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钟新,他的眼睛深沉深邃。
有时,钟新看上去那么疲惫,他熟睡着。我趴在床上专注地盯着他。他正在梦乡中,如同一个临近而又遥远的童话,他一直在我的记忆中成长着,由笨拙到流畅,他的呼吸有时很不均匀,脸也好像比以前消瘦了许多……纯净的忧伤的沧桑的空气到底使我的眼睛潮湿了,我害怕,害怕这幸福逃走,我不敢深想,只是睁着眼,牢牢地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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奇怪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一天晚上,我靠在床上看书,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开门。一抬头,愣住了:竟然是一个老太婆。阴郁陌生的面孔使人害怕,我不禁后退一步,她嘴角往上翘了翘,算是表示友好,一只脚在没有我许可的情况下,已经向前迈了一步。
我说:“请问,您找谁……?”
“就找你。”老太婆语气肯定而干脆,这使我更加吃惊,我又后退一步,她顺理成章迈进了我的房间。
“我注意你好长时间了,”她不客气地在我床沿坐下来,说,“你好像在殡仪馆上班。”
我愈加吃惊,我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被这样一个老太婆盯上,我既非特务又非间谍,完全没有任何情报价值。
“我们聊聊吧。”她说。
“聊聊?对不起,从何聊起?”我把双手摊开,往上托了托。我确实太小看她了。
“文学,怎么样?”她说,“卡夫卡,还是杜拉斯,或者,托尔斯泰?”
我惊讶地差点跌倒在地,扫了一眼,她很认真,忙镇静下来,笑了笑,说:“行,聊聊就聊聊吧,反正我也闲着没人说话。”
“喜欢杜拉斯吗?”
“哦,喜欢。”我口里木然地回答着,心里却一直在猜度她的身份和来历。
她说:“杜拉斯最初的性感受是从一个越南男孩柔软的生殖器上获得的。她的第一个情人是中国富商的儿子,作为一个生活上没有着落的白种女人,杜拉斯的母亲不能不半闭起眼睛允许15岁的女儿与中国男子交往,并且让她像妓女那样向自己的情人索取性交的报偿……”
“对不起,我不明白您说这些话的意思,”我打断她的话,态度冷却下来。
“你听我说完,我不会打扰你很久的。《广岛之恋》的女主人公在与日本情人分手时说:我会忘掉你的,我已经忘掉你……无论是中国情人还是日本情人,都不会开花结果,虽然忘掉很难。”
“对不起,您说这些,想要表明什么观念呢,与我有关吗?”我说。
“《情人》的象征意义在于:文化上的交流是不可避免的,而“百年好合”式的婚姻却是不可能的。我知道你喜欢写作,你应该明白我的意思。”
如果再说下去,我想我会发疯,于是,我站起来:“抱歉,我想休息了,明天还要上班。”
她缓缓站起来,朝门口走去,身体将要从我视线里消失的时候,回过头,恶狠狠地说了句:“以后你离钟新远一点,否则,别怪我不客气!”接着,她的语气又软了许多,说,“对了,还补充一句,漂亮的女人,我告诫你,放纵与酗酒摧毁了杜拉斯年轻娇好的面容,但并不是每个女人都能像她那样在写作中留住自己的青春。”
刹时,我明白了,她,是钟新的岳母。
我很想马上给钟新电话诉说这件荒唐可笑的事情,可是,又犹豫了。
我知道:钟新有时很懦弱,如果他知道他岳母知道我的住处,他以后更不敢来我这里。我的眼睛死死盯着已经关上的房门,仿佛那个古怪的老太婆还站在那儿似的。
钟新已经好几天联系不上了,手机关了。我脑子里一直在寻思着:钟新怎么啦,到底怎么啦,出什么事了?或者,他知道我的工作,嫌弃我,要和我断绝关系?我想不明白。我变得越来越忧伤。
我不知道这是否与我的工作环境有关,还是我已敏感意识到命运的无常。
冷藏表上写着一个名字:陈喜凤。这是一个因车祸而死亡的女人。女人是安徽来,在北京做保姆,家里有三个孩子。原指望在外面为孩子挣点学费,没想到在为雇主家买菜的途中出了车祸。女人的丈夫已经从老家赶来了,两个交警手里拿着尸体处理通知单在为这个可怜的男人所要交的什么验尸费、尸床费、火化费、骨灰盒费等等说情。说着说着,这个可怜的男人一屁股在水泥地上坐下哭嚎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