竹,因为洒上了水的灵动而成为一种精灵。爷爷想让每一张白纸复活,它不同于公文,永远不会变成废纸。
其实,齐家有一位先辈名叫齐彝的,曾经是闻名一方的书法家,他幼年以颜真卿、苏轼为宗;壮年时习汉魏碑,尤好大王碑,后来,以《泰山金钢经》为根底,成一家之字。曾书写“楚江关”三字,获酬金纹银五百两,书法爱好者莫不瞻仰,当时可谓盛极一时。求索其墨宝者接踵而至,以致门庭若市,应接不暇。但先辈齐彝生平格外珍惜砚中墨宝,多次断然拒绝。晚年家境清寒,他不得不卖字为生,与荣光斋裱画店订了长期契约,一副对联润格银洋八元,中堂、挂屏依大小多少议价,以此糊口,终郁郁寡欢而病逝。
这些,都是我在饭桌上听父亲神侃而得来的。很显然,爷爷继承了先人齐彝的血脉与个性。所以,当我在一个偶然的机会对贺长春提起我爷爷时,贺长春诚挚表达了对他的敬意,他说:“现在,像老局长这样的官太少太少了。”
我问贺长春:“你算不算好官?”
贺长春认真地说:“与焦裕禄比起来,不算。但与其他人比起来,自信地说,我还算一个好官。”
我嘲笑说:“和别的女人上床,也算是好官吗?”
贺长春说:“你别把这两者混为一谈。工作是工作,生活是生活。两码事。我没有去嫖娼,没有去找小姐,但我是人,一个活生生的人,也有七情六欲,也有感情。你能理解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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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仍然在胡同里走着。
也许是因为寒冷,胡同里有些冷清。有些门面房上还有写招牌的痕迹,只是可能生意不景气,搬走了。这样的情景,楚江是不相同的。不管生意如何,楚江的大街小巷一档档的门面永远敞开着。
那个楚江的黄昏,我准备回趟娘家。那个晚上,在我的生命中有着不可忽视的份量。
吃过晚饭,我在食品柜里拿了一条黄鹤楼的烟,又在水果排档买了一大袋水果,叫了个“麻木”,往河街去。
河街距离我娘家不是很远,但我回去的次数并不多。一来,工作比较忙;二来,娘家经常门上一把锁。以前的大家庭早已四分五裂。
大哥齐大林早年在环保设备厂当工人,后来,厂承包给一个外地人,再后来,一夜之间,厂里以前的老家当价值几十万元的设备加上厂长就地消失,无影无踪。齐大林顺理成章下了岗。在最初下岗的那几年,大林整天抱怨父亲没让他多喝点墨水,父亲气得在家里大骂:“是老子不让你读书?个狗娘养的,说话要凭良心!你那个时候读不读唦?老子把你送到学校,你比老子回来得还早些!老子以前不喜欢读书,我也没有怪你爷爷咧!只有这个命!你是当官的,就是当官的;你是要饭的,就是要饭的!”
后来,因为要养家糊口,齐大林只有放下工人阶级架子在集贸市场旁边寻了一处门面做早点生意,做了几年,大概尝到了甜头,也没见他抱怨了,前不久刚买了商品房,一家人过得也有滋有味的。
二姐齐二林虽然还是护士,但后面加了一个“长”字,变成护士长了。丈夫现如今也出息了,成了财政局的局长,人们所说的楚江西城区财神爷就是他。齐二林的穿着也上了一个档次,看上去很平常的衣服,一问,也要个几百上千的。当然,我不再穿二林的甩货了,我的衣服,品位也不低,都是一件件在精品店里淘来的,东家的裙子配上西家的腰带竟异常协调。
提起小妹齐细林,我心里一直隐隐作痛。13岁那年,因为父亲的一阵臭骂,细林一气之下离家出走,到现在没有任何下落。刚开始的一两天,父亲见细林还没回,恶狠狠地说:“等她回了,看我不剥她的皮!”后来,一直没回来,父亲就懵了,疯了似地找,又贴寻人启事又上电视报纸,到底落了个人财两空,到现如今没一点消息。
假如没有微林撑起父亲的希望,说不定他也是坟上长了草。小弟弟齐微林是我们全家的骄傲,昔日调皮捣蛋的他不知哪一天竟突然顿悟了,难怪父亲说“小时不动、长大无用”。高中毕业后他考上武汉大学生物系,拿了硕士学位后又考上了清华大学的博士,现如今已在德国定居了。他多次来信要父母安度晚年别再折腾,父亲听不进去,又买了辆二手麻木上了街,母亲也不闲着,在河堤不远处偷偷开了荒,种了几厢菜地,除了自家吃的,竟还有多余的,每天早出晚归地拿去卖,也是其乐融融。据他们的意思,人要活个寄托,活个想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