呢。尼加提监狱长,有困难要克服,不要总向上面伸手,好不好?
见秦为民仍是一副忧国忧民的模样,庄严表情黯然。但片刻她又调整了心理,书上说,这种事贵在女方主动。
庄严腾地跨上去,说:“要。”
“要,要什么?”秦为民睁开了眼。
老婆今晚搞这么一身,并且骑到他这位副市长的身上,秦为民心里大为不快。一个女同志这么贪不好!秦大地同学都十六七了,就在隔壁写作文,她这当继母的怎么就不能顾点影响?
庄严咬紧牙关,眸子发亮,充满战斗豪情。就算为了儿子龙龙,我也要拯救副市长!庄严认准目标,冲向敌丛!但是,她马上就发现不对头。对方一杆枪形同虚设,毫无战斗力。庄严忙了一阵儿,最后像找不到敌手的勇士那样,万分沮丧,坐在山头上恨不能把自己先给毙了!
你个下作女人!你个卖不出去的!庄严从失去的阵地上撤离下来,便疯了。她扯掉昂贵的睡裙,摔到秦为民的脸上,大骂起来!
这个看似文弱的女人,更年期说来就来。骂吧,骂吧!我就是要让你下岗!谁叫你早早地就把花开了呢,嗯,你开在哪座山头上?秦为民看着老婆纤细的身子有节奏地抖动,酷似沼泽里的天鹅在作最后的挣扎。他的脑子像灌进了铅,艰涩滞重。秦副市长抬了一下手,似乎要强调什么,但还没来得及指示,头一歪,昏昏睡去。
这时,枕边的手机疯狂地响起来!老天爷!
……
天将亮时,秦为民才睡着了。醒来,他全然忘了自己在哪里,闭着眼,亲切地说:“小龙龙,几点啦?早上爸爸有个会要参加,帮爸爸把那条浅绿色领带找出来,好不好?”
听不到回答,他猛地坐起,这才发现窗外竖着高墙电网!
缓期执行 五(1)
冉冉升起的朝阳照亮大墙,脚步声和报数声打破清晨的寂静。今天是星期一,升国旗的日子。
胡松林像往常一样,背着手巡视各监区。只要不回家,一早一晚他都要沿着角角落落转一圈。他身上装着两件东西:一个小本,一串钥匙。本本是用来记事的,发现什么记什么;钥匙呢,用来开服刑人员意见箱。他干的这活其实是监狱长干的,但老胡工作热情高,不撒手。
巡视到一监区时,他竖起耳朵,像警犬那样四下搜寻。果然就捕捉到一个重要信息。常晓报告说,一人没到。
谁?
秦为民。
为什么?
秦副市长尿床啦!
众犯笑。
胡松林马上意识到,身为狱政科长的他又有事情做了。
胡松林去12号监舍的时候,秦为民戴着眼镜正在读书。这是一本老书——美国总统尼克松写的《领袖们》。读着读着,就读出了苦辣酸甜、人生况味。尤其是当他看到“所有的领导人都有自己的成功和失败,有自己的力量和弱点,美德和恶习”这句话时,就像走进了一面巨大的镜子,无处躲藏。
他起身,背手,踱步,长长叹息。
胡松林推门进来时,秦为民还沉浸在领袖思想的海洋里。他头也不回,习惯性地说:“怎么不敲门?没规矩。”
胡松林哧地笑了,说:“对不起,打扰了,秦副市长。”
秦为民猛一回头,尴尬地说:“噢,是老胡同志!有事吗?”
秦为民到了今天还是一副高官派头,这让人来气。老胡打量着单间,“啧、啧”两声,嘴角露出一丝嘲讽,说:“秦副市长过得很安逸嘛,把出操的事儿忘了?”
一听出操,秦为民本能地反感。倒不是说他有多怕锻炼,其实他蛮喜欢运动的。主要是大庭广众之下,让他与吴黑子一帮为伍,羞辱人。上一次勉强跟着,动作慢了,被一个年轻犯人踩掉了鞋。他光着脚找鞋,有人乘机上来踩他推他。人啊,人!到了这一步,连癞蛤蟆都爬上头来撒尿,你说可恨不可恨。秦为民不耻于再跟这群人混了。
秦为民拍拍桌上的书,说:“我在读书呢。早上读书和思考问题是我多年养成的习惯。人不学习就不长进,是不是?老胡同志,我建议你也要多读书,尤其是哲学书籍,否则就看不透这个世界……”
秦为民居然跟自己谈什么哲学,胡松林最受不了的就是这种太有学问的人!他黑脸一沉,说:“秦为民,你他娘的官瘾还没过够哪,你现在要考虑的不是别人,而是你自身的改造问题!”
这个同志的素质的确成问题,怎么开口就骂人?这号人年龄大,资格老,官做不上去,便出现心理失衡,过去单位里就有这种人!秦为民带着警告的口吻说:“老胡同志,你们监狱警察是不是都像你这样,一说话就带话把子?作为一名监狱人民警察,请你文明执法!”
“哟嗬,你倒批评起我来了。来人啊——给我把他狗日的拉到操场上去!”胡松林冲门外大声喊。
两名警察跑了进来,当即把秦为民拖上操场。
警察们反映,这个人好挺首长肚,今天胡松林倒要看看他是怎么挺的!老胡斜一眼队伍前的裴毅,喊起口令:
“秦为民!向右转——正步走!一、二——”
胡松林有意把节拍拖得老长,秦为民高抬左腿,控制在那里。
吴黑子和白平子几个在下面偷偷笑。这场戏真不错。
秦为民一头大汗,腿抖个不止。终于撑不住了,他身子一歪,倒在地上!队伍里发出一片叫好声!
裴毅上来扶秦为民,秦为民恼羞成怒,挣扎道:“你们这是变相体罚,我要告你胡黑手!”
“重来一遍!”胡松林黑脸放光。
老胡今天这么做,除了要杀杀秦为民的嚣张气焰,还有一个目的,就是要告诉裴毅,少来那套臭资产阶级的人性化管理!秦为民这种贪官,你让他住单间,这不是帮着搞特殊化吗?
裴毅当然不会看不出胡松林的用意,但当着犯人的面不便多说。胡松林敬业爱岗,工作踏实,都没问题;只是要作为一名领导,他的管理能力还差得很远,甚至连自己也不如。裴毅有时候真同情这个想干事的人,但看到他处处争强好胜,自以为是,又从骨子里看不起他。唉,文化素质确实能决定人。
出完操,胡松林就命令艾力,让秦为民哪来哪去,以后不许照顾这种人!
秦为民搬回原监舍时,吴黑子站直了,兴奋地拍着巴掌说:“欢迎!欢迎!热烈欢迎秦副市长荣归六号!”
秦为民重又睡到吴黑子的下铺,重又失眠。
缓期执行 五(2)
仿佛走进一眼黑暗的矿井,看不到一星儿光亮。难道这就是自己的未来?从进来到现在,除了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董事长郝如意,再没有别的人来看过他,包括妻子和两个儿子。毫无疑问,庄严恨他!那么,从前的那些朋友和同事呢?
闭上眼睛,莫名其妙的电话铃声不知从哪儿又钻了出来,催命似的,一阵紧似一阵。捂紧耳朵,更加尖锐地啸叫,像一些长长短短的针,一齐往耳朵里扎……这些年,伴随秦为民每一夜的,都是这尖锐的电话铃声。它们是一道道难题和无尽的烦恼,弄得副市长先生无处躲避而深感恐慌,以至于使他梦中都焦虑不安。这种痛苦转换为与性相关的内容,极荒诞——秦为民常常捧着自己那根胀得生疼的东西,四处寻找厕所,可怎么也找不着。醒来,便发现“跑马”了。为了排遣内心的恐惧和孤独,后来每次睡不着时,他便让精神漫游,假想与他熟悉的一些漂亮女人做爱的滋味;他的手是各种各样的女人的手……
自慰带给人生理上的满足,也许并不次于性交,但却无助于解决情感上的缺失。严格地说,甚至导致人格的扭曲和尊严的丧失,让人陷入黑暗的痛苦,和比痛苦还黑暗的耻辱中。
自慰安慰不了秦为民,但秦为民离不开自慰。
一个叫白平子的广东犯盯上了秦为民。白平子从前是个很有人气的歌手,幼儿园小孩都会唱他的“爱你爱到骨头里”。这小子后来参与制黄贩黄入狱。在澡堂,白平子就注意到秦为民的家伙很壮观,能跟他过去贩制的A级片上那些欧洲猛男相媲美。
这天夜里,白平子听到一种奇怪的声音。这声音像一条滑腻的蛇,在夜色中缓缓蠕动。白平子脸上带着模糊的笑意,梦游似的飘过去。他要出一出这位秦副市长的丑。白平子弄醒了吴黑子,二人一个拉灯,一个掀被,把正在专心工作的秦副市长给亮了出来!
第二天早上,这事就传开了。传到监狱大楼,一个严肃的会议被搅了。
裴毅一惊。今天一早值班警察李小宝就向他汇报了昨晚发生的事,问怎么处理。性,在监狱历来是禁中之禁。法律既然剥夺了你的人生自由,还谈何性享受?过去监狱里谈男女之事比较隐秘,涉及到性,也是以那些粗言秽语来体现的。如今社会大环境变了,监狱也有了变化。男犯谈女人,女犯谈男人,似乎成了普遍的事儿。靠管制是管制不住的。作为一个心理学硕士,又是一名大男,裴毅觉得自慰这种事儿极正常,符合人性,如果硬要去追究秦为民,无异于把事情往大里闹,不仅使他没面子,无形中还会制造一场混乱。不去理睬,加以淡化最好。
可是胡松林的耳朵比风还长,早上巡视到一监区时,就嗅到了一股子异味儿。
“太卑鄙!太下流!影响太坏!如果我们不制止,以后晚上没事儿干,都玩鸡巴蛋,监狱还不成了流氓窝子啦?……”胡松林义愤填膺地说。
下面轰地笑开了。
政委孙明祥制止道:“老胡,说话讲究点,现在书本上把这种事叫自慰。”
胡松林拍拍裤腰,说:“一〖XC,JZ〗样。”
尼加提笑了一下,说:“坐,老胡。秦为民现在哪里?”
胡松林说:“我把他狗日的押来了,就在外边!”
他以为尼加提会赞同他这一壮举,关秦为民几天。谁知尼加提说:“老胡,这事儿还是交给裴毅去处理吧。”
胡松林不高兴了,说:“啥意思?一监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就完啦?”
有人说:“老胡,不信你就干熬着,没弄过那玩意儿。”
胡松林骂道:“谁再胡说,当心老子扯他裆!”
胡松林与裴毅的隔阂由来已久。
那还是十多年前裴毅大学毕业刚分到夏米其的时候,监狱系统正在掀起提高干警文化素质的高潮。裴毅是夏米其监狱惟一的大学生,因此领导让他负责大家的文化考核。
胡松林的父亲50年代初从四川押犯进疆,可谓第一代老军垦。与那些解放新疆的老兵相比,他们担负的任务更加艰险。老兵们只管开荒种田,而他们——作为共和国第一代监狱人民警察,既要改造自然,还要改造人。俄罗斯有个西伯利亚,中国有个新疆,都是适合脱胎换骨、重塑灵魂的地方。在荒凉无边的戈壁,他们与罪恶相搏,与孤独相守,有过多少悲欢已无从说起。半个世纪过去了,今天只要看看塔克拉玛干沙漠的绿洲,你就会体味到什么是辛酸,什么是骄傲。那每一片绿,都是不甘沉沦的希望。西部大监狱,在中国改造罪犯的历史上,着实描绘了一幅人生的崭新图景。
从前不叫监狱,叫劳改农场。胡松林和一群警察的孩子喜欢说,他们一生下来就劳改了。不是有句话说,罪犯有期,警察无期嘛。这群孩子有个特点,对号子里的事儿兴趣特浓,不怕犯人,偏偏怕读书。再说了,劳改农场办学条件差,环境险恶,留不住教师,农场只有自行解决——从新生人员里选拔教师。新生人员中确实有不少知识分子,会说外国话,会跳芭蕾舞。胡松林和同学们小小年龄就不安分,不把这些老师放在眼里。他们开始当批斗员了,斗完班主任,斗英语老师,接着,斗走白专道路的校长……胡松林的中学时代完全是在火热的斗争中度过的。到了18岁,作为监狱警察的子女,他们又责无旁贷地接了父辈的班,优先充实到警察队伍中来。
缓期执行 五(3)
胡松林的经历,其实是一批监狱警察的经历。监狱系统提出加强干警文化修养的口号,是英明的,有针对性的。没想到这次考核给胡松林带来终生的耻辱。在裴毅呈报的考核表上,胡松林以55分名列全监狱倒数第一!这个成绩本在预料之中,但老胡没想到的是,竟然影响到自己的政治前途,正值壮年的他那时是副监狱长的最佳人选。
一个夜晚,胡松林提着两瓶酒,摸到裴毅宿舍。他红着脸说:“小裴老师,有一道题,好像判得有点小问题,您看能不能给那个一下……”
裴毅眨着一双不通人情的大眼睛,说:“我没判错啊,是您答错了!”接着,小裴老师语重心长地说,“老胡同志啊,这酒你拿回去。咱们是当警察的人,怎么还搞这一套?”
得,胡松林想,老子撞见小鬼了!
这成绩后来报到局里政治部,果然引起纷争。有人说,现在提倡专业化知识化的干部,这样的人能用吗?加上老胡在体训时当教头,把自己的部下小马给打了一耳光,人家小马的姨夫是副局长,手里有权。胡松林副监狱长的美梦就这么碎掉了。
十多年过去了,这事儿一直埋在胡松林心里,像一个坚硬的土坷垃,时不时会蹦出来敲打他。如今终于变成了发酵的面团,膨胀开来。这个裴毅眼下是羽翼丰满,备受关注;而自己熬了四年,法律函授大专的文凭都还没拿上,差了一截!老天爷呀,为什么又是这个人挡我的道,难道前世里我们是冤家?
缓期执行 六(1)
常国兴离开夏米其前,要去新生林给烈士扫墓。孙明祥特意把胡松林也叫上了,说,一块儿去吧。
常国兴、孙明祥和胡松林当年是战友,一同当的警察,又在一间宿舍住了多年。孙明祥年龄最大,他性格温和,待人和善,凡事像老大哥,工作上也兢兢业业。常国兴热情奔放,颇有才气,较早就知道在政治上要求进步。他在调到监狱管理局任副局长前,是夏米其的监狱长,和孙明祥搭档。年龄最小的是胡松林,火爆脾气,好得罪人,进步比较慢。之前若不是两位哥哥使劲,恐怕他连科长也当不上。
夕照下,刀郎河如一条银色的带子,向天际延伸。白杨林庄严肃穆,护卫着两座高大的坟茔,墓碑上刻着:鲁长海烈士之墓、杜鹃烈士之墓。三人走到跟前,发现坟上的土新鲜湿润,还插着一些红红黄黄的野花。
常国兴疑惑地说:“周虹来过?”
胡松林说:“周虹这两天在值班。”
常国兴说:“你对周虹的动向一清二楚嘛。”
胡松林一下红了脸,说:“猜的。”
生日那天,周虹原本说要请自己吃饭。结果等到晚上,也没周虹的电话。再见面,周虹连解释的意思也没有,这叫老胡好不伤心。看来是忘了。
此时三人站在坟头,昨日仿佛就在眼前。杜鹃,一个多么活泼的姑娘,她是夏米其监狱女犯大队第一位教导员。胡松林那会儿找对象困难,是两位哥哥撺掇,把杜鹃“骗”到了胡松林的宿舍,成全了这桩姻缘。
鲁长海和周虹可谓金童玉女,俩人上警校时就爱得一塌糊涂,毕业后主动要求到大沙漠锻炼。谁知枯燥的监狱生活很快就消磨了他们的浪漫,二人结婚不久就关系不和。当时常国兴和老孙、老胡轮番做思想工作,但周虹硬是要往城里调,说自己喝了夏米其的水,拉肚子,受不了。那个初冬,二人终于分了手。当周虹领着女儿准备离开监狱时,孙明祥追了来,说鲁长海牺牲了。周虹说,不可能!上午我跟他刚办完离婚手续……
屈指算来,两位烈士离去多年。周虹至今未嫁,带着女儿;而老胡呢,也至今未娶,拖着个病歪歪的老岳母。常国兴和孙明祥一直有心成全二人,但动静不大。胡松林这边一提就急,摇着大巴掌说,不成!不成!人家整整小咱一轮,是晚辈。
胡松林眼下想啥,常国兴知道。
夏米其监狱这两年规模不断扩大,局里准备明年给他们配备一名副监狱长,充实领导班子。这对老胡是个机会。上午常国兴就这件事跟两位监狱领导作了沟通。老孙自然没问题,说老胡18岁当警察,眼下50了,还是个科级,该解决啦。但尼加提却说,裴毅这小伙子是个人才,随着时代的发展,咱们监狱系统也需要知识和观念的更新,补充新鲜血液。
常国兴从二人的话里,已感觉到他们的不同倾向。其实在局里,大家对这两个人也是意见不同,黄书记比较赏识裴毅。常国兴当然也觉得裴毅不错,也许正是这个缘故,他很支持儿子常晓到裴毅手下工作。但胡松林是自己的老战友,能力是差了点,可他是监狱元老,没有功劳有苦劳啊。
常国兴最后总结道,老胡是个好同志,吃苦耐劳,敬业,很能体现老一代监狱人民警察的作风。如果不是十多年前文化考核不过关,早提啦。
这话孙明祥学给胡松林,老胡听罢,差点掉泪。
当然,常国兴对于胡松林存在的问题,也是不客气的。比如在秦为民一事的处理上,常国兴就觉得老胡又犯了“二〖XC,JZ〗毛病”,教导他要多学习,甚至跟裴毅学一点心理学。还说,对于秦为民这一类犯人,咱们重点要在思想上进行帮教,一味地采取强制性管理,恐怕不利于改造。现在是提倡劳动改造、思想教育和狱政管理三方面相结合嘛。
胡松林的脸顿时红了,连连保证,今后再不耍二〖XC,JZ〗了,请组织上看我的实际行动吧。心里却想,这个老常看起来对裴毅印象不错呢。让我向那小子学心理学,免了吧。
三个人从新生林出来,天已落黑。远远的路上站着一个人。
常国兴眯着眼,问:“那是谁?”
孙明祥笑道:“你连你儿子也不认识啦?”
常国兴“哦”了一声,说:“这小子没惹事吧?”
孙明祥说:“有我和老胡看着,老常你就放一百个心!”
胡松林说:“常晓要不听话,我就揍他!”
常国兴想见儿子,又怕见儿子。这些年他与儿子处得一直不顺溜。常晓是常国兴的第二个儿子,他的第一个儿子七岁那年溺水而死。那一天正好是常国兴34岁生日,儿子放学后来到河边帮父亲运树苗子。烈日炎炎,常国兴带着一批犯人在河边栽树。突然听到有人喊“救人啊!救人啊”,常国兴和几个犯人赶去时,儿子已被大水冲走了。直到傍晚才在下游打捞到尸体,儿子手里还攥着一棵小树苗……
缓期执行 六(2)
老婆陈子芬是幼儿园园长,很爱孩子。儿子的死,使这个女人从此郁郁寡欢,精神失常。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儿子,取名仍叫常晓。但这个常晓跟那个常晓简直不是一回事。大儿子身强体壮,聪明活泼,像常国兴;而这个儿子生来体弱多病,敏感怕事,极度自我。上中学时儿子喜欢上了诗,那种女里女气的朦胧诗。这可真要命,从此小小年龄变得愈加深沉,不可琢磨。常国兴望着苍白失血、目光空洞的儿子,仿佛在目睹一个即将殉情的人,忧心忡忡。几经考虑,他决定挽救这个年轻人,让他当监狱警察。老婆为此愁断了肠子,说他是毁儿子。常国兴坚定不移,说我是在救你儿子,只有那种地方才能让他知道他在活着!常晓就这样不情愿地上了警校,最后来到父亲曾经战斗过的夏米其监狱……
一个月前,常家父子在这里不欢而散。
那时常晓还是训导员,带一条名叫夏米的德国牧羊犬训练。
夏米有一身油亮的黑毛,脖子上一圈子白。两脚站立时,那派头很像舞会上穿着西装、打着领结的公子哥。夏米以前不叫夏米,叫秋儿,很像一个姑娘的名字。因为它最早的主人姓邱,又是秋天接来的,所以取了这名儿。秋儿在配合抓捕逃犯、侦察大案要案中,屡屡立功。表彰大会上它跟人一样也戴红花。只是领导喊到它的名字,下面一片笑声,并且有人加以纠正,说,〖XC,JZ〗〖XC,JZ〗的,不能加个“儿”吗?夏米其的警察说话都硬,不习惯带儿音,加上方言比较多,秋儿这名字叫出来往往有些怪。语气稍重,就像骂人。
秋儿不懂人间复杂的语言,你叫它“秋”,它就是“秋”。连胡松林骂“〖XC,JZ〗”,它也会警觉,以为是说它呢。
常晓来了之后,觉得秋儿这名字毫无诗意不说,还俗。英雄要有个像样的名字,对不对?但给狗改名字不像给人改名字那么容易,你得让人家狗认可。常晓一段时间以来就专门训练这个——让这条德国犬知道它已经不是秋儿了,而是英雄夏米。
夏米这个名字,是裴毅取的。这里面有一段美丽的传说。
“夏米,立正!目标——蓝盆子!”常晓发出口令。
夏米动作迅速到位,像一股黑风扑向前方。那里,一溜摆着红、黄、蓝、绿四盆狗食。蓝色食盆是夏米的。
相对于人的训练,警犬的训练显得更加苛刻——它要让这些低级动物克服所有的欲念,毫无保留地绝对服从人。红、黄、蓝、绿四个狗盆,红盆里装着肉骨头,黄盆里有鱼,绿盆里有鸡蛋,惟有蓝盆里是一块干馒头。
但夏米必须选择蓝盆,并要做出对其他美味毫不动心的姿态。
这是对意志的考验——人类喜欢把自己的思维方式强加给狗类。夏米是在忍受了一段时间煎熬后,在主人强大的“政策攻势”下,才被逼无奈接受了这种选择。这一点,狗与人一样,是有奴性的。
现在既然作出了如此牺牲,夏米也就特别渴望得到肯定。这时候它像个孩子,两只眼睛亮亮地看着你,期望得到赞许。
常晓给夏米奖励了一根香肠。夏米一阵大嚼。
看得一旁的李小宝心里痒痒,李小宝特别喜欢狗。他上来捋捋狗尾巴,说:“秋呀,你真棒!”
李小宝的发言很成问题,并且行为不妥。常晓不高兴了,郑重指出:“叫夏米。它是夏米其的英雄,不能把它当宠物那样摸。”
李小宝对这个神经兮兮的小诗人很不以为然,说:“〖XC,JZ〗,不就一条狗吗?还改名换姓呢。我看秋这名字没啥不好,秋呀,你说是不是?”说着,手伸向夏米的胯间,那里龟缩着一团小东西。
李小宝惊呼:“常晓,秋被你训得快阳痿啦!”
常晓这次火了,说:“李小宝,你这人怎么这么下流!什么〖XC,JZ〗〖XC,JZ〗的,还往它那里摸,太不懂得尊重!”
李小宝说:“老子摸了咋样,又不是女人,不能摸!”
说着说着,两个人干了起来。当然是李小宝先动的手。
常国兴和孙明祥就在这时,出现在二人面前。
常国兴恼怒地看着儿子,还有他身边那条摇头晃脑、翘着粗尾巴的洋狗。看着看着,他看到了问题的症结。
孙明祥想说什么,常国兴摆摆手,叹口气说,玩物丧志!给这个不争气的换个地儿吧。
常晓的训犬生涯,就这样结束了。
常晓恨死了李小宝。
转眼间,常晓不再是贪玩的训犬少年了。当他甩着两条长腿,踏着落叶跑来时,常国兴感到了安慰。
常晓认认真真地敬了个礼,说:“常副局长好!”
缓期执行 六(3)
常国兴绷紧的脸松开了。他拍拍儿子挺直的胸,说:“怎么样,习惯吗?”
常晓垂下眼睑,说:“跟人打交道挺麻烦的,我还是喜欢跟警犬……”秦为民已让他充分领教了。
常国兴的眉头皱起了,说:“你怎么能说这种话?你现在是一名监狱人民警察,是拯救人类灵魂的人!那些风花雪月、无病呻吟的诗,我劝你以后少读或不读。对诗,我是外行,但我想一首好诗应该有正义之美,人间关怀。希望你能在夏米其这块沃土上,找到诗的精血和灵性。我问你,知道夏米其是什么意思吗?”
常国兴背着手,不像父亲,更像一位副局长。
常晓想了想,说:“夏米其是维吾尔语,就是蜡烛制造者的意思。”
常国兴的表情温和了些,说:“嗯,不错……夏米其的传说听过没有?”
常晓知道夏米是个英雄,但对传说却不大清楚。他摇摇头。
常国兴说:“等你什么时候理解了夏米其的意义,再写诗吧。”见儿子还愣着,挥挥手,“去吧。”
胡松林对常国兴这番举动很不满意,待常晓一走,就埋怨起来。说:“嗨,老常,你也太严肃啦,见了儿子,怎么还像个局长似的。要是我,大老远来,还不跟儿子好好喝两杯……”
孙明祥用胳膊肘碰了一下胡松林,老胡赶紧闭嘴。
孙明祥小声说:“领导同志都是这样的,你不知道?”
缓期执行 七(1)
周虹把请胡松林吃饭的事儿,当真忘得一干二净。一般说来,周虹是个直爽的人,在戈壁滩呆得久了,与人相处不大会拐弯。三十八九的人了,有时候还傻呵呵的,蛮单纯,蛮可爱。熟悉她的人不会跟她较真。
女子监区最近也不大太平。女人成堆的地方,往往事情比较多。何况这种地方的女人,哪有省油的灯。
那天下班前,五号监舍的李来翠和陈晨突然干起仗来。李来翠何许人也?吴黑子的老婆,江苏籍犯人。丈夫在新疆开煤矿,包了个二奶。李来翠一气之下跑到新疆,用硫酸把人家漂亮的脸蛋儿给毁了。李来翠入狱两年多,吴黑子不曾看过她一眼。偶尔老家会邮来半页纸的信,报告一下她儿子的消息。
李来翠父母早亡,家里又没别的人,入狱后儿子就寄放在老家吴黑子的大哥家里。大半年前吴黑子的大哥来了封信,说吴黑子没给他们寄钱,还说他们准备外出打工,以后没法再照顾孩子。李来翠当即回信,却再无回音。
周虹曾以监狱的名义,跟吴黑子联系过。那时吴黑子还是大红山煤矿矿主,口气很冲,他在电话那头说,儿子是他的,跟那个劳改犯女人没关系,更用不着监狱这种地方管!既然孩子有爹管,倒减轻了监狱的负担。周虹让李来翠放心。
这一阵,李来翠想儿子想得厉害,可老家仍无信来。女犯陈晨负责分发每周的邮件,李来翠老是怀疑这个小狐狸精不安好心,藏了她的信,不给她。
偏在这时,听到丈夫入狱的消息。之前周虹一直没敢告诉她,但老瞒着也不是回事儿,最后还是说了。
谁知李来翠听完后一阵大笑,说:“好!他娘的真是好!让他狗〖XC,JZ〗的赚黑心钱!让他甩了老婆包二奶!……”
李来翠笑罢,没事人一样,回去干活了。
但到了晚上,就发作了。
这天傍晚,女子监区又像过节一样热闹,大家一窝蜂涌到陈晨身边,瞪着她怀里的一沓信。写信、盼信,是女犯狱中最重要的精神生活。
女犯王桂香八岁的儿子第一次给母亲写来信,还寄了照片。王桂香举着照片在监舍里来回跑,说,看我儿子!像不像帅哥?
大家上来看照片,纷纷夸赞,说,像!
接下来,让陈晨念信。
陈晨过去是艺术学院的大学生,学的播音主持专业,人长得俏,声音更是甜。只可惜一朵牡丹花遭了虫,因抢劫罪被判有期徒刑十年。那些没文化的女犯嫉妒她,但却喜欢让她帮着念信。
陈晨字正腔圆,完全是播音员的水平。可王桂香不过瘾,一个劲儿地说“大点声儿,大点声儿”,恨不得让全监狱的人都听到。
李来翠正心烦意乱呢,躺在床上,禁不住冲陈晨喊:“狐狸精,快关了你的破喇叭!嘀嘀嘀,哒哒哒,烦煞人!”
陈晨白了她一眼,声音提高了,满怀深情地念道:“啊,亲爱的妈妈,我和爸爸会等着你回来,一直等下去!等下去!!等下去!!!……”
最后一收势,来了个舞蹈造型。
李来翠这一下就受不了了。王桂香这个卖沟子的竟然还有人苦等,我李来翠一心一意养儿子,种地,疼男人,咋就落得这么孤单单、惨兮兮?李来翠嘭地跳起,扑上去,夺过信,撕了个稀巴烂;接着又冲向陈晨的床头——
那里,有一张醒目的彩色照片。手工上彩,颜色泛黄,有了年头;但却与众不同——是一张高举红灯的李铁梅的剧照。
为了让女犯们有所寄托,女子监区允许每个人在床头贴一张亲人的照片。陈晨的这张母亲的剧照相当扎眼,都说这个李铁梅太胖太妖,好看是好看,就是不像革命者,像女特务!可陈晨说,母亲就留下这张剧照,其它的被红卫兵小将烧啦。大家从陈晨口中得知,她母亲是某个京剧团的大明星,大美人,被“四人帮”迫害死的。
李来翠深受二奶之害,她有权利仇恨一切漂亮女人。她一把扯下陈晨视为骄傲的剧照,像老家的说书人那样,敲起床帮子:“狐媚眼儿,八哥嘴,一肚子二奶的坏水水!小铁梅,你休怪人,不撕你,我就不是李来翠!撕了你!撕了你!!……”
……
李来翠撒完野,呼呼大睡。陈晨哭着把碎照片捧给周虹。
周虹和阿斯娅在灯下好不容易把照片拼到了一块,但咋看都不对头。最后周虹说,不成,还是找人画一张吧。
周虹去找裴毅时,裴毅刚给胡松林理完发。
胡松林龇牙咧嘴,正对着镜子左右瞅。里面突然多了半张女人俊美的脸,吓了一跳!
周虹在他肩上猛拍一掌,说:“臭美!”
缓期执行 七(2)
胡松林脸上羞羞的,调整着表情,说:“咱都半拉老头了,再不拾掇,谁能瞧得上啊!”
周虹呵呵笑着,从衣袋里摸出烟。细细的手,轻巧地捏出两枝,下巴一抬,麻利地撂给两个爷儿们。接着,又捏出一枝,夹在了拇指和食指间。
胡松林连忙为她点火,放低声,有些私密地问:“找我?”他想周虹说不定是来解释生日那天为何失言的呢。
周虹稳稳地吸了一口烟,却说:“不找你。”说完,冲裴毅下了命令,“裴子,跟你周兄去办个事儿。”
听说要找个画画的,裴毅说没问题,我这就带你去大墙美术班。
凡是周虹的事,一直以来胡松林都很热心,久而久之,女子监区的人就叫他“党代表”。老胡喜欢这个称呼,更珍惜这个来之不易的洪常青的角色。有一群女人拥戴,上刀山下火海在所不惜,也难怪当年洪常青革命斗志那么高昂呢。可今天周虹居然找起裴毅来了,怎么回事?莫非最近她对自己有了什么意见?
听着脚步声匆匆去了,胡松林心神不定。摸了一下肩,周虹那重重的一拍留下的热度,似乎还停留在那里。
“周兄周兄的,男不男,女不女。”老胡冲着淡蓝的烟雾嘟哝。
周虹有抽烟的习惯,并且抽得很凶。胡松林觉得周虹哪儿都好,就是这点不好,他曾当面批评过她。周虹一笑,说没办法。
裴毅倒是认为女人抽烟无伤大雅,抽好了还是风度。因此,这俩人到了一起,称兄道弟,关系密切。裴毅有一只不锈钢老式打火机,上面印有“平安吉祥”四个字。周虹特别喜欢,要用一条烟换,裴毅不换。这是一件小事,但胡松林看出来了,周虹还没忘记鲁长海。鲁长海过去就有这样一只打火机。
周虹抽烟,八成与前夫鲁长海的死有关。
缓期执行 八(1)
周一功入狱前,在东北是个颇为知名的画家,因杀了比自己小20岁的年轻妻子,被判死缓。对此他当初供认不讳,可是入狱后又四处喊冤,八年来从没消停过。这个人最拿手的就是画女人,监舍、教室、澡堂、厕所……大墙里到处都有他的作品。有些美女是不穿衣服的,对服刑人员的毒害很大,弄得监狱不得安宁,警察们很头疼,叫他魔鬼。为此,这名死缓犯自改判有期徒刑后,再没减过刑。曾两次调监,半年前从克木齐监狱调到这里。
为了发挥周一功的特长,裴毅让他到大墙美术班当教员。这家伙去了没多久,就打了两份著名的报告,报告用的是工整的小楷,厚厚一沓,像书法作品一样精美。
第一份报告,要求留胡子、长发。理由是,这是他从前养成的习惯。女人们说,他那翘翘的胡子像鹰的翅膀;另外,留长发会让他感到轻松自在,更像个艺术家。
第二份报告,要求翻案。说他确实动过杀妻之念,因为那个叫茉莉的女人实在是该死!但他没来得及杀,别人就替他杀了。他是在看守所经不住审讯逼供,革命
意志薄弱,才被迫出卖的灵魂。他历数了那桩血案和这些年他的遭遇,希望夏米其监狱能为他洗清不白之冤。
警察们传看着报告,哈哈笑,说这个人有没有病!监狱对犯人的着装和打扮是有要求的,他周一功关了八年,难道连这个规矩都不懂?
裴毅倒是能体谅,搞艺术的人嘛,爱好多。适当地给一些宽松不是不可以,情况不同,要区别对待。再说了,犯人也不是所有的权利都被剥夺了,他们应该有选择外貌修饰的自由。留长发,蓄胡子,谁说不是一种健康的生活情趣呢?
这样,夏米其就出现了一个长头发、大胡子的犯人。
现在周一功每每走进教室,都有一种全新的感觉。他在学员身后走来走去,风度迷人。每当他表扬谁时,都要顺带着捋捋胡子;思索问题时,还会用指尖梳理那头优美的卷发。
只是周一功的第二个要求,比较难办。
这个人打了多年官司,一次次的失败。来到夏米其没几天,老调重弹,不少人觉得周一功是疯子加无赖,加魔鬼,夏米其再帮着他折腾这事儿,有多少意义?到这里的犯人有几个不说自己冤枉?
裴毅认真研究过周一功那些材料,认为这个案子不是没有漏洞。比如说,作为杀人凶器的菜刀,除了有周一功的指纹,上面还有另一个人的指纹。这个人是谁?
还有,法院如能完全认定周一功是杀人凶手,当年为什么没有判他死刑,而是判了死缓?
裴毅在会上把这些个疑点都谈了。在这个行当干了多年,他深知冤假错案难免会有,而作为监狱,有责任为服刑人员澄清事实。监狱法律援助中心,就是专门帮犯人打官司的一个机构。
尼加提监狱长态度坚决,说,夏米其人怀里揣着光明,不怕跟魔鬼打交道。替犯人打官司,维护他们的合法权益,这样做有利于稳定监狱的改造秩序,促进犯人的改过自新。
最近,监狱法律援助中心主任葛文善接下这个案子,还跟周一功见了面。当然,葛律师丑话说在前面,说这案子难度很大,事情过去了那么多年,要向法院提供出新的证据不容易。
这一次对周一功至关重要。事情总算有了开始,周一功很松了口气。
裴毅和周虹走进画室时,周一功正在埋头作画。见一个漂亮的女警官上门来,周一功有些惊讶。
裴毅说明来意,把那张拼贴的剧照递给周一功。
周一功捧着剧照,近看远看,足足看了五分钟。
周虹碰碰裴毅,小声说:“怎么啦?”
周一功这才抬起头,疑疑惑惑地问,这照片是从哪儿弄来的,扮演李铁梅的女人是谁?
裴毅想,这家伙喜欢美女,一点不假。
周虹说,这是我们女子监区一个服刑人员的母亲。
一晚上工夫,周一功就完成了任务。
常晓早上去取画时,监舍的男犯围着画像,眼睛全是亮的。
常晓准备把画拿回去,这时周一功却说:“我不想送人了。”
男犯们发出怪笑。
吴黑子说:“这是经验,见不到活的,画一个充饥。”
周一功对常晓说:“要不让我见见那女犯。”说得极认真,极肯定。
男犯们又是一阵起哄。
常晓有点哭笑不得,说:“周一功,监狱的规矩你是真不懂,还是假不懂,这男犯和女犯能随便见面吗?”
周一功抱着画像不撒手。
常晓没辙了,回来向裴毅报告。
缓期执行 八(2)
裴毅听完,笑起来,说:“还有这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