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能不管吗?这事是因我而起呀。”
“你就是多余,发觉苗头不对,赶紧把话拉回来呀。”
“我哪知道伍德是这种人哪,再说了,谁能往这事上想啊。”
“你这下捅篓子了吧?人俩人本来好好的,让你给弄出这么一档恶心事,伍德不定怎么恨你呢?单云也不一定感谢你。”张凯一向以为老婆比自己能干,所以总要在这些小事上找一些心理平衡,恶心一下欣茹。
“这怎么能怪我呢?”欣茹的声音已经高了八度,她觉得自己很无辜,但心里也确实有一种给单云幸福的生活添堵的内疚,想到这,她的声音又低了下来:“反正这是纸里包不住火的事,你想,咱们搬到枫林小区后,单云迟早会在那儿发现伍德的。”
“那事情的性质就不一样了,人家自己发现自己解决,所谓自己的梦自己圆。你现在掺和进来,你知道叫什么吗?这叫告密。”张凯平时对郝欣茹的抱打不平就不太感冒,他是属于那种自扫门前雪的典范,这回可算逮着机会攻击欣茹了。
“你说话别那么难听好不好?我是成心告密吗?”欣茹不自觉地又抬高了声音,她觉得张凯除了能气人没别的本事,她心里本来就烦,他还给她添堵。
“行了,行了,大半夜的,嚷嚷什么,小心吵醒儿子,明儿一大早还得上学去呢。”一向以儿子闹闹为中心的张凯想偃旗息鼓,欣茹听了却甚觉不快。
“你别动不动就拉出儿子当挡箭牌,好象你多有责任心似的。”欣茹的口气已经明显是吵架的序曲。欣茹平时忙于工作,对孩子的照顾不如张凯多,心里不管是对儿子还是对张凯,总存了一份歉疚,但她特别不能接受的是别人的提醒,尤其是张凯这种好象只有他自己在意孩子似的口气。
“我就是比你有责任心,孩子的事你管过多少?”张凯分毫不让,也明显带了几分怨气。
“别以为平时接送孩子上学,就有了多大功劳似的,你要觉得不平衡,咱们可以分工。”欣茹想到自己平时不仅要忙于公司的业务,诸如买房、装修等一应事务,她都不让张凯操心,都是自己全权办理,在她看来,他们两个不过是与传统的家庭有所不同,基上属于男主内女主外,她付出的辛苦,一点儿都不比张凯少,所以一听张凯抱怨,心里也感到不太平衡,就说:“我也没闲着,买房装修,你又管过多少?”
“我是没管,可我也没主张买呀,我觉得住这挺好。”张凯见欣茹有些动气,口气尽量和缓,带着几分调侃,说话内容却不甘示弱。
“你这人就是没劲。”欣茹忽略了张凯的调侃,注重了他的实际内容,真的动了气,一扭身进了洗手间,不再跟他理论。她今天太累了,心情也不好,明天公司还有一大摊子事,所以不想因为吵架耽误了睡眠。
欣茹将水开到最大,热气腾腾地冲涮着自己的疲惫和不快,慢慢地也就释然了,想着自己能从一个贫瘠的小山沟一步步走进大都市,十年寒窗,步步艰辛,能混到今天这个样子,也应该知足了,有车有房,事业有成,老公顾家,孩子聪明,该有的一样不少,何必自寻烦恼呢。
她跟张凯的关系不能算差,但也绝没有好到象单云和伍德那个样子,属于平常夫妻,搭帮过日子的那种。两个人都是现实多于浪漫,总觉得既然是结了婚,就不该再有别的想法,苦心经营小家才是唯一的正道,所以两个人基本上是循着这条轨道前行,有钱的出钱,有力的出力,日子过得虽然不是妙趣横生,却也是安稳踏实,衣食不愁,也达到了小康标准。按说,欣茹还算有点小资情调的,但十年婚姻生活差不多已经完全挤掉了她这份浪漫。
他们十年前结婚那会儿,张凯虽然家在北京,可也是房无一间、地无一垄。两个人的存款加起来不过区区2000元,各自的家庭不但不能予以援助,还要有所负担,所以真正的是白手起家。
结婚后,两人一直是财政独立,这种家庭生活方式是张凯提出的,为了避免日后的矛盾,欣茹也接受了。一来她赚的不比张凯少,二来自己的钱自己支配也确实方便。不过,凡事有一利就有一弊,他跟张凯没有了经济上的联系,唯一的联系便是孩子了,孩子上完长托又住校,一星期才回来一次,她跟张凯的纽带有的时候就细若游丝了,变成有他亦可没他也行的状态。
尤其是张凯上夜班,一开始她在漫漫长夜还有孤枕难眠的时候,也免不了对张凯有些抱怨,可现在她竟然不习惯有他在家的夜晚了,他不在家的时候,她可以肆意地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让迷离的光束在不同的空间挥洒各自的魅力,她要的就是这种氛围。如果张凯在家是绝对不允许她这样做的,他会趿着鞋从这屋走到那屋,关掉没有人房间的灯,只留有一盏足以照明的。欣茹观察过,张凯在做这一切的时候,不是有意跟她过不去,而完全是下意识的,支配他行为的是出于省电的考虑,虽然他们家的经济状况绝不至于锱铢必较到这种程度。张凯类似的行为还有关于买鲜花,欣茹在心情好的时候,会买束鲜花打扮房间,张凯总说买鲜花不值,过不了两天就凋零了,不如买绿色植物划算,每遇到这种情况,欣茹很少跟他辩解,她有种秀才遇着兵的无奈,渐渐地自己的一点小情调也禁不住无数次的摧残,慢慢地萎顿了。生活状态越来越远离浪漫,趋于实际。
就连结婚这件终身大事,他们也是简单到了不能再简单的份上。婚宴、婚纱、婚戒一样没有不说,欣茹甚至连件新衣都没买,就简简陋陋地把自己嫁出去了。
欣茹记得很清楚,他们领结婚证那天,各自骑着自行车回单位上班,欣茹的单位离结婚登记处远,骑车到半路下起了瓢泼大雨,浇得跟落汤鸡似的她无处躲藏,只好卷缩在一家小卖部的屋檐下等雨过天晴,欣茹眼望如织的雨丝,心中很是凄惶,她不知道在自己新婚之日,这场大雨意味着什么,在老家都说结婚时风和日丽才是最好的兆头,显然这样的天气不但不能算作好兆头,简直是糟透了,自己未来的日子会不会也跟这场大雨似的一片阴霾。
欣茹在十年的婚后生活中始终在找寻着那场雨的真实诠释,她得出的结论是和许多人相比,她不能算作处在凄风苦雨之中,内心时起时落的痛楚总是被朋友和外人更为锋利的痛苦冲淡了,所以她总是默默地告诉自己生活不过就是这个样子,婚姻爱情是什么?就是居家过日子,以前的柴米油盐,变成了今天的房子、车子和票子,生活的实质没有什么变化。能够衣食无忧,平平安安,就没有什么可抱怨的了。再寻找浪漫,渴望激情,得到的也许是伤害,所以,她已经习惯甚至是享受这种平淡了。
再想想单云和伍德,欣茹更加坚信了自己的判断,人总是能从别人的不幸当中找到自己活得有滋有味的理由,欣茹不确知这叫不叫嫉妒。
欣茹洗完澡,张凯已经睡下了,她在黑暗中摸了摸儿子的头,就拿了被子到另外的房间躺下。这套房子是原单位分的,地理位置不好,房间也不够大,毕业后频繁搬家,总是居无定所的欣茹,对于房子的渴望显得更加强烈,只要条件许可,她总是要不断地改善居住环境。这套两居室,虽然三口之家住着绰绰有余,但欣茹在有了一定的积蓄后,还是在枫林小区买了商品房,欣茹打算在四、五月份搬进新居,好好享受一下高档社区的优越。哪承想,新居没住,就遇到了这样的事。
今晚有很好的月光,欣茹却无心欣赏,她闭了眼尽量不去胡思乱想,以快点进入睡眠,以免误了明天的事,可越想睡越睡不着,脑子里满是单云落泪和喝醉的表情,搅得她心烦意乱,忐忑不安,以她对单云的了解,不管情况怎样,这件事对单云的打击都是毁灭性的,那么自己不就成了罪魁祸首了吗?所以,张凯说得也没错,她无意当中毁了好友的幸福生活,自己心里就是觉得不自在。
“睡了吗?”是张凯,欣茹假装睡着了,一声不吭,每次两个人闹别扭,张凯从不软语相慰,总是以一番肌肤相亲化解恩怨,欣茹对他这一套早就习以为常了,所以故意拿着劲儿,不理他。张凯就挨挨蹭蹭地躺在她身边,又是抚摸又是亲吻,极尽温柔之能事,欣茹还是木头般地没反应,张凯却是不厌其烦,直到欣茹有些兴起,嘴里却还硬撑着:“没用,一点反应都没有。”
“是吗?那怎么湿了?”每到这种时候,张凯就会适时地进入,格外地卖力,欣茹能体会到他的讨好,也就快活地享受着。今晚的情况好象有些特别,欣茹的心里揣着别人的不幸,就格外地珍惜起自己的幸福来,天衣无缝地配合着张凯,当张凯气喘如牛、不能自持时,她也迎来了难得的欲死欲仙的感觉。
张凯和欣茹都心照不宣,一场小风波就这么无声无息地平复了。
《所谓婚姻》七(1)
九道弯是李真旭回家的必经之地,路在山间九曲盘旋,这地方也就因此而得名。胡菲菲帮着李真旭数着过了几道弯,可就在她数着第七道弯的时候,迎面开来的一辆大卡车,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过来。
初春的傍晚,阳光暖暖的,胡菲菲抱着雨梦,目送伍德开车离去,有些怅然。对于这种送往离别,她已经习惯了,短暂的见面,长时间的等待,总算让她们孤儿寡母的生活还有所盼望,有所期待。
“去花园转转?”离做晚饭的时间还早,胡菲菲征求雨梦的意见,她大多时候不把雨梦当成个三岁多的孩子,而是一个伴儿,一个可以说话的人。
“行,我找强强玩儿。”雨梦自然高兴。
“强强要是不在呢?”胡菲菲边说边把雨梦放到地上。
“强强不在,我就和妞妞玩儿,这还不容易。”雨梦胸有成竹,颠儿颠儿地朝着花园方向走。
胡菲菲知道,孩子能很容易找到自己的快乐。她在后边跟着雨梦奔中心花园去。
花园位于小区的中央,四周的草坪已经是黄中泛绿,柳树刚刚冒出新芽,一簇一簇的月季含苞待放。十二生肖属相小广场是孩子们聚集的地方,活动空间不大,人也多,乱哄哄的,不是这个孩子摔倒了,就是那个孩子磕着了,哭声、安慰声,不绝于耳。带孩子的多半是老人和保姆,年轻的爸爸妈妈少,胡菲菲在里面就显得格外扎眼,她的一举一动都会吸引来很多目光,她不看,也知道,很多人会看她,因为她漂亮,又是个单身妈妈。她也想跟石凳上的老人和保姆搭几句话,终归不知道说什么,她们看她的眼光也有些异样,胡菲菲只好尴尬地站着,一会儿看雨梦和小朋友玩儿,一会眼神飘向远方。
“强强,你看你,又把妹妹撞倒了,快跟妹妹说对不起。”一位白发老奶奶一边扶起摔倒的雨梦,一边冲胡菲菲不好意思地点点头:“这孩子,总是不知深浅。”
“没事儿。”胡菲菲替雨梦掸了掸身上的土,问雨梦摔疼了没,雨梦说不疼。
“你女儿长得真漂亮,几岁啦?”老奶奶和胡菲菲搭着话。
“三岁了。”胡菲菲答。
“长得不太像你,像她爸爸吧?”老奶奶其实注意胡菲菲母女俩很久了,这么漂亮的女人,不工作,专门在家带孩子,而她的男人从来没有出现过,她对胡菲菲有本能的好奇。
“都像一点儿吧。”胡菲菲笑了笑。
“怎么老也没见她爸爸?”老奶奶干脆直截了当。
“经常出差。”胡菲菲回答完这一句,终于无话可说,看看时间不早,该回家做饭了,她就招呼雨梦说该回家了,雨梦说再玩儿会儿吧,胡菲菲指了指腕上的表说,你看看都几点了?雨梦很不情愿地跟强强说再见,胡费菲菲微笑着朝老奶奶点了点头,领着雨梦回家。
她来北京三年了,可对这个城市还是没有太多的了解,更谈不上融入这里的生活了,天涯孤旅、断线风筝的感觉,时不时地会有。她的活动半径仅限于家的周围,小区、菜场、超市,三点一线,对北京的大部分印象还停留在和李真旭旅行结婚那次。每天,除了买菜、做饭、带孩子,她没有别的事可做,搅动她平淡如水生活的只有两件事,一个是伍德出差、出国归来,一家三口尽情地享受天伦之乐,还有就是时不时出现的恐吓电话。
胡菲菲在雨梦过了半岁时,也想过找个工作上班,养家糊口倒在其次,主要是她觉得自己还不算老,还能做些事情,伍德曾给她介绍过一家公司,她跟人事部经理都见了面,互相感觉也不错,在老家的时候,她做过会计,所以在这家公司当个出纳,应该是得心应手的,工作环境和薪水她都满意。可就在她要上班的前两天,一个不期而至的恐吓电话,让她打消了工作的念头,把雨梦放在家里让别人带着,实在不放心,想想还是算了,别因小失大,她就自己充当了保姆,在家一心一意地带孩子。好在前夫李真旭留给她了一些遗产,她和雨梦暂时可以过着衣食无忧的生活。
胡菲菲已经不愿意过多地想未来的事情,在她的旧日生活中有过太多、太深刻的创痛,这份经历已经造就了她一副相当淡然的心境,一种从容和成熟,没有什么事能够再让她欣喜若狂或者伤心欲绝的了。
她可以忘却所有的旧日伤痛,乐观而达观地享受每一天,对于那些无聊的恐吓电话,全当耳旁风,她甚至都不告诉伍德。她知道那些电话都是李真旭的仇人的,确切地说是林翘的家人的,李真旭已经死了,他们的仇怨就只能发泄到她和雨梦的身上。她从滨海躲到北京,仍然逃不出他们的阴影,也就索性置之不理了,可她不得不防患于未然,就像现在她带雨梦出来玩儿,也要下意识地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因为她怕。在她的生活中,已经失去太多东西了,她不能再失去雨梦。
胡菲菲偶尔会想起前夫李真旭,这个死后还让她的生活无法安宁的人,对于他,爱恨情仇都已不复存在,只是他的影子又无时无刻不在,雨梦很可能是他的遗腹子,伍德也是他介绍给她的,就是家里的电话也是因他而响起。李真旭是她生命中永远都无法趟过的一条河,胡菲菲这样想的时候,心里就会轻松很多,她认命了。生活中毕竟还有伍德和雨梦,一个是她需要的人,另一个是需要她的人,这就是她活下去的全部意义,有时生活就是如此简单。
在胡菲菲的心里,觉察到伍德一直隐瞒着什么,但她从没想过要揭开这个谜底。她不相信,三十六岁的伍德真的是个钻石王老五,是她命中注定的乘龙快婿,她能感觉得到,伍德一定是有事瞒着她,但经历过风风雨雨的她,不想深究这些,知道有些事如果深究的话,结果很可能是鸡飞蛋打。只要她和伍德真心相爱就够了,她要耐心而且不露痕迹地等待并积累着两个人的相濡以沫,让每一个和伍德相聚的日子都充满甜蜜、浪漫和温馨。她坚信,如此的通情达理和耐心等待终会感动上苍,也会让伍德找不到离开她的理由,所以,伍德只要说他出差出国,或是拜访什么人,她从来都不去打搅,也不会问东问西,她会给他充裕的时间去处理他的事情,因为伍德本来就是上帝在她最痛苦的时候,赐给她的最好礼物。她不能太贪心,她太懂得水满则溢、月满则亏的道理了。倒是雨梦时不时嫩声嫩气地说:
“给爸爸打个电话吧,我想他了。”
胡菲菲不拒绝雨梦的请求,但也不想打扰伍德,就胡乱地拨一通电话号码,然后说:“爸爸在国外没开手机,咱们等他的电话吧。”胡菲菲几乎从来没有主动打电话给伍德过。
雨梦就会撅起小嘴,不高兴地说:“爸爸怎么老出国呀,我不理他了。”
胡菲菲这时就会有些伤感,把雨梦揽在怀里说,等爸爸这次回来后,咱们把他锁在房间里,不让他出去好不好?
雨梦跳起来欢呼道:“太好了,太好了。”
就是在这样的盼望等待中,两个星期的时间过去了。
电话终于响了,胡菲菲希望是伍德,他已经出去快半个月了,应该回来了,可电话不是伍德打的。
“胡菲菲,你听好,你别以为最近没打电话,我们就把事情给忘了。林翘死得冤,李真旭的命抵不了她的,还是那句话,识相的话,拿50万来,这是林翘生前的愿望,否则,你别想过安生日子。你失去过一个儿子,还想再没了女儿吗?”说完,那边撂了电话。
又是同样的恐吓,胡菲菲已经换过几次电话号码了,但每次给老家的父母打完电话后,恐吓电话就会接踵而来,胡菲菲后来想明白了,肯定是林翘的家人或亲戚有在当地电话局工作的,她的电话号码是无密可保的,也就索性由它去了。
对这样的恐吓,胡菲菲已经习以为常了。只是那边今天把话说得更直白了,还提到了她死去的儿子雨田,雨田要是还在的话,已经9岁了,该上小学四年级了。那场该死的车祸,把她的一切都撞飞了,雨田没了,她和李真旭都重伤住院了,李真旭就是在那时结识了护士林翘。
往事不堪回首,却是历历在目。
那是五年前的腊月二十八,刚刚被任命为滨海市铁西区刑警队大队长的李真旭,开着队里新给他配的白色桑塔纳2000,携妻带子回乡下,颇有衣锦还乡的荣耀,准备和家人好好庆祝庆祝。
滨海是个北方沿海城市,三面环山,一面临海,李真旭的老家就在西山后面的玉树屯,离滨海也就百八十里的路程,要在平时,开车也就是个几个小时就到了。可那年冬天,雪出奇的大,山顶路面,白茫茫的一片,路滑得跟镜子似的,走盘山弯路,李真旭万分小心,还不住地叮嘱胡菲菲系好安全带,车开得慢得像窝牛,四岁的儿子雨田一开始还扒着窗看路边的景色,后来就有些不耐烦了,索性躺在后座上睡着了。
九道弯是李真旭回家的必经之地,路在山间九曲盘旋,这地方也就因此而得名。胡菲菲帮着李真旭数着过了几道弯,可就在她数着第七道弯的时候,迎面开来的一辆大卡车,像脱了缰的野马一样横冲直撞过来。
胡菲菲是在三天之后苏醒过来的,她醒来后就撕心裂肺地叫着雨田雨田,她模模糊糊地记得,雨田好象是从前挡风玻璃弹了出去。
坐在病床边上的胡母,使劲地攥着胡菲菲的手,老泪纵横,她不敢把小雨田被撞得血肉模糊、还没送到医院就咽了气的消息告诉胡菲菲,女儿能醒过来,她已经谢天谢地了。“妈,快告诉我,雨田怎么样?真旭呢?”胡菲菲每说一句话,都痛得大汗淋漓,她不知道自己伤到哪了,身上没有一处不疼。
“都没事,你放心吧。”胡母违心地说。
“妈,你告诉我实话,他们在哪儿,我要去看他们。”胡菲菲说着,就欠起身子,可她哪里动弹得了。
“菲菲,你不要命了。”胡母吓得声音都变了,胡菲菲的肾、脾都受了伤,大腿脛骨骨折,肋骨断了七根,遍体鳞伤,稍有差池,还会有生命危险,“菲菲,你要好好养伤,别让妈操心,不管发生什么,妈妈都会在你身边。”胡母难抑痛苦的心情,失声痛哭,这位副市长的夫人,平时最是内敛的,言谈举止很有分寸,是市府大院公认的贤妻良母。可是宝贝女儿突遭横祸,让她方寸大乱,整整三天三夜没有合眼,一直守候在胡菲菲身边,女婿李真旭仍在重症监护室,还没有脱离危险。想到可爱的小外孙临走之前还说:“姥姥,我最爱吃你做的油焖大虾,等我从奶奶家回来,你要做给我吃。”胡母不禁悲从中来。
胡菲菲看到母亲难过万分的样子,对事情的结果已经知晓了大概,她潸然泪下:“妈,要是我当时抱着雨田就好了,他就不会弹出去了。”她一下子又晕了过去。
胡菲菲再次醒过来的时候,心情无比的灰暗,她不敢去想雨田,可梦里梦外都是他的影子,她记得儿子最后说的一句话是:“妈妈我要睡觉了,到奶奶家叫我。”难道小雨田就这么长眠不起了?她希望一切都是她想重了,盼望奇迹的发生,说不定雨田只是伤得比较重,大家不敢告诉她真实的情况,没准哪一天他就会活蹦乱跳地过来找她,告诉她:“妈妈,现在我哪儿都不疼了。”
胡菲菲没有等来这样的奇迹,小雨田的身影再也没有出现过。李真旭脱离了危险,当胡菲菲能够拄拐下地的时候,她去他的病房看了他,两人见面后抱头痛哭,虽然没有人直接告诉他们雨田不在了,但他们已经接受了这样的现实。在他们悲痛不已的时候,一位清秀漂亮的护士不断地给他们递纸巾,还陪着他们一起落泪。
胡菲菲后来才知道,那位护士叫林翘,是市卫校毕业的,医院的院花。李真旭在向胡菲菲解释为什么和林翘搞到了一起时这样说,自己的身负重伤,丧子之痛,胡菲菲不能陪伴在身边,使他极度的惆怅和落寞,是善解人意的林翘陪伴他度过了一生中最难熬的日子。
胡菲菲是一年以后才从一位好友的口中得知李真旭与林翘的关系的,那时,李真旭又得到了重用和提拔,当上了滨海市刑警大队队长,外界盛传他将是市公安局局长的后备人选,胡菲菲对这一点也深信不疑。李真旭本人豪爽仗义,才华出众,再加上副市长岳父的关系,他的仕途不会有什么阻力的。胡菲菲尽管不能忘记雨田,但毕竟懂得不管发生了什么,日子还得照旧地过,把伤痛掩在心底,笑对生活。
当她知道李真旭和林翘的关系后,李真旭声泪俱下地向胡菲菲忏悔,说无论如何他都不会离开胡菲菲的,他自己惹的麻烦,自己会处理,请求胡菲非看在死去雨田的份上,也要原谅他。胡菲菲经历了丧子之痛,度过了生死难关,把许多事情也想开了,看淡了,但她仍然不能相信,李真旭怎么能在那种情况下背叛她?她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整整哭了一天,思前想后,然后十分冷静地对李真旭说:
“我给你两个月的时间处理这件事,如果摆平了,咱们就当什么事也没发生一样,如果那边不依不饶,我成全你们,咱们离婚。”胡菲菲想,反正儿子已经没了,无牵无挂,以后的日子走一步算一步吧。
虽然这么说,但胡菲菲还是感觉到了比丧子之痛还要沉重的打击。在失望痛苦之余,被工作关系经常接触的李真旭的朋友伍德,一个孤身在外的寂寞的、英俊潇洒、才华横溢、风趣儒雅的男人那善解人意的关心,和在小城显得那么突出的气质所吸引。这个风情万种,漂亮娇媚,但同样寂寞悲伤,对丈夫充满失望的女人,在两人还没来得及多想时,就如干柴烈火般彼此抚慰陪伴,并因为彼此的热烈和谐,而一发不可收拾。
可胡菲菲万万没有想到的是,两个月后,却发现自己又怀孕了,情绪不稳定的她,由于粗心竟不知道这孩子是谁的。她正六神无主,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时,李真旭竟采取了极端的手段解决麻烦:他在自己的办公室掐死了来谈判的林翘,并且在抛尸灭迹时被逮了个正着。这件事震动了整个滨海市,市刑警大队队长、副市长的女婿,竟干出了行凶杀人、抛尸灭迹的蠢事,令人扼腕,叫人费解。
在李真旭行刑之前的前一个晚上,胡菲菲在监狱里碰到了同是来看望李真旭的伍德。她来时,见两个男人都很动情,李真旭说:
“兄弟,啥也别说了,我落到今天这个地步,算是罪有应得,只是害苦了菲菲和我的丈人,他们为我的事吃了不少苦,我岳父千方百计想为我开脱,为此还丢了官。我这辈子最对不起的就是菲菲他们父女俩。我去了后,拜托你帮我照顾好菲菲,最好是能让她随你一起去北京,她正怀着孩子,林翘家的人不会轻饶她的,她在滨海怕是不安全的。孩子生下来之后,你就认做儿子或者女儿吧,我也就放心了。”
伍德一下子呆了,转过头看到别过脸一边流泪菲菲,紧紧地抓着李真旭的手,“大哥,你放心吧,我保证一定照顾好菲菲和未来的孩子。我一定会的!”
“媳妇,快过来,正说你呢。”李真旭冲肚子微突的胡菲菲,豪爽地大声招呼着,他因为自己刚刚圆满地安排了她们娘俩未来的归宿,显得很是高兴,“菲菲,伍德和我的关系你知道,我已经拜托他了,你以后有事,尽管找他。”
“他还是欣茹的大学同学伍德,北京一家大型商贸公司滨海分公司的老总,我们是非常好的朋友了,你别有顾虑。”李真旭说话的时候。
“媳妇,你是经历过大事的人,我相信这一关你也能挺得过去。我不说对不起你的话了。”李真旭说这话的时候,也是带了泪音的,但他生生地把泪水吞了回去,“你要好好地活着,照顾好咱们的孩子,经济上你不用担心,以后有任何事,伍德也会关照你的。我走了以后,你最好能跟伍德到北京躲一躲,我怕林翘他们家找你麻烦。”
胡菲菲的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原来是因为对李真旭的怨恨和一时冲动,和伍德激情燃烧了几回,本想悬崖勒马,找机会跟伍德说好就此罢手,谁知道却意外怀孕了。李真旭一时糊涂,不仅断送了自己的性命前程,也让她未来的生活失了依托,悔不该当时给他下最后通牒,让他走上这条不归路,本想打掉的孩子,因为怕断送了李家最后的希望而迟迟不敢轻举妄动,胡菲非想到这儿,泣不成声。
胡菲菲已经记不清自己是怎样离开李真旭的,她只依稀记得伍德把她送回了家。然后她就病倒了,连李真旭的葬礼她都没有参加。这期间,伍德来看过她几次,她都是卧病在床,蓬头垢面。伍德最后一次来看她,她的病差不多好了。伍德告诉她,他就要回北京总部了,希望她能够听从李真旭的安排,跟他一起去北京。伍德还含蓄地表示,不管菲菲肚子里的孩子是不是他的,他都会对她负责。胡菲菲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她说考虑考虑再给你答复吧,还得跟爸爸妈妈商量一下,伍德说那我等你消息。
两个月后,她随伍德来到了北京,那时离她分娩只有一个多月的时间了。
胡菲菲看了看正在做拼图的雨梦,不胜感慨,时间过得真快,转眼之间,雨梦也长到了这么大,眉眼之间还是能找到当时雨田的样子的。
一阵急促的电话铃声打断了胡菲菲的思绪,雨梦近水楼台抓起了电话,奶声奶气地说:“喂,找谁呀?”胡菲菲怕又是恐吓电话,赶紧奔了过去。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呀?我都想你了。”雨梦高兴得手舞足蹈,“你不在家,妈妈老欺负我,总也不带我出去玩儿。”雨梦撅着小嘴儿,还得意地朝胡菲菲闪着眼睛。
“妈妈,爸爸找你。”雨梦懂事地把电话递给了胡菲菲。电话里伍德说他后天就回来了,问胡菲菲想要什么礼物,胡菲菲笑着说什么礼物都不要,你回来就是最好的礼物。
《所谓婚姻》八(1)
都不妥,没有两全其美的办法,如果两个女人中,他只爱一个,这事儿也好办,他尊重爱情,让爱做主,无非破费点钱财做补偿。可事情没有那么简单,他既舍不得不能舍单云,也离不开菲菲和雨梦,这不是离婚结婚就能解决的问题。
单云的父母呆了半个月,后天就要返程了,他们来的这些天,伍德表现得殷勤周到,晚睡早起,日程安排得满满当当,既当车夫,又做导游,哄得老两口高高兴兴。游览名胜古迹自不必说,光是长城就看了八达岭、慕田峪、金山岭三处,故宫讲史、颐和园泛舟、香山登高望远、圆明园怀古忧今、雍和宫烧香拜佛,所到之处,伍德均是奉陪左右,不见厌烦之色,有时单云都觉得乏味和疲累,恨不得早早结束行程,回家休息,伍德依旧是兴致勃勃,讨二老欢心。单云看在眼里,疼在心上,但在父母面前又不能表现出来,还必须得强作欢颜,抖擞精神,人却一天天地消瘦了。
老两口玩得好,兴致自然高,每天晚上回到家来,必得亲自下厨烧菜,死活不肯外面去吃,说那样太破费了,又吃得不舒服。从外面回来,老两口都是让单云和伍德先回家,他们则到附近的超市下车,购买当天的食品。单如海总是在路上就想好了晚餐的菜单,买起东西来不必费太多的时间,回家路上还要跟老伴唠叨今晚的菜怎么做,味道会怎么样。
单如海早年学得一手精湛的烹调技艺,做得一手拿手的淮扬菜,什么清炖蟹粉狮子头、大煮干丝、三套鸭、水晶肴肉都不在话下。平日自家的厨房条件有限,不能尽情施展,这次到了单云家,见女儿家的厨房明亮宽敞,设施俱全,来的当天晚上就到超市买了厨帽和围裙,准备大显身手。
为了要在女婿面前好好表现一下,他做菜时比平日更用心,菜的洗切摆放、煎炒烹炸都极尽讲究,追求色香味俱全。遇到原材料不尽如人意时,就遗憾不已,一定要在饭桌上澄清这还不是自己的真实水平。每顿饭以四菜一汤为标准,每天都不重样。
伍德夸张地说,爸你要是再这么养着我,体重就收不住了,更富态了。伍德个子高,虽是人到中年,该发福了,但看上去魁梧而不臃肿。单如海听得出,女婿是在夸自己,不免心花怒放,说不打紧,我明天做些营养又不增加脂肪的,你尽管多吃,不碍事儿的。
伍德这儿备了不少名酒,每天都和如海小酌,如海喝了洋酒,品了干红,又听伍德滔滔不绝地讲各种酒的来历,十分快意。待到酒过三巡时,必是第二次下厨,不是煮盆阳春面,便是蒸屉小笼包,吃饱了的老伴、女儿女婿都饶有兴趣地品尝,如海得偿所愿,兴奋得很。
单母也不甘示弱,每天都煲了靓汤来滋补女儿女婿,老两口在饭桌上还要一番比试,无非是让女儿女婿做裁判,看谁做的菜受欢迎,不过每顿饭都是菜也吃完,汤也喝净,夫妇俩的手艺还真是不分上下。
吃完饭,伍德陪着单父聊天,单如海凭着肚里的墨水,也敢和伍德天南地北地神侃,遇到自己不甚了了的事情,就鸡钳米似地点头:“那是那是。”生怕穿了帮露了怯,适时地转移话题。
单父有写日记的习惯,好不容易来趟北京,自然不能错过这一绝佳的展示自己才华的机会,所以无论多晚,也不耽误记日记,第二天一定要拿给伍德看。看丈人写的日记,伍德还真有几分折服,有景有情,旁征博引,谈古论今,学中文的他就有些自叹弗如,荒了学业。
单云陪母亲边看电视,边拉着家常,说不过几句,单母就唠叨开了,说都这么大了,怎么还不张罗要个孩子,再晚了,对大人孩子都不好。单母说着说着,还贴着单云的耳朵说:“要是没有个孩子牵着,冲伍德那个人品模样,多少女人不得巴着他,愿意给他生孩子的也不怕没有,你可千万别大意了,这样的男人要抓牢才是。男人混到这个份上,就得让他生活得十全十美。趁我腿脚还灵便,也能帮衬你几年。”
单母的话触到了单云的痛处,她看看母亲,也不多说什么,往嘴里送块苹果,艰难地咽着,敷衍着母亲说不要孩子的多着呢,这样自由,再说伍德家兄弟多,也不在乎他传宗接代。单母说,你这儿条件这么好,没有个孩子哪成?这么大的家产,将来总得有人继承才是。
怕老人担心,单云从未将自己几次宫外孕的事告诉家人,单母也不知道单云因患输卵管炎怀孕生孩子都很难,她何尝不想有个孩子,做一个完整而完美的女人?这几天可能是太累了的缘故,小腹又在隐隐做痛,她有些担心,会不会是老毛病又犯了,打算等父母走后再找林楚去看看。
单云舍不得父母走,一个是两位老人在这儿,是忙累了些,可生活毕竟多了许多内容,有亲情眷顾,其乐融融,还有就是她知道父母一走,伍德就要向她揭开她并不想知道的谜底了, 在伍德这是无论如何都要有所交代的,可在单云,她觉得知道肯定要比不知道痛苦得多,因为她懂得,凭着对伍德的了解,伍德的另外一份感情也不会是肤浅和游戏的,伍德坦陈了,她必得同情他的无奈,甚至是牺牲自己保全他的幸福。毕竟那边有个孩子,而她是一个人,权衡利弊,她退出的可能性要大些。单云现在唯一的希望就是伍德对那个女人和孩子是责任大于情感,那么她可以作出任何的让步,替伍德分担责任,哪怕是抚养那个孩子。再说了,单云无论如何都不想失去这段婚姻,这是她倾尽心力,最为宝贵的东西。
这些日子,她和伍德都在极力地回避这件事带给他们的创痛。吃完饭,看完电视,再洗漱,也差不多到了睡觉时间。两人躺在床上,无话可说,黑暗中,总是伍德主动撩开被子,把单云揽到身边,紧紧地搂着,也不知道说什么好。他们一直是在沉默中交流,每一寸肌肤都在传达着彼此的爱意。有时,做着做着,单云就会泪流满面,伍德竟能敏锐地觉察到,他不问她是为什么,而是一点一点替她吻干咸涩的泪水,下面的动作凌厉温柔得令她心碎,她能从中读懂伍德的不安、歉疚和关爱,两个人每次都不做清理,就那么无缝无隙地抱着。
单云多半是睡不着的,就那么安静地佝偻在伍德的怀里,听着伍德的心跳和鼾声,担心着,害怕着。日子流水般地过,十几年的恋爱婚姻生活有着太多的回忆,她和伍德的第一次牵手,第一次拥抱,第一次接吻,第一次做爱,都在这样无眠的夜晚清晰起来。
他们结婚十年了。
那个新婚之夜,淡淡的月光透过薄薄的窗纱,静静地落在他们的新床上,让单云想起“天街夜色凉如水,卧看牛郎织女星”的情境。她和伍德送走闹新房的朋友们,关了灯,仰躺在床上,手握在一起,彼此颤抖着交给对方。她轻声地有些嗔怪地说:“别那么心急呀!”没等她说完,伍德便翻身俯在了她身上:“不行,我早就等不及了。”
喝了酒的伍德,又是新婚之夜,自然放肆勇敢,噙住了她的耳朵,弄得她痒痒的:“我要让你永远记住今天晚上。”他的一只手先是握住了她的乳房,很轻地揉着,另一只手慢慢地移动着,好像在为每一寸它还没有到达的肌肤制造悬念。他在吻她,从她的肩胛,像顺水的帆船,一路向下。像温暖而轻柔的水波滑过她的全身,她禁不住地呻吟了,双手紧紧地扣住了他。他慢慢地轻轻地探进她的体内,生怕弄疼了她,一下一下地抽动着,喘着粗气,轻声地问着:“这样好吗?”她只感觉到晕旋和颤抖,是一种全新的说不出来的感受,因为合法了,放松了,亲热的感觉不象以前那么偷偷摸摸,极力克制了。
她在他的调动下,变换了无数个姿势,而他一直都是那么的坚挺湿滑,轻轻柔柔地,让她感到无边无崖的轻飘曼妙。他告诉她:“你叫啊,叫出声来。”她无声无息却是无比深刻地体会出他的好来。那确实是一个让她终生难忘的夜晚,她的新婚之夜。单云在黑暗中看着家具的轮廓,不知道自己以后的日子会不会只能靠这些回忆来支撑。
又是一个无眠的夜晚过去了,早起的她脸上写满疲惫,父母见了,就会在晚餐的饭桌上备上大补的水鱼、乌鸡什么的,单云会不露声色地为伍德多盛上几碗,伍德心领神会,也不推让,小两口的恩爱举动其实也逃不过单父单母的眼睛,他们很识趣地装做什么也没看见,吃完饭收拾完,推说出去遛遛弯儿,给小两口独处一会儿的时间。而往往这段时间让单云和伍德觉得十分的难挨,他们只能相对无言,似有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这个时候,单云会一杯接一杯地为伍德添茶倒水,伍德也就机械地一杯一杯地喝,直到门铃响了,两个人都急不可待地争着去开门。
单父单母晓得自己回来的是时候,就显得十分的放松和兴奋,话也多起来。回家的前夜,自然免不了更啰唆些。
单如海说,今次来北京,收获甚丰,大长见识,原以为长城只八达岭可看,没想到慕田峪的幽、金山岭的野更胜一筹,可见古人说的世之美景均在险远、人迹罕至之处是不错的,下次再来,最好是直接去登野长城,说不定更有韵致。伍德说正是,什么美景只要人一多,也就给糟蹋了,还是清静自然的地方好,答应岳父下次再来,城八景是不看了,去爨底下、野山坡、红鳟一条沟,喜得如海合不拢嘴。
单母撇撇嘴说,老头子还玩儿上瘾了,也不问问女儿女婿欢不欢迎?伍德赶紧接过话头说:“妈,看您说的?要是我这次没招待好,甘愿领罪。咱们说好了,以后您二老每年至少来一次,我们也好借机会转转,平时还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呢。”一番话说得林老太太喜上眉梢,心里暖洋洋的。在旁边的单云,心里倒像是打翻了五味瓶,酸甜苦辣皆有,听伍德的话,像是没有要离开她的意思。
因为离别在即,单母提出要跟单云一起睡,娘俩要说些体己话,伍德说正好他可以趁机再好好读读岳父的日记,单母见伍德如此看重老头子的学识,自然十分高兴,就催老伴赶紧把写的东西整理一下。单父乐不可支,忙不迭地把这些天的笔墨拾掇好。
单如海半个月的时间居然写了三、四万字的东西,而且一律的蝇头小楷,工工整整,颇见功力。伍德让岳父先睡,自己则捧了如海的作品去了书房,如海不放心地叮嘱着,你就按这个顺序看,脉络还是蛮清晰的,别把日子搞混了。
伍德哪有什么心思看日记,随着单父单母返程日期的临近,他就一天比一天不安起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单云说这件事,实话实说,他一个是担心自己的勇气,一个是担心单云的承受能力。可是遮遮掩掩的,又不知道如何自圆其说。人啊,在关键的时候走错关键的一步,就会遗患无穷。他倒不是后悔爱上了菲菲。象他这个年龄的男人,已经基本上阅人无数,对于女人,已经很少有那种一见钟情的冲动了,不论是美貌还是金钱,都不能从根本上打动他,偶尔的艳遇和出轨,他认为都只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都是过眼云烟,不留什么痕迹。这些年来,真正打动伍德,让他感觉到温暖幸福和甜蜜放松的,也还就是单云和菲菲。
如果说他当时带胡菲菲到北京来,是受人之托,是为了不确定的菲菲肚子里的孩子,那么他从最初的迷恋到真正爱上菲菲却绝对不是这两件事使然,而的的确确是日久生情,是胡菲菲的个性品貌打动了他。最重要的,是一家三口在一起时那种其乐融融的氛围感染了他,一切似乎都是自然而然。这种温馨还使伍德从不愿意问菲菲,或者让菲菲去做什么亲子鉴定,确定雨梦到底是谁的孩子。他觉得雨梦就是自己的孩子,是他守护在产房外,听到了第一声啼哭,他亲手换的第一片尿布,是他第一个从护士手里接过了一个小肉团,如今是和他最亲的小女儿。可往深里一想,伍德还是不由得惊出了一身冷汗,对自己的人品产生了怀疑。他觉得事情远不象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从一开始他就有些居心叵测,李真旭被枪决,他没有告诉单云也没告诉郝欣茹,后来郝欣茹问起他这件事,他也是肤皮潦草地一带而过,而实际上那时候,郝欣茹的高中同学——胡菲菲已经随他到了北京,他封锁了这一消息,当然这里面有从胡菲菲安全方面考虑的因素,但也不排除他从那时潜意识里就有了金屋藏娇,另筑一家的念头。
以前,想到这些事情的时候,伍德一直自己告诉自己,做这项保密工作完全是因为他和李真旭的约定,是关乎他性命的事,他不能跟任何人说,但反过来一想,如果他对胡菲菲真是那么纯粹的话,对单云是完全信任的话,那么他完完全全可以采取另外的方式,他应该让单云与他一起来分担这一切。只要他实话实说,以单云的通情达理和对他那份忘我的爱,没有解决不了的难题,可他没有这样做。他甚至从不跟胡菲菲谈到自己是否有家,他就一直这样暧昧着。胡菲菲没有深究,单云更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