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的办公室在一楼,漆了绿色底边的墙壁露出斑驳的白,三张老掉牙的桌子:老李一张,老杨一张,我一张。老杨爱抽烟,老李有一天趁老杨不在的时候从他对面搬到了我对面,说受不了烟雾弹,说实在是慢性中毒和慢性他杀。我笑笑,不置可否。
老杨端着茶杯进来了,见老李坐在我对面,他哈哈笑着说:“美女就是有吸引力呀,老李,可别心动哟。”
正在看报纸的老李听老杨这么说,脸上立马爬了一层阴云:“杨主任,这叫什么话?我们都是洗了睡的,哪里还有那种激情?再说人家齐姑娘,是神仙妹妹,能在我们跟前坐一坐,那就沾了她的仙气了,凡夫俗子的邪念,万万是不可有的!小齐,你说是不是?”
我放下手中的笔,笑着说:“李主任,这都是哪跟哪呀?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教育局院子里有一家餐厅,是局长贺长春舅舅的侄儿宏伟开的。不管天冷天热,侧门上的塑料帘子就从未弄下来过,长年累月挂着,上面积了厚厚的一层油灰。
每次走进宏伟餐厅,心情非常糟糕,几乎没有食欲,穿了白色衣服完全不敢坐,塑料板凳缝里塞满了黑油灰膏。坐下去屁股恐怕要被粘住。还有一次性杯子,薄得不能再薄,小得不能再小,装了茶也不能立起来,在手指缝里扭捏着,歪歪倒倒的,一不小心杯里的花红叶泡的凉茶泛滥,然后顺着一次性桌布倾泻下来,最后,还是落到自己身上。
但就是这样一个餐厅,生意竟出奇的好。因为是局长贺长春舅舅的侄儿宏伟开的。早也吃,晚也吃;有客陪着吃,没客自己吃,签字大胆吃。
虽然在里面吃饭心情糟糕,但我却不能不去,因为,我是办公室的。
区教育局办公室虽然只有三个人,但却是教育局里的要害部门。老李是正主任,老杨是副主任,剩下的小兵就是我了。老李喝酒是有分寸的,他的原则是:“早晨别喝多,上午有工作;中午别喝醉,下午要开会;晚上要喝少,老婆还得找。“
而老杨,则实在多了,他说:“能喝一斤喝八两,对不起革命对不起党;能喝八两喝一斤,这样的同志可放心。酒量是胆量,酒瓶是水平,酒风是作风,酒德是品德。”老杨说得比唱得都好听,但就是没见他动真格的,名副其实的中听不中用。而当初我能进办公室,一方面是家里找了关系,另一方面是形象与气质,更重要的是,我还能喝酒。在办公室里混,不能不陪酒。办公室有个重要的使命,要联络感情,如何才能联络感情,通过喝酒。宁可让胃喝出个洞洞,也不让感情留下个缝缝。啤酒喝多了尿多,黄酒喝多了话多,我不同,尿不多话也不多,有的是涵养,端着杯子往宏伟餐厅里一站,要身高有身高,要长相有长相,要气质有气质,要文化有文化,还是有一定味道和档次的。说我是教育局的门面,是碗面上的一块肉,一点也不过分。
酒桌上,经常有局里的干部端着酒杯色迷迷地盯着我,嘴里冒出有关酒的段子:“大家好,大家好,见面喝酒少不了;你不喝,我不喝,国家造酒往哪儿搁?你不醉,我不醉,国家马路谁来睡?”那潜台词意思是如果醉了,我们就有一起睡在国家马路上的可能。久而久之,我也习惯了这些党的干部,他们每餐四五两,把胃献给党,满腔热情化作一身酒膘,忙得不亦乐乎。
郁大勇是老李的外甥,也就是坐在我对面的那个老李。当然,与郁大勇的相识,是老李牵的线。
面对面,时间长了,自然而然,就会有故事发生。
老李年纪大,不可能和我发生故事。再说,即使有那份心,也没有那份财力与激情了。老李每个月的工资是多少他自己都不知道了。因为工资卡在他老婆那里,每个月头,老李从他老婆那里领取基本开支费100元,其他的,就别想了。老李对他老婆笑着说:“幸好我不是女人,否则,来了月经,我连买卫生巾的钱都没有。”他老婆眼睛一瞪:“有意见是不是?你以为我把你的钱贴了哪个野男人?我还不是给你们李家存着,到时候没有钱,哪个媳妇进你家的门?”老李说:“我哪里敢有意见,我感谢党和政府对我无微不至的关心和爱护。”话还没说完,他老婆又开腔了:“去超市买瓶酱油回!”老李一伸手:“钱嘞?”耳边一声河东狮吼:“你是不是要我查你的帐?这个月你们补发了一笔……?”老李不禁倒吸一口凉气,忙收回了手,乖乖地说:“买,我去买,行了吧?”走在路上,老李觉得人活得没一点意思,没隐私,连单位前天补发的烤火费她都给查得清清楚楚,老婆眼里,整个一透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