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我们从小就生活在河街,但是,我的童年与你的童年并没有多少相交叉的地方。你整天关在屋子里看书,再就是和一些女孩子跳皮筋。而我,更喜欢在水里泡着,去莲花湖摘莲蓬,去湖里挖藕毡、割鸡蛋泡,所以,我们不是人们所说的青梅竹马的友情。正因为我与你不是这种两小无猜,所以,你给了我一种很美很美的神秘感。我对你的一切都很好奇。记得每天放学吗?我走在你后面,研究着你走路的姿态,我也弄不清你为什么走路那么好看。能够成为你的同班同学,能够成为同一个班委会的成员,真是我的幸运啊!可是,我不明白我家为什么要搬家,要搬到一个对我而言非常陌生的地方去,虽然这里很繁华,但是,在我看来,却是那么的荒凉。我没有朋友,没有友情,更重要的是,我不能再见到你——我了!我是多么痛苦啊!你不会笑话我吧?因为,我说的都是我的心里话。
你说不要让我把信寄到你的学校,可是,我不明白,我寄到你家里,你为什么也不给我回信呢?盼望着你的来信!请速回信好吗?
你的同学:钟新
4、15
看着看着,一滴泪无声地从我眼眶里掉下来,我听到了一声惊雷。已经泛黄的字记录着过去的岁月与情感,现在被自己无意中翻出来,我才知道,往事并没有死去,它生生地存在着,成长着。这薄薄的纸,是一颗滚烫的火热的心,我多凝视一会儿,它就会燃烧起来,成为一团火焰……我被少年钟新纯洁的情感深深感动。呆了半天,慢慢站起来,打开房门,向对面父母的房间走去。
110
父亲已经回来了,脚泡在脸盆里,在数一大把毛钞。
我喊了一声,他抬头,说:“明天回去把这莲蓬带回去给宝宝吃,刚在夜市买的。”
我很木然,缓缓抬起手臂,一字一顿地问:“这些信怎么回事?”
父亲摸头不知脑,抬了抬头:“什么信?”
“钟新给我的信!”
父亲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在手指头揉捏着,仿佛要把它捏软一样,他歪着脑袋,努力回忆:“钟新?钟新是谁?”
我冷笑:“别装糊涂了!钟新是东头住钟掌柜家的,你知道的。”
父亲划了根火柴,一团火苗照亮了他的皱纹。他轻轻吸了一口,若有所思,火柴棒上面红红的头已经成了一团黑色阴影,他迷缝着眼:“哦,是钟掌柜的儿子,我想起来了!”
钟新家在河街最东头开了家小卖部,所以,父亲称钟新的父亲为钟掌柜。因为靠近星红酒厂,酒厂厂长又是钟掌柜的堂哥,所以,他还搭着卖些散酒。父亲是他的老主顾,一壶一壶地买,倒也经常送他个一两二两的。有次斟酒,漏斗眼看着满了,父亲硬是把嘴唇凑上去呡了一口。他想起来了,以前大把大把的银子都送到他家去了,怎么会不记得呢?倒是他家儿子,文文静静、秀才似的,倒还真的不像他家人。
“嗯,钟新,怎么啦?”父亲问。
我恨不得把他泡脚的盆给狠狠掀了,或者拿一瓶滚烫的开水照着他的脚背淋下去,让他跳起来。
我的声音突然间变得很低沉,我问他那些信是不是他偷偷藏起来的。
父亲说:“是呀,是我藏起来的呀,前几天收破烂的来,我还忘了卖床底下的那些破玩意儿。你们倒好,走的走,嫁的嫁,家里就剩下你们落下的破烂货。过几天卖了,我打半斤酒去!”
我快要被气疯了:“那怎么没卖呢?”
父亲边擦脚丫边回答:“我不是说了吗?我忘记了。怎么,你还怪我呀!”
我吼道:“就怪你就怪你!是你毁了我的幸福!我恨你!”
父亲一脚踢翻了洗脸盆,骂道:“怪老子?你现在么样不幸福咧?嫁的是吃皇娘的,生的是漂亮闺女,住的是洋楼,当的是干部,你说,还要么样幸福法?老子整天风里来雨里去就幸福了?住的还是住了几十年的房子就幸福了?狗日的,说话不凭良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