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缓期执行》作者:王伶/褚远亮【完结】 > 高墙内的真实世界:缓期执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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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伶/褚远亮 当前章节:1509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常晓一脸痛楚,忿忿地说:“知音难觅!知音难觅啊……”

常晓不知道在不远的地方,有一个人是他的知音。这个人此后跟他的命运紧紧联系在一起,成为他短暂生命中的一个污点,或者说亮点。

这个人是女犯陈晨。

陈晨的童年称得上不幸,她惟一的亲人是奶奶。但她知道奶奶其实不是她的亲奶奶,而是一个一辈子没结过婚的老处女。她呢,有些来路不明,从小就有人骂她野种。奶奶在厂里当缫丝工,脾气古怪,脸上手上布满了细若蚕丝的皱纹。陈晨上小学时,奶奶就不许她跟任何男孩子玩。有一次,因为她去男同学家,奶奶打了她,骂她贱!此后,奶奶经常把这个字狠狠地吐到她脸上:贱!

她不知道自己贱在哪儿。为了躲避这个肮脏的字眼,十岁那年她离家出走,流落到一座小村子。三伏天渴得招架不住,她趴到一个绿莹莹的涝坝前喝水。一群群的小蝌蚪摇头摆尾向她游来,椭圆脑袋细尾巴,碰到手上,滑腻冰凉,恶心极了。陈晨是城里孩子,没见过这麻花花的玩意,吓得哇地叫起来。脚下一滑,人就跟着下去了。咕咚!咕咚!天哪,身子好轻。咕咚!咕咚!天哪,小蝌蚪在嗓子眼里蠕动!陈晨知道自己要死了,这时她哭起来,她不想死啊!

有一双手揪住了她!忽然,她看到亮了,看到了绿色的衣服。那个人提着她的脚,一颠一颠,水便顺着嘴巴哗哗地倒出来。胀痛的小腹顿时舒坦多了。等她站到地上时,才看清面前的是个小警察,皮肤白净,唇上有一圈茸茸细毛,一双大眼亮亮的。小警察扶着自行车问,小丫头,你家住哪儿?我送你回家。陈晨说了实话。小警察批评道,你这孩子怎么这么大胆儿?以后再不许乱跑了!说完,把她抱上后车架。小警察踏着车子,左拐右拐,骑得飞快。每到爬坡越坎,都要说一声,坐好了,别掉下来!

陈晨便抱紧他的腰。

后来到了家门口,她告诉小警察,奶奶肯定要打她。小警察说,有我呢,别怕!

小警察领着她进了家门,奶奶大吃一惊。小警察把奶奶叫到一边,不知说了什么,奶奶那天破例没有打她,而是把她搂到怀里,哭着说,可怜的孩子啊,咱们都是苦命人哪……

小警察清秀的脸,从此刻在了陈晨的记忆中。陈晨从那时起开始对警察怀有特殊好感,甚至渴望将来能当一名警察。第一次见到常晓,陈晨眼睛一亮,莫非他就是那个小警察?他们的气质中都有一种纯粹的东西。

读了常晓发表在《新生报》上的诗——《永远的夏米其》,陈晨激动得有些不能自已。她把诗工工整整抄到笔记本上,在晚间学习时,念给女犯们:

哦,我回来了,亲人 

我从迷雾的悬崖回来

还记得童年的天空,我的木屋,我的果园

还有那守在午夜炕头的烛光 

河水淙淙的流声

牵着我不灭的遐想 

秋天的夕阳在荒原的小路上

仿佛我戴着面纱的姑娘 ……

表情和动作都出来了。

李来翠跟陈晨闹过后,好长时间不理陈晨。最近女子监区成立了一个歌舞队,陈晨协助警官阿斯娅负责这项工作。李来翠想参加歌舞队,所以对陈晨变得巴结起来。

“妹子,你念得真好听,这是哪个写的'思'?”

陈晨纠正道:“是诗!是一位叫常晓的警官写的。”

缓期执行 十七(2)

常晓这个人,虽没见过,但女犯大都听说过,是监狱管理局副局长的公子。

陈晨这么痴迷于一首诗,大伙看出来了。叫王桂香的女犯一针见血,说:“小婊子想得慌哩。”

这是一个温暖的初夏之夜,月色很好,夜风轻柔。周虹审查完节目,表扬了陈晨。周虹一脸笑容,陈晨感到是时候了。她把周虹约到草坪前散步,顺便说出了那个在心里斟酌了上百遍的请求:见一面常晓,跟他谈谈《永远的夏米其》的感受。

周虹没料到陈晨会提这么一个过分要求,顿时警惕起来。她想说这件事绝对不行,但看到陈晨的长睫毛在脸上投下的一圈阴影,忽然又有些同情。这女孩低眉垂眼的时候,有一种天真可爱的神韵,跟女儿鲁小戈像极了。

周虹婉转地说:“陈晨,你如果把你的感受写成文章,在新生报上发表,岂不更好?”

陈晨心说,我知道我没有资格见他!

陈晨回去后,倒是真写了一篇读后感,并且不久在《新生报》刊出了。这是一篇有思想有分量的文章,顿时引起凡响。警察和服刑人员纷纷走上论坛,参与探讨,一时间热火朝天。

孙明祥是敏感的,觉得这是一个开展思想政治工作的好机会,立即组织广大干警和服刑人员学习讨论。

陈晨和常晓,在这个夏季成为最瞩目的人物。

时逢监狱筹建新岸电视台,配备人员时,孙明祥毫不犹豫推荐了常晓。常晓脑子灵,有文采,将来在这方面必有发展前途。老孙这么做,也好向常国兴交代。

只是招女主持人的事,有争议。胡松林说不能要女犯,女犯事多!

过去夏米其监狱有过一个文艺队,男犯女犯全有。效果倒是不错,到社会上演出,颇受欢迎,还获得了可观的经济效益。但事情真不少。有人趁一起排练时传纸条,有人外出演出偷偷约会,甚至还有人在装道具的大木箱里干那种事儿……忙得警察们变成了侦探,整天瞪圆了眼盯梢。男女混合的文艺队不得不就此取消。

孙明祥说,电视台没有一个漂亮的女主持人怎么行,都是光头,谁爱看!

陈晨从前学的是播音主持专业,毫无疑问是最合适的人选了。想到不久就能和常晓一起工作,陈晨又兴奋又不安。

缓期执行 十八(1)

陈晨没想到自己还有出镜的机会。当她化了妆,穿上订做的大红西装,出现在灯光下时,在场的人都愣住了。常晓眼里是一种通常男人见到漂亮女子时的惊诧。

可是镜头一对过去,陈晨就低下了脑袋。让她抬头,她哆哆嗦嗦,就是不抬起。

白平子不耐烦了,说:“怎么回事啦,那颗脑袋又不是石头。”

白平子过去玩过摄像机,这次调到电视台当摄像。

陈晨流开了眼泪。

常晓喝斥白平子住嘴,诗人是敏锐的,他多少能理解陈晨的心情。他递过去一条毛巾,说:“陈晨,别紧张。拿出你过去的风采,勇敢地抬起头,面对观众!”

陈晨抹去泪水,终于抬起了头。

常晓点点头,眼神是赞许的。

此后的许多年里,陈晨时常回忆这一幕。她发现她真正被这位小警官所打动,正是这一刻。

陈晨工作很认真,每次录像前她先要给常晓预演一遍,让常晓提意见。常晓觉得这女孩不仅漂亮,而且悟性好,有文学细胞,所以也时常把自己的诗拿给她看。两个人谈起诗来很投机,很兴奋,很有激情。离开学校这么久,在夏米其难得遇上一个知音和崇拜者,常晓心里既感动又愉悦。

陈晨调到新岸电视台当主持人后,环境变了,身份似乎也变了,同监舍的人除了李来翠,开始一致排斥她。

陈晨的童年是在孤独中度过的,进了大学校园后,她同样孤独,甚至还要忍受比孤独更可怕的嫉妒。谁叫她天生一副天使面孔魔鬼身材,而且成绩出色。老天爷为何这么不公平,把所有优点都集中到这个女孩身上?

陈晨其实也有缺点,这个缺点还是大缺点。她骄傲自满,爱慕虚荣。女孩子一眼就发现了她这些毛病;男孩起先还成群结队地追她,但追着追着就没劲儿了。陈晨老把他们追她的事说给这个人那个人,搞得人没面子。所以陈晨上大三时,班里基本上就没朋友了。当然她也不屑于跟他们交朋友。其时社会上正流行“傍大款”,陈晨在一个偶然的机会接识了某老款,之后不久便出了事……

这件事给了陈晨当头一棒。来到监狱后,她开始自省,开始自我压抑,尽量把她的那些毛病藏起来。这样大家都还觉得这个漂亮女孩也还本分。其实陈晨骨子里就不是个本分人,天底下的漂亮女孩,哪个不在爱情上做花花梦?

陈晨很快就发现常晓对她的好,是人民警察的那种好。有一件事可以为证。常晓最近策划了一期训导员和警犬的节目,阿斯娅带她去采访。知道常晓曾经当过训导员,因而陈晨劲头特大。

第一次看训犬,很新鲜。

那个叫夏米的牧羊犬竟有着绅士风度,一见常晓,立刻奔过来,站直,跟老主人“握手”。随着常晓的口令,夏米时而直立行走,时而奔突向前,身手不凡。

常晓说:“这家伙训练时喜欢有人看,尤其是漂亮女孩站在边上,它会特卖力,是个十足的风头主义者。”

漂亮女孩指的不就是自己吗?陈晨闻着常晓身上的汗味儿,心里泛起一阵阵的燥热。

这时常晓打了个唿哨,夏米应声而来,气势凶猛。

相思的女子最受不了惊吓,陈晨脸都白了,连忙朝常晓身后躲,最后一把抱住他的胳膊,说:“我……怕狗!”

常晓有点尴尬,有点不满,推开陈晨的手,说:“什么狗呀狗的,夏米可不是一般的狗。它的判断力相当准确,它见你和我们在一起,就估计你不会干坏事,不会咬你……”

这话太伤人了,在他常晓心里,我陈晨说到底还是个坏女孩,陈晨热腾腾的一颗心,像被摘下投进了冰水里!

陈晨一连难过了几天。

白平子看在眼里。白平子到电视台后,感到最满意的是,每天都能见到女人。但最不满意的是,见也白见。关于这个问题,同监室的人一直都很关心,每天回去吴黑子都要问几遍,没跟那妞儿搞一下?问的多了,白平子烦了,好像自己真是太监似的。

这天,瞅着常晓和阿斯娅带人到外面搬东西,陈晨在备稿,白平子飞快地钻进来,一把从后面抱住了陈晨。

陈晨吓得叫了一声。

白平子说:“叫什么叫啦!鱼找鱼,虾找虾,那姓常的可不会看上你这号的,我看咱们俩蛮般配呢。小妹妹,抓紧点时间,跟大哥配合一下,好不好啦……” 说着,嘴唇贴了上去。

陈晨挣扎着,推开白平子,朝门外跑。

这时常晓抱着电脑进来,问:“怎么啦?”

白平子装得没事人一样。

常晓瞪着白平子,说:“白平子,你刚才干了什么?”

缓期执行 十八(2)

白平子故作羞涩状,吞吞吐吐说:“不好意思啦,常警官。我想请教陈晨一个问题,她不理我啦……”

刚到一个新环境,陈晨吸取过去的教训,凡事得忍,少说为妙,于是她点点头,说是这样的。

但不久,白平子栽了——当他再次骚扰陈晨时,陈晨向常晓告发了他。白平子被关了禁闭,并且离开了电视台。

陈晨到电视台后,同监舍的人开始一致排斥她。陈晨的心思李来翠是最早看出来的,这个又高又壮、闷葫芦似的女人说:“小婊子要惹大乱子哩。” 

“瞧她那骚样儿!说不准哪天还要勾引常警官呢。”

“别做梦了,常公子能看上她,一个吸毒抢劫犯?”

陈晨几乎每晚从电视台回来,都能听到王桂香们议论她。为了气她们,她往床上一歪,嗲声嗲气地说:“翠姐,来,给我按按肩,我累啦……”

正在干活的李来翠会“哎”一声,过来给陈晨按摩。

陈晨瞥一眼别的女犯,说:“真舒服。”

熄灯后钻进被窝,陈晨就抱着肩膀哭起来。

缓期执行 十九(1)

李来翠吞针自杀过一次后,整个心劲儿都没了。好不容易有个爱好,想进歌舞队唱个歌,跳个舞,结果又没如愿,李来翠觉得没了奔头。

说起来李来翠想当演员的念头已不是一天两天了。几个月前女子监区公开招考演员时,李来翠就想报名,可没勇气。

每到晚上,女犯演员都要集中到排练厅排练。整座大楼琴声悠扬,歌声阵阵,走过玻璃大门,时常能看到她们矫健的身姿。李来翠眼馋同伴那股子臭美,紧身衣,红舞鞋,天鹅脖子扭来扭去,一副公主的架势。李来翠趁打扫卫生的空隙,进去遛过一圈,很受震动。那时她正好穿一件红线衣,刚洗过澡,长发飘飘。往那儿一站,扶着把杆,挺胸收腹,镜子里的她竟也有了半老不嫩的天鹅的味道。遗憾的是,从前美丽的黑发如今白了许多……人说,笑一笑,十年少。如果自己也能站在这里该多好!

这个念头一经萌生,便不可收拾。李来翠找到周虹,请求能把她补充进歌舞队。周虹打量着李来翠,笑着说,你是唱呢,还是跳?李来翠说随便。我在老家的时候,吼一嗓子,这山能传那山。周虹说,好,那你就来一段。

李来翠拍拍胸脯,自己对自己说,别紧张啊,来翠同志。说完就放开了喉咙。果不其然,一嗓子出去,把在座的全震翻了。简直像大水牛叫,并且是五音不全的水牛!周虹看看阿斯娅,阿斯娅又看看陈晨,陈晨先笑起来。

李来翠停了下来,瞪着眼珠子说:“笑个啥,我这就给你们唱《妹妹找哥泪花流》,待会一准儿叫你们掉泪蛋子……”

阿斯娅后来真掉了眼泪,不过不是哭的,是笑的。笑又不敢公开笑,跑到外面偷着笑,为这还挨了周虹批评。

唱罢,李来翠又说:“我再跳一个《采茶舞》。”

李来翠早有准备,不知从哪儿弄了一条油里巴叽的围裙围到腰上。嘴里说“一二三,出场”,就出场了。

应该说,李来翠是有一些生活体验的,也是有激情的。但舞蹈就是舞蹈,又不是让你上山砍柴,下傻力气。阿斯娅发表了看法。周虹小声说,你看她那么大劲头,要不就让她参加?阿斯娅说不成不成,跳舞的人必须要有一定硬件。

李来翠当晚回去哭了一场。

同监舍的王桂香说:“你这傻子呀,也不看看自己是个啥,跳舞的人得屁股是屁股,腰是腰。”

李来翠说:“我的屁股不是屁股,还是我的腰不是腰?就兴她们跳,不兴我跳?老娘偏要跳!”

王桂香说:“就冲你这屁股你这腰,要姐说,就是想卖也卖不掉!连你那死鬼男人都不稀罕你,大伙说,是不是?!”

几个平日怕王桂香的女犯,齐声说:“是。”

李来翠火了,骂出脏话来:“谁说是?我操你们的妈!”

王桂香刚好在床上,两腿一劈,说:“来呀,老娘正想呢,让我看看你的家伙,行不行。”

王桂香真是个头顶生疮、脚下流脓的破货。李来翠冲上去就要抡拳头,被陈晨拉住了。

陈晨说:“王桂香,你太下流了。”

陈晨最近名气太大,王桂香是越看越不顺眼,说:“没你婊子的事,快去扭你的屁股吧。”

细一瞅陈晨的屁股,果然不同凡响,又圆又鼓,像个苹果。李来翠哼了一声,甩开陈晨,说:“我跟别人说话,谁要你个妖精插嘴!滚!”

这俩女人没一个好惹,陈晨笑了一下,走开。

李来翠每天仍是第一个起床,打扫厕所、楼道和排练厅。李来翠干这些活完全是出于习惯,不像其他女犯,有点表现的意思。在老家时李来翠就是个闲不住的勤快媳妇。

这天早上,陈晨洗脸时想起舞蹈服该洗了。她来到排练大厅取衣服,发现李来翠在里面。李来翠穿着陈晨的舞蹈服,身上的肉挤出一圈,对着镜子又是扭,又是压,那样子很滑稽。猛然看见陈晨,李来翠吓得从把杆上滑下来。

“陈晨,别、别报告领导,求你啦,妹子……”李来翠一头大汗。

陈晨还是头一次见这个女人可怜巴巴,说软话。望着她明显瘦下去的腰身,联想到这些日子李来翠总是吃得很少,陈晨有些触动。这个乡下女人竟然如此酷爱舞蹈,她不知该为她高兴,还是该为她悲哀。李来翠要脱舞蹈服,陈晨说:“送给你吧。”

李来翠抱住陈晨,呜呜地哭开了,说:“妹子,你当我真想跳舞吗,我知道我不是那块料!可我不唱不跳咋办哩?儿子没了,男人也没了,我是一点意思都没有哇……”

李来翠的爹妈死得早,17岁那年吴黑子就带着她上山采药,下河捞虾。山里的日子苦,有人跑到外面挣了钱,吴黑子便不安分了,说要闯新疆去。前两年还好,以后人就变了,不回家了。李来翠寻思着丈夫是不是干的不顺心,千里迢迢去寻他,没想到他有了女人!

缓期执行 十九(2)

“那女人就你这模样,妖里妖气……不对,妹子,她没你好看……”李来翠说。

李来翠其实并不真正相信丈夫会自焚而死,在她看来,他八成是去找儿子了。当然她是不会跟警察说的。

缓期执行 二十(1)

郝如意这一阵儿对啥事都提不起兴趣,连桑拿也懒得洗了。

郝如意比较喜欢幽静的黄昏,按照这一喜好,静湖别墅从用料到色彩,采用的都是偏暖又低调的浅灰淡黄,一些部分以明亮的橘色做点缀,看起来宛若西天的晚霞,苍凉、温暖、夺目。郝如意躺在一张竹制的太师椅上,一躺就是半天。

这半天他只是听听音乐,或看看书。最近他在看一本明代人写的书——《菜根谭》。国外企业家把它作为必读书目,日本还曾掀起过“菜根谭热”。评论家说,论企业管理的书籍成千上万,而从根本上说,抵不过一部《菜根谭》。在郝如意看来,这本书通篇只有一个意思——如何应对人生。

眼下他也面临这样一个严峻问题。

吴黑子神秘消失后,郝如意内心的忧虑逐渐升级。自从吴黑子让他帮着找儿子后,郝如意就有了压力。郝如意尽管煞费苦心,托了几个人办这件事,但陆续反馈来的消息,说孩子还是没找着。吴黑子如果真是自焚而死,事情就简单多了,老天爷也算长眼,解了郝如意心头一忧。可郝如意不大相信自焚的说法,在他看来,吴黑子这种人逃跑的可能性极大。吴黑子逃跑,自然与他儿子有关。

这天傍晚,尹长水匆匆赶到静湖别墅,向郝如意报告,吴黑子出现了!

一小时前,尹长水取钥匙开门,突然从暗处窜出一个人,勒住了他的脖子。尹长水闻到一股羊膻味儿,浑身一颤,说:“你?!”

吴黑子嘿嘿一笑,说:“好老乡,我看你来了。”

他一副维吾尔族老汉的打扮,破毡帽,旧皮祆,背着褡裢。

尹长水打开房门,吴黑子抢先一步进屋,说:“有啥吃的吗?老子快饿死啦!”

这段日子吴黑子一直藏匿于山里。逃跑时为扒汽车,一条腿摔伤了,吴黑子拿出不怕死的精神,硬是搭老乡运送羊只的拖拉机,来到大红山煤矿。他找到从前的一个兄弟,在那里躲了下来,养伤。

听尹长水讲“自焚事件”,吴黑子龇着大牙笑,说:“妙!真妙!他们就当我吴黑子死了才好!”

吞下两斤牛肉,四个馒头,吴黑子嘴一抹,给尹长水下了指示:“告诉我哥,我要见他。”

好像郝如意是他亲哥,说要见只需发个话。

尹长水虽说跟吴黑子同乡,但早先并不认识。他不喜欢这个人,甚至很看不起他。只因郝如意的关系,尹长水才不得不对这家伙装作客气,提着吃的喝的往监狱跑。尹长水从鼻子里发出一声笑,翻出一套自己穿过的内衣,撂给吴黑子,说:“你先洗个澡,我去去就来。”

尹长水直奔静湖别墅。

郝如意有些措手不及,吴黑子果然活着,我的上帝!他一个脱逃犯这时候找上门,用心何在?这不是明摆着要把自己往里面扯吗?

郝如意想了想,说:“就说我出差了。”略一沉吟,又说:“这事不能处理得这么草率,如果让人知道你窝藏过吴黑子,不好。”

“大哥,要不我去报警?”尹长水恨不能这么做。

郝如意摇摇头,苦着脸说:“长水,咱们都是江湖上过来的人,总得讲点兄弟义气,是不是?给他一笔钱,让他回老家找儿子去吧。再有什么困难,就说等我回来再说。”

尹长水走后,郝如意从躺椅上爬起。这个吴黑子不是省油的灯,这些年不止一次地敲诈自己,大红山煤矿就是一个例子。眼下这个人又想干什么,不会再跟我作什么交易吧。郝如意不能不防,他开始考虑对策了。

吴黑子躲在大红山的这些天,忍饥挨饿,心惊胆战,仿佛到了世界末日。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瞪着发白的小窗户发愣。这个冬天太寒冷太漫长了,所以当他发现窗台萌出一棵小草时,惊喜地好像看到了心爱之物。哦,这嫩绿的小东西,多像儿子!他用粗黑的大手捧住了小草。

想到儿子,吴黑子揪心地痛。逃离监狱前的那天晚上,熄灯后他一直睡不着,捏着木碗里的石头,咯吱咯吱。这些漂亮的石头,是他在大红山的河里一块一块摸的。他依稀记得上次见儿子时的情景,小牛牛搂着他的脖子,奶声奶气地问,爸爸,大红山在哪里?吴黑子说,在新疆,很远很远。小牛牛又问,那里好看吗?吴黑子说,不好看,光秃秃的。牛牛说,不好看,你为什么不愿回家呢。吴黑子没话说了,最后说,那里的石头好看。牛牛说,原来是这样呀,那你下次一定带些石头回来,让我和妈妈看看……吴黑子记住了儿子的话,却不见得明白儿子的心。

白平子起来解手,经过吴黑子的床边,不小心碰翻木碗,石头撒了一地。

吴黑子说,你他妈眼瞎了!我儿子的石头要丢一颗,老子就挖掉你一只眼!

缓期执行 二十(2)

他摸黑一颗颗拣起,擦净,摊在掌心,哭了。儿子,爸爸给你拣了这么多石头,你好好看看吧。这块紫红色的,叫鸡心石;这块绿的呢,是猫眼石……儿子,你在哪儿啊?

虽说外面有了女人,很少回家,但儿子到底是自己的亲人。我吴黑子决不能让儿子跟我一样,这辈子两手空空,猪狗不如!

吴黑子的老家在苏北山区,兄弟七个,他排行老六。都说养儿子好,可儿子多了就不再是儿子,而是一窝狼崽子。为了抢半个馍,兄弟们都会挑起你死我活的战争。吴黑子从小生得面色漆黑,丑陋,且性格内向,父母不喜欢这个孩子。连父母都讨厌他,兄弟们对他更是嫌弃。他们常常羞辱他,骗他耍他。有一回为了能从他手里得到一个野鸭蛋,两个哥哥把他摁倒灌老鼠药,差点毒死他。为了能在这个群体中活下去,吴黑子开始舞枪弄棒练功夫。这样,12岁那年他就能把五个哥哥全打趴下,把他们当马骑……

后来他的命运有了转机。吴家一个远房亲戚回乡省亲,收养了吴黑子。那家人住镇上,男人教书。他们有一儿一女,儿子两年前病死,女人从此精神不正常了。吴黑子来到周家后,着实过了两年好日子,患精神病的养母一直把他当宝贝,放在脚头睡。养父希望这个儿子好好读书,将来能有出息,但吴黑子厌恶学习,一背书就头疼。养父气得用板子抽他,吴黑子由此对养父怀恨在心。最为可怕的是,随着年龄渐长,吴黑子懂得了一些男女之事,他偷看养父母行房,并学着他们的样子,把姐姐弄到床上。他还偷养母的首饰,卖了钱,送回原来那个家……

养父总算看出这孩子是朽木一根,不可教化。吴黑子15岁那年,养父把他赶了出来。吴黑子原以为亲生父母会收留自己,没想到兄弟们并不欢迎他。吴黑子恨死家了,两个家无论哪个,终究都不是自己的家。

吴黑子25岁那年成了家,有过一段短暂的幸福生活。可是一想到城里人过得那么滋润,自己却守在小山村,守着一个女人和一个破炕头,他不甘了。他不顾李来翠阻拦,独自闯荡新疆。很快他就发现在新疆比在老家好挣钱,并且发现外面的女人比家里的女人有味儿。有了钱,有了女人,老家那张破炕对他又算啥?吴黑子不想再回去了。

李来翠闷声不响,跑到新疆闯下大祸后,吴黑子才意识到老婆的威力。他想不通,我这么辛辛苦苦在外挣钱养活你,你咋就不知好歹,连我搞个女人你也管?经历了一些磨难后,吴黑子越发觉得这世界比煤井还黑。朋友靠不住,是交换关系;女人也靠不住,是利用关系,说白了是性关系。只有儿子跟自己连着筋。他这一辈子毁了,不能让儿子毁。现在自己进来了,儿子可咋办呢?郝如意真就那么情愿帮着自己找儿子?呸!他是巴不得我死呢!不成,我得跟他做一笔交易!

吴黑子捧着小草,真希望马上飞到郝如意面前。

吴黑子没想到尹长水带回来一个“大哥出差”的消息,他有些沮丧和气愤。郝如意显然在躲自己,哼,你躲得了吗?我吴黑子这辈子就是你的影子,跟定你了!吴黑子这么一想,不再生气,笑笑说:“不急,我等我哥回来。”

尹长水没辙了。

吴黑子换上尹长水的丝绸睡衣,趿拉着软底拖鞋,大大方方,吃尹长水,喝尹长水。这座豪华公寓是个安全的所在,他等得起。高兴了,喝一瓶;闷了,看两张光碟,过过眼瘾。操,这日子真不赖。自己从前虽说是个矿主,但却是操心的命,窝在大山里,一身煤渣子,啥时候睡过这种松软的床,吃过这种细软的食?再别说搞那种白皮嫩肉的城里妞了。自己包的女人最多是个山里红罢了!如今看到郝如意的司机都过得这么滋润,吴黑子更为不甘。

这天晚上二人喝了点酒。趁着酒兴,吴黑子说:“老乡,给弄个人儿吧。光看光碟,不解决问题。越看吧,越想……”

尹长水多少知道吴黑子的没出息,趁着这机会,把一沓钞票甩出去,说:“这是一万块,先拿着。这是火车票,明天下午的。”

“咋,就这么把我打发了?”吴黑子说。

尹长水说:“大哥在上海,得一个月后回来。你正好可以去找你儿子嘛,找到了儿子,再见大哥也不迟。”

吴黑子想也是,自己的腿好得差不多了,风声也小了,找儿子要紧。回头拜访郝如意,来得及。

他把钱收了起来。

尹长水说:“我这就去给你请一位。”

吴黑子乐了,在胸前一比划,说:“挑个大个儿的!”

尹长水想,你吴黑子死到临头了,鸡巴还不老实。但这个瘟神总算可以送走了,尹长水舒了口气。

缓期执行 二十一(1)

星期天李小宝想睡个懒觉,又被裴毅拖起来,说去城里逛逛。李小宝知道,逛城不过是个说法而已,寻找吴黑子才是裴毅的真正目的。好在自己也想出去走走,于是换了便装,打理了一番,上路。说实话,到现在他心里还惦着那个红头发女孩。

吴黑子确实是裴毅的一块心病。裴毅有一种直觉,这个人说不定有一天会出现在肖尔巴格的宝石巷呢。

裴毅和李小宝这天表现得很有耐心,接近下午了还在巡视。李小宝累得不想动了,在卖冷饮的小摊旁坐下,要了两碗绿豆冰,边吃边休息。

一碗绿豆冰下肚,李小宝说:“裴哥,咱们是不是去看看……”

裴毅说:“看什么?”

李小宝搔搔头发,说:“看看你妹……”

不提妹妹还好,这一提,裴毅火了,说:“以后不许你再跟我提这个人!”

李小宝不吭声了。

两个人拖着疲惫的步子,向小巷外走去。

这时,一个半遮面纱、穿着“艾的莱斯”绸裙子的少妇一扭一扭过来。这少妇妆化得很浓,戴着墨镜,浑身珠光宝气,一看就是个有家底的女人。少妇在前面的摊子上停下,挑选着石头,小声地跟摊主讨价还价。

突然,裴毅回转身去。

李小宝说:“怎么啦?”

裴毅摆摆手,说:“别说话!”

巴扎是个喧闹的地方,一万种声音不止。裴毅多年来练就了一双灵敏的耳朵,那就是对声音的分辨能力!

“到底怎么啦?”李小宝还在左右看。

裴毅大喝一声:“吴黑子!”

少妇一激灵,撂下石头,撒腿就跑。

裴毅一个箭步追过去。少妇扭身钻进旁边小店的塑料棚,裴毅跟进去,一把揪住了裙子。但对方就像变魔术似的,裙子褪下,人却没了。

李小宝赶过来,拿着裙子看,说:“裴哥,你没搞错吧?”

吴黑子这会儿已是一身短打扮,朝着另一条小巷跑去。巷子通往火车站。这里是肖尔巴格老区,居住着维吾尔族人,数不清的小巷比羊肠子还细。裴毅从小生活在这种环境中,他是摸得清的,可吴黑子不行。双方兜了几个圈子,终于撞到了一起。

吴黑子揪过一个过路的老汉,还想抵抗。裴毅从身上摸出一块石头掷过去。这块鸡心石是他刚刚买的。

吴黑子一声惨叫,松了手。裴毅如猛虎出山,将他摁倒!

吴黑子软了下来,求情道:“放了我,裴警官,我吴黑子记你一辈子好!”

裴毅笑了一下,说:“吴黑子,还是乖乖跟我回去吧,你不想让大家看看你还幸福地活着吗?”

锃亮的手铐“咔嚓”一声,铐到吴黑子手上。

吴黑子被那铁玩意箍得生疼,心里涌出恨。他妈的,眼看就要上火车了,咋就撞到了警察手中?莫非尹长水告了密?出来时自己并没告诉他要来宝石巷啊。吴黑子恼极了,恨极了。儿子啊,儿子,老子都是为了给你买五彩石才落得这个结果!

裴毅和李小宝押着吴黑子走出小巷时,围观的群众有的送水,有的递馕,向两位警察表示敬意。李小宝满面红光,真正体会到当英雄的光荣。裴毅何尝不高兴,抓回了吴黑子,就是对胡松林“自焚一说”的重重还击!

前面传来呜呜的警笛声,一辆面包车气势非凡地驶来。车没停稳,胡松林就握着手枪从车上跳下。

为抓捕吴黑子,胡松林一早就行动了。今天凌晨值班时,他接到一个匿名电话,说吴黑子下午16点左右准备乘坐开往上海的火车。胡松林问对方是谁,电话挂断了。

吴黑子当真还活着?这一回胡松林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只是浑身毛扎扎的,难受。回想当初他坚持的“自焚一说”,脸上发烧,心里冒火。为了不打草惊蛇,胡松林带了几名干将到火车站守候。他在做这件事时,多少对自己有些恼,所以没有通知裴毅,甚至连尼加提和孙明祥也瞒着。老胡希望他能亲手抓回这个吴黑子,也算是将功补过吧。

胡松林一行,饭顾不上吃,水没喝一口,在火车站一带整整等候了大半天。眼看熬到了时间,胡松林激动万分。他在心里甚至已描画出那个生动场景,一旦目标出现,他将毫不犹豫扑过去,作殊死搏斗!胡松林没料到这时手机会响,尼加提告诉他,吴黑子被抓住了!辛苦一场,这最后的胜利果实竟被裴毅摘了去,胡松林懊丧极了!远远看见裴毅和李小宝押着吴黑子过来,胡松林狠狠跺了一脚,狗日的!

第二天,尼加提在大会上重重表扬了裴毅和李小宝。

“焚尸之谜”也真相大白。孙明祥的夫人在中级人民法院工作,最近审理一起凶杀案时,案犯交待前不久劫持了一辆出租车,把司机掐死后,抛尸野狼沟。经法医鉴定,那具被烧焦的尸体正是被害司机的。

缓期执行 二十一(2)

大伙不禁慨叹,无巧不成书啊。要不是吴黑子抓了回来,我们还差点被蒙蔽了呢。

会后,周虹要给胡松林汇报工作。最近吴黑子老家派出所又来了电话,说牛牛还是没踪影。李来翠哭过几次了,周虹打算自己跑一趟内地。

胡松林正在气头上,大手一摆,说:“这一家子全是难缠的主,以后我不管啦!”

周虹说:“老胡,别这样。你是不是觉得在吴黑子这件事上丢了面子?面子是小事,重要的是抓回了吴黑子,就是胜利。”

胡松林说:“啥意思?难道我还嫉妒他裴毅不成?我们谁没抓过逃犯?哼,咱们长海兄弟还牺牲了呢。我是觉得裴毅做得太绝,他有行动,事先总该跟我吱一声吧!”

周虹看着他笑,分明是讥笑。

缓期执行 二十二(1)

秦为民的事情出来不久,裴玲就离开了文管所。从前所长对裴玲好,大伙对她就有些嫉妒。现在裴玲跟有妇之夫胡搞,害得人家进了牢房,这种女人不是坏女人是啥?文管所是精神文明先进单位,咋能让这种人呆在这里?裴玲能把一个家坏掉,很难说不把一个单位坏掉!这是大家经过分析后得出的一致结论。馆长是个好人,他让裴玲暂时回家休息,或者到外面散散心,回避一下。裴玲不愿给馆长带来麻烦,一纸辞职报告就了断了。裴玲开始找工作,这天在报上看到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招聘职员的广告后,去应聘。负责招聘工作的副老总是个女的,她打量着这个穿露背装的红头发女孩,眼角瞟出一丝不屑,说:“我们公司一向讲究形象,你这身打扮,似乎更适合到酒吧当陪酒女郎。”裴玲一副无所谓的架势,说:“是吗?我坐在您的位置上,说不定也很合适呢。”跟这种老女人打嘴仗,简直就是同一只老母鸡争高低,没劲儿。裴玲走了。这一幕,郝如意刚好看到。这女孩有点意思,郝如意顺口就指示尹长水打听一下她的情况。尹长水很快反馈了回来,在作完详细汇报后总结道:“这丫头不清不白,大哥,我劝你放弃。”郝如意说:“我招的是员工,又不是找老婆,管她那些私事。”翌日,郝如意在办公室里接待了裴玲。郝如意说:“我决定录用你。我们文化发展公司有个书画部,你去那里当主任吧。”裴玲深感惊讶,说:“这……老板,您并不了解我啊。”郝如意一笑,说:“用人不疑,疑人不用嘛。”郝如意如此痛快地用裴玲,其实看重的非她本人,而是她有一位当警察的哥哥。说起来郝如意并不认识裴毅,但从胡松林这个渠道多少知道一些。这次吴黑子落网,郝如意觉得这个年轻人有些不同寻常。也许有一天自己会同他打交道?郝如意在商场经营多年,善于为未来作铺垫。丝路书画部设在大厦十层,有五六个半老徐娘,看起来全不是什么良家妇女,一张嘴就是裤腰下的话。说某某那个地方太松,老公说像条漏风的破麻袋。她找到美容整形医生,坚决要求改良成松紧带。说,某某女干部提不起来,上面没人;某某上面有人,就是不硬;某某上面的人,硬是硬,就是硬不到点子上……裴玲去的第二天,就传起她的闲话。若是前些时候,裴玲肯定受不了,但现在不了,她装作没听见,照样昂首挺胸。说起来,裴玲对秦为民借给金珠的那200万并不知底。她一直以为是秦为民从岳父那里搞的,谁知竟是受贿来的。金珠的自杀和秦为民的入狱,使裴玲彻底认清了自己的罪过。如果当初你拒绝了金珠,金珠就不会因受骗而自杀;如果不是你给秦为民施加压力,秦为民也绝不会去接受一个黑心矿主的钱。秦为民在看守所时,裴玲去过一回,但对方不愿见她,送去的东西也被退回了。这让裴玲愈加愧疚。秦为民呆在大狱里,是死是活将来都说不准,他那年轻老婆肯定恨死他了。这种时候,你裴玲就那么无情无义?裴玲不是个势利的女孩,从秦为民入狱那天起,她就用红色蜡光纸,每天晚上为他折一个平安结。眼下,裴玲知道自己是不可能见到秦为民了;寄信呢,万一被查出来也是个问题,犯人的来往信件要检查。能不能请常晓帮忙呢?常晓最近在肖尔巴格电视台学习采编业务,很方便。裴玲找到电视台。常晓一听要给秦为民捎信,为难得不行,说这可是违规的,裴小姐。裴玲说,你放心,常诗人,我谁也不会说的。你一定要帮我这个忙!感情这个东西,是没法用合理不合理来判断的。裴毅的妹妹偏偏要爱一个囚犯,有什么办法呢?常晓叹口气,收下了信。常晓揣着这封危险的信,仿佛揣着一块火炭。他当夜就来到六号监舍,趁犯人们到盥洗室洗漱,把信塞给了秦为民,并叮嘱不能让任何人知道。秦为民拿着信,惶惑极了,谁会给他写信呢?这是秦为民第一次看到裴玲的笔迹。如今的情人们可以亲密接触,就是不需要这种古老的交流方式。若不是自己到了这样一个地方,他可能没有机会看到裴玲的笔迹。秦为民一时百感交集。钻进被窝,看信。为民,你还好吧?这些日子我没有一天不在为你担心。你是个好人,我至今还这么认为。是我害了你。你恨我,我不怨你,今生裴玲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看到这里,秦为民捧着信的手抖起来。从他被抓的那一刻,就有了充分的思想准备,即便是死也认了!

缓期执行 二十二(2)

他这一生虽说混得算是不错了,但细想,其实没有什么值得特别留恋的东西。他的家在四川农村,穷人家的孩子懂事早,秦为民从小就知道发愤学习。上中学时,他寄住在县城的叔叔家,与庄家父女为邻。孤独无依,寄人篱下,少年秦为民在院子里读书,常常被篱笆墙那边的歌声所吸引。粉红色的牵牛花下,有个扎小辫的姑娘在跳绳,她有着紫葡萄的眼睛,石榴花的笑靥……

后来秦为民以“理科状元”的美名考到了北京。这个头顶高粱花子,胸怀全世界的农民的儿子,是个有想法的青年,他做梦都渴望由自己来改写秦家世世代代农民的历史。他想通过个人奋斗,出人头地,在京城闯出自己的一片天。

秦为民的确相当出色,前三年他门门功课不下90,在班里排名第一,深得老师喜欢。女生们也开始注意这个其貌不扬的秃脑瓜了。一位教授的女儿爱上了秦为民。秦为民要证明自己的秃脑瓜是火箭,而不是南瓜,于是要继续冲刺。这种代价是残酷的,秦为民几乎放弃了所有休息时间,与书本和自己厮杀。家里寄来的伙食费极有限,营养跟不上,加上疲劳过度,秦为民的健康出了问题,患了忧郁症。随着毕业分配的迫近,心理压力越来越大,彻夜难眠的秦为民,这时候已不能正常进行一切有思维的活动了。女朋友站在面前,都是木讷的。他自杀过一回,被同宿舍的人发现,幸亏抢救及时,活了下来。但这样活着不如去死!从前佩服过他的同学见到他,无不同情。女友守了他两天,也终于离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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