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上的事,是最拿不到桌面的事;但床上的事,又是天下最大的事之一。庄严开始痛苦,她想跟领导丈夫探讨一下关于贞操与爱情的问题,可是说不出口,说出来自己岂不成了荡妇?一年又一年就这么过来了,来自肉体和精神的双重饥渴,让一个年轻女人荒了。女人一荒,就疯——心思像杂草似的长出来。近两年,庄严变成了一个不可理喻的泼妇,副市长丈夫心在外面,便也只好让她三分了。
庄严是在丈夫的审判大会上,见到那个叫裴玲的红头发女孩的。两个人都一愣,瞪着对方,好像在比试着各自眼球的威力。这个小妖精!你还有脸来这里?!庄严眼里跳动着泼妇那样的幽蓝妒火,嘴角歪到一边。如果不是父亲拉着,她会上去撕碎她!她很快就搞清楚了,这个女孩是裴毅的妹妹。难道老天爷有意安排,让这对兄妹跟自己过不去?!
这件事又勾起她对裴毅的怨恨。当然,还有怀念。
事到如今,跟秦为民该了断了。过去顾及副市长夫人的面子,现在没必要了。
庄严决定去监狱。
这一阵秦为民心情格外地好。
第一次被艾力带进工作间时,他打量着写字台和电脑,有些怀疑自己的眼睛。秦为民是个敏感的人,他其实已看出裴毅近来态度上的一些变化。现在裴毅突然批准自己搞研究,莫非是同情他?但无论怎样,摆脱了吴黑子和塔西,就是胜利。打断的眼镜胶布一粘,照样能戴,并且还别具风采呢。
秦为民很快静下心来,研发工作顺利地进入初级阶段。呆在这里孤独是孤独了点,但充实,很多时候甚至忘了自己身处监狱,遨游在科学的海洋里是那么幸福。
干完一天活,累了,晚上吃两口无花果酱,啊,生活比蜜甜。玉山老爹,谢谢你啦。
这一天,李小宝突然通知:“你老婆来了。”
秦为民愣了片刻,想了想,自己确实还有一个被称之为老婆的人。
二人的会面出奇地平静。之前庄严以为见了秦为民,她会痛骂他一场,甚至扇他两耳光,可是当那苍白坚硬的玻璃墙,往她与他中间一横时,她立刻觉得这种格局早就存在于心了。事到如今,她恨他什么?他在家里没有爱情,没有快乐,就跑到外面偷了女人,并为之受贿,事情就这么简单。
“那个红头发女孩,是你的小情人吧?”她问。
隔着玻璃,她看到了他眼角的皱纹。
那颗半秃的脑袋垂着,闷声不响。
裴毅的妹妹怎么会喜欢这个人?惟一的答案是:她在利用他!
庄严脸上露出讥讽的笑,说:“她没来看看你?”
还是沉默。
庄严取出一纸离婚协议,说:“签个字吧。”
尽管早有思想准备,但当庄严真的提出离婚时,秦为民还是感到一种彻骨的寒意。对于这个家,秦为民有种难以割舍的情感,这主要是因为龙龙,他不想让这个儿子再失去父亲或母亲。大儿子不走正路,他认为就是因为缺乏母爱造成的。但作为父亲,自己不仅保护不了儿子,反而还要带给他们耻辱,我配做父亲吗?
缓期执行 二十七(2)
秦为民提着笔,在那页纸上写了个大大的“同意”。字很草,很放得开,是当副市长时练下的“秦体”。
写完,定神看,过去那种欣赏的心境已不复存在,手开始微微抖起。
缓期执行 二十八(1)
周虹到吴黑子老家的这段时间,把在肖尔巴格实验中学读书的女儿,交给胡松林关照。
这天是中秋节,又是周末,胡松林下午早早就候在了校门口,等着接人。他东张张,西望望,不时地往大门里瞅,心里充满幸福感,好像是接自己的孩子。
老胡是个爱孩子的人,这辈子老天爷没给他个孩子,真是不公平。有时走在街上,老胡看到一个可爱的小男孩,会追上去,问这问那,给人家买吃的,甚至还求那孩子喊他一声爸,让人很害怕。有两次家长发现了,觉得这个人可疑,摔掉了老胡买的汽水,把他当成人贩子要扭送到公安局。这事儿同事们都知道,屡屡笑话他!不过也不算什么大缺点,顶多说明胡松林这个人想孩子想得有点过了。好多人劝老胡赶快成个家,生一个。胡松林当然也想,不过他只想跟周虹,不想跟别人,大家伙也都知道。
其时,鲁小戈刚刚放学,向校园外走去。走到一个僻静处,秦大地不知从哪儿,咕咚一下冒出来,拦住了小戈。
鲁小戈说:“你想干什么,你再跟踪我,我可要报警了。”
鲁小戈酷似周虹,浓眉大眼,身材颀长。不同的是,周虹身上有股子英气、侠气,而鲁小戈从眉梢到眼角,都是娇气、傲气,甚至还有股子妖气。学校里有经验的女教师早就给她下了定义:小狐狸精。
秦大地小心翼翼地说:“晚上一起吃个饭,好吗?”
“不行,我妈妈单位的人来接我了。”鲁小戈眼睛看着手机,在发短信。
秦大地可怜巴巴地说:“小戈,从前你可不是这样。”
鲁小戈带点讥笑地说:“从前?从前你是这样吗?”
秦大地沉默了。
稍顷,他抬起脸痴痴地看着小戈,说:“小戈,我们能好好谈谈吗?你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难过……”
鲁小戈不耐烦了,说:“秦大地,有什么话以后到班里说吧!”说完,笑了一下,跑了。翘屁股扭动着,山羊腿迈得飞快。
秦大地一副痴情少年不可救药的傻样儿,咬着嘴唇,眼泪吧嗒。
大门外停着一辆警车,鲁小戈向警车奔去。
“呸!”秦大地一跺脚,朝警车吐了口唾沫。
警车沿着宽阔的环城路飞驰。胡松林看一眼身边的女孩儿,用一种父亲般的口气说:“去哪儿?水上乐园玩碰碰车?”
“回家吧,说不定我妈今天回来呢。”鲁小戈说。
胡松林说:“哟,挺懂事儿嘛。”
在大人们眼里,鲁小戈从来都是个没心没肺、极其自我的孩子。周虹一直头疼这个女儿。
周虹是偏下午时回来的。
一进门,发现女儿在家,有些意外。鲁小戈望着母亲,母亲又黑又瘦,神情疲惫。鲁小戈问,孩子找到了吗?周虹叹口气,洗脸去了。洗了脸,换了衣服,周虹就要回监狱。临走,叮嘱了一串,自己弄点吃的吧。吃完,好好做功课,别乱跑,现在青少年犯罪率很高啊。
鲁小戈从小就习惯了独处,逢年过节别人家都热热闹闹,父母带着孩子去买新衣服,可母亲没那个心思。母亲也爱她,她的方式就是审讯式的谈话,没完没了。母亲给犯人做惯了思想政治工作,张口闭口就是那几个破词儿,什么改造世界观啦,青少年犯罪倾向啦,思维模式老套,鲁小戈很不爱听。鲁小戈觉得母亲这辈子活得单纯,也可怜,除了监狱,好像不知道这个世界还有别的乐趣。作为女儿,她曾经多次提醒她,找个人。母亲说自己不想结婚。鲁小戈说谁让你结婚啦?为这话,鲁小戈差点挨揍。
她想母亲真是傻,当年跟父亲离了婚,走就走了,干吗又留在了夏米其,弄得自己不上不下,背了个负心女的名声,不划算。现在左边有个胡松林,右边有个裴毅,她夹在中间,左右摇摆,处境尴尬,蠢了不是?要换了自己,明知这二人不和,早就逃了。秦大地就是个例子。
中秋节鲁小戈回来本打算陪陪母亲,因为前几天母亲给她打电话,声音嘶哑,可以感觉到心情不好。现在母亲既然不需要自己,你回来干吗?鲁小戈后悔了。
周虹此时确实无暇顾及女儿,她首先考虑的是如何面对李来翠。这一个月来,周虹揣着牛牛的照片,在吴黑子的老家青山县一带,没日没夜奔波,吃尽苦头。听说有一个人贩子专门拐卖儿童,她赶到地方。若不是有一身武艺,制服了歹徒,恐怕连命也送了。可是,连牛牛的影子也没摸到,周虹感到难过。
周虹走进监区时,看见两名女犯正骑着脚踏车,运送月饼。经过食堂,里面传来乒乒乓乓的剁肉声、嘻笑声。有人在喊“李班长”,李来翠欢欢喜喜地“哎”了一声。
缓期执行 二十八(2)
把李来翠调到食堂是周虹的建议,李来翠没能进歌舞队,一度很消沉,一些女犯更看不起她。周虹听说她饭菜做得好,便想给她换个岗位。李来翠调到食堂后,果然发挥了作用,饭菜质量上了一大步。
有人发现了周虹,说周警官回来啦。正在剁肉的李来翠反应很快,她忘了放下手中的菜刀,三步并作两步,蹦到了门口。周虹正被一群女犯围着,有人问,李来翠的儿子找到了吗?周虹说没有。
李来翠满头大汗,瞪着一双惶恐不安的眼睛。前段时间听说丈夫被抓回来后,她哭了一夜,丈夫再不好也是丈夫,能活着就好,可是儿子下落不明又咋办?这些天,李来翠总是梦见儿子,儿子站在远远的地方看着她。她让他过来,儿子像不认识她一样,一动不动。老天爷,难道儿子不认她了,所以才让她找不着?周虹走后,李来翠天天盼着能有儿子的消息。现在周虹回来了,竟然两手空空,儿子呀,你能跑到哪儿去?
菜刀咚地一声落到地上,女犯们尖叫起来。
李来翠软软地坐到地上。
中秋节的晚上,常晓没有参加聚餐,一个人去了果园。
“捎信事件” 出来后,写检查,领导谈话,父亲训骂,处分……常晓几乎没有安生过,像是被人剥了衣服,赤裸裸地放在太阳下晒。这样的情境过去从未有过,常晓真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最让他难受的是,跟裴毅的关系发生了变化。从前在一起时,说说笑笑,亲如兄弟,可是事情一出来,他看到了一条若明若暗的裂纹,横在他们中间。裴毅说到底属于往仕途上靠的人,关键时刻他必须把别人推到公众面前,以表明他的立场。这么做似乎没错。但常晓说到底是个诗人,他不能容忍自己的错误和友情被割裂的痛楚。常晓开始躲着裴毅,裴毅几次请他吃饭,常晓都坚定地拒绝了。
白天常晓呆在电视台制作节目,下了班就去玉山老爹的果园,天黑了再回宿舍睡觉。这天他改完一篇服刑人员的稿件,准备出去,忽然看到台历上有一行娟秀的小字:中秋快乐!桌上还放了一块月饼。他捧起月饼,禁不住两眼发潮,心里说,谢谢你,陈晨。
常晓带着月饼来到果园。
月亮慢慢升起,月光下粉嫩的水蜜桃好似熟睡的婴儿,香甜可人。这些桃树是春天时大家帮着玉山老爹移过来的,现在已经结了果。躺在高高的草棚里,呼吸着风儿送来的清香,常晓的心情渐渐舒展了。
下面传来脚步声,接着有人顺着木梯上来。
“谁?”不像是玉山老爹的脚步。
“我。”裴毅拎着一包酒菜上来。
方才聚餐时没见着常晓,裴毅便心里不安了。李小宝提供线索,说常晓八成去了果园。玉山老爹最近回兰干了,常晓常去那里照看果树。
“监区长,你怎么来了?”从前常晓称“裴哥”,现在叫不出口了。
裴毅盘腿坐下,说:“还没吃吧?”说着,摊开吃的,打开酒瓶。“今晚月亮多好,想来跟你说说话。咱们喝点?”
常晓摇摇头,说:“我不会喝酒。”
裴毅不再说什么,把酒倒进木碗,连饮三碗。这时脸腾地红了,一直红到眼珠。
“常晓,我裴毅对不起你,我是来向你赔罪的!”裴毅声音有些颤抖。“不瞒你说,这些天我心里也很难过。要不是裴玲求你,要不是平时咱们处得像兄弟,你是绝对不会帮她捎信的……”
常晓淡淡地说:“不关你的事,我违反纪律受处分,理所应当。”
裴毅盯着常晓说:“常晓,我这人是不是很没人味儿?你为我妹妹办事,到头来我还站出来告你。可我身为监区长,必须这么做。不这么做,我就没法做人。”
常晓讥讽道:“当然,眼下是你的特殊时期嘛。”
裴毅苦笑了一下,沉默了。心里涌出巨大的悲哀,是那种无法把握自己命运的无奈。人啊人,怎么活才能让自己也让别人满意?难,太难了!
裴毅垂着脑袋说:“常晓,你是不是看不起我,认为我是官迷?我承认我是想当这个副监狱长,因为我觉得我比某些人合适,我想实现我心中的愿望!时代在进步,你不觉得我们的监狱应该有所变化吗?我真的希望这一领域也能融进一些新的管理理念……”
裴毅的这番坦白,让常晓有所触动,人各有志,裴毅没有错。朋友之间应该多一份理解和体谅。常晓给自己倒了一碗酒,捧起一饮而尽,说:“裴哥,什么都别说了,常晓不怪你。你是个人才,干到今天也不容易,我希望你成功!”
他被呛得连连咳嗽,眼泪汪汪。
月亮升高了,风声起,蛙声一片。
缓期执行 二十九(1)
秦为民病倒了,病得很重,刚刚开始的研究工作被中断。
艾力去向裴毅汇报,裴毅猜想与那份离婚协议有关。他责怪李小宝,怎么当场不劝阻一下呢。李小宝说,人家年纪轻轻,漂漂亮亮,凭啥为这种男人苦守。还说,裴哥,你那位女同学怎么嫁给了秦为民,当初你该把她追到手才对。
裴毅一声断喝,闭嘴,你的话怎么这么多!
这股风是从胡松林那里刮出的。
探监日那天,胡松林打来电话,说裴毅啊,有个女的找你,说是你同学,在办公楼下边等你呢。
女同学?裴毅感到很陌生。这十多年呆在戈壁滩上,他几乎跟所有的大学同学都失去了联系,会是谁呢?裴毅挺兴奋。这些年太寂寞了,连个叙旧的人都没有,有个女同学来找,是好事。
从一监区到机关办公大楼步行七八分钟。走着走着,前面草坪上浮现一团白,优美、飘逸的白。定睛看,是白色的风衣,黑色的丝巾垂落着。
裴毅一下停住了脚步。
那个背影转过来。黑白分明的服饰,黑白分明的眼睛。
裴毅瞪大了眼睛,是她吗?
“庄晓蝶?”裴毅叫了一声,脸上露出惊喜。
这接近于纯真的微笑,感染了庄严。她想回他一个笑,笑得像蝴蝶花那样烂漫。但笑不出来。她刚刚结束与秦为民的会面,准备回去。但不知怎么,突然想见裴毅一面,尽管是愚蠢的,却无法控制。
“我不再是庄晓蝶了,叫我庄严吧。”她意味深长地说。
十多年不见,恍若隔世。他们一前一后绕着草坪走,仿佛要缩短那漫长的时间和距离。裴毅方才的兴奋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竟是一种悲伤。他原以为随着时光的推移,他会彻底忘掉这个女人,没想到一见她素白的模样儿,还是禁不住生出了怨意——她怎么还是那么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清高?她为什么还不能原谅自己的过去?
裴毅站住了,说:“从毕业那天起,我就再也没有你的消息……”
裴毅说的是真话,他对庄晓蝶的后来竟是一概不知。曾经到肖尔巴格市开会,碰到过一两个老同学,也没有人提到庄晓蝶,可能是怕勾起他的伤心往事。
庄严冷笑一下,说:“都过去了,还说这些有什么用。我今天是来探监的,探视我丈夫秦为民。”
“秦为民?!”这种惊愕,除了是对秦庄二人,更多地包含着对自己。你惦念了多年的女人,就在离你不远的地方,并且是副市长夫人,你裴毅怎么会不知道呢?太奇怪了。
裴毅这时相信了妹妹的一句话:一个人在大沙漠呆久了,会变成文物,或者树,枯树。
庄严走后,裴毅心里塞满谜团。他几次拿起电话,想跟她聊聊,但最后都觉得不妥。处在这个特殊位置上,他能说什么?想到秦为民的入狱与妹妹有直接关系,裴毅就更加难堪,何止是难堪,是深深的愧疚啊。
老实说,他希望庄严能摆脱眼下的困境,她还年轻,还可以重新选择一次。可是,当她的选择影响到秦为民安心科研时,裴毅又不安了。秦为民判的是死缓,这两年相当关键,如果他能早出成果,这条命不仅保住了,还会获得减刑。从这个意义上说,支持秦为民搞科研是当务之急。
不成,得给她做做工作,起码这个阶段要缓缓,让秦为民先把那个“神机妙算”搞完再说。
周末正好轮休,裴毅乘公交车赶往古扎尔县。费了好大的工夫,天落黑前,才摸到了庄严现在的家。
晚风夹着一股浓重的潮气和淡淡的甜香,从果园深处袭来。这气息多么熟悉,把裴毅一下拉回到13年前。
毕业前夕,大学生艺术团下乡巡回演出,他们来到一个叫小拐的地方。小拐名儿不好听,可处处是果园,空气是水果味儿的。有一条弯弯的小河,环抱着乡村。
这里的夜,很黑很静,星星和月亮相守,白云与清风为伴。不安分的树叶同成熟的果子调情,顽皮的小鱼儿跟浪花捉迷藏。这样一种气氛,是很适合恋爱的。
演出完,等大家睡下后,裴毅和名叫庄晓蝶的女孩儿便偷偷来到维吾尔族老乡的果园里。在幽暗的树丛下,他们偷摘过桃子、葡萄,还有酸涩的青苹果。裴毅的蓝格手帕那时发挥了很多作用,兜过苹果,擦过毛桃,甚至垫在地上,让庄晓蝶坐过。两个人边吃边聊,说的多是童年和学校里的事。最亲密时,也不过是在回去的路上,悄悄拉一下手。裴毅能感觉到姑娘柔软的小臂在发颤。只是有一次,庄晓蝶说脖子里掉进一只虫,让裴毅帮忙弄出来。裴毅借着月光,哆里哆嗦,找了半天,没找着。那次,他闻到了姑娘身上莫名其妙的香味儿,同时发现自己不对劲了——不过那只是一刹那的念头。裴毅马上就感到了羞愧,开始自责,他真怕庄晓蝶会看不起自己,不再理他。
缓期执行 二十九(2)
那时候的大学生之恋,完全是一首校园诗。
待两个人高高兴兴回来,驻地院门已锁。不敢叫门,就只好翻墙。墙不很高,是老乡的干打垒院墙。裴毅不成问题,庄晓蝶比较麻烦。裴毅鼓励她踩着自己的肩膀上。爱情确实有魔力,庄晓蝶这个弱不禁风的淑女,便是在这一次次充满惊险的攀援中,抵达幸福的。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这事后来被大背头团长知道了。大背头是个很严肃的人,让两个人分别写出深刻检查,在会上读。这种事在80年代末还算了不起的事,人们很关注。庄晓蝶倒是勇敢,她坦陈自己确实爱着裴毅,爱是没有错的!但裴毅这边,却说自己没这个意思,并保证今后决不单独和女孩晚上出去……
裴毅垂着眉眼,一副受惊的架势。庄晓蝶当场傻掉了!
演出结束准备返校的那天晚上,裴毅收到庄晓蝶的纸条,约老地方见。去,还是不去?他来自贫苦的农村,无父无母,还有一个妹妹,眼下面临毕业分配,不能不考虑更多。因为一个女孩,而把自己的前途毁了,这种事使不得。那时的裴毅,有着一颗农村孩子讲求实际的脑瓜子。何况大背头就睡在他旁边的地铺上,盯得很紧,裴毅几乎无法脱身……
裴毅没有赴约。那一夜好难过。
回校后,裴毅想作个解释。谁知庄晓蝶穿着白风衣,围着黑丝巾,白是白,黑是黑,表情是强烈而尖锐、不容商量的。庄晓蝶说了一句“晚了”,就走开了。接着是不辞而别,回四川老家去了。裴毅曾往庄晓蝶的家乡写过几封信,全退了回来。后来裴毅的生活中发生了另一件事,使他来到了荒凉的夏米其,当了一名监狱人民警察。
可以说,裴毅为自己的那次失约一直痛悔。这些年周虹和妹妹没少给他介绍对象,可裴毅总也提不起劲儿来,往往这时候,他会更深切地怀念大学里那个会跳舞的葡萄公主。当初他怎么就能说自己“没那个意思”,并且拒绝了约会?就是为了自己的前程,为了让大背头满意?当然,他也怨庄晓蝶做事太绝,怎么一走了之,连个招呼都不打呢?
……
裴毅的突然来访,令庄严有些惊讶,说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裴毅说,来看看你的果园。提到果园,二人都好像有了心事,不再说话,沿着小路朝前走去。
走到一棵梨树下,裴毅站住了,说:“坐一会儿?” 他一直思虑着,如何亮出来意,既自然,又不至于让庄严难受。
裴毅掏出一条平平整整的蓝格手帕,铺到埂子上。
他这个举动完全是一种下意识,自然到根本用不着去琢磨。可是这个细小的举动,却让庄严一时间百感交集,她仿佛又看到了十多年前在小拐乡果园里的那些夜晚,看到了攀援在干打垒土墙上的爱情……这条蓝格手帕,可是那条她曾用过的手帕?
裴毅看见庄严的目光凝在了手帕上,说:“别笑话。同事们说我老土,说这年头都用纸巾,谁用这个,想在商店找到一条手帕不容易呢。可我还是习惯用手帕……”
裴毅轻轻笑了。
那笑容似漫开的一团暖雾,缓缓流入庄严的心田。她小心翼翼地在那方手帕上坐下,生怕把它弄皱了。哦,他们的过去最后竟浓缩到了这方半新不旧的手帕上,是不幸还是幸运?庄严变成了庄晓蝶,眼里盈出泪花,朝那边靠了靠。多近啊,一伸手就能触摸到他的气息,可是他与她又隔得多远!他是谁,她又是谁?!
“晓蝶,” 裴毅觉出了庄严的异样,声音有些不自然了,停了一下,咬牙说:“我妹妹害了你一家,我是来向你赔罪的。我知道说一声道歉很空洞,但我还是要说,对不起了!这次来,我有一件事想请你帮忙……”
“帮忙?”
“这个请求说起来对你很不公平,甚至可以说有些残酷。但我还是得说,因为只有你能够配合我们,晓蝶……” 裴毅尽量让声调平稳。
“叫我庄严,裴警官!”她说,“你不是来劝阻我离婚的吧?”
裴毅没有回答,但沉默就是回答。
夜风掠过树梢,哗哗响。一只梨,沉沉地落在他们中间,碎成两半。庄严望着那梨,唇角是一丝悲哀和嘲讽。她想起从前,他们偷摘了一只很大的梨,要分吃,裴毅说,梨是不能分吃的。结果他们谁也没吃。岁月无情,人更无情啊。
庄晓蝶又变成了庄严,口气近乎于尖刻,说:“裴毅,你要是来劝阻我离婚的,那么咱们今天免谈!事情到了这一步,我不想去追究谁,也不想接受你的歉意,只希望你不要来干涉我的自由。让你那所谓的崇高和神圣见鬼去吧,我不要听!”
庄严站起来,要走。
缓期执行 二十九(3)
裴毅一把拉住她。庄严挣脱了一下,就不动了。
这是十多年后的第一次握手,裴毅从那冰冷的微颤中,感受到一种痛。他握着那只手,很想让它永远暖在自己的掌中,可是不得不松开了……
缓期执行 三十(1)
郝如意近来身体很成问题,明明刚睡起来,却感到浑身乏力,气喘吁吁,好像夜间参加了一场长跑比赛。这种状况持续了几天,实在撑不下去了,只好去住院。
他住的是肖尔巴格最上档次的病房,不亚于星级酒店。朝阳的一面是落地窗,窗外是这座城市颇具特色的红褐色土山和建在半山腰的维吾尔族民居;窗里是来自许多国家的稀罕植物。这些奇花异草是各种各样相识不相识的人送来的,归置一下,够举办一个小型花展。可是这天早上,盖着白被单的郝如意猛然醒来,恍惚间觉得自己是躺在一个盛大鲜艳的葬礼上……
对郝如意眼下的症状,医生通过先进的仪器,虽然作出了各种科学诊断,但郝如意觉得都不确切。他知道自己的病根在哪儿——病根其实就是吴黑子。
吴黑子确实严重骚扰了他!
吴黑子上次找上门后,郝如意原本是想让他逃回老家,可是后来觉得不妥。他郝如意这么做,不是犯罪吗?吴黑子目无国法,理应受到严惩!于是,郝如意操新疆话给胡松林打了一个匿名电话。这件事尹长水并不知晓。郝如意那时绝没料到吴黑子的儿子会找不到,在他看来监狱派出专人找,是会找到的。现在儿子没找到,吴黑子故伎重演,又跟自己做起交易。这笔交易你做也得做,不做也得做,吴黑子算是把郝如意拿住了。
半月前,郝如意到野狼沟筑路工地督促施工进度,吴黑子乘机塞给他一个烟盒,烟盒纸上赫然写着三个字:周一功。
周一功?这名字好耳熟,但他确实不认识这个人。不过,郝如意很快就打听到周一功其人其事了,并且不久见到了这个人。
那是一个晴朗的日子,郝如意应邀参观监狱渔场,午饭是风味别致的鱼宴,大家吃得很热烈。吃罢饭,在胡松林的陪同下,郝如意迈着方步,沿林荫道漫步。
胡松林兴致很高地跟他说起渔场的来历。郝如意不断地“哦”着,却只听进去一半。
渔场原是一片芦苇丛生的烂泥潭,洪水每年在这里作短暂停留——滔滔浊浪不知从何处将一些野生鱼类带到干沟。雪鲢、泥鳅、大头鱼一进入夏米其,就发现这是个安全的居所,没几年繁衍起来。最初发现这里有鱼,是胡松林。有一个犯人脱逃,几天过去了找不到踪影,后来胡松林带人割芦苇,在泥潭里发现了一具浮起的尸体。此时的人已不再是人,而是一座庞大的迷宫——耳朵、嘴巴、胳肢窝,凡是能攀援、隐蔽的地方,都挤满了肥腻腻、滑溜溜的鱼儿……那光景想起来,叫人浑身起鸡皮疙瘩。
但就是这一次,监狱决定改造这片烂泥淖,建一座渔场。这在夏米其的历史上是个可歌可泣的大事——想一想,要在世界第二大沙漠建立一个水世界,简直就是童话。夏米其就是童话,她的一切是那么不可思议——最严酷的,又是最温柔的,比如黑戈壁;最艰辛的,又是最辉煌的,比如新生林。而渔场,这孤伶伶地悬在大漠间的一颗泪珠,让人崇敬,更让人心痛。
傍晚,逆光的水面浮金跃银,七八条小舟轻轻划过,很像是一些蜻蜓。
郝如意走着想着,目光移到了林间一个犯人身上。他认出这个大洋马似的男人来。上次自己到筑路工地慰问服刑人员,轮到跟他握手,他居然傲慢得一动不动。这个人现在正安静地坐在埂子上,画一头吃草的毛驴。一帮犯人围着,叽叽喳喳。
郝如意站在太阳下感到身上发冷,笑了笑,说:“你的驴画得真不错。”
周一功抬起头,看他一眼,哼了一声,有些不屑。
郝如意有点走神。画的真像,怎么会如此之像呢?走下大堤时,他回头又看了一眼周一功。
路上,胡松林告诉郝如意,周一功是个风流鬼,结过四次婚,第四任妻子小他20岁,被他杀了。胡松林还说,周一功是告状专业户,现在裴毅正在为他打官司呢。
这个他当然已经知道了。也许正是因为这一点,他答应跟吴黑子做一场游戏!说交易,显得过于呆板和生硬,充满铜臭味儿。变成游戏,就轻松多了。当然,游戏也有游戏规则,这一点吴黑子不会不懂得。
郝如意住院的消息,胡松林知道了。
监狱最近要在渔场安装扎网设施,胡松林向尼加提建议,让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提供技术和设备,他们的业务范围很广。这么做,多少有点还情的味道——答谢郝如意把吐肖工程让给监狱。尼加提同意了。胡松林连忙给郝如意打电话,秘书说,郝如意在医院。
胡松林到肖尔巴格探望时,郝如意已回到公司。人家好不容易来一趟,得好好招待才是。郝如意指示尹长水去安排。
反正是周末,郝先生又那么热心,胡松林只好客随主便。饭前,郝如意陪着胡松林参观丝路度假村,胡松林走进光怪陆离的迪厅时,一阵头重脚轻,有种身陷魔窟之感。坐了不到五分钟,老胡便支持不住。郝如意问,哪儿不舒服?胡松林说,想吐。尹长水捂嘴笑了,说你是呆在监狱里呆习惯了。
缓期执行 三十(2)
晚饭,郝如意叫裴玲作陪。酒桌上有个小鸟一样的女人,气氛就不一样,烈酒也变成了蜜汁。裴玲果然身手不凡,没一会儿就灌了老胡大半瓶酒。一般来说,胡松林很少喝酒,喝了酒话多,言多必失嘛。但郝如意的酒不能不喝。
胡松林对裴毅的妹妹和秦为民的丑事早有耳闻。初见这女子,他很反感,一身毒气,艳丽无比;那闪着花花儿的眼神,蜂飞蝶舞。一个女人一旦有这样的眼神,是很要命的,他娘的注定要给世界带来灾难,这不,把副市长毁了,又把警察给害了。可裴玲小嘴一张,既辣又甜,老胡很快就忘了她是裴毅的妹妹了。胡松林红着脸,高举着杯子,舌头很大地说:“裴、裴小姐,认识你,我胡某好开心好开心哎。来,感情深,一口闷;感情浅,舔、舔一舔……”
裴玲咯咯地笑。笑罢,一气喝完,娇羞的脸上挂了红。胡松林想,这女子不一般,也难怪秦为民为她犯罪呢,小桃花似的。胡松林喝得有些飘了,便不再喝,这是他超人的自制力。说来也怪,老胡毛病不少,就是酒风正,并且体现到了生活作风上。
有一个例子很能说明问题。说老胡有一次喝多了,被人送回家。杜教导员那时还活着,把他扶上床,要给他宽衣。刚刚解开他的皮带,胡松林便叫起来,摁住裤腰,说,同志哪,这不好,不礼貌。我是个警察,我要是连自己的家伙都看不好,人家会说你怎么能看得住犯人呢,是不是……
就这样,胡松林死死地拽着裤腰,合衣睡了一宿。
吃完,裴玲扶他去茶室,茶室是个好地方,胡松林喜欢。老胡摸着裴玲绵软的小手,不知该说什么了,于是更紧地握了那手,说:“好,好。”
人都散去,剩下两个男人。话题扯到了工作上。
胡松林的人际关系不是那么好,平日在单位有诸多不快,没法跟人说。人越熟吧,其实隔得越远,因为会牵扯到利害关系。现在跟郝如意说说,倒是无妨。胡松林把他与裴毅这十多年来的恩恩怨怨勾勒了一遍,说到要害处,鼻子发酸,委屈得想大哭一场。
郝如意是个很好的听众,他善于把握火候,偶尔发表一两句评论,但绝不过分;他还很会引导,作一点适当的提示。
郝如意真诚地说:“老胡,你把半辈子都交给了监狱,真不容易。我非常敬佩你!有句话小弟不知当说不当说,如果你真想当这个副监狱长,你就必须打倒对方。”
“打倒对方?”胡松林觉得这个词儿有点过。
郝如意一笑,说:“这就是政治,革命不是请客吃饭!”
胡松林愣怔着,眼前出现一个镜头,裴毅血淋淋地倒在地上。他摇摇头,想,可怕,太可怕。
一壶茶喝尽,胡松林起身告辞。郝如意让尹长水送他回古扎尔县。
上路不久,胡松林就扯起呼噜,呼噜声跟警笛似的。汽车经过城郊果园,老胡“嗯”了一声,醒来,指挥道:“往左。”
尹长水觉得好笑,到底是警察,睡觉也睁着一只眼呢。他打了一把方向盘,汽车减速拐弯,车灯扫过林阴小路。
路上走着一对男女。
见汽车来,那二人很自然地回了一下头,站住。车灯很亮地照过来,在他们脸上扫过。
尹长水说:“那不是裴警官吗?”尹长水见过裴毅。
“裴毅?”胡松林慌忙降下车窗,可不是嘛!老天爷,还有他那位穿白风衣的女同学,秦副市长的老婆!
车开过去了,老胡还费力地扭着脖子朝后看。
“你们工作也太忙了,弄得人家夜里出来跟女人幽会。”尹长水打趣道。
胡松林哼了一声,心口狂跳。
缓期执行 三十一(1)
这一夜胡松林都处于兴奋状态。
这半年多胡松林的压力大极了,先是裴毅在秦为民的问题上跟自己唱对台戏,接着吴黑子死而复生又扫了他的面子。这两笔损失就像两块疤,一左一右,贴在脸上。走到哪儿,都觉无光。跟他熟络的人,最近一开玩笑就是,老胡,你气色不佳呀!跟他结怨的人,则暗地里笑话说,50挂零了,还想蹦跶,没名堂!
局里让推荐干部,推荐上去了,又没了音信。胡松林心里着急,给常国兴打过电话,还托孙明祥问过,两边的话都很活,说,等等吧。等到啥时候才算完?等待的滋味,好比吊在蛛网上,随时都有坠落的可能。为了不掉下来,同时也让别人认为你不是原地不动,你还要挣扎着向上爬,超过你的对手。
这种状态相当困难。
胡松林这辈子就好争个高低,这是个大毛病。杜教导员活着时曾多次批评过他,他也下过保证,改。可就是改不了。有一句话叫做,狗改不了吃屎。老胡有时候也用这句话痛骂自己,不过,骂也白骂。胡松林这回是坚定了决心,他把这个决心作了提炼,叫“两个不信”——
不信争不回这个脸,被狗日的裴毅比下去!
不信我老胡他娘的永远是弱者!
恰在这时,秦为民帮了他——敬爱的秦副市长竟是为裴毅的妹妹坐的牢,而副市长夫人从前是裴毅的同学,怎么跟电视剧里演的一样?精彩!精彩!!再见到秦为民时,胡松林多了些亲切,想被你大舅子保护起来,还美其名曰搞科研,好,好啊!常晓为此受牵连后,常国兴作为有身份有觉悟的领导干部,虽然口头上支持监狱党委给予儿子处分,可老胡知道他从心底里是不会痛快的。形势越来越好,处于亢奋状态的老胡有些乐不可支了。老天爷是公平的,不能总让老实人吃亏。
第二天醒来的很早,胡松林有点按捺不住,要把昨晚看到的说给谁听——这个人当然只能是周虹了。
周虹在监狱值班,上午要带女犯栽树,下午才能回县上的家。胡松林有些等不及,一早就返回监狱。
河边一见面,周虹就问:“什么事儿,这么急?”
胡松林瞥一眼河边垂钓的老头儿,压低声音说:“我发现一个秘密。”
“秘密?”周虹看着胡松林严肃的表情,笑起来,说:“老胡,我怎么觉得你神经兮兮的?”
“别笑,大秘密!关于咱们干部的秘密。”
周虹收起了笑。
胡松林咳了一声,顿了顿,讲述昨晚目睹的事儿。
说完,等着周虹的反应。
周虹却轻描淡写,说:“我以为啥了不起的事呢,监狱警察和服刑人员家属接触很正常。”
“正常?〖XC,JZ〗!我看裴毅那小子跟秦为民的老婆八成不干净!”胡松林一着急,骂了脏话。
周虹皱起了眉。
胡松林笑道:“嗨,看我这张嘴,又没把好门儿!对不起,周教导员。我是说裴毅熬到现在不结婚必有原因,说不定就是为了这个女的呢。”
“你别说的太吓人好不好?这事没弄清前,你可不能在外面乱说!”周虹提醒道。
胡松林乜了周虹一眼,说:“你咋把我当成了传闲话的娘儿们了?咱有二十多年党龄,党员总得讲个党性原则,是不是?我是把你当自己人才告诉你的……好了,不说了!走着瞧,他裴毅不栽在这女人身上才怪〖XC,JZ〗哩!”
周虹说:“老胡啊,你和裴毅是骨干,我希望你们团结。美国心理学家卡耐基有一项研究成果说,成功人士不是光靠智商,他们的情商也很高。智商出众而情商不高,一事无成者大有人在。什么是情商?就是指一个人控制情绪和协调人际关系的能力。人情练达即文章嘛,我看你得好好做一做这篇文章……”
“咋说着说着,我又不对了?”胡松林沉了脸。
周虹一针见血地说:“我看你和裴毅之间不只是观念的冲突和工作分歧了,你扪心自问,还有没有深层的东西?”
胡松林不说话,他想她是把自己看透了。
在阳光明媚的河畔漫步,本来是件美事儿,胡松林早在心里渴望过他与周虹能有这一天。可是,就因为这个“秘密”,二人不欢而散。
秦为民的病这两天稍有好转了,下午便去阅览室看《电脑报》,不巧碰上了吴黑子和白平子。
两个人捧着报纸,看得津津有味。
吴黑子发出淫邪的笑,说:“这娘儿们还露着肚皮,啧啧,裴警官好福气哟!”
见秦为民过来,白平子拍拍《新生报》合订本,说:“秦副市长来得正好,一块儿欣赏欣赏美人儿啦!”
缓期执行 三十一(2)
竟是裴毅和一个姑娘跳双人舞《摘葡萄》的彩色剧照,是当年大学生艺术团到监狱搞帮教活动时拍的。神态抓得不错,只是两个人似乎有些亲近了,裴毅搂着人家的腰,快要吻到姑娘脸上了……秦为民摘下眼镜再看,心里咯噔一声,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面熟,我的天,差点没认出来!这不是自己的老婆吗?秦副市长还从来没见过老婆有这样一张漂亮的剧照呢。
“咋,秦副市长看上这妞儿啦?”吴黑子说。
秦为民放下报纸,不屑地哼了一声,走到一边去了。
跳舞的人少不了身体上的某种接触,秦为民是读过书的人,当然不会介意。只是回到工作间后,心里就翻腾开了。说实在的,虽然跟庄严一起生活了十来年,但他并不了解妻子。比如他从来不知道妻子的同学叫裴毅,更不知道他们曾发生过什么故事。现在回想妻子时常听的那首维吾尔族民歌——《摘葡萄》,他总算找到了某种内在的联系。这么说两个人早就认识,也许还不仅仅是同学关系?初夜时,不见红,秦为民没有追问。他宁愿想像她是练功时伤着的,也不愿上纲上线,把事情扩大化。这么做,表面看起来很崇高,其实相当折磨人。日理万机的秦为民一直做到副市长,仍然忘不掉这个细节,甚至越来越不能容忍了。他的背叛,从某种意义上说,有着报复的意味。今天,这张剧照给了他一个提示,老婆在自己之外确实有一个男人,她跟自己离婚是不是为了这个男人?这些乱七八糟的问题让人厌恶,秦为民什么也干不下去了。他拍打着脑袋,痛恨自己这么脆弱,这么没出息,你在离婚协议上分明已经签了“同意”,为什么还要小家子气呢,这可不是副市长的胸怀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