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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王伶/褚远亮 当前章节:14984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7:49

起先,麻大勇干活动作凶猛,弄出的声音很吓人,突然有一天声音小了下去。后来又有一天,他握着两只铁拳,站在了周一功的背后。正在专心作画的周一功感觉不对,一转身,麻大勇面色刷白,满头是汗。

周一功哆嗦了一下,低声喝道:“你、你想干什么?”

“我想画、画……”麻大勇说。

周一功松了口气。犹豫了一下,把笔给了他。

麻大勇从这天起,就进入了另一个境界。现在他是班里的书法新秀。

孙明祥平素喜欢写几笔,常去大墙美术班走动。听了麻大勇的故事,感慨颇多。他近来正帮着周一功策划大墙书画展览的事儿。周一功觉得这位老警察挺和善,二人经常切磋书法上的事,孙明祥干脆拜周一功为师。

这天胡松林也来凑热闹,撺掇孙明祥给大家现场写几个字。孙明祥拿着笔,酝酿了一下情绪,写了个大大的“人”。

孙明祥说:“'人'字虽然只有两笔,却最难写。这一撇一捺,下笔要沉稳有力,结构要搭配得当。这样'人'才不至于歪歪斜斜,才能显出风骨。写字尚如此,做人也是这个道理,只有行得端,立得正,才光明磊落,堂堂正正!”

孙政委一番富有哲理的话,博得一片掌声。

送孙明祥和胡松林出门时,周一功将一个信封递给孙明祥,说:“我写了个东西。”

老孙打开,宣纸上赫然写着“报告”二字。

胡松林惊呼:“我的天,他娘的周一功还要求留长发和胡子呢!”

周一功的长发和胡子在上次监规监纪大检查中,被胡松林“铲除”,他一直耿耿于怀。

孙明祥说:“看起来人家对长发和胡子情有独钟,你看怎么办?”

胡松林说:“你说咋办就咋办。”现在他对周一功的态度已有了松动。

孙明祥提笔在报告上写道:“同意周一功留长发和胡子。”

大墙书画作品展如期举行。

这一天,监狱邀请了不少地、市领导和艺术界名流参加,郝如意代表协办单位表示祝贺。对于他的热情支持,孙明祥和胡松林一再表示感谢,郝如意说,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陈晨作为新岸电视台的主持人,第一次走出去,和市电视台主持人白玫一同现场采访。

对于这次机会,陈晨相当重视。 早上出发前,她绕开阿斯娅,向常晓提出请求,能不能把“囚裤”换掉?平日出镜时,允许她换掉上衣,但裤子必须是囚服。这灰蓝色的“囚裤”一穿到腿上,陈晨顿时感到矮了半截。她讨厌这大裆裤,把她好端端的身段弄没了。

常晓打量着陈晨,说:“挺好嘛。”

缓期执行 三十六(2)

陈晨笑了一下,说:“常警官,你是写诗的,最讲究美学,这红西装配浅蓝的裤子,不如配黑裤子,你说对不对?” 

常晓又从头到脚把陈晨审视了一遍,说:“好吧。”

陈晨高兴地谢了常晓,回监舍取自己的黑皮裤去了。

等陈晨再来,模样大变。红西装,黑皮裤,一双锃亮的高靿儿皮靴紧包小腿,更显得修长苗条。半短不长的头发也是做过的,跟眼下的红歌星差不多,一绺绺都是经过摩丝处理的。眉眼勾画得闪闪发光,两片艳唇咄咄逼人。

陈晨一进门,常晓就说:“我快认不出你了。”

陈晨抿嘴一笑,轻盈地旋转一圈,说:“是吗?”

陈晨是在美容院化的妆。

女子监区最近从肖尔巴格请来两位美容师,在这里搞技术培训。女犯对此反响强烈,过去别说不许化妆,连头发留长点也是不行的。现在美容院办起了,女犯们可以轮流到美容院做美容,大家学习了技术,还把自己打扮漂亮了,真开心。超市里第一次出现红红绿绿的化妆品。周虹在大会上宣布,节假日大家可以化妆!这一宽大政策,对生活在单调世界的女犯们,简直就是一次大解放。大家把巴掌拍得哗哗响,足足响了五分钟!

陈晨从美容院出来时,同监舍的王桂香刚好去剪头,瞟了陈晨一眼,说:“哼,就是整成一朵花,也是狗屎一堆!”

这个犯流氓罪的女人算是把陈晨恨上了。她想像力惊人,前不久竟然弄了一根茄子塞到陈晨的枕头下,诬告陈晨“搞流氓活动”。陈晨差点跟这个下流坯子拼命。想一想,其实不值。这种人是什么层次的!

陈晨仰起下巴,送去一个高傲的笑,跺一跺脚,说:“呸!”

在去肖尔巴格的路上,尽管一片戈壁,但陈晨的心里有如三月。一路上她唱了好多好听的歌,仿佛重又回到了年少,回到了麦苗青青的郊游的路上。杏花粉白,桃花粉红,油菜花金黄。蜜蜂环绕着花蕊,蝴蝶追逐着溪水,小伙儿伴随着姑娘。那是一段多好的时光啊! 

陈晨的歌喉很动听,唱的那些歌也都是常晓念书时唱过的。这就拨动了诗人的心弦,让常晓感念伤怀,恍惚间觉得陈晨跟自己早都认识,甚至是他梦中的同桌。

两人便一起唱。

常晓受处分后,陈晨从心底里为他难过,她觉得都是那个让常晓带信的女人不是东西,坑了常晓。那些天看到常晓闷闷不乐,她还在他的台历上写过一首小诗。现在常晓情绪好了,陈晨也轻松起来。

下车时,常晓从挎包里取出自己刚出版的诗集——《永远的夏米其》,送给陈晨。

陈晨有点受宠若惊,两只大眼睛闪着如获至宝的欣喜,说:“给我签个名,好吗?”

常晓二话不说,签上自己的名字。

陈晨像一名狂热崇拜的小女生那样,满脸绯红,鞠了一躬,说:“太谢谢啦!”

在后来的采访中,应该说陈晨表现得相当出色,连那位大腕主持人白玫都对她刮目相看了。白玫带来的一个叫西部牛仔的摄像,甚至一见钟情,迷上了陈晨。他一直追随着陈晨,不断向她献殷勤。陈晨有些飘飘然了,起先还知道收敛,后来就放开了。西部牛仔搂着她合影,她也不拒绝。陈晨快没个样子了。阿斯娅看看常晓,几次想说,可当着外人面又不好说,怕抹了陈晨的面子,影响她工作情绪。

其实,陈晨是有意做给常晓看的。之前她就听说常晓在肖尔巴格电视台培训时,被小白老师看上了。果然一见面,白玫就把常晓霸上了,一直说个没完。陈晨不喜欢这个大女孩,太不喜欢了。一鼻子雀斑,全靠涂脂抹粉;眉毛也是怪怪的,说青不青,说蓝不蓝。她怎么能配得上常晓?看得出来,她把常晓抓得很紧,一说话,鼻子上的雀斑就跳舞,很激动。

常晓被处分后,和白玫有一阵儿不来往了。白玫责怪常晓被人利用,毁了自己的前途,劝他别跟裴毅走得太近。常晓发现长他六岁的白玫的确聪明,事事都想做自己的老师。常晓在校园里习惯了一群小女生的崇拜,不大能接受这种师长般的教训。但前两天白玫突然打来电话,说这次采访两家合作,搞一部专题片。如果要上市台,监狱得掏点钱。她让常晓找监狱领导通融一下。常晓立刻明白了白玫的用意。

与白玫相比,陈晨是个简单的人。

接近下午两点,采访告一段落。两家人马在前厅会合,准备一会儿去用餐。休息的间歇,西部牛仔还缠着陈晨不放,让陈晨留下电话号码。陈晨那身行头确实掩盖了她的真实面目。自己一直给她留面子,她怎么就不懂呢?常晓坐不住了,过来打断他们。

缓期执行 三十六(3)

西部牛仔说:“哟,吃醋了?”

常晓皱皱眉,对陈晨说:“你出来一下。”

两个人走到门口,常晓禁不住发起火来,说:“陈晨,你今天是怎么啦?我提醒你,要注意自己的身份!”

“我怎么啦?”陈晨说。哼,那个女人嘴巴都快咬到你耳朵上了,你注意影响了吗?

陈晨的眼神里有一种责备。

常晓就更火了,说:“你是一个犯人,你要有自知之明,别不知天高地厚,忘乎所以!”

阿斯娅也跟了出来,批评陈晨太不像话。其实她早就不舒服了,陈晨今晨跟常晓一起唱歌时,她就觉得陈晨有点张扬。常晓给陈晨送诗集,本来她想阻止的,怕弄得不好,伤了陈晨,还得罪了常晓,所以啥也没说。

陈晨呆站着,犹如一盆冰水从头泼到脚,激得她彻底清醒了。你以为你穿着红西装,黑皮裤,描了眉,抹了唇,你就不是犯人了?陈晨啊陈晨,你真是个傻X!王桂香不是说过嘛,你就是整成一朵花,也是犯人,狗屎一堆!人家堂堂的常警官能看上你这号的?

陈晨大睁着失神的眼,泪水哗哗淌。泪水流进嘴里,又咸又苦,她艰难地将它们咽下。这种无声的伤痛,常晓看在眼里,他让阿斯娅带她去洗手间洗洗,阿斯娅领着陈晨走了。

常晓站在大厅里,风一吹,冷静下来。自己刚才的话太伤人了,陈晨还是个女孩儿,她跟所有女孩一样具有快乐的天性,她渴望被人赞美,渴望得到爱,难道这不是再正常不过的事吗?何况陈晨的确是个招人喜欢的姑娘,如果不是呆在监狱,难道你常晓会无动于衷?……常晓一时心里乱得很。他想等她出来,他得向她道个歉。

可是等了半天,等来的却是阿斯娅。

常晓问:“陈晨呢?”

阿斯娅一愣,说:“陈晨还没出来?”

阿斯娅连忙跑回卫生间,拉开所有的门,没有陈晨,天哪!

阿斯娅和常晓立刻楼上楼下找起来。阿斯娅喊着“陈晨、陈晨”,声音里带着股揪心的味道。不时有人回过头,看这个神情惶惑的女警官,不知发生了什么事。

找了一圈,不见陈晨的影子,阿斯娅心头升起一团不祥的阴云,陈晨脱逃了!阿斯娅是个敬业的人,当了五年警察,从来没出过事故。最近监狱准备提她当副监区长;她和艾力谈了几年恋爱,也马上要结婚了。一切都挺顺利的,怎么今天撞上这么倒霉的事儿?她哆哆嗦嗦拨通周虹的电话,“喂”了一声,就哭出声来。

常晓一把夺过阿斯娅的手机,说:“我来说!这事是我的责任!”

阿斯娅哭得更厉害了,说:“常晓,你刚挨过处分啊……”

在常晓和阿斯娅火烧火燎寻找陈晨时,陈晨已踏上一辆旅游轿车,沿肖尔巴格大桥直下。她告诉司机,出门前忘带钱包了,司机点点头,深信不疑。这么漂亮文雅的女孩,还背着一个帆布包,看上去很像一个大学生。

陈晨临窗坐着,随着汽车飞驰,高楼大厦、花园草坪被抛到了后面,她离城市越来越远,离常晓越来越远……常晓!常晓!!陈晨回望后窗,泪如泉涌,悲哀,孤独,悔恨,一时交织在心头……

记不清刚才是怎么跑出丝路度假村的,只记得卫生间的镜子里有一张丑陋的脸,在哭,在笑。她愤怒地向那张脸上泼水,那张脸模糊了,常晓的话却格外清晰:“你是一个犯人,你要有自知之明!别不知天高地厚,忘乎所以!”

一个胖女人提着裤子出来,看看镜子,不满地瞪了陈晨一眼。那一眼,让陈晨觉得这个世界很没意思,谁都可以看不起她。

陈晨跑出卫生间时,阿斯娅还蹲在里面。

缓期执行 三十七(1)

陈晨脱逃的消息,有如一颗重磅炸弹投进夏米其,一时间大墙内外处处充溢着一种不同寻常的严峻气氛。

夏米其监狱这两年是怎么啦,“焚尸事件”弄得满城风雨,吴黑子跑了才抓回不久;现在又跑了个女的,还是新岸电视台主持人!这影响能小吗?

秦为民的访谈,以及画展的报道,凡是有陈晨出镜的节目,一律被撤下来。大家觉得很不光彩,传出去丢人。尼加提说,既然感到耻辱,那么我们就更要上这个节目,让大家永远不忘记这一耻辱,狱耻!

监狱一班人除了孙明祥留在家里,其余又像上次那样,兵分几路,连夜出击,带队寻找陈晨。不同于以往的是,这次出动的女警比较多。

周虹负责到陈晨的老家福海县查找。陈晨的奶奶早已去世,乡下人看过陈晨的照片,表情木木的,毫无反应。

胡松林和阿斯娅负责肖尔巴格一带,因为事情出在丝路度假村,免不了要惊动郝如意。郝如意派保安队队长刘大水协助工作。刘大水一见胡松林就笑开了,说,老相识啊。胡松林定睛一看,是这小子!刘大水十年前因打架斗殴将人致残入狱,跟开饭馆的王二春前不久一起刑满释放。

刘大水拍拍胸脯,一脸匪气,说:“胡警官,你算找对人了,我刘大水就想抓一回逃犯呢。说吧,让我跑哪条线?”

胡松林觉得真是滑稽,当年自己带他时,这家伙老是作对,因为脱逃害得胡松林挨了一次处分,现在这小子竟然人模狗样穿着制服要抓逃犯了。胡松林笑着说:“狗日的刘大水,让你抓逃犯,我相信你肯定有经验。”

刘大水嘿嘿一笑,说:“那是!我知道那些王八蛋喜欢往哪里钻。”

城乡结合部,小村小店,旮旯拐角,该跑的地方三个人都跑了一遍,可还是不见陈晨的踪影。派出的另几路军也陆续回来,报告了他们一无所获的消息。

看来只有收兵了。

眼下除了要向上面汇报夏米其的脱逃事故外,还有一件事必须处理,那就是关于常晓。这是一件没办法的事。

孙明祥和胡松林争着要把这次事故的责任,往自己身上揽。尼加提说,领导责任肯定要追究,但该承担的不是你们,是我。现在的问题是,我们即使承担了责任,常晓照样要处理。

孙明祥和胡松林自责起来。常国兴可是把儿子交给了我们,我们没看好,对不住老战友啊!也怪常晓,挺聪明的一个孩子,怎么总办糊涂事?上次帮裴毅的妹妹给犯人私带信件,这回是管理不严,看起来这写诗的人不能当警察,脑子缺根弦。

正当老孙和老胡为这事发愁时,白平子拿着一页皱巴巴的台历来找裴毅,告发陈晨跟常晓有不正当的男女关系。

“莫悲伤,黑夜不会长,你是我永远的烛光。我在你身旁,期盼着黎明,守候着春天属于我的希望……”白平子晃着蜡白的脸,女声女气地念完,说:“裴警官,这诗写得很动人啦,可以看出他们的感情真是很深很深的啦……”

白平子一进新岸电视台,就打起陈晨的主意。不久他观察到陈晨看常晓的目光有些异样,而常晓跟陈晨说话时也显得特别和气。白平子嫉妒起常晓。常晓有天早上撕下台历,揉进废纸篓,白平子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倒垃圾时拣了出来。一看,暗自吃惊,这不是陈晨的笔迹吗?这小婊子好大胆,敢勾引警察。常晓受了处分,她还心疼上了!白平子捏着这张纸,等候时机。前段时间因骚扰陈晨,被调出了电视台,这时他彻底恨上了常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现在时机到了,白平子把“罪证”端了出来!

周虹看了台历上的小诗,确认是陈晨的笔迹。可这首诗能说明什么?说明她与常晓关系不正当?周虹和裴毅持否定态度。

台历上的小诗被端到了监狱长会议上,大家争论不休。虽然都认为不能成为什么“证据”,但是也从一个侧面证明常晓对陈晨的管理确实有问题。比如,陈晨采访那天穿得花枝招展,常晓在车上跟她唱歌;比如,常晓给陈晨送自己的诗集,还题了字……凡此种种吧,一个男警官跟女犯相处,有这么不注意的吗?

据说陈晨脱逃前五分钟,常晓还把她叫出去谈话——肖尔巴格市电视台的几位记者都可以证明。那么,他们俩究竟发生了什么,致使陈晨脱逃?阿斯娅为常晓作证,说常晓把陈晨叫出去,是批评她。可是你阿斯娅有资格吗?你自己也是有责任的!

孙明祥平时挺和气,跟常国兴的关系那也不是一般的,但在这件事上态度鲜明。纵观常晓这一年多的表现,虽然这孩子工作有创意,但也过于随意,缺乏一种意志力。这种人还能继续留在警察队伍中吗?常晓犯的错误是不可原谅的,《监狱法》有明文规定!

缓期执行 三十七(2)

尼加提原本还担心老孙和老胡在常晓的事情上会打折扣,没想到老孙如此坚定。两天后的傍晚,孙明祥在《关于开除常晓同志警察队伍的请示报告》上,签上了自己的名字。

你没能管好老战友的儿子,这个恶人理应由你当。

陈子芬最近夜里老梦见她死去的那个儿子常晓。儿子在泥浪翻滚的河里挣扎,举着一根树苗子,朝她喊“妈、妈”。陈子芬一骨碌爬起,衣服也不穿,就往外跑。

听到动静,常国兴跳下床,拦截老婆。这些年只要呆在家,老常便担负着每晚的值勤任务——一旦发现老婆异常,便要提高警惕,密切关注。常国兴有时跟孙明祥和胡松林开玩笑,说自己跟监管犯人一样监管老婆,生怕她脱逃。

陈子芬说:“儿子落水啦,快去救哇!”

老婆又不对劲儿了。

常国兴早已有了经验,他穿上警服,像指挥员那样威严地说:“陈园长,我去弄条船救人,你在这里等着接应。记住,不许擅自离开岗位!”说完开门出去。

陈子芬便听话地候在了家中,等着“接应”。

半小时后,常国兴在外面站得累了,便蹑手蹑脚开门进来。老婆这时坐在凳子上睡着了,手里还捧着一只儿子从前用过的小白碗。常国兴费力地把老婆抱上床,盖上被子。这一夜自己就别想睡了。

天亮后,传来常晓“落水”的事。当然是这个儿子。

陈子芬还没从噩梦中醒来,突然听说这事,又疯了。她哭着闹着要去夏米其。常国兴拦截老婆,陈子芬怒目圆睁,说:“你是谁,你为什么不让我救我儿子?你这个坏蛋!”

世界上就数疯子的力气大,常国兴算是领教了。常国兴的脸上身上,近年来到处印着这个女人的痕迹,弄得他参加一些会议很不方便。知道的人自然不会问,不知道的一问就是,老常,昨晚抓逃犯啦?常国兴只好“噢、噢”两声。

常国兴此刻望着发疯的老婆,多年前大儿子溺水的情景又浮现脑海。他紧紧地抱住她,对付一个小孩子那样,连哄带骗。老婆哭闹得累了,终于倒在他怀里睡去……

儿子竟然和一个女犯不清不白,我的天,丢人现眼!上回儿子被处分,常国兴表面上看挺平静,实质上心里很不痛快。儿子犯错误就犯了,他还年轻,还有机会。自己呢,五十多了,弄好了还能提半级,正局长马上要退了——这是常国兴时常向往的事。弄得不好,这辈子也就到头了。常国兴一步步走到今天不容易,这一切是多少年的心血换来的,可儿子三两下就把他的荣誉给毁了,让他将来怎么做人?

患精神病的老婆不是什么时候都糊涂,有时比正常人还正常。从那天起,她便不断在丈夫的耳朵根唠叨,说,你不是说那个裴毅好嘛,看看,把咱常晓害成了啥样。你快叫儿子回来吧,再呆在夏米其,不定还会惹出啥事呢,到时连警服也得脱了!真是一张乌鸦嘴!常国兴很恼火,说,你胡咧咧什么!陈子芬哭起来。这个女人特别爱哭,像个小孩。常国兴烦老婆话多,可是老婆没说疯话,儿子这次真的得脱警服了。

胡松林这时打来电话。常国兴眼下需要安慰,他周围一些人看笑话的肯定不少。而作为常国兴过去的老战友,胡松林的电话既表达一种歉意,也是劝慰。两个人在电话里足足聊了一个多钟头。

放下电话,常国兴的情绪好了些,渐渐也有了些头绪。看起来老胡分析得有道理,儿子的变化不是没有缘由,从根本上说,他是受那个裴毅的影响太重!监狱就是监狱,人文关怀要讲,但不能感情用事,没有立场。裴毅平日里对犯人太宽,尼加提又一味护着,弄得夏米其几乎成了自由世界,无法无天了。儿子上回的处分就与裴毅有关。儿子没头脑,被有头脑的裴毅给卖了,事情就这么简单!这样的人难道能当副监狱长吗?

常晓要离开监狱了。

这是六月的一个阴天,常晓把警服叠好,交了上去。趁大家在开会,走比较好。但经过办公大楼草坪时,他还是禁不住朝六楼的一个窗口看了一眼。那里,飘着浅蓝的窗帘,像一只小鸟鼓动着热情的翅膀。他还记得这窗帘是陈晨挂的,她歪着脑袋问,行吗?他说行,她便笑一笑,跳下窗台。现在她在哪儿?她为什么要脱逃?常晓恨她怨她,但心里又萦绕着一缕无法摆脱的愧疚……

一起工作这段日子,常晓觉得陈晨是个聪明能干的女孩,丝毫不亚于白玫。另外她还很勤快,每天最早到办公室,扫地,擦桌子,打开水。常晓走进办公室,端起杯子,里面就是香喷喷的茶。

常晓曾告诉她,以后不许再这样。可是陈晨并没有听他的。台历上的那首小诗,常晓当然知道是陈晨写的。他本来想批评她,或者让阿斯娅找陈晨谈谈,转念一想,这样一来不是把事情搞大了吗?常晓便装作浑然不知了。

缓期执行 三十七(3)

常晓走出监狱大门,沿着小路直上,远方是新生林。乌云翻滚的天空下,一眼望不到边的林带呈现出肃穆的灰蓝。有一只鹰在缓慢地飞。飞到绿浪与黄沙的边缘时,凝滞不动了;接着是一声喑哑的长鸣。

常晓站住了。他觉得自己听懂了那鹰的哀鸣。在死亡之海的塔克拉玛干,人与动物是生死相依的朋友。鹰啊,你为何像一个黑色的梦,在天空孤独地飞翔?你是要告诉我,这也是一种活着的姿态?

远远地,一团黑风朝这边扑来。近了,常晓看清那不是风,是夏米。夏米大喘着粗气,倏地卧倒,看着常晓。

“夏米,你好。”

夏米低下头,轻轻地舔常晓的手。一股炽热传遍全身。

原野静极了,不远处刀郎河哗哗地流淌,像时间老人年迈的脚步。天不早了,该上路了。

夏米其,我最后的烛光!

夏米跟在常晓后面,一同前去。今天它显得很安静,目光湿漉漉的,像个忧伤的人儿,陪伴着常晓。走了一段,常晓拍拍夏米的头,说:“回吧,夏米。”

夏米站住不动。等常晓往前走了,它又跟上来。

常晓蹲下,说:“别送了,兄弟。你偷偷出来是不对的,你可别像我一样犯错误,听到了吗?”

夏米轻轻哼了一声。

常晓走出很远,听到背后传来一声呜咽。突然,他泪流满面。

缓期执行 三十八(1)

玉山在女儿家住了一阵,就闹着要回监狱。古丽娜再三劝阻,说爸,您老都老了,该享几天清福了,干吗去“陪蹲” ?塔西犯罪该他受惩罚,凭啥让您跟着受罪?但玉山说,我得回去。我是去看我的果树,不是看那个不争气的东西。

古丽娜知道,养父其实还是放不下儿子。

玉山一走进夏米其的果园,就被满目葱茏迷住了眼。呀,桃树结果了,是谁帮着侍弄的?裴毅说,是一位叫常晓的警官帮您照看的园子。玉山老爹说,常警官人呢,我要当面谢他。

裴毅看看李小宝,没有说话。李小宝说,常警官休假去了。

玉山说,等桃子熟了,一定请他来吃!

玉山回来的第二天,塔西又惹了祸。

那天晚上大家到育才学校上课去了。吴黑子说肚子痛,请了假。吴黑子其实不是肚子痛,是头痛。儿子不愿见他,令人忧心;郝如意最近突然提出一个想法,让人烦心。该怎么办呢?

塔西跑过来,讨好地说:“大哥,我找两个人过来陪你乐乐?”

吴黑子叹口气,说:“那就乐乐。”

塔西早就是赌场一把好手,来这里不久又找到了用武之地。在吴黑子的庇护下,每次赢了,他都要别人给他买吃买喝。这办法不错,解决了嘴上的问题。警察们发现苗头后,抓过两回,但都没拿到证据。吴黑子一伙串通好了,一旦有动静,有人提前报信。

不一会儿,塔西就领来一高一矮两名干将。

开赌前,吴黑子郑重宣布纪律,布置“紧急预案”。

吴黑子根本想不到早有一双眼睛盯上了他,那就是白平子。白平子因为骚扰陈晨,被调出电视台后,大家都笑话他没用。好事没干成,反而被开了出来,窝囊。看见吴黑子跟塔西如今抱成了团,白平子心里不痛快。这家伙课上了一半,就说要上厕所,其实是溜回来搞盯梢的。

裴毅这回有经验了,带着训导员和夏米来抓赌。

一名放哨的犯人听到动静,将大门砰砰连关两下。听到暗号,吴黑子迅速从窗户把赌资赌具摔到屋外。那颗羊髀石来不及扔,吴黑子一把塞进塔西嘴里。

裴毅进来时,吴黑子捂着肚子在哎哟,其余人装作关心的样子,问寒问暖。塔西提起暖壶准备去打水。

看看室内,没什么异样。

吴黑子颇有些得意,说:“裴警官,我病成这样,你漠不关心,反倒上门来问罪。服刑人员也是人,你得尊重我们的基本权利,是不是?”

裴毅笑了一下,说:“吴黑子,你真聪明!事情做得漂亮,话也挺会说。这样吧,我给你介绍一个朋友,或许它比你还要聪明——夏米先生,请吧!”

训导员带着夏米进来。夏米一出现,所有人都吓住了。

夏米沉稳地走向吴黑子。吴黑子慌了手脚,说:“喂,朋友,我可不是坏人啊,你可得看清啦……”

夏米轻轻哼了一声,站住不动了。突然折回头,一声狂吠,扑向塔西。塔西本想把那腥臭的羊髀石咽下去,咽了几次不成功。现在惊得一叫,羊髀石从嘴里掉出来,嗨,真他妈倒霉!

接着,夏米又扑向窗户。警察们很快找到了赌资赌具。

铁证如山,吴黑子没话说了。一伙人被带走。

事后吴黑子怀疑是秦为民告的密。那天开赌前秦为民回过监舍一趟,取书。周一功看不起自己,吴黑子觉得情有可原,可他秦为民一个大贪官有啥权利管我?说到底是有裴毅这个后台。裴毅把他弄到工作室里吃香喝辣,简直拿他当妹夫,这两个人全不是什么好东西!吴黑子上次脱逃加刑三年,说起来跟姓裴的有直接关系。这次又是裴毅带人抓赌,关自己的禁闭,这个人干吗总跟自己过不去?

几天前尹长水来监狱,胡松林给予方便,让他们在单间里会面。尹长水把话撂给了吴黑子,是郝如意帮着牛牛联系的学校,郝如意今后还将负担牛牛的一切。但,不是没有条件,他吴黑子今后必须按照他们的旨意办事!

吴黑子原以为郝如意是攥在自己手心的一个软蛋,没料到人家一下变成了石头——反过来却把你儿子当作了砝码。事情完全颠倒过来了,现在不是你吴黑子要人家怎么样了,而是人家要你怎么样了。这就难办了。儿子是吴黑子的心头肉,半点委屈不得。那么,只好陪着郝如意进行这场游戏了。这种带点黑社会性质的游戏,吴黑子从前没玩过,这些天一直顾虑重重。但裴毅现在把他一关,让他彻底想通了,就算为了儿子,也要拔掉这颗钉子!

秦为民的研究工作初战告捷,取得阶段性胜利。

一周前肖尔巴格地区专利事务所张所长给监狱打来电话,说国家专利局对秦为民发明设计的“神机妙算农场管理软件”给予了充分的肯定,但同时认为还有待于进一步完善,让他做补充研究。这可谓夏米其监狱一大新闻,常晓和阿斯娅带陈晨采访了秦为民。那时陈晨还没脱逃。

缓期执行 三十八(2)

秦为民穿着白大褂,坐在电脑前,秃头上闪着亮光,神态从容。他面对摄像机足足谈了十来分钟,就像市长演讲那样,言辞利索。谈到兴奋处,还做出一些很有鼓动性的手势,话也说得比较幽默,逗得陈晨几次笑了。这是他入狱以来第一次说这么多话,也怪了,此时的他非但没一点犯人的卑微,倒很像一位博学多识、狂妄自大的科学家。他说,一个人能做到荣辱不惊,锲而不舍,很不容易,这是一种境界。

同样一个人,不同的阶段对人生的感悟是不一样的。

为了支持秦为民搞研究,裴毅承受了很大压力。尤其是秦为民告裴毅勾引庄严后,大楼里对这件事议论纷纷。虽说后来庄严平息了此事,但影响已造出去。好心人都劝裴毅,算啦,你让秦为民搞研究,简直自找麻烦!裴毅当然不会不知道做这件事的艰难,以及将给自己带来的麻烦。他怨秦为民把自己的一片好心当做了驴肝肺,恩将仇报告他状。可冷静之后还是无法放弃那份心灵的坚守。做一名监狱人民警察,你就应该帮助和拯救罪犯,你还能计较他们对你的态度吗?

秦为民的发明设计完成后,裴毅派艾力专门跑这件事。从写申报材料到争取监狱通过,从地区专利事务所送审自治区专利局,最后报到国家专利局,每一步都倾注了他的心血。他这是为什么?为庄严,还是为妹妹?似乎都不是,就是出于一种责任。

根据国家专利局提出的问题,秦为民很快着手补充设计。艾力鼓励他说,国家专利局给予这项发明这么高评价不容易,下一步很关键,你可得鼓足劲儿,稳抓稳打,争取最后的胜利!艾力是那样严肃,秦为民深感责任重大,他向艾力保证,一个月内一定完成补充设计。

可就在这时,一件意想不到的事情发生了。

那是一个漆黑的夜,有风无月,大地一片模糊。秦为民从厕所回来,发现电脑黑了屏,像一具死尸那样静静地卧着,任他左右摆弄,毫无反应。这时秦为民额上冒出冷汗,自己五分钟前上厕所时还好好的,怎么突然成了这样?天哪,这可是他二十多天的辛苦!秦为民一拳砸到头上,骂自己,你这头猪,你上厕所怎么就不锁门呢?老天爷呀,电脑的整个系统被破坏了,这是谁干的?谁干的?!

吴黑子那张丑脸闪电般凸现在秦为民的脑海。几天前他们就有过一场交锋。那天吃大块羊肉,餐厅里热气腾腾,秦为民吃得很香,兴致勃勃地跟周一功等谈他的补充设计。大家都说,秦为民这次如果成功了,今年减刑十拿九稳。

这时,一块骨头从天而降,落进秦为民的汤盆。啪!滚烫的油汤飞溅开来,扑了秦为民一脸一身。

秦为民用手抹着脸,环顾四周,大声道:“谁干的?!”

吴黑子端着汤盆过来,一脸坏笑地说:“你劳苦功高,想让你多吃点肉,你不就爱贪吗?”

秦为民捏着骨头,瞪着面前的无赖,说:“你再说一遍!”

“咋,仗着这里有你大舅子就想打人?”吴黑子拍拍脑袋,“来呀,照这儿打!你要不打,你就是孙子!”

秦为民被激怒了。他早就厌恶这个流氓无赖,平日里不想跟这种低层次的人纠缠,可不能给了脸上头!

秦为民抡起拳头,说:“你以为我不敢揍你?我今天就让你尝尝我的拳头!”说着,扑向吴黑子。

周一功从后面抓住了秦为民的手,说:“老秦,你可别上当。眼下你要是出点事,就保不住命了。”

一群人纷纷上来劝,秦为民想大伙说得对,以后再收拾这小子不迟。他把骨头狠狠砸到地上。

吴黑子哈哈大笑,说:“我料你不敢动老子一根汗毛!”

吴黑子的这次挑衅不过是开始。以后的几天中,秦为民给大家上电脑课,吴黑子每回都在课堂上捣乱,不是做小动作,就是跟同桌白平子嘀嘀咕咕……

想到这些,秦为民冲出门,要去找吴黑子算账。半路被艾力拦住。艾力说:“你有什么证据说是吴黑子干的,这事还是让我们先了解了解。”

艾力是个好小伙,对自己帮助很大,秦为民一直心存感激。但这会儿他是满腹怒火,恨不能把整个世界砸碎!他说:“还用了解吗?你这种智商我看该下岗啦,一点判断能力都没有!”

艾力并不生气,让两个小警察把秦为民架走。秦为民一路嗥着,被拖进宣泄室。

宣泄室是个四壁钉着黑海绵的小屋,不足六平方,简直就是一个黑笼子,好人进来也会发疯。墙角立着两个胖乎乎的愚蠢的棉花人。棉花人歪着嘴,天真地冲秦为民笑。秦为民一脚踹去,妈的!你笑我蠢,是吗?我是蠢,为了一个女人,竟受贿200万!为了活命,好不容易搞个设计还被人毁了!我秦为民蠢啊!……

缓期执行 三十八(3)

棉花人挨了一脚,并未倒下,反而跳了个高,笑得更加灿烂。这令秦为民无比恼怒,他觉得这家伙简直就是吴黑子!秦为民挥起拳头,向棉花人砸去!砸去!!直到精疲力竭,瘫在地上……

这事肯定不算完。

第二天是星期天,轮到二号监舍到超市采购。吴黑子买回一堆东西,请白平子吃。平日里吴黑子不大喜欢这个娘娘腔的广东佬,这会儿俩人粘到了一起。边吃,边笑,吴黑子还怪声怪气地唱起了“今天是个好日子”。

秦为民一脚踢翻椅子,东西撒了一地。吴黑子并不生气,举着易拉罐说:“到底是当副市长的,有魄力!来,喝一罐,让我们一起庆贺'神机妙算'的完蛋!”

秦为民揪住吴黑子,厉声道:“是不是你干的?”

吴黑子抹着油嘴,笑着说:“咋样,学生不笨吧?秦老师刚上完关于预防电脑病毒这一课,学生我就把试验做成功啦。告诉你,这家伙叫黑旋风,比塔克拉玛干的黑旋风厉害十倍!”

老天爷,还真是他,他干吗这么恨我?秦为民的大脑一片空白,盛怒中的人往往会有这种时候,不知道自己是谁,在干什么。现在秦为民就是这样。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狠命地抓他的心,是那种极尖锐的爪子。秦为民要全力对付这只爪子。黑旋风算什么,这世上肯定有比黑旋风更凶猛的!

秦为民一把攥住那只爪子,热乎乎的,很好。来吧!秦为民操起椅子,说:

“来吧——”

咚!吴黑子还没反应过来,就惨叫着溜到了地上。

监舍里大乱,白平子吓得溜了出去。白平子入狱前开过网吧,“黑旋风”病毒正是他想方设法通过弟兄带到监狱里来的。作为交换条件,吴黑子让白平子花去他购物卡上的200元钱。

裴毅走进监舍时,吴黑子耷拉着血淋淋的指头,正仰天大笑,说:“不亏是副市长,秦为民你他妈果然比黑旋风厉害啊!”

吴黑子被送进监狱医院。大夫看过后,说这里处理不了,得转院。裴毅和李小宝带着吴黑子,立刻奔肖尔巴格地区人民医院。

缓期执行 三十九(1)

陈晨脱逃的阴影还笼罩在夏米其的上空,秦为民这个改造积极分子的形象又被打碎在地。尼加提和孙明祥不能不感到沮丧,同时又为秦为民感到惋惜。这个秦为民真够背了,如果不是吴黑子,他怎么能进来呢。现在进来了,又偏偏被吴黑子盯上了。秦为民的行为显然已构成伤害罪,这回是必死无疑了。胡松林已把材料报到了肖尔巴格中级人民法院,要不了多久,最高人民法院就会核准下来。唉,命啊,命!

胡松林倒是有自己的思路。他说,吴黑子这么做,倒不一定有多恨秦为民,要我看他是对裴毅有怨。裴毅把秦为民弄到一个单间,啥劳动也不让参加,都说秦为民是他妹夫,吴黑子自然也想不通。还说,秦为民这狗日的说到底不是啥好人,当初你们俩就不该支持他搞什么研究!

两位领导无话可说。

裴毅这几天耳朵根更是不清静,天天都是秦为民、秦为民的。多少双眼睛看着他,似乎在说,这下看你怎么办。

偏在这时,裴玲打来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哥,求你让我见他一面吧!裴毅压在心底的火被点燃了。自己支持秦为民搞研究本是出于责任,但却要在胡松林面前缩手缩脚,被吴黑子他们指指戳戳,不都是因为你裴玲嘛。现在你还有脸说要见秦为民,裴毅冲着话筒就骂:

“裴玲!请你自爱些,不要把足插到刑场上了!”

裴毅摔下话筒,心头涌起一股酸楚,这事该如何向庄严说呢?

裴毅走进丝路度假村春来茶社时,庄严已等候在那里。这时夜幕刚刚散落,艾捷克琴声舒缓悠长,弥漫在红烛摇曳的茶室。庄严穿着碎花裙子,半个脸罩在阴影中,显得出奇地平静。丈夫的事她已经知道了,昨晚周虹和胡松林到家里去过。说实在的,她并不感到特别吃惊,甚至还怀有一丝恶毒的快意。在她心里,秦为民这个人早就走了。

只是心疼儿子,小小年龄要承受许多。龙龙知道爸爸妈妈关系不好,他爱爸爸,却始终不在妈妈面前过于流露。昨天当他明白爸爸再也回不了家时,抱着胡松林的胳膊大哭起来。胡松林最见不得孩子哭,他解下自己的钥匙链送给了龙龙。后来二人离去时,龙龙追赶着汽车,喊,警察叔叔,求你救救我爸爸呀!

这些,是父亲在电话里告诉她的。

……

果园一别,裴毅再没跟庄严说过一句话。但似乎天天都会想到她,有时刚刚睁开眼,就觉得窗外的葡萄蔓下站着她;有时看到墙上挂的羊皮鼓,也会耳畔一阵鼓点,感到有轻盈的舞步从身边移过……爱,越来越多地变成了遥远的怀念,变成了空灵的精神寄托。自己今天来这里,就是想看看庄严,哪怕什么也不说,陪她坐一会儿也好。这么做,其实也是为了自己——让你裴毅得到安宁。

还好,庄严比较平静,裴毅放心了。他从包里取出一个信封,推到庄严面前,这是他早上刚刚领到的工资。

谁知庄严骤然间变了脸,说:“不,我不需要这些!”

上回见面自己差点连累了裴毅,影响人家升迁,庄严一直不安。这次见面庄严希望能轻松些单纯些,为此她特意换了一身鲜艳的裙子,化了淡妆。可是当自己面对这个人时,还是感到了沉重,那是无法割舍的历史,又是历史无情的延续。裴毅给钱是什么意思?想以此安抚我,表示他有同情心?庄严感到受了侮辱,她脆弱的自尊被深深刺伤了。裴毅,说到底你是自私的,你担心我庄严影响你的前程——过去你是这样,今天你还是这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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