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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克佳 当前章节:1511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单云的眼泪滴到她剥麻小的手上,她抬起眼睛,不错眼珠地看着伍德,她不敢相信,伍德撒谎居然如此的从容不迫,他还有多少她不知道的秘密,难道这就是她对他信任的结果吗?伍德正跟欣茹说话,眼睛的余光感到了单云的不对劲,他立刻侧过脸来。

“你怎么了,云儿?”伍德有点儿慌,声音也高了许多,门口等座的和邻桌闻声都朝他们看,单云那张白晰小巧的脸流满了泪水,她心里怨自己不争气,想把眼泪吞回去,一张接一张的用餐巾纸擦,可眼泪的流速远远快于她擦拭的速度,单云索性不去管它了。

“伍德,你跟我出来一趟。”欣茹见状满脸怒气地站起了身,扭头朝门口走去,伍德看了看欣茹,又看了看单云,如坠五里雾中,他朝服务生要了些面巾纸给单云,就紧跟欣茹出去了,又回过头来跟单云说了句:“你就在这儿等我们,别走啊。”

“伍德,你还有没有良心?”欣茹在餐馆外边拐角处,刚一站定就劈头盖脸地问。

“你什么意思?”伍德的声音有点虚,还从来没有哪个女人以这种口气跟他说话。

“单云是怎么对你的?你为什么要这样伤害她”欣茹目光如炬,咄咄逼人,她一生气,嗓门就出奇地大,而且完全不顾场合。

“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伍德心里一凉,声音低了下来,迅速回忆到底在哪儿露了马脚。

“伍德,你真是会演戏呀。你把单云和我们全都蒙蔽了,都以为你是个新好男人,可你?”欣茹的声音里充满了疑惑,也显得语重心长。

“欣茹,求求你快告诉我,到底是怎么回事?”伍德近乎哀求地说,他感觉可能出了大问题。

“她什么都看见了,那个女人和孩子。”欣茹冷冷地抛过去一句,盯着伍德的眼睛。

“她在哪儿看见的?”伍德万分诧异。

“我的办公室里,你想不到吧?” “你在枫林小区办公?”伍德有些不寒而栗,眼睛瞪的大大的。

“是,并且我们家也要搬到这个小区,而且跟那个女人是一幢楼。”欣茹一副警告的语气,像是在说,别以为干坏事没人知道,到处都是眼睛。

“你说什么?这这怎么可能?那么说你今天也什么都看见了?”伍德的声音都变了。

“我没那个艳福,那会儿我刚好不在。不过哪天我倒是可以去拜访拜访她。”欣茹有些赌气地说。

“欣茹,这件事不是一句话两句话能说得清楚的,我想知道,单云她是不是在跟踪我?”伍德心情十分复杂,看来他还是马失前蹄了。

“如果单云跟踪你,你是不是就觉得没有那么内疚了?是不是你就觉得反正她也不信任你,你跟她扯平了,你也有充分的借口了?”欣茹越说越生气,她觉得伍德在这种情况下,还给自己找辙,不应该。

“欣茹,我真的不是那个意思。”伍德赶忙辩解。

“那你什么意思,你说得清楚吗?”欣茹就像一只斗鸡。

“欣茹,我知道你是为单云好,她有你这样的朋友,我为她感到高兴。但这毕竟是我们俩的事,你能让我跟她谈吗?”伍德的声音有些冷,他受不了被人这样指责,即便自己有错。

“对不起,伍德,我无意介入你们的隐私,但事情毕竟是因我而起,我不能袖手旁观。请你原谅。”郝欣茹见伍德态度有变,也调整了自己的情绪,语气不再那么生硬。 平静下来,她把事情的来龙去脉原原本本地跟伍德说了。

“这也是天意吧。”伍德无限怅然。

“那你打算怎么处理?”欣茹语气缓和下来。

“还不知道。走一步看一步吧。先回去吧。”

伍德的没有合理解释,让欣茹失望透顶。又是一个烂俗的婚外恋故事,谁都不能免俗,只不过,这个故事离自己太近了点儿。

两人回来后,座位上已经没有了单云,伍德和欣茹的酒杯都被斟得满满的,伍德的盘子里还码放着白嫩嫩的麻小,他俩见状都默不作声,也没有心思进食,就叫了服务生结账。出门到欧宝车上,欣茹拨通了单云的电话,问她在哪儿。单云说她只想一个人呆会儿,让她们先回去,单云挂断了电话,伍德叹了口气,求助般地看了看欣茹,自言自语了一句:

“麻烦大了。”

“你早干嘛了?怎么会让这种事情发生?”郝欣茹说完,自己都不知道是指伍德跟别人有了孩子还是被单云发现的事,反正她觉得整个事情挺不可思议的。

欣茹怕单云出事,不敢把她一个人扔在外面,就对伍德说:

“到她常去的酒吧看看吧。”

伍德说也只好这样了,在路上,欣茹给林楚拨了个电话,问单云是否跟她在一起,林楚一听,知道事情不好,很焦急地说,她正在值夜班,要不要她跟着一块儿去找,欣茹说不用了,先找找再说。

在灯光昏暗、音乐迷离、众人集聚的酒吧里,伍德和欣茹根本无法发现单云的身影,不断地有各种各样打扮的男男女女从他们身边掠过,伍德和欣茹找遍了酒吧一条街,也没找到单云,欣茹说,去车站附近的爱尔兰酒吧看看,她喜欢去那儿。伍德感激地看了看欣茹,要不是她,他还真不知道哪儿找单云去,单云真要是出点儿什么乱子,就麻烦了。

和其他酒吧相比,爱尔兰酒吧是宽敞和安静的,音乐是轻柔怀旧的,单云进去的时候,乐队还没有来,音响里放着《花样年华》里的主题曲,大屏幕画面上不断地变幻着张曼玉穿着各式各样的旗袍走在悠长悠长的雨巷,神情凄怨哀婉,正符合了单云此时的心境。单云平时很少一个人来酒吧,不是跟同事,就是叫上欣茹或者林楚,在酒吧里也不多呆,多半是在下午三四点钟,坐到五点左右,赶回去给伍德做饭。见单云一个人来,服务生打着招呼并询问,小姐是一个人吗,单云说是,让他给找个安静的地方坐。酒吧里面本来也没几个客人,但单云依然捡了个角落坐。她平时并不喝酒,只喝橙汁或矿泉水,但今天她要了一杯楼兰赤霞露。

酒虽不烈,但单云喝第一口的时候,还是被呛了一下,她咳了几声,服务生忙不迭地送来了餐巾纸。从下午接到欣茹的电话,单云就被恐惧包围着,一直到现在,她都是被这种情绪牢牢地控制,伤心、气愤好象都没有,她只是无比的害怕,她害怕再见到伍德那充满柔情蜜意的脸,怕听到他敦厚磁性的声音,她更害怕,所有这一切,从今天开始就不再属于她了,她苦心经营的小家,她全部的希望和依靠,她在这其中积累起来的信念和情趣,都要烟消云散,不复存在了。单云恨自己,为什么今天要鬼使神差般地去枫林小区,如果她什么也没看到,她至少还可以如旧如常的生活,哪怕不真实,但也没有这么深刻的创痛。

除了害怕,单云现在的心里是空的。这种恐惧她也曾经有过,那是伍德刚去滨海的时候,她经常在夜里被恶梦惊醒,要是在月朗星稀的夜晚就再也无法入睡了,她会披了衣来到户外。那时她住的两间小平房,是在一个还算规矩的四合院,院中心有棵硕大的枣树,在晚风中会飒飒做响,由于院墙和院门都是严严实实的,所以单云并不觉得可怕,反倒会因为在万赖俱寂中有这么点声音而稍微感到踏实些,她最怕的是孤枕难眠时那种空落和寂寞,每每这个时候,她就会想伍德,想他现在在干什么,会跟谁在一起,会不会也跟她一样彻夜难眠,单云想是这么想,但她从不在深更半夜给伍德打电话,她怕熟睡了的伍德被电话惊醒后也跟她一样睡不着,耽误第二天的工作。所以,她经常是树下枯坐,数天上的繁星点点,消磨时间,坐累了,回到屋里,躺在床上,读《红楼梦》,读张爱玲,也读王朔,曹雪芹的渊博、张爱玲的细腻、王朔的调侃,都能让她暂时忘掉自己的处境,但也难免会让她触景生情。

读王朔的《过把瘾就死》时,到最后她被感动得泪流满面、泣不成声,她太需要那种平平常常的夫妻生活了,哪怕是象杜梅和方言那样打打闹闹,何况她跟伍德要比杜梅和方言好,杜梅爱方言爱得偏执,要求内容和形式的回报,她爱伍德是不要求任何回报的,她只要他好。

想到这里,单云不禁泪湿衣襟,她懊悔的是为什么结婚十年,自己连个孩子都没有,伍德是追求完美的人,他不能让自己的生活有缺憾,单云在看到伍德和雨梦亲近的那一刻,心都快碎了,虽然那会儿她还不能确认什么,但想到伍德需要的她却不能给予,她是那么的自责和内疚,她觉得自己不配跟伍德在一起,伍德应该拥有他想要的,一切都不能怪伍德,是自己太没用,无福消受。

单云知道自己就是个小女人,渴望小鸟依人的那种安全,她没有太大的抱负,在报社里,从不跟人争名夺利,用心地完成本职工作,工作上的事她只求做到良好,不必事事优秀。能干的老公,殷实的家境,恬淡如水的性格,让她淡泊名利,因此有着很好的人缘儿,不但该得的有她的份,象那种不好平衡关系的美事,往往也会轮到她的头上,人人都羡慕她,说她恐怕是报社里最幸福的人了,单云用她那招牌式的微笑算是默认了。一个稳定的家庭,一个靠得住的老公,就是她单云的一切。

可是今天,她已经不再是那个幸福的小女人了,她的丈夫,她最爱的人已经爱上了别人,有了她没有的孩子,有了她给予不了的幸福和天伦之乐,她才知道自己作为女人是那么的失败,以前的幸福又是那么的虚幻,她一直认为她跟伍德的爱情可以弥补许许多多的缺憾,从没料想过,爱情原来如此的不堪一击,婚姻也只是一纸文书,都可以在瞬间消失,化为乌有。

她不知道现在该怎么办,只好用酒精麻醉着自己。

《所谓婚姻》五(1)

所以,平时不管多累,为这个家付出的再多,她都没有怨言,有伍德的理解和关爱,她便觉得拥有了一切,她是个懂得知足的女人,不贪心,这辈子,能跟伍德相依到老,就是她最大的所求,可现在这一切就好象水月镜花那般虚幻,她把握不住,连伍德叫她的声音,她都觉得不那么真实了,她的生活会就此拐弯吗,走向她不可预知的未来?

单云醒来的时候,已经躺在了自己家的床上。房间里的大灯都关着,只有床头灯亮着。窗帘在幽暗中飘飞,窗子是打开的,但屋子里仍然弥漫着一股浓重的酒气,她感到头疼欲裂、天旋地转,伍德那张俊俏黝黑的脸颊在她的面前不断地变换着,天花板上是伍德忽明忽暗的影子。

单云记不得自己是怎么回的家,有一段记忆是空白,她最后的记忆是欣茹怒骂酒吧服务生,然后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我是不是醉了?”她声音有些嘶哑,觉得没面子,把一只胳膊放到了额头上。

“有点儿,你怎么喝那么多酒?”伍德没敢以实相告她烂醉如泥的样子。他抱她下车,上电梯,她吐了他一身。回到家,伍德直接抱她去卫生间清理,可她居然站都站不住,东倒西歪,别看她长得瘦瘦小小,在失控的状态下,伍德被她折腾得满头大汗。然后她紧紧抱住他,力量大得惊人,不停地喊着:“别离开我,我怕。”伍德被她箍得透不过气来,一边扳她的手一边说:“不离开,云儿,你醒醒。”伍德连拖带抱把她弄出来,安顿在床上,她却翻来覆去,哭声凄厉,用拳头擂床,含混不清地唠叨着“我怎么这么没用。”

伍德不知所措,他还从来没有见过单云这个样子,知道自己这次祸闯大了,而且太出其不意了。他搞不明白,郝欣茹在枫林小区买房子,怎么从来没听单云说过?让他一点儿防备都没有,平时他挺小心,生怕哪儿漏了破绽,事情怎么会弄到这个地步?无巧不成书,可这是现实生活,怎么跟小说似的?幸亏今天郝欣茹没有看见胡菲菲,否则后果不堪设想。

伍德摇了摇头,看着单云痛不欲生的样子,竟有些害怕。平时忙于工作,忙于在两个女人间穿梭往来,忙于各种各样的应酬,他倒真的忽略了万一事情败露了怎么办,事情来得太突然,他没有心理准备。伍德直愣愣地看着痛苦不堪的单云,心乱如麻,这件事究竟怎么收场,他不得而知。好在岳父岳母明天来,他可以以此为托,不必现在就把自己逼上梁山,他必须整理一下自己的思路,哪些该告诉单云,哪些不能说。

事已至此,只好先得过且过,伍德在单云折腾的时候,竭力地思考着如何摆脱这一难关。

“你睡吧,我没事儿了。”单云差不多清醒了,恢复了她本来的彬彬有理,但说话的时候,舌头还有点硬,“伍德,对不起。”她依然沉浸在醉前自己没有孩子的懊悔之中。

“云儿,咱先不说这些,”伍德见单云醒了,抓着她的手,不断地揉搓着,仿佛这样能减轻些她的痛苦似的,“爸妈明天就到了,他们好不容易来一次,不能让他们看到咱们这样,该高高兴兴的,是吧?我都跟公司请好了假,好好陪陪他们。”伍德为自己找到了最好的逃避理由。

不是伍德的提醒,单云几乎把这事儿给忘了,她忙问伍德几点了,伍德说已经凌晨两点了。

“你一直都没睡?”单云问。伍德点点头说怎么睡得着。

单云说你给我倒杯水吧,口干的不行,伍德把早已沏好的菊花茶递给她,单云刚一起身,胃里就排山倒海起来,伍德见状,赶紧拿起地上的痰盂,单云稀哩哗啦狂吐一阵后,感觉稍微好了些,屋里面的味道更重了,素有洁僻的单云感到一阵恶心,心里禁不住厌恶起自己来。她猛地起来,下地穿鞋,执意要去洗手间处理掉秽物,伍德扶了她,却不敢让她端痰盂,单云一个劲儿地说没事没事,拿过痰盂,飘飘摇摇地进了洗手间。

单云将洗手间的门锁上,拉开排风扇,将呕吐物倒入马桶,一遍遍地冲洗,直到她觉得干净为止。她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才敢看镜中的自己,不禁吓了一跳,本来就不大的眼睛只剩了两条细缝,眼泡面颊都红肿着,头发蓬乱,不堪入目,与平时判若两人。

单云见自己这副模样,心里着急,怕到明天爸妈来了,仍不能恢复原貌,就又撩了两捧水来洗,还是无济于事。她突然想起欣茹讲过,把梳子的背面摩擦生热,能治肿眼泡,赶紧从梳架里抽出一把梳子,使劲儿地在大理石台面上蹭,然后一下一下地把温热的梳子贴到自己肿胀的眼皮上,感觉好象真的舒服了不少,使劲儿地眨眨眼睛,却不见一点儿消肿的迹象。

门外的伍德怕单云支撑不住,就一个劲地敲门说云儿你快出来,别摔着。单云一听伍德这么叫她,又忍不住要流泪,但她还是摇摇头挺住了,说伍德你先睡吧,我冲个热水澡就好了。伍德说你现在头晕,不能洗,弄不好要虚脱的,实在要洗的话,我进去帮你。

单云嘴里说着不用不用,心里却百感交集。伍德的体贴,恰倒好处的表达,总会让她感到暖暖的,现在也是。所以,平时不管多累,为这个家付出的再多,她都没有怨言,有伍德的理解和关爱,她便觉得拥有了一切,她是个懂得知足的女人,不贪心,这辈子,能跟伍德相依到老,就是她最大的所求,可现在这一切就好象水月镜花那般虚幻,她把握不住,连伍德叫她的声音,她都觉得不那么真实了,她的生活会就此拐弯吗,走向她不可预知的未来?

单云清楚地记得,伍德从滨海回来不久,他们就搬进了这套新居,伍德公司分的,是他们盼望已久的。住平房的时候,她就不甘简陋,力所能及地让棚壁生辉,用淡紫色的花布将靠里面的卧室装扮起来,床上用品也都是同色系的,再于床头柜角放上几束鲜花或者绿色植物,小屋显得既温馨又淡雅,也契合了她安静恬淡的性情。靠外边的一间,单云拿它来做客厅,湖蓝色的墙面棚顶,配上浅黄色的沙发,纯白色的电视柜,沙发对面的墙角是一盆蓬蓬勃勃的绿萝,她用透明胶条将飞快生长的茎蔓粘到墙上,绿萝攀墙而上,覆盖了大半墙,十分的抢眼,阴暗潮湿的小平房在她的手里变成了生机盎然的安乐窝。

伍德每次从滨海回来,小屋里都有不同的鲜花迎接他,盛夏的茉莉,初秋的野菊,隆冬的腊梅,暮春的海棠,花开四季,他们的小屋就有四季花香。在伍德看来,做妻子不会有比单云更好的了,她有妙手回春的本领,不论条件怎么艰苦简陋,她都有办法让日子过得津津有味。新房还没分下来,单云就无数次地考察房子的结构,设计着装修蓝图,她要把自己的新家布置成最温暖、最舒适的地方。

这个带桑拿房的大洗手间,是伍德非常喜欢的地方。里面不仅设施齐全,布置的也十分讲究,既实用,又有情调。靠左手,是一个木制的蒸气浴房,刚好可容纳两个人,右手边靠窗的是玫瑰紫色的双人浴缸,旁边是透明的玻璃脸盆,正对着落地飘窗的是一张原木窄床,床的上方挂了两个卡通似的装饰物,实际上是两个小音箱。要是伍德不出差,单云每天都会等他回来,一起蒸桑洗澡。伍德要是在外面吃了饭,单云就会备上几碟小点,她怕伍德酒喝多了不吃主食伤胃,再放上好听的CD。在外面应酬累了,回到家的伍德格外地放松,跟单云调侃说笑,讲一些单位和生意场上的事情,单云一般都是静静地听。

单云突然有些恍惚,以前的一切好象就是一场梦,真实的生活可能从现在刚刚开始。

怎么办?她不知道。明天爸妈来,一定不能让他们看到自己这个样子,这是她现在唯一能做的。单云关了镜前灯,只留了盏浴缸上面的,她想泡个热水澡舒缓舒缓。扭开水龙头,放了大半浴缸的水,洒几滴花露水在里面,踏进浴缸,闭目仰卧,强迫自己什么也不要想。

伍德把耳朵贴在门上,听卫生间里的声音,知道单云已经进了浴缸,担心她一晚上没吃东西,又醉得一塌糊涂,撑不住,就去厨房煮了白米粥,翻了翻冰箱,正好有咸鸭蛋,他剥了两个,把蛋清去了,只留两个油汪汪的蛋黄,放在白粥上面,他知道单云爱吃这个,敲了几下门,没有声音,伍德便拿了钥匙,开了洗手间的门。

“我怕你撑不住,胃里面也没东西了,煮了点儿粥,趁热喝吧。”伍德说着蹲了下来,单云看了看,白米粥上面有两个她最爱吃的油汪汪的咸鸭蛋蛋黄,有了食欲,就去接伍德手里的碗。

“你躺着别动,我来。”伍德说。

单云没有拒绝,伍德象对孩子般的每一勺都要用嘴吹了又吹,生怕烫着单云。单云躺在浴缸里喝完了这碗粥,惨白的脸渐渐泛起了红晕,只是眼睛还肿着,布满了深深浅浅的血丝,伍德心疼地说:

“泡的时间不短了,我给你搓搓背,完了好好睡一觉吧,啊?”

单云点了点头,身子却没有动。伍德关了灯,脱光自己,他和单云都不习惯彼此赤身裸体地出现在对方面前,尤其是单云,不管是在什么情况下,总要用睡衣或者浴巾裹了自己,进洗手间一定要把门锁上,像今天躺在浴缸里,水面上也要漂浮着层层叠叠的泡沫覆盖住。平时他们一起洗也一定要关了灯。

伍德跨进浴缸,轻轻地扳起了单云,因了伍德庞大的身躯,浴缸里的水不安稳地漾动着。伍德慢慢地给单云撩水搓背,单云突然回过身来抱紧了伍德,伍德顺势揽住了她。温暖的水滑过肌肤,却穿透不了他们之间的缝隙,浴缸里的水波澜起伏,水荡漾到外边,哗哗地响------,伍德在抱单云出来的时候,他们彼此都没有分开,恨不得都将对方揉碎重塑,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在伍德的印象中,单云好象从来没有这样过。

落地飘窗外,已渐渐露出了鱼肚白,他们已经不知经历了多少次的波平波起,仍是没有丝毫的倦意,天渐渐地放亮了,他们不能在没有窗帘的浴室停留,伍德附在单云的耳边说,咱们到床上去吧。厚重的窗帘挡住了渐行渐近的晨曦,在黑暗中,他们彼此更加深刻地体味着对方。一觉醒来后,单云还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熟睡的伍德仍在她的身体里温柔而小心地蠕动着,单云一下搂住伍德,痛彻心肺。

“云儿,”伍德醒了,他轻轻地抱住了单云瘦削的肩,声音轻得近乎耳语,不知是累了,还是歉疚,“其实我早想告诉你的,可总是说不出口,等爸妈走了以后,我什么都告诉你,他们在的时候,咱们就当作什么也没发生,好吗?”伍德确实不想让单云的爸爸妈妈知道这件事,也更想利用这段时间理一理自己的思路,这件事说来话长,该怎么向单云解释,他暂时还拿不定主意。他相信单云有这个修养,不会让他太为难。

单云点了点头,眼里一片迷茫,她暂时还处于情感麻木期,思维有些迟钝,没有更多的话可说。

“伍德,不管怎么样,你都别离开我。”单云的眼睛差不多恢复了平常的模样,她把头埋进了伍德的胸膛里,“她长得漂亮,什么都比我强。”

“云儿,不是这样的。”伍德知道这是单云最本能的想法,她在醉了的时候,就不断地重复着自己什么都不行,耽误了伍德的话。伍德这会儿不想过多地解释,把单云揽得更紧了一些。

两人又温存了一会儿,知道时候不早,该去机场接人了。单云基本上恢复了原貌,只是神情有点疲惫和忧伤,伍德则显得小心翼翼,殷勤万分,为单云挤了牙膏,添了温水,又忙不迭地去热粥,平时从不做家务的他,虽然显得笨手笨脚,却是无比的任劳任怨。

单云见了他这个样子,心里发酸,从来在家里都是她这般的体贴照顾伍德,并已习惯成自然,让他这样侍侯自己,是想也不敢想的事,单云一向认为,伍德是能成大事的人,不能为琐事分心,所以家里的一应家务她全部承包了,包括新家的装修,从找施工队伍,到跑市场、选材料,她从没让伍德操一分心,只是不断地问伍德的喜好,然后按部就班地做,伍德三两趟出国回来,家就妥妥贴贴地置好了,他十分在意的浴室,安了芬兰蒸气浴,浴缸是带冲浪按摩的正宗美标牌,伍德疲累回家时,总是叫上单云一起,先泡后蒸,哪怕单云已经洗过澡,也要再重新来过一遍。久而久之,单云索性每天等伍德回来后再行沐浴之事,约摸伍德快到家的时候,先将一池稍热的温水放好,等伍德到家水温正合适,然后再备上两个小菜,冰上一瓶啤酒,在蒸桑的时候,两个人可小酌一会儿,当然单云是以水代酒。他们的小日子被单云调理得有滋有味儿,伍德心安理得地享受,单云任劳任怨乐在其中。

过去的好时光啊,会成为水月镜花吗?单云心里毫无把握,她可以原谅隐忍伍德的一切,可伍德呢?另一个女人和孩子呢?单云不敢深想,她其实并不太想知道伍德承诺的把一切都告诉她的真相,她只在乎伍德最后的选择,是她还是另外的女人和孩子。她深知伍德不是一个不负责任乱来的人,一切必有因由,那么最后她将承担的是什么?是伍德的过失,还是伍德的离开?她宁愿是前者,等父母走后,一切都会有一个水落石出的结果,现在只能是得过且过,珍惜每一天和伍德在一起的日子。这样想着,梳妆好了的单云从背后抱住了正在洗脸的伍德。

在去机场的路上,单云分别给欣茹和林楚打了个电话,说自己一切都好,让她们不要惦记,她正在去接父母的路上,令欣茹和林楚吃惊的是单云表现得是那么的波澜不惊,极端出乎她们的意料。

生活中一件最重要的事情发生了,单云无法作到潇洒,给欣茹和林楚报平安的电话不过是装出来的平静,其实心里没有一刻不被此事牵扯,可又能怎样?总不能像祥林嫂似的到处唠叨,博取同情。自我疗伤吧,有足够的抵抗力吗?她不知道。

单云看了看正在开车的伍德,这个无论从哪个角度看都很英俊的男人,是她的老公,她的骄傲,她的寄托,是她生命中最可相依的人。因为相信,所以宽容,因为相爱,所以在乎。这么多年,单云其实用心经营,苦苦维护的就是她赖以生存的这份感情。他们度过了那么难熬的两地分居的日子,那时,单云总这么想,男人总有耐不住寂寞的时候,哪一个男人能保证一辈子都不做一件对不起老婆的事情?除了频繁地往来之外,她从不打探伍德其他方面的事情,有时伍德都禁不住问她:“你就不怕我在这儿包个二奶?”单云说:“那是你的事情,我怕又有什么用?眼不见心不烦,只要你别让我知道,别让她成为大奶就行。”单云说的虽然是玩笑话,可也是实话,一个人要是想行为出轨,你看就能看住了?所以她告诉自己别疑神疑鬼、自寻烦恼。

单云的宽容反倒让伍德更加的自律。在滨海三年,伍德不能说是守身如玉,但也是洁身自爱,偶尔地也和其他的男人一样在歌厅酒吧里与小姐们打情骂俏,也有过几次买春的经历,有婚姻的男人,老婆又不能时时相伴,总得解决生理问题,但完事之后,一是觉得恶心,还有就是觉得对不住单云。

虽然由于两地分居,没有正常的夫妻生活,但伍德还是没有在这方面放纵自己,自甘沉沦。当地有个叫颜玉的交际花,千方百计地想把伍德钓到手,有一次甚至趁着伍德醉酒之际,大展肉体攻势,伍德酒醒之后,毫不留情地斥责了她一顿,让颜玉大感无趣,死了心不再骚扰伍德。伍德曾经很自豪地把这一段艳遇讲给单云听,说自己堪比坐怀不乱的柳下惠,并向单云表明心迹说,以后再也不到那种场所,让小姐无怀可坐。单云说那你要特别难受怎么办?伍德说,想你呀,自慰。单云颇为感动,对伍德的话也深信不疑。

难道伍德一直是花言巧语骗自己?他怎么会跟别人有了孩子?单云唯一的解释就是自己没用,是伍德想要的自己没有能力给予。如果是这样,只能怪自己,伍德有什么错呢?他的聪明、辉煌、出色,总得有人承继,他需要儿女绕膝的天伦之乐。这样一想,单云反倒释然了,觉得没有什么事情是不可能发生的。

伍德见单云不说话,也不知她心里想什么,就不时地转过头来看看她。单云理解伍德的心思,就说:“你好好开车,我没事。”

伍德先把单云送到候机大厅,再去停车场停车,回来的路上琢磨着晚上到哪儿为岳父岳母接风。他在接机的人群里找到单云的时候,单云告诉他父母乘坐的班机已经正点降落了,伍德赶紧说:“同达农艺园没去过吧?”伍德知道单云很少自己出去吃,如果不是他带她去过的地方,她自己多半没去过:“那地方不错,很有特色。要不咱们晚上就请爸妈在那儿吃?正好离机场不远,可以先带爸妈在附近兜兜风,四五点钟就过去。”

单云说可以,就不知道他们累不累。伍德说那待会儿见了面看情况再说,要是累了的话,就先回家休息休息,再出来。

单云的父母,一看便知来自江南小镇,没有大城市人那般随意,更不像农村人那般粗糙,穿衣打扮细致妥贴,就是有那么点拘泥,是你说不上来的一种不自然。单父单如海头发稀疏,带着一副金丝边眼镜,学究派头十足,可能是因为地域方面的原因,据说是对鲁迅和钱钟书颇有研究,一直在当地的一所重点高中任语文教员,能在课堂上流利背诵钱学者的《管锥篇》,被学生佩服得五体投地。单母林雅芝虽是满头银发,但白晰的面庞还少有皱纹,依稀可见年轻时的风采。

两位老人拎了大包小裹,一路逶迤而来,见了伍德和单云远远地就笑容满面,那笑容不能说不是发自内心,但多半是冲着伍德去的。他们对这位乘龙快婿满意得无以复加,热情得也就近乎谄媚,单如海老远就腾出手来伸向了伍德,由于肩上臂上的东西太多,手总是不能尽情尽意地舒展,让人看了就有几分滑稽,伍德见了赶紧上前几步,先接了东西,然后又用力地握了握丈人的手,那边单云早就接了母亲的东西,伍德转过身来,亲亲热热地叫了声妈,乐得林老太太合不拢嘴。

单云怜惜地说怎么带了这么多东西,单如海忙不迭地抢答说不多不多,应该把那只板鸭再带上。手里没了累赘,单如海便习惯地撸了撸稀少的头发,慨叹说北京的变化真大,其实他只看到了候机楼前的停车场,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坐飞机,对机场的变化不会有切身的体会,不过是没话找话罢了,伍德却是丝毫的不敢怠慢,附和道变化可大了,我提前歇假,好好陪你们转转,两位老人受宠若惊,异口同声说不用不用,让小云领我们溜跶溜跶就成。单妈妈这才想起好好看看女儿,不过说些好象瘦了,脸色不太好的话,这回我要多教你几道煲汤,原料都带了来,千万不能凑和,单云就说可能是昨天晚上没睡好的缘故,平时也挺在意的,不会拿自己的身体开玩笑的。

小两口领着老两口上了车,单云问:“爸妈你们累不累?”

“不累不累。”单如海抢着回答。

“那咱们在附近兜兜风,晚上就在这边吃饭。”

“别在外面吃了,回家自己做点儿不好吗?”单妈妈客气道。

“妈,您别替我们省钱。”伍德边开车边说:“我们俩也想在外面吃了,我说的那地保证你们那儿没有,挺新奇的。”伍德开车奔了雁栖湖方向。

《所谓婚姻》PART2

《所谓婚姻》六(1)

在欣茹看来,女人的善良贤淑固然是美德,但不是生存的根基。没有几个男人真正懂得为他付出的女人,因此他也就不懂得感恩和回报。况且,付出是你乐意,是满足你自己的需求,一旦这种付出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女人会心里失衡,抱怨、邀宠,陷入两个人的战争,这就好比单方面签定的条约,并不公平。

郝欣茹昨晚和伍德一起在爱尔兰酒吧找到单云的时候,单云已经是醉眼迷离,看见他们,还强撑着说你们怎么也来了,坐下来一起喝点儿吧,自己大口大口地灌着红酒,面前已摆放了七八个高脚杯。

看着单云这副模样,欣茹气不打一处来,她气伍德的不忠,气单云的作贱自己,但看伍德低眉顺眼和单云烂醉如泥的样子,又实在不便向他们发作,可喷薄欲出的火气实在是让她难以自控,她便高声唤来服务生:

“你们是不是为了赚钱可以连人命都不顾?她都醉成这个样子了,你们还让她喝,还有点同情心没有?”服务生唯唯诺诺,不敢答话。

“欣茹,别怪他们,是我自己要喝的。”单云替服务生辩护着,有些语焉不详,人软软地靠在椅背上,无精打采,十分的可怜。

“咱们走吧。”伍德买了单,和欣茹一起扶单云出了爱尔兰酒吧。把单云安顿在欧宝车上后,伍德执意让欣茹回家,说他自己能处理,已经够麻烦她的了,欣茹见单云已经昏昏地睡去,料也不会有什么大麻烦,就嘱咐了伍德几句,打车回家了。

已经是夜里十点钟了,长安街上依然灯火通明,车辆川流不息,天安门广场上还有不少人在放风筝,也有人伏在栏杆上,呆望着过往的车辆行人。欣茹望向窗外,不自觉地叹了口气,她本不是那种多愁善感之人,但遇到今天这样的事,还是让她感慨良多,觉得人生怎么总是那么的琢磨不定,也许今天还在这高高兴兴、喜笑颜开,明天却要遭遇飞来横祸。

象单云,她那么深爱和信任的老公,一夜之间竟变成了可恶的负心汉。这些年,欣茹眼见耳听婚姻破裂的事情太多,所以已经是见怪不怪了,她说这是一种社会通病,人见多了,识广了,也意识到了人生苦短,何况夫妻之间也审美疲劳了,难免产生要在自己的有生之年换种活法的冲动,经历一下心跳时刻。婚姻也不过就是一纸约定,说撕碎也就撕碎了。

单云曾经笑问欣茹有没有过冲动?欣茹毫不讳言说有哇,不过都扼杀在萌芽状态了,她说嫌累,怕麻烦不说,最怕对男人的失望,担心想象中的美好变成恶心,所以她所有的想法还都停留在想法上,不会付诸实施,估计这一辈子也就是想想而已了。单云笑说你还挺开放的嘛,我连想法都没有了。欣茹说那是你老公好,满足了你对男人的所有需求,再说又是初恋,刻骨铭心,你还有什么好想的?单云不无自豪地说,也是。

在欣茹的这帮同学和好友当中,单云和伍德是挺让她羡慕的一对儿,男主外,女主内,夫唱妇随,即便是在七年之痒的婚姻危险期内,也没见过他们之间有过什么裂痕,永远都是琴瑟相谐,相敬如宾。

看单云和伍德的幸福生活,欣如得出这样一个结论,家庭生活要想和和美美,夫妻一定得有一方把另一方当偶像崇拜着,崇拜的一方心甘情愿地付出,被崇拜的一方时不时地施以小恩小惠,经常说些甜言蜜语,日子就能过得有滋有味儿,单云有时跟欣茹转述伍德对她说的话,诸如“云儿”之类的称呼,欣茹说,算了算了,你别说了,肉麻,我浑身发冷,起鸡皮疙瘩,欣茹知道这一套完全不适合自己的婚姻,没有借鉴意义。

单云活得那么安逸,那么知足,她把伍德当成了她的宗教,她的信仰,是她一切行为的出发点,并且这种付出没有随着时间的推移而变化,单云不但把伍德当作偶像崇拜着,还当作亲人甚至孩子般地照料着。欣茹难以想象,这样一对儿模范夫妻居然都发生了这么不可思议的事情,那么这世上究竟还有没有令人相信的情感了?什么样的婚姻才是牢不可破的,她有关幸福婚姻的理论,看来也站不住脚了。

对伍德和单云的结合,欣茹可以说是了如指掌,在单云第一次向她公布恋情的时候,欣茹半是调侃、半是认真地说:“伍德可是万人迷,跟这样的人在一起,够你累的。”单云挺幸福地说:“他要不是万人迷,也不会把我迷成这样,我总不能因为怕累而放弃吧?精诚所至,金石为开,何况伍德还是一个很善良的人。”

欣茹今天回想起单云这句话,感慨良多,单云在多年以前,似乎就有着这样的隐忧,但她以为以自己的贤良,伍德的善良,就能够化解所有的麻烦和矛盾,可问题还是出现了。

没有真正意义上幸福的婚姻,只有相对还好的婚姻,和不幸福、但不容易拆散的婚姻,像她和老公张凯。欣茹突然得出这样一个结论。

和单云相比,欣茹缺乏细腻和耐心,思维和想法也跟单云大相径庭,她可不想把自己的命运维系在别人身上,不依附也不想依附于任何男人,哪怕这个男人是她的丈夫。她觉得在这世界上,除了自己,没有任何一个人是可以依靠终生的,把自己的幸福押在别人的身上,无疑是一场风险很大的赌注。

在欣茹看来,女人的善良贤淑固然是美德,但不是生存的根基。没有几个男人真正懂得为他付出的女人,因此他也就不懂得感恩和回报。况且,付出是你乐意,是满足你自己的需求,一旦这种付出得不到相应的回报,女人会心里失衡,抱怨、邀宠,陷入两个人的战争,这就好比单方面签定的条约,并不公平。

欣茹看明白了这点,所以也走上了与单云完全不同的路。她的信条是只有塑造好自己,才能掌握主动,一切关系的维护必须是在前进中寻找平衡,你靠了别人,你就有了惰性,有了惰性,你就没了前行的动力,没有了追求的动力,你的活力和魅力也就会逐渐的消失,最后就是失落和坍塌。这样的结局,实际的源头却在自己。

所以,这些年来,在单云用心经营自己小家的时候,欣茹却是把大部分的精力投入到工作上,不断地在商场打拼,要家庭,爱孩子,但绝不放弃自己的事业,要合理地分配自己的时间和精力,说白了就是不专注于某一件事情,给自己留有余地和退路,不会因为或是家庭或是事业出现危机,就面临全面崩塌的局面。到哪座山唱哪个调,该结婚时结婚,该生孩子生孩子,该发展事业发展事业。在原来那家报社时,别人都满足于工作清闲待遇好,是最适合混日子的,她却觉得要是这样混下去,不出三年,自己就完了,所以别人呆着,她去采访,拼命写东西,没让自己的时间荒废。

她曾经劝过单云:“你文笔那么好,感觉又细腻,干嘛不写点儿东西?”单云笑笑说:“我?哪有精力?一日三餐,收拾屋子,家务繁重,可不能再给自己找累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彻底没追求了。”

单云的口气并不是无奈,而是自豪,她沉醉在自己的幸福生活之中。欣茹羡慕但不苟同,她还是走她自己的路,累虽然很累,但一切尽在自己掌控,除了经营公司的压力,她没有人到中年女人的那种危机,不在乎老公晚上什么时候回家,跟谁吃饭,也从不过问这些事情。在家,两个人分工明确,互不相干,各干各的,身心都很自由,自主、独立,她喜欢这种状态,并且有着足够的自信,除非是自己腻味了,不想困在围城中了,她的婚姻不会有问题。

这样的婚姻虽然乏味单调,但不会有太多的麻烦,她不必在感情的缠累下无所适从,有更多的精力去做自己愿意做的事情。

欣茹也是女人,还是学中文的女人,她也有着自己的情感需求,但她已确定自己找不到心中渴望的那份纯真和美好的感情了,因此也就不在这方面浪费精力了。

所以她也羡慕单云,她觉得那也是女人理想的生活,不为生计操心,没有忙不完的工作,有爱和被爱的感觉,把家收拾得干干净净,自己打扮得精致漂亮,一切都从从容容,如果不是发生了今天这样的事,她会一直把伍德当作老公张凯的榜样夸耀。

欣茹到家的时候,张凯还没睡,屋子里黑呼呼的,只有电视开着,随着画面的变换,房间里忽明忽暗。给她开门的张凯习惯性地问她怎么才回来,欣茹叹了口气说:“咳,别提了,这事比电影还电影,居然有这么巧的事让我给碰上了。”欣茹便把如何在新房楼下看到单云的欧宝车,单云如何发现伍德另有所爱不说还有了孩子的事原原本本地告诉了张凯,末了加了一句:“你们男人啊,实在是靠不住。”

张凯有点儿幸灾乐祸地说,“吆,伍德不是你的偶像吗?这下不让我学他了吧?”

欣茹瞪了张凯一眼,“你倒能学得来。”

“是学不来,再养一家哪儿那么容易呀?”张凯对这件事也感到吃惊:“不过伍德这事也做得太过,怎么还能有了孩子呢?”欣茹听了却有些不悦,立刻反唇相讥道:“你是不是觉得这不算什么事,只要不跟别人弄出孩子来就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张凯觉察到欣茹的态度不对,就赶紧笑了笑说:“我哪是那个意思,就是觉得这事怪了点儿,伍德那么聪明的人怎么干出这么傻的事?再说,像单云这样的媳妇,哪儿找去呀?”

欣茹一时也搞不清楚张凯的真实想法,就不耐烦地说算了算了,跟你也说不清楚,反正你们男人都是这个德性,饱暖思淫欲,没一点儿良心和责任心,胡作非为。张凯瞟了一眼欣茹,不再开口。欣茹知道他是顾及到熟睡的儿子,才不跟她辩解的,否则非得争出里表不可。他们两个都是火爆脾气,经常为一些鸡毛蒜皮小事搞得面红耳赤、剑拔弩张,到最后,都不知道因为什么而吵。不过,他们每次吵架基本上不过夜,几个小时便和好了,欣茹将这归于两人没有原则性的分歧,也都不过分在小事上纠缠。

“你说,这事怪不怪?”欣茹说不说了,但还是憋不住:“伍德看上去一副道貌岸然的样子。”

“出了这事也不一定证明人家就不是正人君子了。”张凯又开始不自觉地跟欣茹抬杠,“你别管人家的事,这是人家隐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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