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大勇靠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睛并不看我,说:“希望你能在天黑之前赶回来。”
我说:“我从没这样要求过你。”
宝宝不在家的时候,我们剥掉了色彩斑斓的面具,因为没有必要继续伪装,坚硬的面具里,是已不再流泪的眼睛,我渴望彼此能真实面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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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们相约在口味堂见面。
落地玻璃窗外是熙攘的车流人流,桌的对面,是一张镜子,镜子里的女人长发掩面,粉色的唇紧扣着。
女人是我。
我见钟新下了出租车,拖着行李箱,心,跃动起来,我起身迎接他,高跟鞋在光滑的大理石地面敲击着。
一切怨恨和委屈烟消云散。
我与钟新之间砌着一堵墙,然而,每一次见面都是沙尘暴,墙会在眨眼间轰然倒塌,而倒塌仅仅在我与他的视线交汇瞬间。
我认为我读懂了他,从他的眼神。
钟新看着我的眼睛,说:“今天我们啥也别说,说吃的。”
菜单上有一款冬令口味精品菜单推荐:张飞狗肉煲,下面如此广告词:狗肉滚三滚,神仙站不稳。闻到狗肉香,神仙也跳墙。
钟新说:“我们来壶绿豆浆、南瓜汤、五彩笋衣,外加一盘剁椒鱼头怎样?”
我说:“好的。”
等菜时,钟新故作轻松地说:“对了,说起吃饭,我还记起一件事。”
我好奇地说:“说说看。”
钟新便讲起了他学生时代的一个故事。他说他曾与同学于阴雨天在一饭馆吃饭,他们相对而坐。突然他发现不远处有一女孩,那种美惊得他目瞪口呆,过了好久才记起扯同学的衣袖,他神秘地叫同学回头,说身后有一美女,千万别吓着她,同学不以为然,回头一看,果然惊为天人。钟新说当时光线很暗,但不知为什么,那个女孩坐在那里,整个大厅异常明亮,很多年过去,这一幕还不能从记忆的舞台退场……
我问那个女孩子长什么样子,如果今后出现在他的生活中他是否会爱上她,钟新说也许会。
我嫉妒这个女孩,心里酸溜溜的。
我不再看他的眼睛。
最先出场的是绿豆浆,装在玻璃杯里,浅绿的曳地长裙,缀着精致的花边,亭亭玉立,当她倾斜身姿舞蹈的时候,把那一泓泓清亮清凉的绿倾泻进我心里。我低着头,先呷一小口,把它涂在舌尖舌面,然后,敞开了胸襟去拥抱这个精灵,我一直不明白绿豆浆的绿从何而来,这绿来得蹊跷,有点儿非同寻常:它淡淡的,淡得稍不留神,那绿就溜掉了;它酽酽的,浑厚中带着稚嫩的沧桑;它仿佛刚从油画里逃来,因为被狂放的画家鞭笞,它惊恐的眼神中还饱含泪汁。
她是从江南逃来的女子,寄人篱下,在这灯红酒绿里让自己的霓裳被人消费,她飞扬的裙裾,被舌贪婪的肉欲席卷继而撕碎;她是丝绸璞玉,她把自己的坚毅凝固为一种味道,让食客的神经在若干年后能在一秒钟识别。
钟新轻轻舒了一口气,说:“真畅快啊!”
我一直认为这绿豆浆就是他所说的那个绝色女子,因为她的到来,那些陆续粉墨登场的南瓜汤、五彩笋衣、剁椒鱼头,已经在我眼里模糊了,或许,这更是一种离别的愁绪。我拉过他的手,和我的在一起,我想铭记住这种朴素的温暖。
他为我夹菜,我为他夹菜。然后,他给我看他的火车票,离别时间仅有一个多小时。
此时天色向晚,窗外流光溢彩。我们起身离开。
钟新说:“小莹,春,来了。”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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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租车上,我的指头嵌在他的指缝里。
我想吻他,想把对他的思念与身体一起给他,当这个念头一掠而过的时候,他的手有力地动了动,嘴唇也动了动,他一定觉察到了我的不舍。
时间仿佛凝固了。
我帮他提着行李箱,不放他走,广场四周的灯光参差着,旅客如同蝙蝠,歇满了广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