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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伶/褚远亮 当前章节:15083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秦为民的毕业考试勉强通过,这还是学校给予了照顾,其实有好几门功课都不及格。秦为民治疗了一段时间,病情略有好转,便不想再呆在北京。去哪儿呢?他捧着地图研究了半天,西部那片苍黄吸引了他……

新疆太大了,她的雄浑、瑰丽,还有她的浓烈,足以让任何心理疾病患者忘却自我。秦为民是头重脚轻、神情恍惚地走进古扎尔县的,一个名牌大学毕业生竟然愿意到一座边境小县工作,小城各族人民表示欢迎!没几年秦为民就干到了副县长的位置上。这年春节,老婆病逝了,秦为民带着五岁的儿子回四川探亲,又见到了邻居家的小姑娘。姑娘出落得愈加标致,对他也很客气。当秦为民得知她如今就在新疆上大学时,顿时觉得这是上苍的有心安排。老天爷给了他那么多耻辱和痛苦,原来是要赐给自己一个葡萄眼睛的姑娘,难道不是这样吗?回想起来,曾经隔墙浅唱的日子才是最美的日子。秦为民动了心思,不久在庄父的帮助下,他如愿以偿娶了这个比自己小十多岁的姑娘。他哪里知道这又是一场失败呢?……

接下来,是裴玲。败得片甲不留。怎么自己苦心追求的东西都变成了碎片?

秦为民天快亮时才睡着。醒来他奇怪自己竟是那么平静,他从枕下摸出那封信,撕碎,扔进了垃圾桶。

缓期执行 第三部分

缓期执行 二十三(1)

常晓到肖尔巴格市电视台培训,电视台安排“名记”白玫带他。师徒俩处了没几天,小白老师就有了点意思。

这事得从那次采访说起。有一天俩人到乡下采访,白玫要小解,可周围没厕所,常晓说,我给你站岗。白玫后来从草丛后面出来,神色不对,问哪有小商店?常晓纳闷,怎么一会儿厕所,一会儿商店,风马牛不相及。于是问你到商店买什么?司机急着赶路,说这路上哪有什么商店,要逛商店回城里!白玫不走。常晓想,她到底怎么啦?等他走过白玫身边时,忽然明了三分。他一声没吭,跑到旁边一个老乡家里,不一会儿就出来了,把一卷东西塞到白玫手里。白玫一看,就感动了。白玫搞不明白常晓怎么就会知道自己需要这个呢。那卷卫生纸真的帮了白玫大忙,否则她就无法见人了。从这以后,白玫再看常晓,这个30岁的老姑娘眼里就有了水分。

常晓一直是个空谈爱情主义者,现在当他面对一个活生生的姑娘时,却表现得极为克制。周末,白玫约常晓过去,说送他一本业务书籍。常晓一直称白玫“小白老师”,现在老师招他去,不好不去。

常晓来到电视台,却不见白玫的影子,等得着急。打手机,不接,耍的什么花招?白玫没等到,却接到裴玲的电话。裴玲说找他有事。

不一会儿,裴玲便打的过来,见面就问:“上次托你捎的信,捎到了吗?”

不提这事还好,一提,常晓紧张,说:“我交给他了。”

裴玲皱着眉头说:“那他怎么不回信呢。”

裴玲这些天等信等的心焦。昨夜她几乎又是一宿未眠,给秦为民写信。她不相信他会忘了自己。

常晓说:“服刑人员的信件要检查,可能会慢一些。”

这句话安慰了裴玲。裴玲从包里拿出一封信,说:“你能不能再帮我一回?”

常晓说:“裴玲,你饶了我吧!”

裴玲想,的确难为人家了。可是除了常晓,还会有谁帮自己呢?裴玲无助地望着天空,哭了。

裴玲可怜巴巴的模样让常晓不安。秦为民这种人怎么就让这个女孩如此痴情?常晓搞不懂。但常晓是诗人,诗人都很善良,并且容易动感情。常晓说:“别哭了,我给你办就是了。不过这可是最后一次。”

裴玲点点头,哭得更加楚楚动人。

秦为民收到信时,正在工地干活。他装作去解手,很匆忙地看了一遍,脑子里开始电闪雷鸣。裴玲的声音一直回荡在耳畔:“……我等你,一直等到你出狱。或许那时候我们都老了,但我情愿为你守候一生……”

透过薄薄的纸,秦为民看到了在小说中才可能看到的人物,这让他惊惶失措,曾经坚定的决心瞬间被摧倒。本来秦为民不想再跟这个毁了他的红头发女孩纠缠,但世态炎凉,以及老婆的反目,使他又怀念起裴玲。 

晚上回去后,大家都去活动室看电视了,秦为民趴在被子上给裴玲回信。这一次秦为民的感觉完全不同于上次,他是满怀感激和感动的,他是把妻子庄严和裴玲作了对比后作出了新的抉择的。这封信很沉,装着一腔爱恨,也装着他近来的一些思索。

第二天早上出工前,秦为民把信交给了值班警察。

聪明人犯错误,往往是因为太过聪明。秦为民在写信时,考虑到警察会检查,用的是英文。裴玲学的是英语专业,不成问题。那些警察连中文都不见得认得全呢,再别说洋文了,让他们忙去吧!连人的隐私都不放过,真是不像话。

警察小刘检查犯人外发信件时,看到一封英文写的信,只有信皮上写着中文:肖尔巴格市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裴玲收。小刘并不认得裴玲,但小刘对这封英文写的信颇感兴趣。小刘说,嘿,夏米其还藏着能人哩!

李小宝知道了这事。再一看“裴玲”二字,汗毛竖起。

李小宝念书时不是个好学生,26个英文字母至今也写不全。但这次他动用了全部智慧,搬出英汉字典,边学边查。这前后一对照,一联系,就猜了个八九不离十,这是一封情书!尤其看到“捎来的两封信我收到了”这句话时,他警觉起来。啥意思?难道裴玲托人给秦为民捎过信?这个傻女孩,她是死心塌地、死不改悔呀!

李小宝拿着信去找裴毅,一巴掌拍到桌上,说:“看看吧,你那七仙女妹妹都干了些啥!”

裴毅明白怎么回事了,说:“叫秦为民来!”

这是裴毅第一次以警察和裴玲哥哥的双重身份,接触秦为民。上次妹妹来过后,他曾想跟秦为民谈谈,后来觉得不妥,打消了这个念头。此刻他瞪视着这个苍老的男人,一点也看不出他到底哪点吸引妹妹。

缓期执行 二十三(2)

秦为民之前从未把一个姓裴的监狱人民警察,跟肖尔巴格那个裴美人联系到一起,现在听说裴毅裴玲是一对兄妹,这个聪明人傻了。细看,两个姓裴的在相貌上确有相似之处。怎么会是这样呢,当了多年领导的秦为民,感到自己的经验和想像力不够丰富。

“说!她让谁给你捎过信?是不是我们的人?”

裴毅开始审问。

秦为民甜蜜一笑,像个严守秘密的革命者那样,坚定地说:“别问了,我不会告诉你们。尽管命运对我如此不公,但作为一个男人,这杯苦酒我情愿独自一人吞下。”

什么意思?这个大贪官,这个大色狼!裴毅拍案而起:“说不说!”

秦为民又是一笑,说:“年轻人,当心火盛伤身。”

秦为民这种态度令李小宝恼火,这家伙确实该教训一下了。裴毅这个时候不便出手,他李小宝反正无所谓!李小宝操起电棒,冲向秦为民。

“秦为民,你他妈的都蹲大狱了,还吃着碗里,看着锅里,勾引人家小姑娘!告诉你,裴玲是裴警官的妹妹,也是我李小宝的妹妹,我绝对不允许你骚扰她!”

裴毅一把将李小宝摁住,说:“不许胡来!”

秦为民冷眼看着裴毅,想,难怪来到夏米其后一直觉得别扭,冥冥当中是有个东西在左右自己。现在厄运又降临了,此后的日子不知多难熬呢。

裴毅当晚就赶往肖尔巴格。

裴玲穿着皱巴巴的睡裙,披散着头发,坐在床上叠平安结。苦苦的等待把她折磨得憔悴不堪。见哥哥怒气冲冲进来,裴玲感到不妙。

裴毅尽管一路上告诫自己冷静,但见到妹妹,还是忍不住大发雷霆。

“你说,你让谁给秦为民带的信?”

裴玲说:“不就两封信嘛,干吗大惊小怪的。秦为民为了我坐牢,我总不能没点良心吧。” 她取来一罐冷饮给哥哥。

裴毅一挥手,易拉罐滚落在地。

裴毅说:“什么良心,他有家有老婆,你算什么?”

裴玲索性倒出心里话,说:“哥,你的观念太保守了。秦为民虽然有家,却是个不幸的家;他虽然有位年轻的妻子,但妻子不爱他,他爱的是我……”

“混帐!你知道吗?你毁了自己不说,你托人带信把别人也害了!”

“我害谁了?你们监狱太不人道!”裴玲争辩起来。

太可恶了,太气人了,太恬不知耻了!这还是自己的妹妹吗?裴毅的手抖个不止。他已猜出这事是常晓干的,常晓近来常去肖尔巴格,且裴玲又认识他。秦为民蹲了大狱,自己的朋友又装了进来,这个裴玲真是个祸害!

裴毅抡起胳膊,狠狠地挥了过去——啪!

“你这个害人精,我裴毅怎么有你这么一个妹妹!”裴毅朝着那张印着五个指印的脸咆哮。

裴玲被打闷了,呆呆地瞪着哥哥。稍顷,说:“裴毅!我的事不用你管,你滚!”

一阵天旋地转,裴毅迈着沉重的步子下楼去。

“捎信事件” 第二天就传到常晓那里。常晓找上门来,坦白是自己干的。裴毅本来一直想跟常晓谈谈,不好开口,现在常晓主动上门,裴毅的心提到了嗓子眼上。

大伙都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一起向裴毅求情,决不能把这事上报,否则常晓就完了。裴毅生气地说,你们以为这是家里?老胡长着顺风耳呢!

裴毅以书面的形式,把事情的前前后后向监狱作了汇报。

对这件事反应最激烈的,是孙明祥和胡松林。孙明祥直叹,常晓这孩子这一阵干得好好的,还准备将来让他在电视台负个责呢,怎么突然闹出这桩子事儿?

胡松林分析说,这件事从表面看是常晓的过失,可要往深里追究,显然跟裴毅有关。秦为民是为裴毅的妹妹裴玲坐的牢,常晓跟裴毅关系密切,不好办哪!

孙明祥不知如何向常国兴交代,两个人商量了一通,老孙硬着头皮把电话打到常国兴家里。

儿子调到电视台后,常国兴曾满心欢喜,打电话鼓励他好好干。谁知不久就出了这种事,常国兴感到懊丧。这孩子写诗写糊涂了,做事没个度,真让人不放心。

但常国兴相当冷静,话说得极有分寸,他说:“老孙哪,常晓为服刑人员私带信件,是违反《监狱法》的,你们大胆处理,不必征求我的意见。作为常晓的父亲,我完全支持你们。常晓离我一千多公里,对他的帮助教育就拜托你们了。常晓身为监狱人民警察,我想他不会不知道自己的行为是违纪的,也许因为裴毅过去是他的上司,个人关系不错,才抹不开情面,丧失原则。这一点,你们要给他明确指出来。另外我听说,裴毅管下的秦为民,是他妹妹的相好;另外还有一个叫塔西的,是他恩人的儿子。这是两个很棘手的问题。裴毅能不能处理好个人情感和公正执法的关系,我还真为他捏一把汗……”

缓期执行 二十三(3)

常国兴这最后一句话其实是个暗示,让给裴毅挪个窝儿。孙明祥太了解他这位老战友了,说半句,留半句,让你揣摸。

孙明祥向尼加提传达电话精神,尼加提笑着说:“让我们的干部经受考验不是坏事,为什么一定要给他换个岗位,而不能让他在复杂的境况下锻炼锻炼?”

尼加提总是逆向思维。

孙明祥说:“你的想法不错,但我还是希望对裴毅要多提醒。教人学游泳,呛两口水没啥,但不能把人淹死了!”

缓期执行 二十四(1)

吴黑子重又走进六号监舍时,发现自己相当孤立。周一功看不起他,几乎不正眼瞧他;秦为民恨不能咬死他;托乎提,朽木一根;白平子,势利眼一双。他吴黑子吴大矿主是孤雁一只了。

吴黑子不能容忍周围对他的漠视。既然回来了,就不能不弄出点动静,也让你姓裴的知道我不是好惹的。在这种地方混,不为王就他妈没好日子过!

吴黑子把目标锁定到塔西身上。这小子跟裴毅关系特殊,又是驴脾气,使唤好了是个不错的帮手。但一想到要把自己跟这个蠢驴绑到一起,吴黑子又多少感到掉价了。

吴黑子和塔西的关系,用一句话概括,叫炸药和火,一点即爆。塔西刚来那会儿,傻乎乎的,臭烘烘的,吴黑子很不把他放在眼里,勺子长,勺子短,经常使唤他打洗脚水。在新疆,“勺子”就是“傻子”,气得塔西肚子胀。

那一阵大家在地里干活,很脏,每天晚上回来都要洗澡。塔西讨厌城里人这种做派。在乡下时,实在热得慌了,光着屁股在大渠里扎两个猛子就行了,进啥澡堂子,又闷又热。

塔西拒绝洗澡。

同监舍的秦为民、周一功这些高雅之士受不了了。他们联名写信,要求把塔西调出去,理由是,狐臭加裤裆味儿熏得大家睡不着,影响改造情绪。塔西知道这事了,一怒之下,把大家的被褥全撂到过道,大喊大叫,让人家滚。

塔西不讲卫生,裴毅是知道的,他找塔西谈话。塔西扭着驴脖子,说:“〖XC,JZ〗长在我身上,我想洗就洗;不想洗,管你〖XC,JZ〗事儿!”

裴毅拍案而起,让吴黑子和周一功把塔西拖进澡堂!

塔西进了澡堂,不肯脱大花裤衩。那会儿大伙全光溜溜的,吴黑子看看每个人都翘着家伙,就塔西捂得严实,不高兴了。

他上前揪住塔西,说:“脱!”

塔西一把甩掉吴黑子的手。

吴黑子笑了,说:“肯定是傻蛋软蛋,女人不喜欢的蛋……”说着,炫耀似的挺了挺。

塔西一眨不眨地盯着吴黑子,眼珠子快冒血了。当吴黑子又去拉他的裤腰时,塔西冲着吴黑子的裆就是一脚!毛驴子,我替我哥报仇啦!

吴黑子惨叫一声,扑倒在地!

之后,这二人又有过几次战争,被平息了。自此吴黑子尽量避开塔西。在监狱,犯人也是有好多层次的,吴黑子虽说是毒,但还懂一些道理,这个塔西是又凶又狠又愚,怕的就是这号人。如今只要想起塔西那一脚,吴黑子就痛,痛得尿不出尿!

监狱新近开了一家超市,犯人持卡采购。塔西没钱,到了超市只有干瞪眼。这对有一张馋嘴的塔西来说,真好比要他命。吴黑子看出了塔西的馋相,决定从这里打开缺口。

吴黑子卡上的钱是尹长水打进来的。这个成果当然也是他通过斗争得来的。

话说有一天晚上,吴黑子偷偷摸摸去大墙美术班。进了教室,冷不丁发现门后站着个女人。一缕月光斜斜地照着她半边脸和半个胸脯。吴黑子这种人见了漂亮女人通常是喜欢还来不及呢,但这次不。他直瞪瞪地看着女人,浑身发抖,问,你是谁?!那女人看着他,似笑非笑,目光变得愈加阴森可怖,腥红的嘴唇仿佛滴出血来,牙齿变成了森森白骨……吴黑子大叫一声“鬼”,磕磕绊绊往楼下跑。那时周一功正和几名学员上楼来,问吴黑子怎么了,吴黑子说,鬼!鬼!

女鬼的故事就是这样传开的。

事后吴黑子才知道,他那天晚上看到的不过是幅真人大小的画像,那“鬼”是周一功死去的妻子。这件事令吴黑子久久地惶惑,他想起老人说过的话,女人要是恨一个人,即使变成了鬼,也会在梦里抓你。吴黑子是信迷信的。老天爷让他在这里碰上这个女鬼是何意?暗示?再见到周一功,吴黑子对这个不屈不挠打官司的男人,便怀有一种畏惧了。同时,他又觉得自己从此多了一样自我保护的武器。

吴黑子很早就体会到,与郝如意斗智斗勇,其乐无穷。这次被抓回来不久,他在野狼沟工地见了郝如意一面。郝如意穿着丝绸茄克,头戴安全帽,像那些有身份的阔佬一样,带着苍白的笑容,亲切慰问服刑人员。他同他们一一握手,分发慰问品。大伙挺感动,巴掌拍得山响。轮到自己时,吴黑子使劲捏了捏郝如意的手,郝如意的脸当场变了颜色。不过这个人很有一套,他拍拍吴黑子,说,你是不是叫吴黑子?我们尹师傅是你老乡吧?吴黑子觉得好笑,说是,乘机就把烟盒纸塞到了郝如意的手心。吴黑子相信,这张烟盒纸比秦副市长的批条还管用。果然,钱来了。

不费劲就得来的钱,花起来舒服。吴黑子每次去逛超市都要买一只烧鸡,扯下鸡屁股,对着塔西说,没结婚的小嫩鸡,味道好极啦!吴黑子是吧唧嘴,吃起东西很香,塔西被这声音刺激得受不了,恨不能把吴黑子生吞了。 

缓期执行 二十四(2)

塔西真正被拉下水,是为一瓶“矿泉水”。一般说来,犯人亲友探监时所带的物品,都要例行检查。但一些人是狡猾的,他们把毒品夹进面包,把钱包进饺子,颇有创意,防不胜防。吴黑子从一个叫大骡马的东北老犯那里,买了两瓶“矿泉水”。

“勺子,想不想喝两口?”一天夜晚吴黑子悄声问。

一听“喝两口”,塔西的胃咕咚一下,变成了气浪翻滚的黑洞。他两眼放光,抓住了吴黑子的手。

“还恨我不?”

塔西没出息地说:“不、不恨……”那醉人的香味儿让塔西顿时丧失了所有记忆。

“叫一声爹。”

“爹……”塔西咽着口水,恨不能跪下了。

吴黑子当胸砸了一拳塔西,从裤腰里摸出一个矿泉水瓶子,撂给他。

塔西很久没沾酒了,咕咚咕咚下去,就东倒西歪了。他举着空瓶,又唱又跳:“古丽娜尔怎么样,身材不肥也不瘦……”

常晓来铐他时,塔西摇着脑袋辩解:“酒嘛,水嘛!装在瓶子里,白白儿的,亮亮儿的,是朋友,老实得很!一倒进肚子,变啦,变成牲口啦!不想干的事,它偏要让我干!唉,一点点的办法没有……”

裴毅追查酒的来源,塔西死活不说。

吴黑子对塔西没有出卖自己很满意。事后,他给塔西做了一次思想政治工作,说:“咱哥俩其实都是受害者,如今来到这里,即使有再大的仇,也不成仇。现在咱们共同的敌人,应该是那姓裴的和姓秦的。”

塔西和吴黑子结成了同盟。

这二人一好,秦为民的日子就更不好过了。吴黑子这狗东西死而复生,现在又多了个帮手塔西,而裴毅无疑是新的仇人,自己未来的境况会愈加恶劣。但秦为民到底是领导干部出身的人,他懂得发动群众依靠群众这个道理。田间地头,大中华一撒,就有一群人吸引过来。在官场混迹多年,见多识广,随便说点什么就是故事。侃到精彩处,甚至还能换来一些掌声。

秦为民对胡松林让他参加劳动,一直耿耿于怀;现在裴毅不批他的报告,秦为民更是认为有报复之嫌。在工地上,他干脆甩手不干,走来走去,发号施令。大家知道秦为民当过领导,有这个嗜好,加上秦为民总为大家奉献精神食粮,所以有人愿意听他的。

这天休息时,秦为民又像往常一样讲段子。讲完一个,大家噼噼啪啪拍起手来。掌声让秦为民得到片刻的满足,两眼一闭,仿佛又坐在了主席台上。可是睁开眼,看看那一个个青黑的光头,不禁生悲,你秦为民怎么成了这样,为了树立威信,用大中华和黄段子笼络这些地痞流氓,你活得还像个人吗?

吴黑子看出了秦为民的险恶用心。他拍拍屁股,站起,说:“操,笼络人心,纠集死党,该捋捋他的鸟毛了!”

塔西早被对面飘来的香烟味儿熏出了火,说:“听你的。”

几分钟后,塔西把秦为民的眼镜打断了。

当夜,一场暴风雨席卷了夏米其。这是夏米其特有的黑风黑雨,来势凶猛,幼小的果树挣扎了一夜,夭折了不少。清晨,玉山老爹走进园子,满目苍凉;老人脚下一滑,跌到泥里。

塔西打人的事他知道了,裴毅昨晚来过。玉山一夜没睡,心里难过极了,自责极了。秦为民他认识,这个人在古扎尔县当副县长时,曾为兰干村办过不少实事。有一年冬天兰干发生大地震,乡亲们住在防震棚里,秦为民看见玉山老爹穿着单薄的衣裳指挥抗灾,硬是脱下自己的皮大衣,披在了这位一心为民的好支书身上。玉山来到夏米其后,一直想找个机会看看秦为民,园子里活多,没顾上。现在塔西把人家打成那样,自己怎么有脸见他?玉山跟裴毅说,你能不能让我见见塔西,我要亲手用鞭子抽这头犟驴!这当然是不行的。末了,玉山捧出一罐无花果酱,让裴毅转交秦为民,算是表示歉意吧。

古丽娜正好来看养父,见老爹瘦的不成样子,说:“爸,回家吧。您就是有千斤的力气,也难把一片枯树叶扔过河!塔西是掉进水里的手鼓,再用力也敲不响。他这么三天两头惹麻烦,您还能在夏米其待下去吗?”

人是抗不过命的。玉山中年丧妻,老年两个儿子又出了事儿。针落在地上,线也会随着落下;人一倒霉,是一桩连着一桩!玉山答应跟养女回家。

驴车经过新生林时,玉山老爹下了车。他扶着一棵树,叹道,塔西啊,啥时候你才能栽下这么一棵新生树!

缓期执行 二十五(1)

这一年气候相当反常,七八月间沙尘暴还频频袭击。夏米其周边因为有大片林带掩护,相对好些;野狼沟筑路工地无遮无拦,就成了浑沌世界。

裴毅带着犯人每天奋战在野狼沟,眉毛眼睛全是黄的,像从土里滚过。喝的水变成了泥汤,做出的饭菜也掺进了沙石,吃起来咯嘣咯嘣。一段平展展、黑亮亮的沙漠公路早上铺好,下午就被黄沙湮没。工期日渐迫近,照这个样子下去,啥时候才能交工?

大家情绪低落。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裴毅召集干部们开会,让想办法。有人说野狼沟本来就是个老风口,从前五次三番在这里修路都没修成;不如跟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说说,改道。还有人说,栽树固沙。裴毅说都不可能,要改道多花资金不说,我们前期的工作也白费了,时间不允许。要栽树,树啥时候才能长起来?不现实。

真是个头疼的事。

这天快收工时,天边又升腾起黑色的烟柱。“黑旋风来啦!”人们喊着,东躲西藏。

在戈壁滩上有这样的传闻,黑旋风能把人刮到天上去,还能让乌鸦一头栽死在地上!裴毅连忙让大家趴到避风处。接着,一阵地动山摇,大地变成一只巨大的野兽在发怒,在狂吼,在撕咬。即使捂紧双耳,也能够感受它绝望的战栗。那些灼热的沙砾在眼里留下的尖锐的疼痛,使人深信大地在流泪,如同你。

夏米其的天空和大地,给了这个特殊人群太多的沉重,也给了他们思索。

半小时后,当人们从黄沙下爬出来时,远处那条黑色带子,消失得只剩一个尾巴。

那个尾巴是秦为民承包的任务,地势略高,周围是芦苇丛。

“秦为民是他妹夫,姓裴的包庇他,分的是好地段。弟兄们,咱们不干啦!” 吴黑子鼓动。

监狱也是一个复杂的社会,也有流言蜚语。最近犯人中开始盛传秦为民跟裴玲的事,这消息不知从哪儿露出去的。吴黑子感到收拾裴毅的机会来了。他妈的,如果不是这个人,自己说不定已经找到儿子了。

公路被沙埋了要返工,大家苦不堪言。现在吴黑子一怂恿,塔西、白平子一哄而起,撂下了工具。

第二天吴黑子带队罢工,还写了一纸文书递交胡松林,告裴毅包庇秦为民,要求把他调出一监区!

望着吵吵嚷嚷的一片犯人,胡松林的黑脸闪过一丝笑意。裴毅的妹妹竟然是秦为民的相好,这是一个多么令人振奋的消息!胡松林能够预料,不久的将来会有更精彩的好戏上演。但胡松林也是有原则的,他不能容忍吴黑子聚众闹事,为所欲为。他严厉地训斥了他,让他马上出工,说裴毅是否包庇秦为民,待自己调查了再说!

胡松林其实并不相信裴毅会真的包庇秦为民,尼加提和孙明祥也不相信。

这段插曲一起一落,就算过去了。可裴毅心里不是味儿。裴毅找到尼加提,要求调动。

尼加提说:“你心里有鬼?”

裴毅说:“我有什么鬼?”

尼加提说:“没鬼你就别怕鬼,回到你的岗位上去吧。”

裴毅回到一监区,继续研究对付沙尘暴的办法。

这时艾力带着秦为民来找他,说有事。艾力最近从入监队调到一监区任副监区长。

裴毅皱着眉头说:“我没工夫,你让他走吧。”

艾力把一页纸交给了裴毅。是一幅潦草的铅笔画,画着公路和网格状的图案。大家传看一圈,不知所以然。

裴毅扔到一边,说:“胡闹!”

裴毅是后半夜醒来时,才悟到那幅画的意义的。他穿上衣服,赶到办公室,从废纸篓里拣出纸团。看罢,一下联想到秦为民承包的那段保存完好的路面。秦为民显然是从路旁的芦苇丛得到了启示——他建议就地取材,将芦苇草扎成小捆,栽植于公路两旁,营造两道坚实的网格状防线,固沙护路。

柔弱的芦苇能起这么大作用?裴毅表示怀疑。

野狼沟最不缺的就是芦苇,实践起来并不难。第二天裴毅一试,还真灵!

修路的进度自此大大加快了。

不久,秦为民又有一次过人的表现。

裴毅每周在育才学校上一堂心理学课。那天晚上,他给大家讲了一段伊索寓言《老人与死神》——

有一天,一位老人上山砍柴。砍的柴很多,他不得不拖着柴走。走到半路,又饥又累,昏倒在地,便想,不如死了算了。老人于是召唤死神。死神来了,死神问,你是不是不想活了?老人想了想说,不,我请你来,是要你帮我把柴放到背上!

“请大家说说,这则寓言说明了什么?”裴毅问。

缓期执行 二十五(2)

吴黑子说:“我看那老东西活得不耐烦了!”

回答了一圈,没一个人说到点子上。

裴毅目光一扫,停留在秦为民身上,就他了!

秦为民摇晃着脑袋,有板有眼地说:“这则寓言的关键,在老人召唤死神和死神降临这两点之间的时间差,以及老人在此时间内作出的思考上。在这个时间差里,老人重新思考了生命的价值,因而获得了继续活下去的勇气。这则寓言告诉我们,应珍惜生命,身处逆境,坚韧不拔……”

裴毅本来是想考考这位秦副市长,没想到他回答得这么好,跟弗洛伊德奖得主、德国著名哲学家汉斯·布鲁门贝格对这则寓言的解释,如出一辙。裴毅暗叹,这小子智商不低。想起他在筑路中对自己的帮助,裴毅甚至有些感激。抛开个人恩怨,你得承认秦为民是个人才,让他去搞研究,或许比修路更有价值。

晚上,裴毅把艾力和李小宝叫了过来。

李小宝一听是要支持秦为民搞科研,瞪直了眼,说:“裴哥,我教导了你那么多,白费口舌!等着瞧吧,将来的麻烦不会少!”

裴毅说:“废话少说,赶快打扫地下室,给秦为民弄一间工作室。”

李小宝说:“还工作室呢,他秦为民真成专家啦?”

艾力笑道:“李小宝,你跟裴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裴哥的肚子能装一座山,你的肚子只能装两个馕。”

三个人连夜收拾出一间地下室,搬进桌椅和电脑,还弄来一张钢丝床。

裴毅交代说:“艾力,秦为民就交给你了,需要什么资料和设施,你负责去买,钱我掏。记住,这事要保密,免得生出是非。”

缓期执行 二十六(1)

天上下着雨。

庄严拎着一只旅行包,一脚深,一脚浅,走进黄泥巷。巷口是早市,汽车、人力车,以及各种各样忙于采购的男女,在这个傍晚显得那么不堪入目,那么俗气和可怜。为一棵白菜讨价还价,为一堆死鱼喊爹骂娘。人活着真是不易啊。

庄严经过一个卖炸糕的小摊时,看见地上躺了一张旧报纸。报纸上的大照片赫然在目,是秦副市长接见外宾的照片。庄严凝视那被油水浸没的笑脸,心中一酸。这时一辆黑色“奥迪”驰过,溅了她一脸污水。看一眼车牌照,庄严认出是大仲的车。

大仲是秦为民过去的司机。

庄严骂了一句:“混蛋!”

秦为民入狱后,一家人陷入窘境。为退赔那200万,庄家父女把几年来辛苦经营的小厂和房产一并变卖。现在一家人住在古扎尔县城郊。那是庄父的老房子,离县城有五六公里。苦了上二年级的龙龙,每天上学要跑好远。

厂子没了,庄严应聘到肖尔巴格实验中学,重操旧业,做教师。只是工作得并不顺心。第一次上公开课,校长带着一帮老师来观摩,就出了岔子。

那堂课上,她提问一名趴在桌上睡觉的男生,《一件小事》的作者是谁。谁知那男孩一抬头,庄严愣住了,竟是丈夫的大儿子秦大地!庄严一直以来跟这个儿子的关系不融洽,她呆在县上侍弄厂子,不常回家,只听说秦大地就读于实验中学,上高中,却不知道在哪个班。秦家出事后,市长的小洋楼被收回,秦大地住校,三个月前找庄严要过一回钱。

一阵儿不见,这孩子长高了,但表情没变,看人的样子狠巴巴的,两只眼是毒眼,是黑洞。

秦大地回答:“鲁小戈!”

全班轰堂大笑,都回过头,看后排一个漂亮女生。

秦大地说:“笑什么笑,就是鲁小戈!不信,我现在就把她写给我的《一件小事》,背给你们听……”

那是一首爱情诗,有这样两句:“我告诉你,一件小事 /你送给我的苹果,我挂在了心头 / 秋天到来的时候,她美丽的容颜添了忧愁……”

秦大地曾经给鲁小戈送过一只苹果,美国新品种。是农科所的专家送给父亲的,精美得就像艺术品。秦大地把这美丽的青苹果视为爱情的圣物,却不料父亲进去后,鲁小戈连同青苹果一道变了味。鲁小戈跑到另一个男孩身边去了。

秦大地和鲁小戈早恋的事,学校早有耳闻,只是近来秦大地的种种做法,令人担忧。秦大地从前在班里就横,同学们因为经常能从他这里得到好处,让他三分。现在老爷子倒了台,秦大地被彻底孤立起来。鲁小戈的背叛,让秦大地尤其痛心。秦大地为争回女朋友,最近和那个男孩发生了一场格斗,并且屡屡跟踪鲁小戈,这事被反映到校长办公室。

校长责令班主任调查。班主任是个处于更年期的女人,迁怒于庄严,遂一纸报告递交校长,说谁能,谁来当这个班主任!秦大地过去是副市长的儿子,典型的问题少年,难管!那个鲁小戈更是祸水,不是戴耳环,就是染指甲,不久前戴了个黑文胸,透到白衬衣外,引起全校轰动。

庄严出于无奈,接下秦大地这个班。此后“更年期”不再理她。倒是校长待人还公正,老头儿常过来找庄严聊聊,劝她放宽心。庄严对这位60年代毕业于北师大中文系的校长印象不错。

有天晚上,校长突然来到庄严的宿舍,说想跟她谈谈工作。庄严沏了茶,还准备了笔记本和钢笔。校长严肃地说,庄老师,近来我遇到一个难题,大难题!庄严问,什么难题?校长灰白的马脸充满愁苦,说,你一定要帮我,只有你能帮我。庄严说,成。校长说,让我看看你的手相。庄严毫不犹豫伸出了手。校长抓着那只手,却往自己那里摁去!

庄严被那热乎乎的硬东西吓坏了!

校长说,庄老师哇,我老伴比差生还不如,一做功课就头疼,不入门啊。你呢,副市长不在,一个人要完成作业,怕是也难。不如咱们俩结成对子,互相帮助,克服难题,你看好不好?

庄严窘极了,尽量给他留面子,说,校长,您是个老同志了,可不能胡思乱想,要保持革命晚节。校长说,人家副市长都能,为什么我这个校长就不能呢,难道这也分职务高低吗?说着,上来了。庄严过去跳过舞,一出脚就来了个大踢脚,说,滚你的蛋吧!校长一屁股坐到了地上,半天爬不起来。吓坏了庄严,庄严说,校长,校长,您没事吧?校长说,怎么能说没事?我这大半辈子都严格要求自己,不打人不骂人,不调戏妇女,这一次怎么失足啦!说完,抹起了眼泪。

庄严望着老头儿抽抽答答地哭,突然同情起这个人来。说,别哭了,回家吧。校长说,有草稿纸吗?庄严想,莫非他还要做题?遂给了他一页白纸。校长拿着草稿纸,看了看,一揉,塞进裤腰。老天爷!

缓期执行 二十六(2)

庄严从此怕见校长,每当老头儿从身边经过,都仿佛闻到一股令人作呕的豆腥味儿!

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下面很快有人传说庄严跟校长有一腿。校长认为是庄严败坏自己,又羞又恼,睬也不睬她了。庄严不寒而栗,难道丈夫是囚犯,她便遭人欺?

三个月的试用期早已结束,按说学校该照当初约定,给她办正式调动,但一拖再拖。她找校长催过两回,校长拉着马脸说,学校正在搞人事制度改革,等等吧。要等到何时才是头呢?她知道她把校长得罪了。现在可不是副市长夫人了,你不帮人家解决难题,人家凭啥帮你解决难题?

偏在这时,庄严和秦大地又发生了一场冲突。

秦大地上语文课呼呼大睡,庄严在讲评作文,过来推醒他。庄严任教以来,秦大地多次不交作业。庄严本来不想管,但看到这孩子一天天消沉下去,心里多少有点不忍。

秦大地讨厌上语文课,讨厌庄严。这个女人跑到这里来,丢人现眼,弄得同学们议论纷纷,都知道秦大地有个年轻漂亮的后妈,不喜欢他。为此,秦大地抡过拳头,说,谁敢再把我跟那个女人扯到一起,我揍死他!

秦大地其实也不是一开始就讨厌庄严。五岁那年父亲带着他第一次去见这个女人,他觉得她长的好看,走起路更好看,像跳舞。她帮他洗过一次头,手白晰绵软,香喷喷的。但没过多久,她的眼神就变得冷冰冰的。他往她跟前去,她总是皱着眉,说,什么味儿呀,真受不了。

这天课后,庄严把秦大地叫到了办公室。

庄严第一次像老师那样,冲她的儿子温和地笑。庄严用老师那样的语调说了很多,殷殷之情,拳拳之心,秦大地能感受到。

庄老师说:“秦大地同学,把欠下的作业都补上,听见了吗?”

庄老师的纤纤小手,搭在了秦大地同学的肩上。

秦大地抖起来。他真想说,妈,我错了。但开不了口,秦大地从未叫过庄严一声“妈”,也许是没这个机会。

“听见了吗?”庄老师的声音提高了。

秦大地还是开不了口。

“秦大地,你还要继续对抗,是不是?!”庄老师火了。

对抗是什么词儿?我又不是劳改犯!秦大地相当敏感。他脖子一梗,开口了,说:“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别教训人!”说罢,往外走。

庄老师拦住了他。

庄老师用母亲那样的绝望眼神看着他,久久地。

秦大地受不了了,搡开庄老师,说:“告诉你,庄严,你没资格训我!明白吗?你连自己的男人都管不好,愚蠢!”

庄严被推到对面的墙上,差点摔倒,被一个同事扶住。

门口顿时热闹起来。今天市教委的领导来检查验收创建“精神文明先进学校”的工作,校长一副胜利在握的豪情。但这会儿听到争吵声,校长一头汗珠子赶来,问,怎么回事?你这个庄老师,把家里的事情闹到学校里来,像话吗?

下午,一个决定庄严命运的会议正式召开。庄严调动的事拖了这么久,总得给个说法吧。前些日子不好说,现在是时候了,校长觉得。

会上,大家一致肯定庄严这一阵的成绩,说她能力强,工作认真,是个难得的人才,但是……中国的事只要有个“但是”,就变了味道。

“眼下议论太多,说我们这样的重点学校竟然不讲政治,调一名犯人家属。还有人说的更难听,说我是不是跟庄老师有什么……情,破格录用她到中学。唉!”校长摇着马脸,显得很委屈,很无奈。

大家都笑了,说怎么可能,校长这么正派的人。校长即使真犯错误,也是受那女人诱惑……嘻嘻哈哈,叽叽呱呱,庄严的事就这么定了。

庄严背着旅行包离开校园时,正巧与校长撞上。两个人隔着几米远,校长干瘦的脸,僵着。

庄严嘴角动了一下,露出一个小小的笑。那是对校长的莫大蔑视。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缓期执行 二十七(1)

庄严一回到家,就陷入父亲没完没了的唠叨中。

庄父近来肝病复发,过去秦为民每年都要把老人家送到医院住一阵儿,现在没条件了。庄父躺在床上,唉气叹气,末了,给女儿做工作,劝她去监狱看看。

庄严不去。庄严说,他为别的女人坐牢,我们帮着退赔了200万,保住了他的命,已经仁至义尽!但庄父说,他到底是龙龙的爸,待我也一直不错。

老人哭了。

庄严见不得父亲这样。父亲是个不幸的人,庄严五岁那年,母亲跟着一个男的跑了。父亲为了她,一直未娶。

庄严不愿去监狱,有一个重要原因,是不想见裴毅。

他们是大学校友,不一个系,但都是艺术团的台柱子,搭档跳过维吾尔族舞蹈《摘葡萄》。那是一段不寻常的日子,是一段爱恨交加的日子。庄严一直认为,是这个人导致了她今生的不幸!

这十多年,庄严其实是过着一种半隐居的生活。她没有朋友,从前的同学也一个不相往来。为了抹杀过去,她甚至改了名字,从一个极其失败的叫庄晓蝶的女孩,变成了后来这个可谓成功的官太太。但官太太的生活,是寡妇或弃妇的生活。一个男人对于女人的性歧视,超过了任何侮辱和惩罚。新婚蜜月,丈夫就表现出不应有的冷漠,甚至在最该亲近的时候,也绝不会用手去碰一下她。以后他买来昂贵的浴液送给她,说该产品杀菌除臭疏通效果奇好——好像她是污水管道。这时她彻底领悟了领导的精神,他是嫌她不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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