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面大伯问:“你是什么铺位?”
“大伯,我是中铺。”
“嗯,那空间要高一点,好,谢谢你,小伙子,如今像你这样的年轻人真的不多了。”大伯的身体很肥胖,难怪很感谢钟新。
此时,听到钟新的声音,我已经完全确信他是真的钟新了。他的普通话中夹杂着楚江的一点点尾音,如果不注意,是感觉不到的。我的心跳有些不规则,静静等待着小说以及生活的下文。
比小说更有趣,因为,小说没有悬念,可以倒看结尾。
116
钟新躺了下来。
我有些脸红。因为,除了中间空出的狭长的过道,其实,这两张上铺,从钟新那边到我这边,也就是一张双人床的宽度。我们俩仿佛是睡在双人床两边闹别扭的夫妻。
我翻了个身,我的背,对着钟新。
“齐师莹。”
突然,钟新直截了当喊起了我的名字。我的肩头颤动了一下,犹豫了一会儿,只好转过身,说:“你好。”
“为什么不理我?”钟新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羞涩的男孩,因为学识及社会阅历的增长,他的态度已相当强硬。看他的眼睛,我才知道什么是咄咄逼人,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他,我的视线不敢在他身上过多停留,无疑,他是成熟的,他的腿,一部分露在被子外面,小腿处,还能隐隐看到稀疏的腿毛。他的面部,俊朗阳光,虽然略有些疲惫,但仍然掩饰不住他的活力。
我笑了笑,无声的,但是,洁白的牙远比笑声更掷地有声:“不敢相认,怕认错了,毕竟这么多年没见面。”
钟新长长吐了一口气,看着车顶说:“是啊,我们最后一次见面,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这些年,我们读书、工作,在不同的地方,又遇到许多形形色色的人,有的又重新开始新的友情,然后,又离别。但是……”
钟新停顿下来,他的沉默再次吸引我的视线,我看见钟新清晰干脆的侧面轮廓,我听见他接着说,“但是,无论我走到哪里,经过哪些地方,我都无法忘记你。这种感觉很奇怪,你好像与楚江一样,在我身上已经打上了深深的烙印。”
我沉默着,也许想享受一下这份感动,然而,这样的表白在我耳里是那么熟悉,贺长春也喜欢这么对我说。很快,我的感动如同车窗外的树,一掠而过。
我异常平静:“谢谢你,但是,生活是无情的,因为,我们已经不再年轻。”
在听完这些说完这些的时候,我突然对生活有一种虔诚般的感恩,我感谢生活让我在逃亡的过程中能巧遇能面对少年时代的朋友,即便不说什么、不听什么,能静静躺在一个空间里,也很幸福满足了。
还能祈求什么呢?还过10个小时,我,还有钟新,就会走出18号车厢,道一声再见,然后各自走进属于自己的生活。这种生活对钟新来说是熟悉的,他只不过作了一次愉快的旅行,在经过短暂的旅途后又重新回到自己的生活空间,而我齐师莹呢?完全不同,我需要重新开始,因为下车之后,除了脚下所站的空间暂时属于自己,我一无所有,我要找一份工作,我不是出来旅行的,当我一上火车就改变了仅仅只是出来看看的想法,我决心辞职,远离贺长春的诱惑,远离那份虚伪的爱,在北京找一份工作,考虑怎么活下来。
旅途最初的新奇大概已经消失,车厢里安静下来。
六张床位,六个旅客变成了储藏室里的小小物件,平放着,我和钟新被搁在最上面。
很显然,钟新不愿意放过这次难得的相逢机会,他就像一个天文学家,当地球与小行星相撞时,他所关注的不是相撞的后果,而是相撞过程中所表现和被他所发现的真理。
钟新不厌其烦地问到我的工作、家庭等具体情况,并且,自觉地对自己的现状作了一个简要介绍,他说:“我现在是一名普通的大学教师。”
他侧身面对着我,不发一言,仿佛等待着我讲我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