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终,秦为民还是没能说服自己。他申请打“亲情电话”,他要听听庄严怎么说!
秦为民打电话的时候是傍晚。庄严不在家,龙龙刚放学不久,趴在小桌上写作业。
正好是龙龙接的电话。
听到爸爸的声音,龙龙高兴极了,说:“爸爸,你啥时候回来呀?”
入狱后,怕伤了小儿子,秦为民恳求家人别告诉龙龙,就说自己出国了。很久没有听到儿子的声音了,秦为民感到既亲切又辛酸。他告诉儿子,自己在北欧考察呢,这次要跑好几个国家,谈合作项目不是件容易的事,恐怕一年半载回不了家。
龙龙向父亲汇报了最近的学习成绩,末了,说:“爸爸,你给我一定要带个礼物啊。”
秦为民说:“儿子,你喜欢什么礼物?”
龙龙说:“航模。”
秦为民说:“一言为定!”
龙龙是个内向的孩子,话很少,性格和长相都遗传了秦为民。他貌似憨厚,实则聪明过人,才上二年级就能做初中数学了。在学校还是科技小组的成员。父子俩感情极深,甚至超过了母子情。庄严对这个与丈夫如出一辙的儿子,时常觉得遗憾。自己和庄严这一分手,龙龙将会被带走,恐怕永远也见不到这个可爱的儿子了!
想到这里,秦为民掉下泪来。
这时话筒里传来“哈喽”一声,说:“市长先生好啊!”
秦大地今天是回家要钱的,结果跟继母又吵了一通,庄严被气跑了。庄父看不过眼,悄悄塞给他500元,让他省着点花。秦大地还不知道继母要跟父亲离婚的事儿。
突然听到大儿子的声音,秦为民有些意外,但蛮高兴,说:“没事儿!比当领导自在多了。战争年代我们那么多革命同志都坐过牢,经历过严峻考验,我这算啥?秦大地同学啊,不要气馁,不要悲伤。我们的同志在困难的时候,要看到成绩,要看到光明,要提高我们的勇气……”
秦为民在这宝贵的时间里,不忘留下谆谆教诲,口气是市长式的。
秦大地不高兴了。不是副市长了嘛,怎么还这么多指示?他索性把继母的事儿抖落出来,打击一下父亲。裴毅来的那天晚上,他在果园跟踪了二人。凭经验,他觉得这两个人很不一般。
秦大地以提醒的口气说:“副市长先生,不要盲目乐观,你该教育一下你的女人了,当心后院起火!”
秦为民一下哑了。
放下电话,秦为民愣了一阵儿,而后对李小宝说:“带我去见老孙,孙明祥。”
李小宝知道情况不妙了,连忙劝阻并解释,秦为民根本听不进去。他挥着手说,他裴毅表面上帮我,暗地里却损我,他不让自己的妹妹跟我来往,却又乘人之危纠缠人家老婆。阳奉阴违,表里不一,不是君子做派,更不像个共产党员!
几分钟后,秦为民在孙明祥的办公室里,拍着桌子,下了命令:“孙明祥同志,你是主管思想政治工作的,我希望你严肃查处此事!”
缓期执行 三十二(1)
孙明祥立刻派周虹去庄家了解情况。
周虹这时有些自责,早提醒一下裴毅就好了。胡松林那天啰里啰嗦一通,她当时没太放在心上,觉得老胡过于敏感。所以后来见到裴毅也没问,怕生出是非。看起来有些话该说还得说,做思想政治工作的人就要有预见性。
周虹在楼下乘车时,胡松林歪着嘴冲她笑,那意思是说,怎么样,出事了吧?周虹扭过脸,装着没看见。
裴毅的初恋周虹是知道的,裴毅曾跟她说起过,不过不叫庄严,而是叫庄晓蝶。前些年周虹要给裴毅介绍对象,裴毅屡屡谢绝,周虹就感到他心里有东西。因此周虹分析,他和庄严的邂逅可能会产生一些波动,这很正常,警察也是人嘛。但又相当麻烦,秦为民偏偏是裴毅初恋情人的丈夫,而裴毅的妹妹又是秦为民的相好,关系复杂了,矛盾自然也尖锐。要处理好这些关系,难。
周虹到庄家时,庄严刚下班。庄严最近在县一小代课,这儿是她最早任教的地方。为了父亲和儿子,庄严顾不得许多了,只要有份养家糊口的工作就行。
从庄严疲惫的神情中,周虹看到了这个女人眼下的状态。周虹迎上前打招呼,庄严冷着脸说:“怎么,又来了一位劝阻我离婚的?告诉你们监狱领导,离婚是我的自由,和别人无关,请不要再来打扰我!”说罢,进了里屋。
周虹低头看自己的警服,没换便装是个失误。但庄严那番话她听明白了,裴毅找她显然是工作需要。周虹跟进里屋,笑了笑,说:“对不起,庄老师。你误会了,我今天来不是劝阻你离婚的。我叫周虹……”
庄严态度平和了些,请周虹坐。
周虹端详起面前的女人来,清丽,柔弱,眼窝深陷,嘴唇没有血色。她心里生出一丝同情,说:“我和裴毅是同事,也是朋友,很早就听他说起过一个叫庄晓蝶的会跳舞的姑娘,就是你吧?”
庄严淡淡地说:“庄晓蝶早就死了。”
女人与女人其实更容易沟通。这个晚上,她们谈了很多,这些年庄严还是第一次向人敞开心扉,也许就因为她是裴毅的朋友?
离开庄家时,周虹拉着庄严的手说:“如果你真想离婚,不是不可以。只是希望你能把这件事办得稳妥些。无论是秦为民,还是裴毅,他们俩眼下都处在人生的关键时刻……”
周虹最后这句话很有分量,庄严从她微蹙的眉头间,看到了事情的严重性。显而易见,因为她的离婚,秦为民的告状,裴毅受了牵连。周虹说得很对,无论过去有多少恩怨,这个时候自己都不能看着他们倒霉,尤其是裴毅。阴冷、尖刻的副市长夫人,这时又变成了善良的庄晓蝶,她要出来全力保护自己爱过的人。
第二天,监狱小会议室烟雾缭绕,一场斗争在这里展开。胡松林少有的激奋,说起话来掷地有声:
“今天是党内民主生活会,大家都是共产党员,有话就直说。我认为裴毅同志单独会见服刑人员的老婆,这么做很不合适……”
有人拖长了声音说:“工作需要嘛。”
胡松林冷笑道:“不做工作还好,一做工作,秦为民几乎要拼命。瓜地里不系鞋带,李子树下不整帽子,这个理儿作为一名心理学硕士总该知道吧?退一步说,就算真做工作,他娘的难道非要半夜三更在果园梨树下做不可?裴监区长是不是也太浪漫啦? ”
有人嘻嘻笑开了。
关于那天天色如何,是不是在梨树下,裴毅记忆有些模糊。不过有一点很明确,自己找庄严确实是为了工作。
“我没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裴毅说。
胡松林的黑脸绷起了,说:“谁是鬼?给你提意见的同志是鬼?还是对你不满的服刑人员是鬼?裴毅同志,我希望你端正态度,好好反省一下自己的行为,我现在是以一名老共产党员的身份,挽救教育你!”
会场顿时乱了,下面叽叽喳喳说什么的都有。
周虹站出来说:“大家静一静,我来谈点情况,这里面确实有误会……”
胡松林不满地打断道:“让不让我说话?我还没说完嘛……”看到周虹坐下了,胡松林接着说,“出于对裴毅同志的爱护,当然也为了咱们夏米其监狱的太平,我有个建议,给裴毅挪个窝儿。让他和秦为民两个大情敌守在一块儿,将来他娘的麻烦肯定少不了……”
这番话是胡松林经过深思熟虑后说出的。让你裴毅出了丑,面子扫地,而后再施以宽大态度,老胡觉得自己蛮慈悲。
不少人表示赞同,孙明祥看了一眼尼加提。
尼加提不表态。
这时艾力进来,对孙明祥一阵耳语。孙明祥起身开门,庄严已凛凛然站在了众人面前。
缓期执行 三十二(2)
“非常报歉,请原谅我的冒昧。我是秦为民的妻子庄严。我可以为裴毅作证,裴毅找我,是为了劝阻我跟秦为民离婚。为了监狱人民警察这片苦心,我向大家保证,秦为民只要呆在监狱一天,我就一天不离开他!”
说完,庄严退了出去。
缓期执行 三十三(1)
庄严回到最早的单位——古扎尔县第一小学后,充分领教了这个小地方的狭隘和俗气。
从下到上,一律地持排斥态度,都说,她能嘛,咱们庙小盛不下她,另攀高枝吧。妒心很重的女校长原本就不喜欢庄严,觉得这是个花架子女人,长着细腰翘臀,会跳个舞,没啥大本事。现在沦为囚犯之妻,对她就更是冷,不想接收她。听说肖尔巴格实验中学在社会上公开招考教师,庄严去了。她以第一名的成绩被媒体报道后,一小的老同事又惊又羡,同时认为庄严有背叛之嫌。岂料实验中学最终没有收留她,庄严回来后,费了好些周折,才回到一小。
庄严从前是个令人尊敬的教师,能力出众,下海做生意似乎是为了换一种活法和心境,她知道她其实并不适合经商。如今回来了,人还是那个人,情况却大不如从前了。她成了一片枯叶,被人任意踩。同事们疏远她,教导主任竟安排她去教二年级。如果不是为了儿子,庄严哪受这种气。
天微明,庄严就起来了。
龙龙还在睡觉,庄严叫道:“龙龙,起床!要迟到了!”
龙龙眯瞪着眼,说:“我不想去上学……”
庄严有点吃惊,一把揪起儿子,说:“你说什么?”
龙龙扭动着身子,说:“我不想上学!”
庄严最近火气很大,一巴掌打过去,说:“你想当野孩子是吧,你不上学将来还能有什么出息!”
龙龙哭开了,泪珠子一串一串,但没有声音。这孩子从小哭起来就没声音,很奇怪。
秦为民出事后,儿子问过一次,爸爸到哪儿去了,怎么这么长时间不回家?庄严说,爸爸出国了。龙龙也就不再问了。最近龙龙知道爸爸坐牢了,班里的同学都在传,还骂他是劳改犯的儿子,龙龙全忍在了心里。只是妈妈上次探监回来,跟外公谈要离婚的事,龙龙才站出来,对妈妈说:“我不想让你跟爸爸离婚。爸爸不是坏人。”
他说这话时像个小大人,目光坚定成熟。
挨了打,龙龙流着泪,穿衣服。他眼里有一种与之不相称的愤怒表情。当母亲拉着他往门外走时,他不情愿地身子朝后,脚下是无声的反抗。庄严看见儿子脸上的手印,觉得下手狠了,她从裤兜里摸出一元钱,说:“你不是想吃冰糖葫芦嘛,下了课去买一串。”
家里经济拮据,龙龙很久没有得到零花钱了。可是龙龙不要,扭过脸,大步向前走去。
骑了一小时自行车,才到学校。上课的钟声刚刚敲响,一群孩子叽叽喳喳飞过来。龙龙从自行车上跳下,跟母亲说再见。
他刚刚走到太阳地里,就听到“加油、加油”的喊声。龙龙知道这是在玩“骑马”的游戏,骑一圈一毛钱。果然,班里的刘小帅正骑在一个小叫花子背上。小叫花子一脸污垢,赤着脚,膝盖露在裤筒外面。
刘小帅很胖,夹着两腿,冲小叫花子喊:“驾!驾!”
小叫花子满头大汗,膝盖磨出了血,咬牙朝前爬去。快到终点时,身子一歪,倒在地上。
“不算!不算!重来!”刘小帅说。
刘小帅仗着母亲是教导主任,经常欺负人,龙龙很看不惯。他上前揪住肥胖儿,说:“把钱给他!”夺过刘小帅手里的钱,撂给了小叫花子。
刘小帅眨巴着眼,说:“小贪官,你是不是欠揍了?”他用胖手掐住了龙龙的脖子。
“小贪官”是大家新近给龙龙取的外号,爸爸是大贪官,他自然就是小贪官。
龙龙一使劲挣脱开了。肥胖儿没站稳,四仰八叉摔到在地,哇哇大叫,哭着找母亲去了。
庄严没想到儿子惹了教导主任的宝贝,这可不得了!成主任拉着哭哭啼啼的儿子,气白了脸,冲到庄严面前,说:“庄严,你看看你儿子干的好事!真是有其父必有其子。你说你丈夫管不好,总该把孩子教育好吧?”
庄严连说“对不起”,成主任瞪着杏眼,不依不饶。她听说把庄严调到二年级后,庄严有意见,于是说:“我们一小能接收你,已经很给你面子了。你也不听听外面都说啥,说你是没人要的……在肖尔巴格实验中学混不下去了,才跑回来!”
庄严闷了,她招谁啦,惹谁啦,为什么所有的责难都推到自己头上?庄严照着儿子就是两耳光!龙龙被打闷了,好一会儿才流下泪。庄严拽着儿子走了。
到了门外,她方知错怪了儿子。那个脏兮兮的小叫花子跑过来,把一张皱巴巴的五毛钱撂给龙龙,一声不响地走了。显然是答谢龙龙的。
庄严问:“怎么回事?”
龙龙说出事情的缘由。
庄严说:“快把钱还给人家!”
缓期执行 三十三(2)
龙龙拿着钱去追赶小叫花子,小叫花子摇着脑袋,死活不要。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六七岁,苍白的小脸上有一双黑漆漆的大眼睛,长的周正秀气。这么好的孩子怎么就成了乞儿呢?如果不是有了今天的境遇,庄严恐怕很难关注这样一个与儿子同龄的乞儿。她轻轻叹口气,从包里掏出十元钱,塞到孩子的手里。
小男孩惊讶地望着她,突然泪水盈盈。
庄严领着儿子快步离去,龙龙不断回头,说:“妈妈,他在哭。”
庄严顿时也流下泪来,是为那个小叫花子,还是为儿子?她说不清。
从这天起,小叫花子天天趴在学校门前,等着孩子们“骑马”。小叫花子看到庄严带着龙龙每天出入校门,总要冲他们招手,对龙龙说,你骑我吧,不要钱。
学校很快发现了问题,采取措施,赶走这个内地来的小叫花子。可是,赶走了,又来了。
于是,刘小帅便带了几个孩子收拾这个小叫花子。
这一天,小叫花子被打得满脸是血,腿也瘸了,趴在地上。庄严领着龙龙经过他身边时,龙龙望着母亲,突然恳求道:“妈妈,小叫花子受伤了,咱们带他回家吧。”
庄严不说话。她自己都过成这样,还有能力帮助别人吗?可是儿子不肯走了,要留下来陪小叫花子,还要带他去吃饭住店……面对善良的儿子,庄严似乎不能够拒绝。
就这样,叫牛牛的小叫花子来到了庄家。
庄严从他的苏北口音里,判断他是江苏人。她问牛牛,为什么一个人跑到新疆来,牛牛说父母亲死了,大伯又不想要他,听大人说,现在西部大开发,新疆好挣钱,就来了。庄严找出一套龙龙的衣服让牛牛换上,两个孩子睡一张床。
庄家有吃有喝,牛牛一住就不想走了。白天他跟庄父在园子里侍弄果树,跑前跑后,端茶倒水,陪着下棋,庄父觉得这孩子挺聪明,是个伴。晚上庄严和龙龙回来了,他又守在龙龙身边看他写作业。龙龙把自己学的东西给牛牛讲一遍,牛牛就会了,背起古诗甚至比龙龙都利索。庄严以一名教师的经验,判断这是块好料子。如果培养培养,将来不会比龙龙差,可是她怎么帮他呢?
不久龙龙发现了牛牛的问题。原来庄父每天要给两个孩子每人煮一个鸡蛋,牛牛喜欢把鸡蛋揣到兜里,说玩饿了再吃。后来龙龙在牛牛的一只破书包里看见五六个煮鸡蛋,显然是他攒下的。庄严问牛牛为什么攒下不吃,牛牛说以后慢慢吃。庄严说,这样鸡蛋会坏的。
一天晚上,牛牛踢着被子,喊妈。庄严赶忙开灯。牛牛一脸恐慌,扑到庄严怀里,哭着说:“阿姨,我怕!……”
庄严问:“牛牛梦见什么了?”
牛牛说:“我梦见我爸爸拿着刀,杀死了我妈妈……”
庄严说:“你怎么会做这样的梦,他们在九泉之下听到牛牛这样说,会伤心的。”
牛牛终于说出实情,自己的爸爸妈妈并没有死,他们在新疆坐牢。牛牛把父母入狱的事说了一遍,庄严叹口气,想这孩子果真不幸,她得设法帮他打听一下他父母。
说来也巧,庄严给周虹一打电话,周虹就说,太好啦!周虹火速赶往县上。从庄严电话里的描述,她觉得那孩子很可能是李来翠的儿子。这些天吃不下,睡不安,就是为这事。
虽说素不相识,但牛牛的模样已刻在了周虹的脑子里。一见孩子的面,周虹又惊又喜,果然是牛牛!周虹向庄家父女说了些感谢的话,带着牛牛回监狱。
牛牛上车后,兴奋地朝窗外看了一会儿,便昏昏睡去。周虹给孩子脱了外衣,搂在怀里。牛牛像一只流浪了很久的小狗,总算找到了家,睡得那么香甜……
快中午了,李来翠和几个女犯开始准备午饭。今天是她32岁生日,一早起来就感到胸闷。回想这两年的生活,她暗自叹息,真是没了指望!她不是陈晨,人家年纪轻轻,在电视上风风光光;她也不是王桂香,人家有丈夫儿子等着,有个家。她呢,一个没啥文化的农村妇女这辈子活个啥?活儿子!可是儿子没了,丈夫成了仇人,她恨,恨自己命不好。
班里的人发现班长情绪不佳,见她剁肉,手下的劲儿越使越大,声音也越来越响,便有些提心吊胆。一名女犯上前说,班长,我来吧,你歇着。李来翠瞪一眼女犯,说,呸!嫌我剁得不匀?女犯赔起笑脸说,怕你累着。李来翠吼道,老娘不累!老娘不把他剁成肉酱不是人!说完,又操了一把刀,两手交替,剁得更加凶猛。女犯们都听到李来翠拉风箱似的呼吸,都看到她豆大的汗珠砸到砧板上,啪啪地。她大张着嘴,龇着牙,好像随时准备出击,跟谁拼命……
缓期执行 三十三(3)
太可怕了!太危险了!!女犯们踮起脚,迅速向门外撤。
阿斯娅就是这时进来的,喊了一声“李来翠”。李来翠没听到,阿斯娅又叫了一声。
一名女犯说:“叫你呢,班长!”
李来翠抬起汗涔涔、红彤彤的脸,眼珠子死黑。
阿斯娅笑嘻嘻地说:“有人会见。”
怪了,今儿又不是探监日,会的什么见?而且还是这个从来没人见的李来翠。大家一头雾水。
李来翠拢拢额上一绺灰白的头发,说:“谁?!”
阿斯娅拍拍她的肩,说:“去了就知道了。赶紧回去洗洗,换件便装。”
待阿斯娅带着李来翠赶到音乐餐厅时,常晓和陈晨端着摄像机已候在了那里。这音乐餐厅是女子监区年初建的,比普通会见要优待得多,女犯和家人可以在这里用餐。
李来翠一来就感到不对头,常晓扛着那黑乎乎的玩意儿老是对着自己,啥意思嘛。进得包厢,看见桌上烛光闪闪,摆着一只漂亮的大蛋糕,李来翠懵了。
阿斯娅说:“李来翠,今天是你的生日,我们要送你一件心爱的礼物。”
话音未落,周虹带着一身簇新的牛牛走出来。
李来翠傻了,这不是儿子吗?
“牛牛——”
“妈妈——”
李来翠向儿子扑去,牛牛向母亲奔来。这正是自己无数次梦想的情景啊!
周围一片唏嘘,大家的眼睛跟着湿润了。
陈晨抹着泪花,开始采访这对欢聚的母子。
牛牛发现母亲从前缎子一样黑亮的头发染了霜花。
缓期执行 第四部分
缓期执行 三十四(1)
周虹腾出自己的宿舍,让李来翠母子小聚。还特意给李来翠放了一天假,塞给她100元钱,让母子俩逛逛超市。李来翠牵着牛牛在超市买东西,惹得好多女犯眼馋。李来翠问儿子,吃这个还是吃那个?牛牛很懂事,说不吃。
吴黑子是在新岸电视台播出的《夏米其新闻》里看到儿子的。边看,边抹泪。电视看了一半,吴黑子就提出要见儿子。
结果大失所望,牛牛不愿见父亲。吴黑子摔了床头的五彩石,骂道,臭婆娘,都是她挑的儿子恨我。不见就不见,老子就当没这个混帐儿!
话是这么说,吴黑子还是伤心了。
暂时见不着儿子倒也没啥,两口子都坐大牢,儿子将来谁养活,这可是大事。那个傻娘儿们肯定没法安顿,那么只有靠自己了。吴黑子为这个问题考虑了大半个晚上,他甚至想过是不是把儿子托付给郝如意,但又十分地不放心。郝如意那种人难说不会把儿子带坏。吴黑子自己混得一身黑,但绝不希望儿子也被染黑。最后吴黑子终于想出了招,还是自己带,自己带放心。儿子长这么大,他没费过心思,现在千里万里好不容易寻到了,再不能让他没有爹。这么一想,心里晴朗了,为人之父的幸福感顿时弥漫全身。半夜里,吴黑子爬起来,求周一功帮他写了个报告,第二天一早递交到艾力那里。
艾力看了报告发笑,说:“奇了,裴哥,冒出一个要求儿子陪老子坐牢的人。”
吴黑子振振有词,说:“玉山可以陪儿子塔西,我儿子当然也可以陪我,都是父子嘛。”
裴毅说:“让你儿子呆在这里看你坐牢,你舒服吗?”
这个问题吴黑子从没想过,细一想,是不对劲。让儿子整天看着自己灰头土脸,押在枪杆子下?他一下有些泄气,嘟哝说:“我这不是没办法的办法嘛……”
如何安置牛牛还真成了事。
之前为了吴黑子夫妇能安心改造,周虹是一心想把孩子找回来;可找回来后,才发现新的问题又出现了。牛牛看起来六七岁,其实已经九岁了,到现在还没上过一天学呢。住哪吃哪、上学,还有谁来监护,等等,都是迫切需要解决的现实问题。
周虹本来想让牛牛住自己家,将来在县城上学倒是方便,可是她工作性质特殊,不能每天回去,孩子没人照顾显然不行。这时周虹想到了庄严,如果让牛牛住在庄家,庄严是一小老师,比较方便,牛牛和龙龙还可以做伴。只是如何开这个口,人家孤儿寡母,境况凄惨,这时候难道你还要去给人家添麻烦?不成!
监狱把安置牛牛的事交给了周虹,周虹感到确实给自己出了一个大难题。周虹去找“党代表”胡松林,胡松林说我能有啥办法,你找裴毅啊,孩子他爹不是在裴毅手下嘛。
周虹悻悻离去。
胡松林最近情绪很糟。叫庄严的女人那天一出现在会场,就把他的计划击得粉碎。
下午常国兴打来电话,询问儿子常晓的近况,并向老胡透露,政治部考察干部的人最近可能要下去,局里黄书记这次想提裴毅。从去年到今年,胡松林忐忑不安,茶饭不香,心里就悬着这事儿。眼下竟是这么个结果,你说要命不要命!胡松林仿佛从高崖上被人推下,浑身的骨头都碎了。
孙明祥劝他别太沉重,这还不是最后的结果,人家还要来这里考察嘛。再说,老常会为你说话的。但无论怎么安慰,胡松林心里的冰疙瘩一时半会儿是化不了了。胡松林这天在办公室里坐到很晚,错过了班车,只好搭公共汽车回家了。
回到古扎尔县的家已经很晚。岳母给他留的饭菜热在锅里,胡松林说了声“不饿”,进了卧室。岳母知道他是“给领导汇报工作”去了。
近来,胡松林常常对着妻子的遗照唠叨,甚至骂几句“他娘的”和“狗日的”。杜母晚上听了,以为女婿的脑子出了毛病,敲开门劝他去看医生,胡松林冲老太太严肃地说:“我在给领导汇报工作呢,别打扰!”
胡松林今晚对着妻子的照片,有种说不出的困惑。他正了正帽子,先是一个敬礼,而后说:“杜鹃同志,今儿想跟你聊聊……”
他的眼神是恭敬的,严肃的,好像面前坐着一位女领导。
杜鹃是胡松林这辈子最大的光荣和自豪。她是夏米其监狱女犯大队第一位教导员,也是迄今为止最年轻的教导员。她长着圆圆的苹果脸,一笑俩酒涡,阳光灿烂傻乎乎。
老胡年轻时比较二,好跟人比个武,争个高低。不过,他赢的时候多,除了后面来的鲁长海比他厉害,再没谁胜过他了。突然有一天,有个女的来找他,说想跟他比武。他打量着面前的姑娘,个头不高,挺壮实,留着小子头,模样有些俏皮。他嘲笑道,就你?姑娘说,对,我叫杜鹃。杜鹃是刚分到夏米其监狱的警校学生,据说在全校女子大比武中得过金牌。可再怎么着,也是个黄毛丫头。自己一个大老爷儿们,去跟一个小丫头打打杀杀,掉价。胡松林摇着大巴掌说,不成不成!我成啥人啦。杜鹃叉着腰说,你别看不起人!
缓期执行 三十四(2)
在场的人喝起倒彩,说老胡不是看不起人,而是被女的吓着了!胡松林那一阵谈过三个对象,都被对方蹬了。胡松林生气了,梗着脖子说,我怕哪个女的,怕娘儿们不是我胡黑手!丑话撂在前面,万一这丫头弄伤了咋办?众人说,好办!你老胡不正愁老婆吗?背回家去得了!胡松林再一看杜鹃红扑扑的脸蛋儿毫无怯意,咬着牙说,一言为定!
结果胡松林输了。三个回合,胡松林全趴在地上。杜鹃叉着腰,弓着腿,仰天大笑,说,老胡同志,还要继续吗?胡松林龇着牙,爬起,又气又痛,说不出话来。他恨死这个丫头片子了!……
人说不打不成交,后来在常国兴和孙明祥的撮合下,他竟然真的把这个比自己小好多的姑娘娶回了家。
想起这些往事,老胡在灯下轻轻笑了,接着鼻子一酸,说:“杜鹃啊,我老胡这回又输啦,我是不是很窝囊?……”
照片上的杜鹃冲着老胡笑,老胡泪眼吧嚓,说:“你还笑?你为什么笑?”
耳边响起一个脆脆的声音:“我笑你像小孩,一点没胸怀!小心眼!”
老胡抬起头,想,杜教导员又批评自己了。
第二天,胡松林登门找周虹。经过一夜的思考,他决定帮周虹分忧。人家是有困难才来找你,把你当自己人,你这个党代表怎么能不管事呢。谁的忙不帮,周虹的忙,你得帮。
胡松林见面就说:“周虹哇,牛牛的事你就别操心啦,我马上给你解决,好不好?”
周虹笑了。那笑意里带着嗔怪,胡松林心里暖暖的。
胡松林要了辆车,去接牛牛。吴黑子和李来翠这对粗人,竟然养了个这么漂亮的儿子,胡松林见面就惊讶上了。
胡松林把牛牛拉到了古扎尔县上的家。杜母对女婿冷不丁带回一个犯人的孩子,没啥意见,甚至还有几分稀罕。这个家就缺孩子,牛牛白白净净,聪聪明明,以后端个茶,打个醋,挺好。老太太一个人在家寂寞,正需要个伴呢。
胡松林想的也是这样。
那两天刚好来了一位《新生报》的记者,采访“大墙夫妻”。记者消息灵通,一下找到了胡松林。老胡和记者打交道有限,不大会说话。人家启发他,问他为什么这样做,意义何在。老胡说,啥意义?他娘的就是管教一个小孩嘛。他想,总不能说是因为心疼周虹,或者说自家老太太寂寞,需要个小孩吧?
不久报道刊出了,这件事就不仅仅局限于其表面了,它一下上升到一个政治的高度。胡松林收留牛牛,为服刑人员排忧解难,体现了一种精神。这种精神是什么?无私奉献!这种精神在今天弥足珍贵,很值得弘扬。
这是胡松林当初没有想到的。胡松林看了报道后,有些慌乱,半辈子过去了,他还是头一次这么上规格地在报纸的显要位置出现。
对于老胡的举动,同事中也有人说怪话,说狗日的胡黑手,不是想孩子想疯了吧,连犯人的孩子也养。
胡松林不予理睬。他想记者这把火烧的是时候,对自己的提拔只有好处,没有坏处。思路一旦明晰了,胡松林下面的行动就有的放矢了。
古扎尔第一小学离胡松林家近,又是重点小学,老胡去联系,人家不收,说是外地户口,且又是犯人的孩子。胡松林很恼火,说:“我的户口在县城,我没孩子,这孩子就算我的,成不成?”
在周虹的周旋下,女校长最后才同意接收,但提出要交跨学区费,一年3000。这个数目让胡松林瞠目结舌。
上还是不上?胡松林相当矛盾。牛牛的生活费监狱好不容易才批下来,因为像牛牛这种困难的服刑人员的孩子很多,监狱要负担是负担不起的,牛牛算是特例。现在又冒出这么一笔,如何是好?胡松林又跟其它几所学校联系,价格低不了多少。与其这样,不如就上重点小学。
胡松林回家取存折时,和岳母发生了口角。岳母倒是为女婿着想,她欢迎牛牛住到家里,可是一年要为这孩子花这么多钱上学,老人想不通。老人流着泪说:“松林啊,我是马上要入土的人了,我死了将来你总得找个人儿管这个家吧?你不为自己攒几个钱咋行?”
岳母不松口,胡松林只好求助杜鹃了。
他来到杜鹃的遗照前,恭恭敬敬行了个礼,说:“杜领导啊,你帮我劝劝妈吧。如果你活着,肯定也会同意我送牛牛上学的,是不是?”
照片上的杜鹃笑望丈夫。
胡松林说:“妈,您看,杜鹃点头笑呢!”
老太太没辙了。〖LM〗
缓期执行 三十五(1)
牛牛背着新书包迈进一小。
他插到二年级龙龙那个班,班主任是庄严。这是庄严的主意,她说牛牛聪明,一年级的课稍微一补,就赶上来了。过了没几天,庄严就从牛牛那里听说,监狱的胡伯伯为他交了3000元跨学区费的事。庄严很惊讶,这比教育局规定的高出了两倍不止!
庄严不知是不是该提醒一下校长。事有凑巧,第二天县电视台的记者来校采访。最近一个时期,新闻媒体到处曝光学校乱收费的事。校长面对话筒,竟然笑模笑样地说,一小如何抵制乱收费现象。这不是公开撒谎吗?记者后来采访庄严时,庄严说出了实情。
庄严这回可闯下大祸,学校被教育局责令退回多收的费用不说,校长还受到通报批评。同事们很快就知道这个“暗藏的阶级敌人”是谁了。女校长在会上一把鼻涕一把泪,说,我这不是想让大伙多拿点奖金吗?我是好心不得好报哇!
总之,庄严干的这件事不得人心。都说不愧是犯人的老婆,向着监狱!这种人呆在这里,损害集体利益!
13年前庄严跟着秦为民来到这个小县城任教时,还觉得讲坛是个神圣高尚的地方,现在她才知道一切都不复存在。
庄严痛下决心,离开讲坛。
庄严离开学校没几天,牛牛也被退了回来。那位女校长有后台,不好惹。胡松林说,不信我这身警服白穿了,治不了她!周虹说,又不是让你去治歹徒。
胡松林没办法了,当今的社会就这样。老子犯罪,老婆孩子也跟着受苦。
在警察们不知该怎么办时,牛牛的事突然有了转机。一天,一小那位女校长打来电话,通知牛牛去上学。周虹和胡松林都感到意外,不过他很快弄清楚了,是尹长水帮的忙。胡松林连连慨叹,人家财大气粗,就是比咱警察硬。
庄严离开学校后,家里很快面临生活上的困难。庄父责怪女儿不该这么任性,一张纸就把多年的工龄给弄没了。
庄严的确淑女气了,她不知道如今的工作有多难找。女人一过30,机会就像秋天树上的叶子,越来越少。庄严跑了好多招聘单位,人家都嫌她年龄大。庄严回家一照镜子,皮肤松松的,眼角耷拉下来,眉心有两条竖纹,这还是当年那个高傲的葡萄公主吗?女人不经老啊!
此时的庄严空留一腔恨了。
似乎要跟自己的命抗争似的,庄严做起以前不屑做的事——缝纫活。她坐在缝纫机前,脑袋贴着机头,双脚不停地踩着,哒哒哒,哒哒哒……花花绿绿的被单像一条河从眼前淌过。指尖是冰冷的痛,那些流逝的岁月用心可以触摸啊。
一条被单只赚三角钱,庄严没黑没白地干,一个月也不过几百元。庄父半夜醒来,看见女儿还在干活,心疼极了。若不是当初你逼着女儿嫁给秦为民,好端端的女儿怎么会落得这种结局?
这天早上,庄严骑着自行车,驮着高高一摞被单去送货。她穿的很随便,裤子皱皱巴巴,一双鞋歪咧着,像两个丑陋的死鱼头。最不堪忍受的是,屁股上粘了一团白毛。一个高雅女人落到这步田地,是很可悲的。偏偏这时遇到了自己的情敌——那个红头发女孩裴玲!
裴玲是到古扎尔县联系业务的,下了车,忽觉周围的景色眼熟。那红色的屋檐,连片的槐树,不是明月招待所吗?裴玲站在古旧的小楼下,想起她和秦为民当年在这里相见的情形。
庄严抬着下巴看她。
裴玲这时也认出了对方。这个女人纵使受伤,也是受伤的天鹅,骨子里是看不起人的。好在裴玲心理素质不错。李小宝最近到肖尔巴格看过她一回,她听说哥哥跟这个女人的特殊关系后,便不再有太多的顾忌。我让你丈夫蹲了大狱,你也害得我哥哥至今打光棍,你庄严也是有前科的。
裴玲揪下庄严屁股上的白毛,一吹,飞得老远。她带着点挑衅的口气说,怎么样,我能请你喝杯茶吗?
庄严本来毫无心思,但看到女孩眼里那股豪勇,想去就去!对于丈夫的这个小情人,庄严多少有些好奇。
二人进了路边一家茶馆。
面对面而坐,却是很深的隔膜,还有说不清的同情。看到庄严驮着被单来这里,裴玲对她眼下的境况也就明了三分。她想,若是自己,哪怕全世界的人来劝,她也绝不会守着秦为民这种丈夫过下去的。可庄严怎么就那么听哥哥的话?裴玲有些为他们难过,这两个人太悲情了。
回到肖尔巴格后,裴玲第一件事就是去找郝如意,举荐庄严。裴玲当然不可能说出庄严的真实身份,而是说,庄严是她的朋友,拜托了!并且要求保密,别告诉庄严是她推荐的。下面部门进一名普通女工,不需要郝如意劳神,郝如意让尹长水去处理这件事。
缓期执行 三十五(2)
庄严就这么进了丝路实业股份有限公司。待尹长水把她领到书画部裴主任面前时,她一愣,真是冤家路窄。本来扭头要走的,可是又站住了,她凭什么怕她?!薪水高、喜欢书画,当然也是庄严最终留下来的一个原因。
书画部单身女人不多,公司给了一套宿舍,裴玲和两个女孩住。庄严考虑到上班方便,咬着牙住了进去。那俩女孩住一间,庄严只好跟裴玲床对床了。这简直像在开玩笑,可这玩笑又是那么残酷。两个女人看似一个古典,一个现代;一个柔弱,一个刚烈,其实骨子里有一种相似的东西,那就是倔。
没两天传闻就多起来。裴玲平时管得严,大家对她很不服。庄严一来,女人们好高兴,有戏看了,串通庄严一起整治裴玲。
大墙美术班最近要在丝路度假村办个书画作品展览,是胡松林联系的,郝如意表示全力支持,让裴玲免费装裱所有作品。女工们对这件事有意见,认为是裴玲做好人,要集体罢工。庄严没听她们的,第二天她们就给她脸色看了。这件事的发起者是庄严的师傅文英。文师傅开始冷落庄严,让她自己学着裱画。庄严是个生手,第一回干,就把周一功的画裱坏了。周一功画的是他死去的妻子,那是费了不少工夫的。裴毅带着周一功来看画,周一功气坏了,瞪着庄严说:“你不会干活就别在这里混饭,你以为这是糊纸壳呢!”
裴玲要扣除庄严当月奖金,一帮女工看起笑话。
庄严委屈极了,她成了什么人,比犯人还不如?庄严当晚就打起行李卷要走。
裴玲说:“庄严,如果你是个懦夫,你就走吧。告诉你,今天的社会不会去同情弱者,更不会去尊重他们!”
裴玲夺下庄严手中的行李,狠狠地摔到床上,说:“记着,恨我就打倒我,而不是打倒你自己!”
庄严在情敌的眼里,看到了自己的软弱,也看到了生活的真谛。
缓期执行 三十六(1)
周一功的案子总算有了进展,葛文善律师来到监狱,向裴毅作通报。
葛律师近来一直在进行调查取证,古扎尔县公安局孟副局长当年曾在案发现场做过勘查,至今还保留着相关证据——作为杀人凶器的菜刀,上面除了有周一功的指纹,还有另一个人的。另外,对于周一功衣领上的喷溅状血迹,公安厅痕迹鉴定专家也作出一个初步解释——周一功在交代中说,自己曾抱过妻子的尸体。专家认为,如果情况属实,他身上被喷溅上死者血迹的可能性是存在的。因为死者腹腔内尚有残余的气体,当尸体挤压这些气体时,就会对血液形成一定的压力,导致尚未凝固的血液从伤口喷射而出。
裴毅对葛律师的有效工作感到欣慰,问法院那边什么时候会有结论?葛律师说,急不得,办案有一道道程序。何况这是个大案子,不是说推翻就能推翻。只有抓到真正的凶手,对上菜刀上的不明指纹,法院才能最后定案。
案子总算有了些眉目,周一功的精神头起来了,他全身心地投身到展览的筹备工作中。
大墙美术班这一年学员数量猛增,呈现出勃勃生机,引起孙明祥的重视。作为抓思想政治工作的一把手,他敏锐地感受到文艺那种润物细无声的力量。涂涂抹抹看起来是茶余饭后的事儿,可它能主宰人的精神,能让那些攻击性、报复性和极度焦虑的人,变得安静起来,快乐起来。
有一个叫麻大勇的人,曾因工受伤,下岗后做水产生意赔了本,老婆跟他闹离婚。麻大勇一怒之下,砍死了老婆和五岁的儿子,自己也不想活了。可是他没能死成,被送进了监狱。这个人还不同于有文化的周一功,他属于动不动就要杀人的那种,眼珠子永远血红,睡觉都是睁着眼的。
为了让他安静下来,裴毅调他去画室负责打扫卫生。刚开始,学员们都很紧张。想一想,教室里那么静,有个杀人犯正在他们脊背上,滚动着一双快掉出来的血红眼珠,那感觉会怎么样?大家全出汗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