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跟秦为民什么关系?”裴毅开门见山,直截了当。
秦为民进来不久,裴毅曾听人说过,这个人受贿是为了相好。裴毅没太在意,如今的贪官哪个在外面没女人?只是,案卷里并无记载,而是说那200万是被一个福利厂厂长卷走的。
这一年,裴玲几乎经历了人生的全部,从一个天真的小姑娘变成了一个沧桑妇人,悲与喜,爱与恨,在她这里都显得平淡无奇了。她不喜欢哥哥这么盛气凌人,这么正儿八经。哥哥是她惟一的亲人,按说她早该把一些事情告诉他。但哥哥极要面子,又一心求进步,她再给他添乱,哥哥不恨死她才怪呢。他们兄妹从前就争争吵吵,哥哥总之是看不上她。自己现在已经不是小孩子了,惹下的麻烦自己收拾吧。现在既然上了门,说出来也罢。
裴玲笑了一下,淡淡地说:“事到如今我也不瞒你了,秦为民其实是为我坐的牢……”
裴毅本来只是怀疑妹妹跟秦为民有些不清不白,却没想到会这么严重,秦为民竟是因为她坐的牢,说得多自豪!她害了秦为民不说,把自己也毁了!裴毅的手在发抖,老天爷,他这当哥的怎么就不知道呢?
裴毅瞪着妹妹,半天才说:“你怎么能干出这种事儿?你还敢往这里跑,真不要脸!告诉你,只要我呆在夏米其,你就休想见秦为民……”
一只白蝴蝶从他们身边飞过。裴玲眯着眼,觉得很像一片失去颜色的树叶。
缓期执行 十四(1)
哪儿是开始?是那个深秋,还是初冬?还是从那三次大失败说起吧。
裴玲第一次恋爱在大三。毕业那年,男同学带着她去见父母。那是一个四世同堂的大家庭,很热闹,很守规矩,裴玲头次上门,就被扣进了现实巨大的模子里。晚上,她以为她会同相爱的人一道在园子里疯,哪知月亮刚刚升起,男孩儿便悄声说,该给太奶奶端洗脚水了。接下来,是奶奶的、妈妈的……裴玲说,这好办。等她送完了水,又倒完了水,时辰已不早,月亮的脸没顾看上,家里那口古钟已敲响12下,该熄灯了,该睡觉了……
那晚上裴玲躺在偏房的小床上,连做梦的力气都没了。本来她还在心里悄悄地渴望过一些令人脸红的事情,甚至担忧过自己的身体, 现在她就像一枚去了皮的蛋,在月下闪着滑嫩的光、寂寞的光……
裴玲离开了这个男孩儿。这样的男孩儿再可爱,也是爱不得的。裴玲认为爱情中最重要的颜色是红色,红色的浪漫和自由。
之后,她又结识了两个英气逼人的男人。
为了能选出他们中那个最优秀的,一段时间以来她与他们频繁约会,累得死去活来。中午甲来,晚上乙来。甲喜欢带些小东小西装饰品,乙喜欢带各种各样的吃食。甲喜欢约她逛公园看展览,他口才好,会讲笑话,有人没人都对她彬彬有礼。而乙喜欢把她往度假村和酒店带,吃了喝了玩了,两眼一眯瞪就说,你不想尝尝吗?尝尝吧,我真得很棒很棒哦!说着,拍拍裤裆。好像他是只大萝卜,或者是一串烤肉。裴玲是鬼精灵,才不轻易上当呢。不过她心里有了数,好男人是甲,不是乙。
专心致志地同一个男人好,事情立刻变得简单起来。不久裴玲这边就爱出了火花。是火候了,但甲干吗岿然不动?感情发展到这一步,裴玲受不了了,裴玲恨不得烧死自己,肢解自己。有一天,裴玲从哗啦啦的浴室里冲出来,扑向正襟危坐的甲,哭着说,我到底怎么了,你他妈从不碰我一下?我要你好好看看我,摸摸我!我要你把我从头爱到脚!甲苦着脸,把裴玲抱上了床。甲说,小铃铛啊,我不是不想,是想也白想。不瞒你说,我做梦都想坏你一家伙,可就是坏不起来啊……
裴玲猛吃一惊。天哪,干吗不早说?看你像个正常人一样,浪费别人的青春,很不道德嘛。裴玲穿上衣服,走了……
不能否认这三次恋爱给裴玲带来的负面影响。裴玲从此不大相信身边的男人了。
网恋,是这个时代梦想破灭的小资女人的绝望选择。几年前裴玲还把这种事看作是弱智玩的游戏,严重点说,是堕落;但现在,她惶惶然不知所措地掉进了这张看不见的网。
裴玲转向一种高级的、秘密的、纯精神的恋爱。
她之所以选择大漠孤烟,可能是因为他比较幼稚。他热衷的话题,总也离不开童话故事和动物——他的全部知识似乎都来自于另一个世界。他的那些关于玫瑰花与水晶鞋,公主和王子的故事,在某种程度上不亚于一副精神鸦片,对裴玲极具杀伤力。裴玲这个厌倦了俗世的女人,像听到了来自天堂的召唤,从此踏上了一条不归路。
网上约会成为裴玲每天必不可少的精神沐浴。她脸上挂着天使的微笑,比风还轻盈,向着远方奔去。那儿,野漠穷秋,星光之下,她心爱的人儿在翘首盼望。我等你!他说。仿佛一个等待了一生的人的最后呐喊,听了叫人辛酸。想到有一个人垂死前还在远远的沙漠上等你,你能不动心吗?
这是他们共同创造的童话啊。
女人总是需要童话来支撑她们的灵魂,最后又打破这童话。裴玲在虚无的世界里漫游了一阵之后,终于无法承受那生命之轻。不见面怎么能算爱?柏拉图式的恋爱,只有圣人才配享受,裴玲到底是凡人哪。对于裴玲的要求,那边久久不作答复。难道他是骗子、丑八怪,或者……裴玲的情绪一落千丈,当初她就该听哥哥的劝,网上啥人没有呢?
就在裴玲准备激流勇退时,对方突然告之,下周见面!时间:周二晚九点;地点:静湖咖啡馆。
裴玲激动得要疯了!
从那天起,裴玲便有了度日如年的感觉。时间像杯中的茶,起起落落,总也没个衡定。总算熬到那一天了,裴玲特意换了件低领的红色真丝短裙,佩一条精致的铂金项链,耳环是两粒垂挂的珍珠,悬在颊边,活泼又雅致。她这副装扮实在是招眼,加上她那天的表情很古怪,让所有人都看出了,他们说,什么样的约会,让你这么焦虑?
离见面还有一个小时,总算熬过来了。裴玲临出门,特意补了口红,在手腕和脖根点了几滴“梦幻森林”。这种香水气味清淡,绵长,仿佛从阳光里提炼出来的青草味儿。
缓期执行 十四(2)
待裴玲赶到静湖咖啡屋时,暮色已降临。
这里真是个幽会的地方,灯光、音乐,以及色彩,都是骚动不安的暧昧气息,炫目的光影下是一幅世界末日的景象。这种地方,裴玲过去很少有机会来,太奢华了。裴玲拿着一本作接头暗语的书,正在犹豫着,突然走过来一个穿中山装的男子。
他说:“你好,同志。”
迷恋于童话的人终于步入了滚滚红尘。
在沉郁的萨克斯中,两个人在小包厢里坐下。音乐把夜色搅得更加浓稠。
男人戴黑边眼镜,留着背头,宽阔的前额有了明显的脱发痕迹,很像电影上那些为了革命事业鞠躬尽瘁的知识分子。这人至少有50,也许还不止,老天爷!难道他就是那个在沙漠里等待了自己一千年的大漠孤烟?
男人用探究的目光看了一会儿裴玲,声音沙哑地说:“没想到你是个年轻美丽的女同志。”
这句话可以征服一切女人,裴玲的情绪略提了起来,说:“你可跟我想像的有点不一样。”
男人问:“在你想像中,我是什么样的?”
裴玲说:“嗯,大鼻子,三角眼,蓄着长发。穿牛仔裤,裤子上全是烂洞……”
男人笑了,一笑,颇有几分风流可爱,左颊上有个浅浅的笑涡。他说:“哈哈,那不跟罪犯一样了?”
裴玲说:“有那么点味道。你干吗叫大漠孤烟呢?”
男人说:“因为它符合我的一种心境。”说着,眉头皱起了。
裴玲看着眼前的男人,无论如何也难以把他与网上的大漠孤烟联系到一起,更别说那个美丽的童话世界了。他非但不幼稚,甚至相当有城府。他眼睛后面有双眼睛,皱纹里藏着皱纹。裴玲从来没有接触过这么严肃的男人,说起话来慢条斯理,像做报告。她带着嘲弄的味道说:“你怎么会网恋呢,老同志,这对你很不适合。”
男人说:“看来我让你失望了。”
裴玲真的非常失望。分别时她甚至根本不想接他递过来的手机号码。哦,可悲的网恋!
那晚上裴玲走出静湖咖啡屋时,几乎要哭了……
裴玲不知道这位老同志就是这座城市的副市长。裴玲像时下许多小女孩一样,只热衷研究爱情,不关心政治;新闻联播不看,看港台言情片。如果不是后来丢了馆里的一件文物,裴玲恐怕永远不会再见这位秦副市长。
那是馆长刚从民间搜集到的一块陶片,青灰色,带花纹。在裴玲眼里简直不是什么好东西,但馆长说了,这是一个惊人的发现,它证明肖尔巴格这个维吾尔族人的聚居地,在公元11世纪是佛教最早的传播地之一!馆长捧着陶片,两眼放光,仿佛看到不久之后自己在中国考古界制造的一场大地震。馆长对裴玲颇赏识,交给裴玲保管,裴玲顺手夹进桌上的一本旧杂志,事后忘得一干二净。第二天女同事搞卫生时,为换几包卫生纸,让收破烂的把一堆旧报刊全拿走了。
馆长气得几乎晕过去。找不到陶片,处分是免不了了。这时裴玲的朋友金珠出主意说,到古扎尔县去找,那里是重点文物保护区,陶片就出在戈壁滩上。许多年前人们就知道用陶片赚钱,戈壁滩被翻了个遍,如今就是要找一星子陶渣也不容易!
但裴玲还是去了,一个人来到风吹石头跑的大戈壁。
裴玲像发了狠似的,整整在那里找了两天。起先她还颇有耐心,由东向西,实行地毯式搜索。但随着第二个黄昏的来临,裴玲的希望化为乌有。通往肖尔巴格的末班车也已错过,大风骤起,黄沙滚滚,裴玲躺倒在地,嚎了起来!风,越来越大;天,越来越黑。裴玲一动不动,任黄沙将她一点点埋没。
也许,这里是她生命的尽头?
裴玲是在这时想到大漠孤烟的。
缓期执行 十五(1)
秦为民对于电脑那无穷无尽的细密程序,有着天然的敏感,并深为迷恋。后来虽步入仕途,但这一爱好始终没有丢。繁忙枯燥的工作之余,支撑秦为民精神世界的有两个:儿子和电脑,二者弥补了他的空虚。至于妻子,他已不需要了。若不是怕小儿子龙龙再失去妈,或许他会离婚的。龙龙非常懂事,他很宠爱这个儿子;而岳父待他也一向不错,秦为民只好一天天地捱过来了。
网恋,无异于一场灵魂的救赎。那段日子是秦副市长最幸福的时光,如果不是对方提出见面,秦为民情愿一直这么处下去。见了面,秦为民怯场了。如此年轻貌美的姑娘,是无论如何也看不上他这半拉秃脑瓜的——情况也确实这样。如果说出自己是副市长,那么就很难证明感情的纯度了。秦为民那次见面回来,情绪一落千丈,后来逼迫自己转移注意力,调整状态,才算恢复元气。
可偏在这时——在他48周岁的那个夜晚,手机响了。
当时老婆就在身边,又羞又气,从疲软的阵地上撤下来。这个电话可以说充满了挑战!
秦为民“喂”了一声,本来他是可以拒绝这个不合时宜的电话的,只要关机,一了百了,难道他与那个红头发姑娘还有什么可说的吗?但老婆偏在这时挥舞着那条没帮上忙的睡裙,像甩一颗手榴弹那样,把污言秽语甩过来,滚!滚吧!我不稀罕你那副市长的鸟玩意儿!哪个女人想要,给她!
多么文雅的女子,如今是悍妇了。生活怎么会把一切原本美好的东西全部破坏了呢?秦副市长夹着他可怜没用的物件,爬起,在老婆的骂声中,走进空茫茫的夜。
秦为民至今还记得,走出家门的那一瞬,他流下了辛酸的泪水。半辈子没哭过,这次哭了,到底为什么呢?
这应该是个不祥的预兆,但那时秦副市长脑子里很乱。他几乎是被迫去见那个红头发女孩的。
人与人相知,说到底是靠机缘,时间只是增加认识的深度和广度。如果说第一次会面给秦副市长带来的是全面挫败的话,那么这第二次见面,则让秦副市长充分体会了英雄救美的胜利豪情。
蓬头垢面的裴玲是哭着扑向秦为民的,完全是一副无依无靠的小丫头的可怜相。秦为民听说裴玲是为了一块陶片,而几乎丧生沙漠,摇摇秃脑瓜,当即表示他来解决这个问题。秦为民说的那么肯定,裴玲感到奇怪。对方的神态完全是领导人那种急人民之所急的诚恳。两个人搭出租车回到古扎尔县,秦为民把裴玲安顿到一个偏僻的招待所后,就离去了。
第二天,裴玲在这个叫“明月”的小招待所里,整整等了一天,等秦为民的消息。等待的滋味不是好受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像把钝刀子在割着她的心。夜幕降临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裴玲倏地跳起,去开门。风尘仆仆的秦为民站在面前。一看那架势,裴玲明了三分。除了失望,她真想扇自己两耳光,干吗这么没出息,又来找这个老男人呢?裴玲又气又恨,哭了。
秦为民却稳稳地在椅子上坐下。他望着姑娘,心里腾起一股复仇般的快感,他想第一次见面时你好傲,连手都不肯跟我握一下!你知道我这手有多么珍贵吗?现在我该折磨一下你了。秦副市长慢悠悠地抽烟,喝茶。一直等到人家姑娘要走了,才站起来。秦副市长不慌不忙地拉开文件包,摸挲了半天,从里面摸出一个东西——青灰色,细花纹,一模一样的陶片!
裴玲几乎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愣了半天,又一次泪水滂沱。
裴玲和秦为民的关系,是在陶片事件后发生质的变化的。准确地说,是在沙漠宾馆的那个冬夜。秦为民刚刚在那里开了个会,会后秦副市长找了个借口停留了一夜。秦为民约裴玲过去。裴玲起先有些犹豫,但还是去了。
刚开始二人还觉别扭,后来就自然了。这主要归功于秦为民的广博知识,秦为民不仅能在网上营造童话世界,现实中的他对文学、历史,也都有独到的见解。听说裴玲学的是外语专业,秦为民立刻换了英语同裴玲交谈。裴玲不由地生出敬佩之情,这与她过去那份狂热的感情是不一样的,更多的是尊重。渐渐地,她成了他的小铃铛,仰着脸儿,眸子闪亮,全是求知欲。
这天晚上,没走成。
裴玲很奇怪,她竟然依了这个几乎可以做自己父亲的老秦同志。事后,裴玲看到洁白的床单上的血滴,没有后悔,倒像是英勇就义过一次,充满豪气。
秦为民却愣了半天,满脸痛惜。他颤着声儿问,疼吗?裴玲咬紧牙关,说,没事!秦副市长一声长叹,这辈子老天爷总算给他送来一个完整的新娘,新婚之夜连老婆都没见红嘛。秦为民骨子里还是个讲究传统的人。也许对于女人,任何男人都是如此。
缓期执行 十五(2)
末了,裴玲帮他擦去汗水,说:“我想知道,她是个什么样的女人?”
女人一旦和一个男人那样了,急于要了解的,便是他的妻子。
秦为民想了想,用一种诗情画意的语言描述说:“她是那种很安静的女人,就像清晨校园里飘来的琅琅读书声,令人感动。但当你循着声音寻找时,你才明白,她是与风连在一起的。她就在你身边,你却永远无法捕捉……”
这个女人是从前的庄严。
裴玲笑了一下,说:“真深沉。这是我第一次听到有人这样赞美自己的妻子。可我不解,一个伴着琅琅读书声的男人,怎么会孤独呢?你是听不懂她的朗读,还是她在为别人朗读?”
秦为民皱着眉头,说:“不知道。”
分手时,裴玲送给秦为民一只红丝带编的手链,上面缀着一对铃铛,说本命年,避邪。秦为民感动死了,一个女孩儿和一对小铃铛相联系,那该是比夜风还轻柔动听的歌。但一市之长开会作报告,戴这么个玩意不大严肃;锁在抽屉里又实在是可惜,最后,秦为民干脆取下小铃铛,拴到了钥匙链上。让她时时陪伴身边,欢乐永随,幸福永随。
小铃铛真的使秦副市长的精神面貌发生了彻底的变化,不苟言笑的他,脸上竟有了少年般天真的笑容。上高中的大儿子很老道,一针见血指出,这年头男人眼里放光,不是撞上金子,就是碰上女子!老爸是不是恋爱啦?秦大地是前妻生的,母亲病逝时才五岁,他性格暴烈,极端自私,与继母关系紧张。他一直怂恿父亲离婚,或者找个红颜知己,被父亲骂过两回。秦为民不喜欢这个儿子,儿子借用他这张通行证,经常带着女孩出入酒店和影剧院,消费不掏钱,秦为民是知道的。他甚至为此揍过他,但想到这是个没妈的孩子,心里又多少有些歉疚,睁只眼闭只眼了。
裴玲和秦为民逐渐趋于稳定,并转入地下。每次会面,都像地下党接头,带着无比的神秘和兴奋。秦副市长感到不可思议,他怎么跟一个比自己小20多岁的红头发女孩儿动了真格?有时,他们在一个秘密处狂风暴雨地刚爱过一场,接着秦为民又赶到庄严肃穆的会场,一本正经地谈资本论,谈改革开放,以及哲学,想一想,挺好玩的。这件事给了他一个启示:凡伟大的男人背后,都该有一个兔子般鲜活的女人,这更加有助于激发革命干劲和创造精神。爱情,才是第一生产力。
秦副市长的爱情童话,是被那个叫金珠的小市民给打碎的。
裴玲在女友家看电视,认出了秦为民。此前老秦同志一直以电脑专家的身份自居,裴玲深信不疑。现在看到电脑专家摇身一变,变成了秦副市长,正在亲切会见日本客人,裴玲张大了嘴巴。秦为民在她眼里,一下成了神像,连那略秃的前额,都变得神圣起来……裴玲再也无法保守住心中的秘密。女人一幸福,满脑子漏风,裴玲冲动地跳起来,哇噻!他是副市长啊!
这一声喊,把金珠吓坏了!金珠又不对头了,抹开了眼泪。金珠说,裴玲,你的命真好!为什么你的命这么好,我的命那么不好?她恶狠狠地揪住裴玲,好像要把她撕碎。金珠还是忘不了裴毅,这让裴玲觉得自己欠她的,不知道该用什么还。
终于有了一个偿还的机会。
金珠恋爱了,小伙子叫马福利,是个批发商,马福利新近在乌鲁木齐批发大屏幕彩电,大赚了一笔,想帮助女友。如果金珠能筹个200万,不出十天一准也能赚!
金珠动心了。金珠找到裴玲,让裴玲帮忙。
哥哥整得人家害了相思病,差点把命送掉,现在金珠好不容易缓过来,裴玲知道不能拒绝了。但裴玲是拿不出这笔钱的。
只有找秦副市长解决了。
那天下午,小儿子龙龙从县上回来了。秦为民下班后准备回家给儿子改善伙食,手机响了。是裴玲,裴玲说她在丝路度假村。秦为民愣了一下。这个小铃铛真冒失,丝路度假村是什么地方,难道让他一个副市长,在一大堆熟人的眼皮子底下搞约会?秦为民腿有些软,裴玲口气却很硬,说你现在就来,我等你!
秦为民一进屋,裴玲便像一团火扑了过去。这个小女人真是难办,秦为民一粘上就没办法了……不知过了多久,裴玲快睡着了,突然坐起,说,呀,我怎么把那么重要的事情给忘了?
裴玲把金珠借钱的事儿说了一遍。
秦为民半天不说话。
裴玲撒开了娇,扯着他的耳朵说:“你说话呀!金珠可是我最铁的朋友,你就帮帮她吧,算我求你了。”
秦为民说:“不是我不想帮,200万不是个小数目。那些老板一个个精得要死,我要借了他们的钱,往后还能不找我麻烦?”
缓期执行 十五(3)
秦为民当了多年领导,政治上还是把得住的。他从来不贪,这些年不断有人送钱送物,他一概拒收。庄严在这方面也很配合。现在让他到哪里搞这200万呢?秦市长耸耸肩,摊开两手,说了个“NO”。
裴玲从秦为民的腿上滑下来,噘起嘴,不高兴了。这是她第一次求他,他怎么能拒绝自己?裴玲从镜子里看到自己的身体,突然间有了一种恶心,我他妈在他眼里成了什么,妓女?玩儿完就完了,连一点起码的感情回报都没有?这么一想,裴玲对面前的这个老男人恨之入骨!她拎上包,忿忿地走了。
裴玲走后的那两天,秦为民的生活失衡了,干什么都没劲儿,像丢了魂。给裴玲打电话,裴玲不接。莫非她真的离他远去了?晚上秦为民摇着钥匙链上的小铃铛,心里一阵难过,想,为什么?为什么?!就因为他没帮金珠借钱?这么说来,裴玲跟自己好是有目的了,天哪,太可怕了!可是冷静一想,秦为民还是否定了。回忆他们相识的每一个细节,他觉得裴玲是单纯的,率真的。最让他愧疚的是,人家一个黄花闺女毫不保留地给了你,那时她并不知道你是副市长啊。
秦为民决定帮裴玲。庄家父女做果品加工生意,有些钱,秦为民第二天下午来到古扎尔县。路上他就想好了,今天无论如何,得跟老婆睡一觉,就算为了自己心爱的小铃当吧。
丈夫突然出现,让庄严无比惊讶,她问,你怎么来了?秦为民说,看看你嘛。
晚上,洗了澡,秦副市长忸忸怩怩来到老婆床前。好多年不这样了,跟裴玲有了关系后,老婆更是视而不见。但现在他腆着肚子,像个嫖客,一脸巴结,好像在说,来一次多少钱?
长期以来夫妻间的隔膜,使庄严有种本能的警惕。她问,你是不是有事?秦为民支吾了一阵。庄严说,有事就说,不必客气,市长先生。秦为民严肃地点点头。但话一说出,就后悔了,老婆的脸阴了。庄严说,秦为民,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你不会是惹下什么麻烦了吧?秦为民说,我能有什么麻烦呢?要说麻烦,也是这里。他拍拍裤裆,不好意思地低下头,脸红了。
两个人开始了。
但不知怎么搞的,无法专注。秦为民是手忙脚乱,庄严是心慌意乱。越想越不对头,越想越让人来气。他原来是为了借钱,才跑到这里跟我这样,什么玩意儿!一股怒火涌到胸口,庄严脑子里晃动着拔萝卜的情景,她要狠狠拔掉它!拔掉它!!
秦副市长叫了一声,滑下老婆坚硬的身体。
秦为民穿上衣服,怒气冲冲离去时,当即有了另一个打算,给郝如意打电话借钱。为了心爱的小铃铛,动用一次权力,有什么不行?人非草木嘛,是不是?
两天后,200万就打到了金珠的账上。
但金珠并没有像先前说的那样,十天后归还。十天后,叫马福利的人卷款潜逃,金珠服毒自杀。
可谓教训沉痛。事发后秦为民再见裴玲,两个人第一次冷了场。200万打了水漂,秦为民连公安局都不想惊动。这事能过去最好,以后想办法弥补就是了,反正郝如意有用的着自己的地方。秦为民那时不知道这是一个连环套。随着大红山煤矿发生瓦斯爆炸的事实真相被披露,秦为民一夜之间突然被牵了进去!秦为民这才明白,200万不是郝如意的,而是在煤矿安全大检查中,曾得到过他关照的一个名叫吴黑子的矿主的!吴黑子在审查中,供出秦副市长曾接受过自己的贿络!
事到如今,一切只有自己扛下来了。秦为民是个讲究情分的人,在前前后后的审查中,他始终没有透露裴玲这个人。从表面上看,秦为民和女老板金珠倒好像有些关系说不清了。
缓期执行 十六(1)
裴毅和一帮单身汉的宿舍,在离监狱不远的一个叫六道湾的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基本上是外来民工的天下。监狱有家的民警绝大多数在古扎尔县城住,主要是方便孩子入托入学,配偶上班。警察们上下班有班车接送。裴毅没有这些负担,当初监狱分房时,他把房子让给了一名结婚不久的警察。
裴毅、艾力、李小宝、常晓四人住一套20多平米的两居室楼房,条件很是简陋,用水得到楼下去接。解手更是不便,得骑着摩托跑两里路,才有一个稍微体面的公厕。好在大家多数时间是在监狱,偶尔凑到一起,在这陋室里弄几个小菜,喝两口,再吼几嗓子,也挺不错。裴毅的维吾尔族舞跳得地道,手鼓也打得漂亮,给一帮光棍带来不少欢乐。
可是,近日大家发现裴毅话少了,闷闷不乐。问怎么了,说没怎么,但大伙还是觉得裴毅不对头。尤其是撕书这件事,很反常。
那天晚上裴毅去查房。秦为民正在看书,没有看见他进来。裴毅一把夺下书,摔到地上,说:“警察查房,为什么不站起来?”
裴毅对犯人一向比较和气,这个举动显然过了,让秦为民很下不来台。
秦为民指着地上的书,说:“裴警官,请你放尊重些,把书拣起来!”
裴毅一提溜,把秦为民拽了起来,厉声道:“站起来说话!”
秦为民挣扎着又往下坐,说:“你先把书给我拣起来!”
一群人看着裴毅,艾力、李小宝和常晓也在场。
裴毅拾起书,嚓嚓嚓,撕了个稀巴烂!
艾力和常晓呆了,裴毅这是咋啦,没见他发过这么大火呀。
两个人连忙把裴毅拉出去。
李小宝这时忍不住倒出一腔怨言,说:“这种人毙了才好!一个大秃瓢害了人家黄花闺女,凭啥!不就是有钱有权嘛!裴哥,你要早把你妹介绍给我,还有这事儿?这下可好,让那个老王八蛋给搞了!”
裴毅给了李小宝一拳,说:“闭上你的臭嘴!”
艾力和常晓面面相觑,但接着就明白了三分。裴毅的妹妹竟然和秦为民有染?我的天!这事儿还真是麻烦了。
裴毅这些日子确实憋闷。秦为民就在自己眼皮子下,可是你又能怎么样呢,打他一顿,替妹妹报仇?不行,这样一来,会闹得世人皆知,让你裴毅脸上无光,仕途受阻。可就这么不声不响地过去,似乎又便宜了秦为民。裴毅跟自己生起闷气。
偏在此时,秦为民学着周一功的样子,打了一份报告上来,请求监狱支持他搞专业,进行软件研发。这是摆脱白平子那帮流氓无赖的好办法,也是争取立功减刑的惟一出路。
秦为民这一想法,来自肖尔巴格市电视台记者的一次采访。秦为民入狱前写的一篇科研论文最近在全国获奖,是关于“神机妙算农场管理软件”研发的。
中国是农业大国,农场众多。农场经营包括农、林、牧、副、渔;管理方面又牵扯到劳动力调配、农机具调度,条田的酸碱度、虫情、墒情;生产资料的出入库以及各种产品的营销等等。“神机妙算”,就是一个用于农场科学管理的软件。
裴毅一下就意识到“神机妙算软件”的价值。
监区干部会上,大家都不发言。李小宝那张嘴实在是长,经他添油加醋,现在有谁不知道裴小姐和秦副市长的事。
倒是艾力比较直,说,不如让秦为民把这项研究搞出来,无论对社会,还是对他本人,都是一件好事。死缓犯有重大发明和立功表现,是可以获得减刑的。
裴毅不置可否。在监狱搞研究困难不会少,资料和设备缺乏不说,最重要的是,秦为民是死缓犯,把这种人“保护”起来,合适吗?
秦为民的报告没有被批准。
艾力走后,裴毅独自去了黑戈壁。
这里是他常来的地方,苍茫的黑戈壁此刻显出无边无际的空。裴毅把自己埋进沙里,听风。风是一种最朴素的音乐,有喜有哀;黄沙梁上的一道道温润的弧线,是她的心曲。裴毅浸在细软的沙里,闭上眼,感受着一股温热的东西慢慢渗入骨髓……沙浴,本是当地维吾尔族老乡治病的一种手段,长期以来成为裴毅缓冲情绪的方式。
塔克拉玛干啊,谁说你是死亡之海、雄性世界?你是我的女人啊。只有当我拥着你,沉睡在你臂弯里的时候,我才知道我还爱着。
裴毅相信沙漠是有灵性的。
李小宝和常晓找来了。
李小宝呼啦一下把衣服脱了,翻了一个跟头,来到裴毅身边,说:“我就知道你上这儿会情人来啦。”
裴毅喜欢沙浴,大家便把黑戈壁说成是裴毅的情人。
缓期执行 十六(2)
常晓有些不好意思,留了条裤衩。
李小宝指着他骂:“羞羞答答,忸怩作态!这沙子是被日光消过毒的,还怕把你的鸟蛋搞脏了?”
常晓知道这个人嘴臭,不去理会。
李小宝是来给裴毅烧火的,要他务必看清眼前的形势,千万别犯糊涂,支持秦为民搞什么鸟科研!否则将来老胡抓住这个把柄,自己陷入被动,影响了前程,不好办。
裴毅听着李小宝的谆谆教诲,不吱声。李小宝说得不是没道理,他是为自己好。可是,如果换了周一功或白平子,你裴毅会不会支持他?回答是肯定的。但现在这个人不是周一功,而是祸害了你亲妹妹的秦为民!裴毅在这个傍晚,真切地看到了灵魂深处的阴暗,他本能地抵制这种东西,期望能冲破这层阴霾,又感到困难。
三个人并排躺着,默默地。李小宝看看裴毅,又看看常晓,说:“我给你们讲个段子吧。这段子艺术含量很高,对你们绝对有启发。”
李小宝的段子黄的多,经常遭到常晓抵制。李小宝觉得这位常公子过于单纯,有必要对他进行智力开发和教育。
常晓眼睛闭得紧紧的,像是睡着了。
李小宝说开了:“老处女和老处男去登记,为示纯洁,女写上联:一间房,两扇门,29年没进人;男对下联:一杆枪,两颗弹,38年没抗战。民政局写下横批……”
“傻X傻蛋!”常晓大声接道。
李小宝愣了一下,裴毅哈哈大笑。
李小宝扑过来,说:“常公子,你可真不愧是诗人,一点就通!这段子有启发吧?来,让我看看——看看你们俩抗战没?”一把拉出裴毅。
裴毅骂道:“臭小子,你敢耍我?”
李小宝跑了起来,笑道:“哇,快开火啦!”
两个赤身裸体的男人沿着沙丘转起圈子。常晓躺在一旁看热闹。跑了一阵,累了,就都倒在沙子上,大喘。
两只乌鸦在头上低低地盘旋,来来回回。
常晓说:“喂,注意啦!别把你们抗战的家伙给吃啦!”
黑戈壁的乌鸦邪,传说专吃男人那东西。两个人连忙埋进沙里。
乌鸦飞走了。
李小宝指着常晓说:“嘿,这小子被我一调教,出师啦。”
日头终于沉入大地,三个人穿上衣服,返回。
戈壁尽头出现一点又一点亮,风里含着炊烟的味道。在这辽远的荒漠,最为温暖的不是太阳,更不是月亮,而是比星光疏落的灯火。她们是地上的星星,很久以来就在等候着迷途者的归返。有多少羊肠小道,就有多少寻找;有多少炊烟,就有多少祈祷。
琴声是沙漠里的河流,顺着她走,是绿阴。
很久很久以前这里叫魔鬼村,
每当太阳落山的时候魔鬼成群。
魔鬼老大叫黑暗,它用黑袍遮住光明,大地死寂如坟;
魔鬼老二叫严寒,它走到哪里,哪里的人们就挨冻;
魔鬼老三叫邪恶,盗窃、抢劫,无恶不作。
一天村里来了个叫夏米的人,
夏米用羊毛制成一枝大蜡烛。
烧了魔鬼老大的黑袍,痛得他哇哇叫;
赶走了魔鬼严寒和邪恶,吓得他们满地滚。
魔鬼村从此大放光明,到处是欢乐的子孙……
远方那片绿阴是玉山老爹的果园,歌声是从那里传来的。这首古老的维吾尔族民歌,裴毅从前就听人唱过,但从来没有像今夜这样感到震撼。歌里飘来的是他熟悉的气味,是一位父亲带血的叹息!可怜的老爹呀,裴毅对不起您!
说起来,玉山老爹还是裴家兄妹的恩人。
裴毅的父母是上海知青,当年在兵团农场工作。他13岁那年,刀郎河发大水,父母为救附近兰干村的村民,双双牺牲。兄妹俩回上海投奔亲戚。父亲家没什么人了,外婆跟着儿子过。舅舅家一堆孩子,舅母又是个极尖锐的女人,根本容不下他们。兰干村的维吾尔族乡亲听说两个孩子没着落,大家凑了钱,让老支书玉山接回他们。裴家兄妹是兰干人用一担担棉花、一篮篮苹果供出来的。
玉山早年丧妻,有两个儿子,老大叫热合曼,老二叫塔西。一年前即将成亲的热合曼在大红山矿难中丧生。热合曼这一死,长成大小伙子的弟弟塔西动了念头,想娶嫂子。这个嫂子其实是父亲的养女古丽娜。玉山想也好,兰干人穷,娶个亲不易,索性让小儿子娶了古丽娜。古丽娜不喜欢游手好闲的塔西,但出于报恩,她不得不接受这个残酷的安排,内心却痛苦极了。
对于这门婚事,裴毅有看法。古丽娜既漂亮又能干,她和邻村的养羊专业户吉力力相爱,吉力力要比塔西强一百倍!裴玲也惋惜一枝鲜花插到了牛粪上,但她怕得罪人。她警告哥哥说,玉山老爹有恩于咱,宁拆千座桥,不拆一家姻!你闭嘴吧。
缓期执行 十六(3)
想起从前住在玉山家,老爹把荷包蛋埋到他们兄妹的碗底,不让两个儿子发现;想起他们与塔西一张炕上滚过来,裴毅感到矛盾。可是眼见着古丽娜和吉力力一对有情人被拆散,他还是不顾妹妹的反对,撂出了那句话:不能让古丽娜毁在塔西手里!
这句话像是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把玉山激醒了!就在不久前,塔西酗酒赌博,把自己为他攒下成亲的钱,偷出去输了个精光。又偷了人家的种羊,准备卖了再赌。古丽娜去劝,塔西用刀子把她的胳膊划伤了!
不可否认,自己在儿子的婚事上多少存有私心。塔西毕竟是亲生,而古丽娜是养女;如果给塔西在外面找,不但多花钱,而且恐怕找不着像古丽娜这么好的姑娘。其实玉山也知道古丽娜和吉力力好,吉力力的父亲还上门提过亲,玉山婉言谢绝了。
那天晚上玉山坐在石榴树下,一枝接一枝地抽莫合烟。烟头忽明忽灭,照着他愁苦的脸。塔西啊塔西,想当年你妈去世早,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和你哥拉扯大。担心娶个后妈亏待了你们,我玉山一直打光棍儿!原本盼着你能成才,不料送你念书,你像蒙了眼的驴子不上道,早早辍学在家;让你包地,你懒得能吃虱子,把庄稼荒了。古丽娜是多好的姑娘,许给你当媳妇,原想能挽救你,可你这棵枯了的树,再浇也白搭。你的心难道被魔鬼勾走了吗?……
裴毅说得对,不能毁了古丽娜,到了该决断的时候了。玉山第二天一早就来到吉力力家,为女儿说亲。
眼见到手的媳妇成了别人的,塔西怀恨在心。不久,在婚礼上,他纵火烧毁了妹妹的新房。对于儿子的这一恶行,一向宽容的玉山老爹再也不能忍受,当晚就把儿子扭送到了派出所……
虎毒不食子,塔西恨透了父亲!
入狱不久,偏又遇上吴黑子,这使他一腔怨恨找到了发泄地。这个号称与秦副市长同犯的人,不正是害死大哥的黑心矿主吗?老子不踩死你才怪!塔西有一双在戈壁滩练就的铁脚,一脚下去,吴黑子躺倒在地!
因为和吴黑子打架,塔西被裴毅关了禁闭。塔西想,姓裴的,要不是你挑拨父亲把古丽娜许给吉力力,我咋会来这里?你这个白眼狼,兰干人白养你一场!塔西对裴毅也极仇视。
塔西在监狱的一举一动,都牵着玉山老爹的心。头一次探监,塔西被关禁闭,不得见面;二回三回来,塔西又不肯见他,这可把老人煎熬坏了。大儿子去世了,剩下这么一个儿子,他不能放弃呀!老人一咬牙,找到监狱长尼加提,要求陪儿子坐牢。大家只听说过陪读、陪护,还没听说过老子陪儿子坐牢的事儿。尼加提再三劝,老人最后咚地跪在地上,说他这辈子哪也不去,就想在夏米其帮儿子多种几棵新生树,盼着他早日新生……
尼加提又感动又难过,带着裴毅几个,在刀郎河畔盖了一间小木屋,收留了这位孤苦伶仃的父亲。
老爹呆在监狱外一天,裴毅就感到一天不轻松。他时常过去给老人送些吃的用的,但却不能减轻他的痛苦。裴毅恨自己无能,何时才能让这对父子相认呢?塔西啊,你怎么就不能体会老爹的苦心呢?
黑暗、严寒和邪恶又跑到了别的村,
夏米给那里的村民送蜡烛遇雪崩。
大雪飘舞为英雄送行,
魔鬼村从此叫夏米其……
歌声在荒野上显得格外苍凉,裴毅静静地听着,脸上是痛惜和感动。过了很久,他回转身,发现常晓眼里亮晶晶的。
缓期执行 十七(1)
常晓到夏米其有一年多了,一直找不着感觉。监狱似乎不该是诞生诗的地方,思维贫血,想像力被分割得支离破碎。想到自己将像父亲和胡松林一样,守着牢狱一辈子,最后一张脸都变成了灰蓝色的铁窗,常晓觉得人生黯淡无光。
但听了玉山老爹的故事后,灵感突地涌了出来,泉水似的。接着,心里湿漉漉的,开始下雨。
当晚,常晓回到宿舍就写了一首诗——《永远的夏米其》。
裴毅去值班了,艾力和李小宝累了一天先睡下了。半夜里,常晓兴高采烈,把两个人从被窝里拖出来,让他们欣赏他的诗。
李小宝眯着眼,打着哈欠,说:“念!快念!”
常晓一本正经,朗诵起来:
那是什么
在远方闪烁着星的光亮
当我走近
她微笑着,用柔情弹拨着夏米其古老的传说
我听见有个叫夏米的小伙在歌唱
他唱着白雪纷飞的时候,山花的渴望
唱着玉山老人的泪水和奶茶的芬芳 ……
待他热泪盈眶抬头再看那两个人时,艾力和李小宝早睡着了,趴在床上打呼噜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