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大勇说:别给我装高尚!我还不是为了我们这个家?
我说:说得好听!我害怕以后会遭报应!
现在回想起这句话,如雷轰顶。我在车水马龙间奔跑起来,只想快点回到楚江回到家回到医院,我想看看郁大勇在干什么。在此之前,我一直没有窥探他的欲望,而现在,我渴望知道所有真相,想透过他的镜片与他对视对质。
我不甘心。
然而,跑着跑着,我散尽了力气。
楚江,在我的记忆里已慢慢遥远和模糊了。
83
车站永远是一只硕大的蜘蛛,它的肚子里,总能牵引出绵延不断的线条来,它们交叉着而又四通八达。
就像缠绕在我身体上的那些导管。
楚江,医院里,我有一张床。漂浮在河流上,我听到了水流的声音,它们遥远而邻近,每一丝每一滴带给我的是模糊的记忆。我的身体变成了一具断了弦的古琴,撕裂的清脆在脑子里轰然炸响,而后戛然而止。古琴漂浮在浓阴蔽日下的河流里,冰凉冰凉的水凝结为苔藓,阴森,潮湿。
身体浸泡着,流动着,麻木着,腐朽着。
世界上最残酷的事情莫过于看着自己的身体一点点腐朽。现在,那个躯体仍在,在慢慢挥发水份和失去弹性。我无法阻挡,只能静静远望。
突然想把自己的躯体带到某个地方,躲避这劫难。
我上了车,却不知道在哪一站下车,如同没有目标的生活,充满了茫然和空虚。就连蜘蛛,也要冒着危险竭尽全力去编一张可供自己歇息和捕食的网,人,注定要有某种东西作为依托。
北京街头,我并没有发现漂亮姑娘,街上骑车、走路的人穿得比较老土,甚至可以用上臃肿这个词。一株树下,竟发现了一辆驴车,农用车上塞着棉被,一对夫妻在旁边说着什么。
继续朝前,十字路口右拐,车又走了几分钟,是个站台,我决定下了。朝马路对面走。
摆满牛奶的小卖店,塞着耳机坐在脏兮兮小店里吃早点的学生,居民楼一楼的阳台被封闭改头换面后的电器维修铺,大树下个落了树叶的旧沙发……胡同,让北京走下神坛。走进北京的胡同,我仿佛又身临楚江,平民化、世俗化,甚至有些破落萧条,但是,真实,亲切。
看到热气腾腾的小吃店,我才觉得肚子饿了。我见一个女人要了一碗馄饨一根油条,就着咸菜慢吞吞吃。还有顾客在悠闲用餐,边吃边拿眼睛看门外路过的行人。北京不像楚江那样拼命用一次性餐具,北京更像一个不设城防的大家庭,充满信任与温情。
这些天,我一直徘徊在北京西站附近。我在琳琅满目的商品前观望,伏苓饼、烤鸭、果脯,都是我想买的;在那个长长的过街天桥上,我来来回回走了好多次,就好像往返北京好多次一样;在售票大厅,我站在长龙队伍后,轮到我买票时,又离开了;候车室已没有座位,每当有广播响起,我都要竖起耳朵听即将出发的列车车次,惟恐遗露。但是,我始终没有迈出检票口半步,我怕到了那一边,就再也不能回到这边来。
就在刚才,心一下子被揪紧了,我听到婴儿的哭声,是宝宝,一定是的。她怎么啦?她现在在哪儿?她到底遇上什么不测了?不,不会的,宝宝不会的。
不,不能走,不能就这么离开,我要和宝宝一起回家。
22年前,产房里,宝宝也是这么哭,只不过,那时,她哭得更响亮。怀孕时,我拖着笨重身子,像小浣熊在大街上行走,邻居、朋友见了纷纷让路,笑着说:大肚子来了,小心,别撞着她!我能够想象那种卡通模样有多可爱。有人说,怀孕的女人是最美的。即使怀孕,宝宝也打扮我,别的孕妇怀胎时脸上锈迹斑斑,而我,却白里透红。按理说,郁大勇应该高兴才对,可是,从那时起,他眼神里隐藏着一丝忧虑。他曾说:俗话说,姑娘打扮娘。潜台词是我怀的是女儿。
我喜欢女儿,希望生个女儿。而郁大勇作为家里的独子,他说他负有不可推卸的责任,那就是传宗接代。我说我不是一个为传宗接代而活的女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