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想周一功那天捧着剧照发呆的表情,他想这里面会不会有什么文章?裴毅当即去找周虹商量。
女子监区离男犯监区不远,骑摩托车一刻钟就到。这里的环境要温馨一些,很像是城里的某个住宅小区。铁栅栏是洁净的白色雕花,一方方草坪旁,矗立着女性人体雕塑。楼前面有一个小型广场,红红绿绿、形状各异的健身器械好似孩子们的玩具。楼道里也布置得很有情调,挂着水粉画。一些监舍还养了花,窗玻璃上贴着剪纸,什么鹿呀鸟呀,花呀草的,多半是那些没有文化的巧妇干的。
裴毅一进门,就夸花红草绿人更美。阿斯娅几个女的把裴毅团团围住,说,来看你周兄,没带好吃的呀。还有人说,要给裴毅介绍对象。裴毅在夏米其很有女人缘。
周虹一听说要让周一功和陈晨见面,连连说,不成!不成!裴毅说,怕什么,警察带着嘛。知道裴毅在为周一功打官司,苦于无线索,周虹终于点了头,说,兄弟我帮你!不过最好秘密进行,老胡要知道又不得了!
最后周虹说,由她把陈晨带到一监区去。
周虹完全在为自己考虑,裴毅感谢她这么细心。
在夏米其,他最亲近的人也就是周虹了。虽然嘴上周兄周兄地叫,但在他心里,周虹是介于母亲和大姐之间的人。也许还不尽然。每次他们俩单独在一起时,他都想对她说点什么,比如那只不锈钢打火机。但,他心有余悸,那是埋在他心底的秘密,很久很久了……
胡松林对周虹有意,裴毅早有觉察。许多时候他甚至希望周虹能接受胡松林这份痴情。但也有一些时候,他为周虹遗憾,周虹这样的女子,该有一个更好的男人去爱。
缓期执行 九(1)
周一功与陈晨的会面是在晚上。
陈晨被带进一监区谈话室时,裴毅和周一功已等候在那里。陈晨迈着轻轻的脚步一出现,周一功倏地就睁开了眼,凌厉的目光近乎于逼视。但陈晨好像并未发现这个人,她一眼看见的是,那个站在屋角的小警察。呀,好清秀的男孩儿,很像多年前救过自己的那个小警察,有一双毛茸茸的黑眼睛……
陈晨细微的惊诧,常晓似有感应,他迅速移开目光,挺了挺胸,以示严肃。这个女犯真年轻,如果不是那身灰衣服,你决然不会把她与犯人联系到一起。这么一个姑娘,她会犯什么罪呢?
周一功还在打量陈晨,他在猜测着这个女孩跟剧照上的李铁梅到底有着怎样的联系。他不大相信周虹的话,她们是母女;现在见了这个女孩,他还是无法把她们看成一对母女。所以他问:“那剧照上的女人是谁?”
陈晨看了一眼周虹。来之前周虹只是跟她简单交代过几句,她并不清楚这个中年男犯要求跟她会面的真正目的。她愣了一下,答道:“是我母亲。”
周一功问:“她叫什么名字?现在哪里?”
陈晨沉默了一会儿,才说:“她死了,我从没见过她。”
周一功茫然了。但他紧追不放,问:“为什么?你父亲是做什么的?他没有告诉过你吗?”
关于父亲母亲,在别人可能是个简单的问题,可对于陈晨,要说清楚就不大容易了。它们一直是陈晨心底的痛!她为什么今天到了这里,似乎都与她那说不清的身世有关。陈晨不想谈这些,尤其是当着那位小警察。
她摇摇脑袋,说:“我父亲?不……”
周虹说:“周一功,这涉及到他人的隐私,你无权知道。”
周一功显得很无奈。他叹了口气,慢慢打开卷起的画。
陈晨惊讶地望着画像,觉得画得真像。她走上前,想拿过来,但周一功没有给她。周一功古怪地笑了一下,说:“她不是你母亲。”说罢,将画一撕两半,摔到地上。
在座的谁都没有料到周一功会来这一手!
裴毅火了,说:“周一功,你还算个男人吗?你怎么能这样!”
周一功冷笑道:“我不是男人!我他妈是废物!你们不都知道吗?我老婆有外遇,我把她杀了!对不对?”
陈晨弯腰拣撕碎的画像。
常晓看了她一眼,说:“我们再帮你想办法吧。”
陈晨的泪水夺眶而出。
从来就没有人怀疑过她与剧照上的李铁梅不是母女。这个男犯是什么人,他与“李铁梅”又是什么关系?陈晨的心里涌出莫名的恐慌。
同陈晨见面回来,周一功心中的疑惑仍然无法排除。到底是怎么回事呢,是自己老眼昏花,精神紧张,产生的错觉,还是剧照的李铁梅与他死去的妻子茉莉确有相似之处?茉莉又怎么可能跟一个不大不小叫陈晨的女犯有瓜葛呢?
那天第一次看到这张剧照,周一功就有种似曾相识之感。其实剧照上的李铁梅远远比妻子年轻,强壮,但不如妻子漂亮。她穿着红底碎花褂子,脸盘和眼睛是圆的,加上黑漆漆的刘海儿,和一根独辫儿垂在胸前,很有一股子“打不尽豺狼,决不下战场”的豪气。这种大无畏的英雄气概,茉莉是不具备的。茉莉是模特,她纤弱而俏丽,灿烂又热情,就像一株风姿绰约的向日葵——可是,不知为什么她们又是那么相似,以至让周一功产生了一种神秘遥远的联想。
夜里,周一功猛然醒来,一种清晰的感觉回来了。“李铁梅”就是“向日葵”,“向日葵”就是“李铁梅”!尽管一个英雄,一个小资,但她们那闪着花花儿的不安分的眼神绝对一致!一个女人一旦有这样的眼神,是很要命的,注定要给世界带来灾难!
周一功的妻子茉莉从前是纺织厂的女工,业余模特,傍晚偶尔在广场上演出,挣点出场费。她黄裙飘飘,黑发飘飘,伴着西天的云霞和青草地上鸽子的起起落落,真是美丽无比。初见这个向日葵一样鲜艳的女人,周一功感到莫名的心痛。周一功先前的情人,皆是贵妃型的,以肥为美。而这个骨感美人,轻盈到似风,让周一功产生了深深的痛惜,似乎自己不去爱她,便不人道了。周一功背着画夹走向喂鸽子的女人。
周一功一向善于同年轻漂亮的女性交流。他捋了捋向后披的长发,画笔支在浓密的大胡子上,显得尤有风度。
他说:“见到你真高兴,美人儿。我能给你画张像吗?”
女人脸上有点阅历了,淡淡地说:“你是想请我做模特吗?我是要收费的哟,先生。”
周一功说:“当然,美人儿。”
缓期执行 九(2)
周一功果然付给了女人一笔可观的报酬。
这以后,女人便常给周一功做模特。他们喜欢这片草坪和草坪上的鸽子,整个夏季都在这里散步,与鸽子欢舞。到了秋天的时候,一场秋雨一场寒,两个人才走进那个空荡荡的没有女主人的家。
周一功之前有过三次婚姻,三位妻子都因为受不了他的花心离去。每次离婚,周一功除了贴出去所有家产,几乎一无所有,连个孩子也没得到。这第四次婚姻也好景不长,激情褪去,周一功和茉莉很快显出他们各自不同的本色。周一功是个放荡不羁的人,喜欢夜里出去喝酒,再不就是请一帮人到家里聊天胡闹。工作起来也毫无秩序,常常通宵达旦。而作为一名女工,茉莉是务实的。她受不了周一功这种人——名气大,没钱花,酷爱女人。
茉莉看上了周一功收藏的一幅名画——毛驴图。这是一位叫梦周的画家画的。梦周民国初年流落新疆,在刀郎河畔生活了大半辈子,一生未娶,却独独爱上了那憨态可掬的小毛驴儿。晚年,梦周牵着一条驴,在巴扎上摆了个摊儿,专给人家画驴。当地维吾尔族人特别喜欢他画的毛驴,给他起了个外号“梦驴子”。这幅毛驴图,是有一年周一功下去采风在民间买到的。茉莉听说这幅画值钱,便撺掇丈夫卖了,换一台大彩电。周一功当然不能同意,二人关系出现僵局。不久,周一功在妻子的化妆盒里发现一封不同寻常的信。周一功怀疑妻子有外遇,质问,茉莉不承认。这以后夫妻俩不断为鸡毛蒜皮的事吵架打架,闹得邻里不安,周一功扬言要杀了她。茉莉曾被周一功打伤,住进医院。
茉莉出院后,一直在家休养。
那一日,周一功出差回来,推开画室,大吃一惊!妻子竟然倒在血泊中,毛驴图也不见了。周一功扑过去抱起妻子,茉莉已冰冰凉。
周一功成了最大的嫌疑。他与妻子关系不和,并扬言杀妻,众所周知;他衣领上还有喷溅的鲜血,而不是涂抹上的血迹(说明周一功接触茉莉时,茉莉可能活着),这些都是有力的证据!
在一间狭小潮湿、臭气熏天的屋子里,周一功度过了人生最黑暗的两年,审讯,没日没夜,足以摧毁一切!周一功不是电影里那种刀枪不入的革命者,搞艺术的人真正是靠不住的,天生的软骨头,他忍受不了这没日没夜的审讯,他受不了小黑屋子的煎熬,便不顾一切地要出卖灵魂。而当灵魂失去时,他又痛不欲生地要去寻找灵魂!
周一功终于把自己给出卖了——在一份指控他杀人的材料上,按下了鲜红的手印。自此他获得了肉体的安宁。不过,他很快就厌倦了自己和这个世界——他渴望法院快快判他死刑,他是个没有灵魂的人,还保留着卑贱的肉体有何意义。却没想到失去了灵魂,肉体却得以存活——法院没有判他死刑,而是死缓……
几天后,周一功又画了一个“李铁梅”。
吴黑子一眼就认出是上回画过的那个小娘儿们,问,她是谁?送给自己行不行。周一功讨厌这个人,把画藏到了床头。
接着,脑子里又开始放电影,一会儿是“李铁梅”,一会儿是“向日葵”。两个女人分开,又重叠。按说,用画家的眼去区分两个女人,应该是不难的事情,可是一个戏里,一个戏外;一个是英雄人物,一个是小资美女,并且隔着那么漫长的时光,这便使周一功迷惑了。
这张剧照竟变成一道百年老谜,无法破译。就像眼下自己这桩冤案,找不到个真凭实据,你周一功就只好认命——承认是你亲手杀死了老婆。
第二天,周一功主动把画像交给了裴毅。裴毅有些惊讶,画像上的女人与照片上的一模一样,他是照着什么画出来的呢?周一功跟照片的女人究竟是什么关系?
裴毅询问。
周一功摇摇脑袋,说老眼昏花,认错人了。
缓期执行 十(1)
丝路度假村位于肖尔巴格市城东一片向阳坡地。这里草木葱茏,河水淙淙,每年春天来临的时候,杏花、桃花、石榴花开得沸沸扬扬,一条河飘着红。站在楼顶还可以观赏市容和那座奇丽挺拔的大清真寺。
度假村是十多年前投建的,那时歌舞厅刚刚在南方城市流行,远在西域的郝如意立刻感到它潜在的魅力。肖尔巴格是丝绸之路上的一颗明珠,自古以来有歌舞之乡的美称,怎么能没有一个像样的娱乐场地呢?郝如意于是贷款建起了这座18层楼的度假村。依靠这座度假村,郝如意后来发了。现在楼的外表虽说有些旧了,但里面从硬件到软件都很到位。这是肖尔巴格上流社会的一个交际圈,不少头面人物都持有这里的金卡。
郝如意四十五六岁,身材瘦削,模样斯文,从他纹丝不乱的头发和笔直的裤缝,可以感到他的严谨。不说话时,苍白的嘴唇是紧抿着的,目光里含着谦恭。
这些年郝如意迷上了桑拿。洗完,久久地躺着不动;闭上眼,耳畔的古筝有一声,没一声,仿佛从另一个世界飘来,让他感受着冰清玉洁,灵魂上升。久而久之,这个肖尔巴格商界的大人物便离不开桑拿了,这几乎是他轻松活下去的惟一理由。一年前他的纯净梦想不料被人打碎。司机尹长水慌慌张张进来,这个面相凄苦的中年人带给他一个坏消息:大红山煤矿发生矿难!郝如意很震惊,震惊极了!该死的吴黑子太贪,郝如意认定,万恶归于贪婪。一个人贪欲太大,早晚会翻船。大红山煤矿是郝如意早年开下的,后来转让给吴黑子也是被迫,这里面有一段不堪回首的辛酸故事。现在吴黑子出了这么大的事,郝如意不知是高兴还是忧郁,一股冰凉的东西顺着凌乱的思路漫上心头,他听到咕咚一声,好像自己沉没了似的。
吴黑子出事后,曾打电话向郝如意求救。吴黑子犯了国法,郝如意当然不可能救他;只是在吴黑子入狱不久,派尹长水去看过两回,送了些吃的而已。尹长水跟吴黑子是老乡,出面比较方便。谁知吴黑子给郝如意安排了个任务:让他关照儿子。说郝如意不肯帮我也罢,但我儿子他得管,要是儿子出了事,可不成!
郝如意与吴黑子的关系,这些年一直是剪不断、理还乱,是属于那种既排斥又不能翻脸的一种关系。郝如意始终抱着宁可吃亏,也不能得罪吴黑子的忍让态度。这点尹长水算是看出来了。尹长水连忙跟老家青山县联系,结果没找到吴黑子的儿子。
郝如意有点忧心了。
郝如意最近到监狱拜访了一次胡松林。一年前秦为民把吐肖工程批给了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夏米其监狱上上下下颇有些微辞,弄得郝如意不好意思。现在,郝如意总算想通了,这独食还是不吃的好,索性让给人家夏米其一口。
郝如意突然上门,请求劳务支援,这太令人意外了!这些年监狱经费严重不足,到处找米下锅。眼见拿走的肉又送回来了,而且郝如意是找的自己,胡松林心花怒放。如果他老胡能促成这件事,岂不为监狱立了功?眼下胡松林最最着急的是出政绩!
胡松林和郝如意算是老相识了。几年前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有名工人的母亲得了尿毒症,无钱治,这小子一时犯糊涂,倒卖了公司一批石材。入狱后逢年过节,郝如意总派人给他送吃送喝,自己还来看过一回。老工人跪倒在郝如意面前,羞愧难当。那情景胡松林至今难以忘怀,后来听说郝如意还为老工人的母亲养老送终,他更是觉得郝如意有人情味儿。
胡松林当即把郝如意拉到监狱外一家最好的饭馆,摆酒叙谈。结果郝如意稳稳坐着,他先喝了个烂醉。但心里一清二楚,牢牢咬住一条:价格!说,如今是法制社会,不能因为咱这边是劳改犯,干活就不值钱!
郝如意对老胡佩服极了,说,没问题!
合同当晚就签了下来。
老胡抱住郝如意,万分激动地叫了一声“兄弟”。二人的关系一下拉近了。
对于郝如意“请求劳务支援”这个决定,公司其他董事其实是有想法的,觉得郝如意有点不可思议。监狱是什么地方,我们有必要做这个奉献吗?郝董事长是不是过于考虑社会影响了?
郝如意比较喜欢古人那句话,人无远虑,必有近忧。忧患意识,是人类自我保护的一个重要方式。
后来的事实证明,郝如意的忧虑不是多余的。
一监区成为“吐肖工程”的施工主力。
修路这个活儿苦不说,时间限得也紧,而且在外施工不比在监狱,安全责任重大,管理不可有一丝疏漏。胡松林点名要裴毅上。李小宝他们私下里说,老胡这是拿你放在火上烤呢。
缓期执行 十(2)
胡松林最近跟裴毅干了一仗。
缓期执行 十一(1)
上回裴毅和周虹串通一气,瞒着他让周一功和陈晨见面,胡松林知道后找孙明祥发了一通火,说裴毅太不把我们这些老人放在眼里!这其中当然包括老孙了。孙明祥本来是个温和的人,也禁不住老胡烧火,最后让裴毅在会上作了检查,事情才算完。
事隔两天,胡松林得到消息,裴毅作为副监狱长的人选,和自己一同上报到局政治部。报裴毅,显然是尼加提的意思。胡松林那一刻清晰地意识到,他与裴毅真的成了对手——有他无我,有我无他。要怪就怪尼加提,谁叫你人为地制造矛盾?
这天轮到胡松林负责监规监纪大检查,一监区成了重点检查对象。胡松林听说大墙美术班学员近来猛增,就连老托乎提也跑去凑热闹,要拜周一功为师。一般来说,画画是要有天分的;而且这一行,在社会上运用的似乎也并不那么广泛,倒是学缝纫、烹调、驾驶的,好找工作。那么是什么原因带来眼下的这种“盛况”?
胡松林认为与周一功的打扮有关,与“女鬼”更是密切相关。传得最凶的是,周一功画的女人不是女人,是鬼。说有天傍晚吴黑子进教室,撞见了一个血淋淋的鬼。吴黑子去报告警察,警察来了,鬼连忙藏到门后……警察冲上去,拉开那扇转来转去的门,说乱弹琴,哪里是鬼,是个活活的女人嘛。
那天晚上,胡松林一行来到静悄悄的大墙美术班时,一个女人立在门旁,一袭红裙,两眼含笑,把个胡松林吓了一跳!细一看,是幅真人大小的画。画上的女人屁股比磨盘大,腰一拃拃;狐媚眼,猩红嘴,穿得那么少,还露半个奶!据说这就是周一功被杀的妻子。教室里居然挂这种流氓画,不出问题才怪。
再看周一功,披着长发,蓄着胡子,活脱脱一个魔鬼形象。还在指导托乎提画花卉,说什么,画花好比画美人,要有激情和爱心;画女人要画她们的灵魂,能让人看到她的皮肤之下的东西……一派流氓哲学!
胡松林当场指示:把流氓画拿下!把魔鬼头铲平!
一监区在这次监规监纪大检查中,勿庸置疑,被评为全监狱倒数第一!其实,检查组在给一监区打分时,意见也是有分歧的。但胡松林态度蛮横,一定要把这个模范监区给打下去。
“裴毅支持周一功留长发,扰乱了监狱的改造秩序;裴毅照顾秦为民住单间,是帮着他搞特殊化。秦为民啥〖XC,JZ〗人,人民的罪人!周一功啥〖XC,JZ〗人,杀人犯!这类人值得同情吗?你裴毅身为监狱人民警察,屁股坐到了哪里?”
胡松林在大会上如是总结。
13年前,裴毅因为在文化考核中给胡松林判了个倒数第一,后来一直后悔,觉得自己误了人家前程。现在,他认为老胡确实不配当领导。回想这段时间他处处盯着自己,裴毅不能再忍受了,既然这个人要挑起战争,他也不怕!
他站起来,不愠不火地说:“老胡同志,你刚才例举的都是事实,但这些事实不能说明什么,只能证明我们一监区在司法改革中作出了一些探索和实践。我倒是认为你的管理理念有问题,已经不能适应形势的发展需要,与当前倡导的监狱工作的科学化管理,更是相差甚远!恕我直言,照你这样子,别说管理整个监狱了,就是做一名合格的监狱人民警察都成问题!你还是回去好好学习学习吧。”
这句话真是要了胡松林的命。
老胡报的法律函授大专,都四年了还没考过关,这不是故意刺他吗?老胡跳起来,被孙明祥摁下去。老胡又跳起来,这回跳得很高,指着裴毅说:“你、你、你看不起人!这个副监狱长老子当不了,你当还不成吗?你凭啥说我连一名合格的监狱人民警察也当不了?侮辱人!”
胡松林有个习惯,一伤心就爱怀旧。现在他又开始回顾光荣历史了——从自己18岁当警察说起,说到这些年如何忍辱负重;从周虹的丈夫鲁长海押解犯人途中被打死说起,说到当教导员的妻子杜鹃为救犯人托乎提而牺牲……字字血,声声泪,最后老胡趴在桌上放声大哭!
会场一时静得可怕,大家都知道老胡心头的这块疤,都知道老胡几乎把自己的所有都献给了夏米其,忍不住红了眼圈,一片唏嘘……
周虹也参加了会议。这位胡松林一直梦想的女神扭过脸去。她不愿看到她的两个朋友为了争这个副监狱长,闹成一对仇敌。
一监区很快被拉到野狼沟。
虽说还是早春,但天空亮白,日头小如针尖,干热难耐。茫茫荒原,武警战士背着枪,一段一岗。推土机犹如庞然大物向沙包逼近。顷刻间,一座座土坡被削去,一片片灌木连根拔起。
秦为民还是不能摆脱与吴黑子为伍的命运,李小宝似乎有意把这两个人分到一个组,并且让吴黑子负责。吴黑子开心得不得了,唱着“今天是个好日子”,拖着一捆树枝在前面跑。秦为民拉车跟在后面,一脚踩上烂泥滩,连人带车,翻了进去。如果不是有人甩过去一根绳子,将他拖出,秦为民怕是连老命也没了。
缓期执行 十一(2)
秦为民一身乌黑,躺在地上,哼哼着,活像只大黑熊,好狼狈。脚上的鞋陷进泥里,找不着了。
裴毅狠狠骂了李小宝一通,说你小子干啥吃的,你要是给我惹出啥事,我活剥了你!
裴毅看了看秦为民的脚,脱下皮鞋,撂给他,说,快到渠边洗洗,换上吧。在这种地方干活,没鞋怎么行。
裴毅的鞋穿着有些紧,给秦为民带来强烈不适。他想,自己怎么会到这个鬼地方当泥腿子,自己怎么还厚着脸皮活在这世上?命啊,命!既然这条命这么贱,还顾惜什么?秦为民心一横,脱下鞋摔到一边,赤脚淌到刺棵子密布的灌木中去了……
晚上,双脚刺辣辣地痛,秦为民睡不着。值班的常晓来向裴毅报告。裴毅想,给他鞋不穿,不知好歹,让他受着去吧。但查房时还是忍不住找来一根缝衣针。常晓打手电筒,李小宝拿镊子,裴毅操针,三个人整整忙了一个小时,总算把暗藏在秦为民脚底的刺儿给除净了。
秦为民这回真的有点感动了。那个夜晚他被吴黑子和白平子揭丑后,在胡松林把他押往办公大楼的路上,秦为民又生出过一次死的念头。男人长着那个东西,本来是为了追求幸福的,现如今排不上用场,活活地让它蔫巴了,已是悲剧。自力更生吧,又让人当成丑事揭批,人活到这个份儿上,还有什么尊严?还有什么活头?后来裴毅送他回监区,只字不提这事儿,秦为民深感诧异。裴毅一路像扯家常那样,向他请教了一些计算机方面的问题,末了,还说要让他给大家讲计算机课。提到计算机,秦为民的兴致来了,他不无自豪地说,不瞒你说,小裴同志,过去在大学里我可是这方面的高手!
这天早上,一监区的服刑人员又像往常一样,乘车去野狼沟。之前郝如意打来电话,说准备视察工地,慰问服刑人员,还带了两名电视台的记者。所以胡松林一早就赶到一监区,亲自督阵。趁这个机会自己怎么都该露个脸。吐肖工程,说起来就是你胡松林的政绩工程。
临出发前,裴毅突然接到兰干村的电话,说玉山老爹家有事。老胡便让他去忙,大家都知道玉山是裴家兄妹的恩人。这个时候,工地上有自己就够了,裴毅呆着,反而碍眼。
裴毅有些不好意思,说,怎么好意思让您老人家亲自上工地呢。胡松林说,领导视察工地是惯例,少废话,快走吧!
众犯排成四个纵队,整装待发。每个队前都有旗手,高举着“筑路突击队”的旗帜。晨风拂动,彩旗飘扬。众犯昂首挺胸,口令喊得格外响亮。胡松林环视队伍,暗想,裴毅这小子把个施工队都弄得这么有样子。
站在初春的阳光下,胡松林的心情一片晴朗。监狱领导亲自带队,他觉得有必要鼓鼓劲:
“服刑人员们,吐肖公路的沼泽段我们已经顺利完成,大家为此付出了大量心血,值得表扬。近期我们的任务是,攻克野狼沟!这是他娘的一块难啃的骨头,但我相信,只要大家有信心,我们就一定能够完成任务。大伙儿说,是不是?”
“是!”下面发出山洪般有力的声音。
胡松林没有发现,队伍中有一个人低着脑袋,心事重重。
后来的情况是,胡松林到了工地后,带着郝如意上上下下跑了一圈,对着摄像机说了不少豪言壮语。记者们频频点头,弄得老胡挺激动。郝如意对前期的施工质量也表示满意,老胡算是放心了。
接近下午时,日头渐渐地失去热力,雪花飘舞,天气骤然变冷。野狼沟本来就是风口,呼啸的西北风卷着石砾,打得脸生疼。众犯有的烧荒平地,有的挖树疙瘩,有的背石头,大家伴着滚滚浓烟和冲天的火光度过了一天。
傍晚,哨声一响,该收工了。犯人扛着工具从四面八方聚拢,排队,报数。监管警察查点各自的人马,准备乘车返回。
这时,常晓和周一功上气不接下气跑来。
胡松林站在队伍前,望着两个迟到的人,不满地说:“咋现在才来?”
常晓指着远处,结结巴巴说:“后沟,发现一具尸体!……”
胡松林有些不相信自己的耳朵,说:“啥?”
队伍中的白平子报告说:“吴黑子不见啦!”
缓期执行 第二部分
缓期执行 十二(1)
吴黑子悄无声息地消失和野狼沟出现被焚烧的尸体,像两个巨大的谜团,压在夏米其干警的心头。
事情发生的当夜,监狱便派出警力四处搜查;同时将那具烧的面目全非的尸体,送到公安部门进行鉴定。
一夜之后,警察们空手而归。
古扎尔县公安局法医做的尸检报告也出来了。死者为男性,身高、体重与吴黑子基本吻合,血型一致,一种稀有血型。他们分析很可能是黑吴子的。
尼加提召开会议,让大家谈谈看法。
一直闷头抽烟的胡松林抬起头,说:“法医的报告都出来了,看来十有八九是吴黑子了……这是一起严重的非正常死亡事件,身为狱政管理科科长,我胡松林麻痹大意,管理不力,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我请求组织上对我进行严肃处理……”
老胡好像听到了自己的心跳,一声比一声无力。现在他真正后悔了,当初真不该让吴黑子和李来翠见那一面!这一面付出的代价不小,吴黑子他狗日的想不开烧死就烧死了,可自己因此而受到连累,关键时刻输给了裴毅,胡松林恨死吴黑子了!
李来翠上次闹过之后,周虹给吴黑子老家的派出所发了函,请求他们帮助查找一个叫牛牛的男孩。最近对方回了函,说吴黑子的大哥一家两个月前去南方打工了,把牛牛撂给了邻居。牛牛在邻居家呆了没几天,就出走了。一个八九岁的孩子会跑哪儿去?周虹去向胡松林报告。
周虹这么主动地汇报工作,胡松林又找到了党代表的感觉。他大手一挥,说:“周虹,这事儿你不用急,我来处理!”
胡松林立马到一监区提吴黑子。让这对大墙夫妻见个面,兴许能凑点情况呢。胡松林也是好意。
值班的李小宝说:“胡科长,这事得给裴监区长言语一声。”
这个李小宝是裴毅的铁杆兄弟,对胡松林一直是龇龇歪歪的。老胡横他一眼,说:“言个鸟!老子提个人还要他同意?!”
裴毅回来后,听说了此事,连忙追去阻拦。说吴黑子这个人性情暴躁,夫妻关系不好,现在两口子入了狱,宝贝儿子又失踪,他要知道了还能安生吗?这事得慢慢来。
胡松林说:“怎么,兴你讲人文关怀,就不兴我讲?这是狱政管理科科长负责的事儿,用不着你操心!”
胡松林口气很冲。
后来果然不出裴毅所料,这对大墙夫妻见面不到五分钟,就闹起来。
李来翠骂道:“都是你这个王八蛋害的!你有了钱,吃喝玩乐养婊子,不要这个家,不要我和儿子。你大哥也是个只认钱的家伙,黑了心!吴黑子,儿子要找不着,我就不活了!”
吴黑子抡着拳头说:“你要死就死吧,老子他妈早对你腻歪了!”
眼见着这场有意义的会面变成了家庭暴力,胡松林不得不把这对冤家分开……
“我提一个问题。” 一直沉默的裴毅站起来。
胡松林警惕地看着他的对手,想,这下他该看我的笑话了。
裴毅显得很坦然,说:“吴黑子为什么要自焚?就因为儿子失踪,他不想活了?依我看,吴黑子绝不是一个轻易放弃生命的人。他粗鲁、残忍的内心,还保留着一丝对生活的渴望,那就是他的儿子。一旦他知道儿子失踪了,他会千方百计去寻找儿子,而不是自焚。”
“那么,那具尸体又如何解释?是从天上掉下来的?这又不是演戏,没那么巧。”胡松林不以为然。
常晓破例参加今天的会议,他看了一眼胡松林,说:“那天吴黑子和周一功几个人,负责在灌木密集的后沟烧荒。据周一功反映,吴黑子情绪反常。下午快收工时,吴黑子说他胃溃疡犯了,疼得要死,就跑到灌木后面去拉稀,让周一功帮他到工棚去拿药。周一功在吴黑子的棉祆里,并没有找到药,便向我报告。等我们带着王医生赶到后沟,没想到在一堆火里,竟看见一个焦煳的人……”
吴黑子的棉袄里并没有药,他为什么要让周一功去拿药?后沟灌木丛生,地形复杂,吴黑子会不会趁着烧荒之际逃跑?
裴毅建议继续抓捕吴黑子。
孙明祥忧心忡忡,说:“咱们夏米其连着三年没人脱逃了,这半年如果平安无事,就是四年,正符合文明监狱的评比条件。这事要是弄出去,咱们就没资格参评了。”
一位副监狱长也说:“马上要春播了,警力非常紧张。工地上要有人,田里还得要有人带,棉花和树苗晚种一天,都是损失。反正法医的鉴定也出来了,咱们按照这份鉴定上报,不就完事了?”
尼加提说:“那不成,就是有一分怀疑,我们都得落实,决不能把罪犯放到社会上。继续对吴黑子进行抓捕!”
缓期执行 十二(2)
接下来,一连三天大雨。
这是干旱的塔克拉玛干大沙漠罕见的春雨。庄户人喜欢,却苦了警察。警察们兵分几路:裴毅、常晓等在肖尔巴格火车站巡视;胡松林带着一个小组埋伏在大红山一带;尼加提配合公安交警,在交通要道检查过往车辆。孙明祥守在电话机前,24小时不合眼。
三天后,这场没有结果的搜寻不得不告一段落。
当胡松林一瘸一拐回到监狱时,心里真是窝火极了。这边浪费了那么多警力,地里的活儿误了;那边吴黑子连鬼影儿都摸不着。上面还弄得沸沸扬扬,都知道夏米其出了事。不就裴毅一句话,尼加提偏要兴师动众。结果咋样,他娘的白忙活!胡松林向孙明祥发牢骚,指责尼加提事事听裴毅的。
这时女子监区又传来消息,李来翠吞针,被送进监狱医院抢救!
李来翠这天下午在缝纫车间干活。随着嗒嗒嗒的机声,那根白亮的机针一上一下,仿佛从心间轧过。一道道伤痕,撕开了,缝合;又撕开,又缝合,血淋淋的。李来翠想像着丈夫焦黑的尸体,觉得那是一根自己曾经用过的烧火棍,遗失在了老家的火塘旁……丈夫、儿子、家,全没了,没了!
李来翠轧完最后一件衣服,把针捏在手里,捏出了汗。她记得从前给丈夫缝衣服,这根针是那么轻巧、优美,可是现在寒光闪闪,很沉很沉。它带着一丝讥笑,问,你活着有意思吗?李来翠擎着针,愣了片刻,慢慢放进嘴里。轻轻一咽,有一丝冰凉的刺痛。接着,两根、三根、四根……
医生后来从李来翠的胃里取出五根针。
天亮时,李来翠苏醒过来。看到坐在床边熬红了眼的周虹,这个女犯嚎啕起来,说:“我咋还活着?我死了就能自由自在去找我儿子啦……”
缓期执行 十三(1)
国际大巴扎位于肖尔巴格市东,是新近两年建起的。那儿从前是一片烂泥滩,如今矗立起一个建筑群。古朴典雅的门楼,纤秀妩媚的尖塔,高低错落的橼部,造型、线条、色彩无不体现了维吾尔这个民族对建筑艺术的高度概括和提炼。作为欧亚大陆桥丝路贸易的集散地和中转站,肖尔巴格的建筑既汲取了中原文化和希腊艺术,又具有自己独特的伊斯兰韵味。这里是外国游客的购物天堂。
走在铺着花砖的街道上,裴毅不由地想起秦为民。这座国际大巴扎是秦为民一手建起的,成为肖尔巴格的一个窗口。可这个人现在却在监狱因尿裤子而遭人嗤笑,人啊人!
穿过喧闹拥挤的大街,朝南拐,有一条洁净的小街叫宝石巷。这儿一溜排着数十个卖奇石的小店。进了巷口,裴毅便四下巡视。
李小宝说:“裴哥,我猜你八成不是来逛街的。”
今天裴毅一大早起来,就让李小宝给他理发,打摩丝,说要进城逛。李小宝灵机一动,硬是跟常晓换了班,随他一道进城。
裴毅笑笑,说:“算你聪明。”他拿起一块五彩石,凝视。这些五彩石跟吴黑子留在监舍床头的那碗石头一个模样。它们在阳光下闪着光,像许多诡谲的眼睛。吴黑子不见了,但为什么没有把那碗石头带走呢?大家都知道那是他准备送给儿子的。
这一天,毫无收获。
傍晚准备返回时,李小宝提醒说,好不容易来一趟,不去看看你妹妹?前些日子玉山老爹家出事,裴毅给妹妹打手机,想让她照顾老人几天。裴玲说自己请不了假。裴毅大发脾气,觉得妹妹太没人味儿。后来又往她单位打过一次电话,人家说,她不在这里了。莫非她跳了槽?
李小宝说:“你们还真结仇了?算啦,你是当哥的,就让着点妹妹吧。人家当初给你找对象,也是为你好嘛。”
裴毅看见李小宝拎着的沉甸甸的水果篮,说:“李小宝,你小子真贼啊!”
李小宝今天来这里,其实就是想见裴玲的。
李小宝从前在玉山老爹家见过一回裴玲,对这个时髦的红头发女孩大有好感,甚至一见钟情。
回来后他曾跟裴毅作了一次认真谈话,说:“监区长,你看李小宝同志也跟了你五六年了,政治上可靠,长的虽说不上是美男,但也不缺胳膊少腿,重在心灵美嘛,你说是不是?”
裴毅说:“是。”
李小宝说:“那就请求你——把妹夫这个光荣使命交给李小宝同志吧!”说罢,敬礼。
常晓当时在场,见李小宝那般严肃,捂着嘴,哧哧笑起。
李小宝瞪一眼常晓,说:“青瓜蛋子,你才来几天呀,哪知哥哥的愁滋味!我为这一脸疙瘩去看过中医,中医说啦,失调,阴阳失调!”
李小宝生得粗眉大嘴,模样不俗,就是皮肤成问题,一年到头满脸浓包,以他的话说,“骚疙瘩”。工作之余,他多数时间忙着搞对象,可至今收获不大,人家嫌他难看。其实在他们一拨人当中,就数李小宝爱美,用的不是大宝,就是拉芳,兜里还装一把赫廉木梳。在外面监管犯人干活,李小宝偷空就冲着戈壁滩刮两下。老犯人对他这一爱好都知道,私下里叫他“李美男”。
裴毅说:“李小宝呀,找对象这事急不得。你要真喜欢我妹,我没意见,不过我可告诉你,那可是个飘在云间的人。”
裴毅这么说,多少与妹妹的网恋有关。这两年裴玲一直在网上乱谈情,她是情愿相信那种比星光还渺茫的爱情,也不愿接受现实中的男人。
李小宝说:“那不成仙女了?裴哥,我看你们兄妹全有问题!就说你吧,要模样有模样,还是个小官,管一群犯人,怎么到现在也没找个老婆,是心理问题呢,还是生理问题?”
裴毅朝李小宝裆部挥了个空拳。
李小宝吓得躲开,说:“可不能乱打!我还是童男子呢!”
裴毅经不住李小宝甜言蜜语软磨,带着他来到妹妹的宿舍。好不容易敲开门,出来的却是一个中年女人。女人说,先前住的那个女孩搬走了。搬到什么地方去了?裴毅问。女人摇头。
电话不通,礼拜天单位又不上班,找不着人,只好撤了。
李小宝哭丧着脸说:“裴哥,你可得管管你妹,别让她云里雾里跑了,那样很危险的!”
裴毅暗笑,我妹是你什么人,你现在就管上了。
不过,不久李小宝就见到了自己想见的人。
这天是探监日,李小宝在会见室值班。猛然间面前出现一个靓女,他眼睛瞪圆了,说:“你、你……”
他觉得面熟,但一想不可能,因为女孩说要见秦为民。
缓期执行 十三(2)
秦为民进来后,家人从未来探望过。警察们都很奇怪,有一次李小宝问起,秦为民态度冷漠,说,不该问的别问!
李小宝揉揉眼睛,好看得清楚一些,问:“你叫什么名字?”
“裴玲。”对方仰着小下巴说。
裴玲?老天爷,还真是裴毅的妹妹呢!李小宝心里一阵狂跳,脸红了。自己一直渴望跟这个小仙女来点浪漫呢,没机会。
他结结巴巴说:“你、你为什么要看秦为民……”
“我们是朋友。” 女孩神情自若,她当然也认出了李小宝。
李小宝做了个深呼吸,尽量保持冷静,说:“监狱有规定,只有服刑人员的直系亲属才可以会见,朋友一般不行。”
“监狱现在不是张口闭口强调人文关怀嘛,朋友都不让见,还算人道吗?”女孩伶牙俐齿,带着冷笑。
李小宝说:“你对监狱的政策挺熟嘛。要不,你等等……”说罢进了里屋。
裴玲想,这小子一准请示哥哥去了。她往沙发上一坐,听天由命吧。
不一会儿,裴毅来了。
猛一眼瞧过来,竟然有点不敢相认。从前那么时尚的小囡,如今却格外朴素;人也显得消瘦憔悴。总之,过去那个活泼俏皮的妹妹不见了。
裴玲从沙发上站起。
“玲玲,是你要见秦为民?”裴毅不大相信。方才李小宝在电话里说有个女的要见秦为民,裴毅想,秦为民的老婆总算来了。显然,李小宝害怕搞错,不敢确定。
裴玲点点头。
“你干吗看他?” 裴毅疑疑惑惑。
裴玲眼里闪过一道阴翳。
妹妹这一表情令裴毅心头一震!裴玲一直说忙,玉山老爹的儿子被判刑,老人病倒在床,她也不肯来看一眼;裴玲辞职,还是裴毅往文管所打电话时人家告诉他的。想来是她犯了啥事!
裴毅看了看四周,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于是带着妹妹走了出去,来到一个僻静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