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上了个三流大学读大一,也是三天两头要钱,一会儿说饭卡弄丢了,一会儿说学校要统一买系服。有次杨翠红电话打过去,儿子的手机是个女孩子接的,听到电话那边丫声嗲气,杨翠红恨不得把话筒摔在地上。
杨翠红自己也不如意。前几年在粮食局当会计,后来,粮食局的办公大楼卖给了一家开发廊的,因为是街面上的,又是繁华地段,人家发廊已经成功转型为美容美发广场了。下了岗。本来,贺长春为她找个事做也不难,难的是杨翠红体质很虚。所以,贺长春建议她干脆在家里做起了家庭妇女。她长期经期紊乱,一个月要来大半个月的月经。如狼似虎的贺长春起初总是迫不及待地扯杨翠红的短裤头,后来摸到她的三角区鼓鼓囊囊的,一问,说垫着卫生巾,便兴致全无。等到杨翠红月经真的完了,贺长春的小弟弟硬是不争气,如熊市时的股市,疲软乏力。每天除了做饭给自己吃,再就是对着电视打毛衣。杨翠红觉得这日子也过得郁闷,一动心思,就去了邱先生那里。等到听完他的胡诌,把十元钱丢在桌上,才觉得这算命实在是自己给自己找气怄,白白花了钱不说,还弄出一块心病。以前么,因为有工作,无所谓。现在,弄得不好的话,意味着家庭、工作的双下岗。不过,赌他贺长春也不敢动休妻的心思,管他什么桃花运不桃花运,先提防着,如果有个什么风吹草动的,就一哭二闹三上吊,来个鱼死网破、同归于尽。
没想到区区算命还有这等来历。
一连几天,在教育局办公大楼,我都没见着贺长春的人影。未必人间蒸发了?但又不好多问,我只默默地写材料。老李的病假已经休完,脸白胖了许多。他仿佛不知道我的事,仍然与以往一样在办公室里说说笑笑。
老李说:“这人哪,真的算不了个什么,还真的要看开一点。”
老杨抬起头,说:“有什么说法呢。说说看。”
老李呷了一口茶,接着说:“我病房里有个男的,你猜多大?才44,在我对面住了不到三天,就拖到太平间里去了。唉!看着他媳妇哭得死去活来的,我心里也酸酸的。”
老杨说:“说得也是,人一闭眼,啥都没有了。还真该看开点就看开点。”
听他们这来言去语,我也轻松了许多。我知道老李也是想给我减轻点压力,变着法子在劝我。
第二天,我偷偷在老李的抽屉里塞了一包碧螺春,是一个学生家长送给郁大勇的,食品柜里放了好几盒。
下午下班,我见办公大楼的楼下站了好多人,一问,原来他们约着去医院,说贺局长病了,急性扁桃体炎,一起去看看。我吃了一惊,那么一个虎背熊腰的壮汉,怎么就病了?想去探望,觉得不合适,于是,问他们凑多少份子,叫把自己的名字也写上,推说家里来客,离开了。
106
在楚江,我那当过教育局局长的爷爷,已成为一种传说。
爷爷齐立勇是一个极其有才华的人。琴棋书画,无所不通。尤以画墨竹而著名。在局长位置上坐了近十年,走在楚江的大街上,人们都尊称他为老局长。突然有一天,爷爷一纸辞呈,要辞去教育局局长职务,这一举动令人费解。整个局里都在猜测,甚至有人专门到纪委去探风,打听是不是爷爷出了经济或作风问题。结果令好奇者甚为失望,爷爷清清白白,一身正气。没有半点可供人议论的瑕玼。
辞职后的爷爷去了乡下老家。
老家有一个很美的名字,叫鸽翅岭。
被岁月漂白的土砖,堆积在爷爷的胸中,挥之不去。他们逶迤在一幅张开着的酷似巨大鸽翅的山脚下。
为官十年的爷爷在清明为祖上扫墓,看见满目的青山秀水时,豁然开朗。以后的日子,他要为自己而活。在官场,许多人都人不人鬼不鬼地活着,爷爷胆寒,他感觉官场是架无情的机器,从来就没有停歇。人在其间,被吞噬、相互倾轧,血肉横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