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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曹克佳 当前章节:1507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9:13

单云偏偏在这个时候病了,他无法实情相告,心头的重负一时半会儿还解脱不了。

街上车稀人少,路灯昏暗,阵风裹胁着垃圾杂屑穿街而过,有几分肮脏,几分萧瑟,午夜的城市没有了人气的装点,赤裸裸地坦露着它狰狞的一面,死气沉沉,这是伍德从前从来没有体味过的。他等了很长时间,才叫到了一辆的士,司机哈气连天,问他去哪儿,他脱口而出,去枫林小区,司机可能是刚开出租不久,问他枫林小区怎么走,伍德一听枫林小区,神经敏感,冲着司机大吼一声:“谁说去枫林小区?”司机莫名其妙,不甘示弱,“不是您说的吗?要不我怎么知道枫林小区,听都没听说过。”伍德醒过闷来,“好好好,算我说错了,去新新家园。”司机看了一眼伍德,卯劲地踩了一脚油门,车嗡地一声蹿了出去。

没有单云的家,冷清得更是让人难以忍受,伍德很不习惯,他索性把所有房间的灯都打开,灯火通明的,赶走了一些冷寂。把单云弄脏了的床被、床单都洗了,又找出了单云的换洗衣物,放在床头,然后去冲澡,反正毫无睡意,躺在桑拿房里,蒸得大汗淋漓。晚上没吃饭,这么一折腾,人有点儿虚,不敢再蒸,就冲了个凉回卧室,从小冰柜里拿出一听啤酒和一根火腿肠,好歹充充饥。吃完后,牙也懒得刷,就上床躺下,指望着能迷瞪一会儿,可翻来覆去睡不着,惦记着菲菲,牵挂着单云,心里七上八下的,难受得要命。他一骨碌爬起来,打开电视,搜索了一圈,也没什么好节目,就一根接一根地抽烟捱时间。

七点钟不到,他就下了床,看看天色微明,估计菲菲应该睡醒了,这一夜,她肯定也没睡好,伍德打了个电话过去,菲菲的声音有点闷,象是感冒了,伍德赶紧问是不是不舒服,菲菲说没有,可能是没睡好,嗓子有点干,让他别惦记。伍德让她多喝水,千万别上火。

伍德告诉菲菲说单云病了,正在医院里。菲菲忙问什么病,严不严重?伍德说还没确诊,估计是老毛病又犯了,应该不要紧。伍德说我这两天可能没办法过你那边去了,你和雨梦照顾好自已,菲菲说你就别分心了,我这儿没事。

伍德放下电话,心里难受,人要倒霉,喝口凉水都塞牙,有种祸不单行的感觉。想想菲菲和单云,他就内疚,觉得自已还不如移情别恋的负心汉光明磊落,敢做不敢当,在两个善良的女人间周旋,表面上看是对谁都不舍不弃,实际上﹍﹍,伍德已经不敢深究自已的内心了,他有种无言的恐惧,他不知道未来他、单云、菲菲的命运会怎么样,一向自信的他,心里已经没了主张,心如乱麻,没有头绪,还是紧着要紧的事办吧,当务之急是把单云的病治好。

伍德早饭也没吃,带上单云的换洗衣物,揣了几千元钱出了家门,他约摸着单云应该不会是什么大病,单云的几次宫外孕,让他有了久病成医的从容,该带些什么,他都一清二楚。车开到半路他想起来,昨天晚上回去,应该煲锅汤给单云,医院的饭不可口,现在已经来不及了,去超市买点大枣、红糖什么的,可还要等到九点才开门,他也不想等了,还是先到医院去吧。他在路上给单位打了个电话告假,说不好意思,刚刚歇完年假,本来想精力充沛上班去的,哪想到又给耽搁了。头儿说你忙你的,这个时候可要好好表现。

正赶上上班早高峰,三环上堵得水泄不通,伍德开着小欧宝在车流里穿梭游走,不时地招来车前车后司机的谩骂、呵斥:“赶死哪。”“就你着急。”还时不时地有司机报复性地到他前面别他一下,伍德面无表情,我行我素,从家到医院,平时也就半个小时的路程,他今天走了一个多小时。

伍德去急诊室找单云,医生告诉他已经转到病房去了,在妇科323房,并说上午不是探视时间,伍德忙解释说,是昨天晚上刚入院的,他是来给病号送换洗衣物的。医生说,你到病房那边跟他们解释去吧。这会儿的医院已经乱成一锅粥了,到处都是人,挂号、侯诊、划价、取药,每个歪歪扭扭的队伍都看不到头,伍德一见心就烦,恨不得马上离开,庆幸有林楚在这家医院,要不光排队等候就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病房是在院里的北楼,与侯诊大厅相比,这里清静多了。伍德长出了一口气,大步流星就往里走。门卫老大妈不乐意了,朝他大喊:“干什么的干什么的?”

伍德停下来,冲着老大妈笑容可掬地说:“是叫我吗?大妈?”

“不叫你叫谁?”老大妈目光犀利,态度生硬。

“大妈,我爱人昨晚进的医院,我来给她送衣服。”伍德尽量的谦卑,心里却老大不乐意,觉得这些人总是以给人带来不便为乐,有些一朝权在手的小人心理。

“你不知道不是探视时间?进了门还目不斜视,你以为这是百货商店啊,想进就进?”大妈端起大白搪瓷缸子,咕咚喝了口水。

“大妈,我这不是着急吗?您就通融通融?”伍德央求道。

“哪房的?”大妈摔给他一支笔和一个登记薄,“登个记,以后别连个招呼都不打就往里闯。”

“哎哎哎。”伍德不住地点头,登了记,签了名,递给大妈,“您看,大妈,这样行了吧?”

“上去吧。”

单云住的是两人间朝阳的病房,早晨的阳光暖融融地洒在床头,单云躺在床上打着吊瓶,另一张床空着。

“不是说还没确诊是什么病吗,怎么就打起了吊瓶?”伍德看着苍白的单云,关切地问。

“林楚说我有点虚,先吊两瓶,然后再去检查。”

“现在还难受吗?”

“肚子还有点儿疼,别的倒没什么。”

“林楚怎么说?会不会又是宫外孕?”伍德把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拉过一张椅子坐下。

“她说不是,有可能是先兆流产。”单云的声音低了下去,她知道伍德是关心她,才这么问的,但她却觉得自已是那么不可原谅,那么不争气。

“没事儿,只要没事就好。”伍德觉察出了单云的情绪,赶紧叉开话题。

单云越发的难受,前几次宫外孕伍德也是这么说,要是伍德能像《空镜子》里的翟志刚那么声色俱厉地责备孙燕:“你他妈的怎么连个孩子都怀不住?”那样,也许单云的心里还能够稍微好过一些,可是伍德从来没有过一丝的抱怨,至少从来没流露过,她也曾经问过伍德是不是觉得没有孩子是个很大的缺憾,伍德总是笑笑说,没有孩子有没有孩子的潇洒,想干什么就干什么,咱俩要是有个孩子栓着,能去那么多好玩儿的地方吗?再说了,我们家兄弟姐妹多,我也没有传宗接代的压力。

单云知道伍德这纯粹是自我安慰,更多的是安慰她,因为她冷眼观察过,伍德对孩子的喜爱程度远远超过她,每次欣茹带着儿子闹闹来,在他们家天翻地覆地折腾,她有的时候都会不耐烦,嫌闹,但伍德自始至终都兴致勃勃,不见厌烦之色,当然这里面有修养的缘故,但单云看得出来,伍德是真喜欢孩子。

为了能有个孩子,单云想尽了办法,她咨询过林楚,林楚告诉她,保守治疗和手术治疗各有利弊,做输卵管疏通手术效果会好,但这样的手术只能做一次,换句话说就是必须一次怀孕成功,否则就没有机会了。保守治疗就是输卵管消炎,慢慢疏通,希望总会有,但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林楚让单云权衡利弊。

保守治疗,单云已经试过很长时间了,没有效果,自己年纪也慢慢大了,接近高龄产妇的年龄了,看着同学们的孩子上学的上学,最小的也上幼儿园小班了,她心里着急。单云最后下了决心,干脆做输卵管疏通手术。她没有告诉伍德,趁他去美国20多天的时间,让林楚给她做了手术。

这一着果然奏效,伍德回来后不久,单云就怀孕了,到医院一检查,一切正常,两个人别提有多高兴了。把迎接孩子的小车、小床、各种婴儿用品都准备好了,可是天有不测风云,到了怀孕6个月的时候,单云到妇产医院例行检查,医生告诉她说羊水偏少,胎儿可能肾发育不健全,建议她为以后着想,最好做引产手术。这对单云来说无异于晴天霹雳,她当场就晕倒在医院里。后来,他们请了全北京最好的妇产科医生会诊,结果都建议她免除后患,单云痛哭流涕地做了引产手术,打下的是一个男婴,医生告诉她,孩子果然肾和肛肠发育不好,引产就对了,否则后果不堪设想。医生不知道,单云要孩子的梦想可能就此破灭了。

从那以后,伍德对单云更加体贴了,因为他亲眼看到了单云所承受的巨大痛苦,但是他们的性生活却明显地减少了,伍德每次都是格外的小心翼翼,单云有一次问他为什么这样,伍德说:

“云儿,我真是害怕,不想让你再遭那份罪了。”

单云听了这话,心都快碎了。如果没有这次的意外,他们不会重燃激情,也就不会有单云的这次入院了,两个人这时候似乎都有些追悔莫及。但单云依然存在着一线希望,毕竟林楚说可能是先兆流产,还有保全的可能,她只能祈求上帝的保佑了,似乎全然忘记了伍德跟别人有了孩子的事。

《所谓婚姻》十四(1)

都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十全十美,欣茹从身边人的生活中早就悟出了这个道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本来觉得单云和伍德的生活是挺和美的,可他们却偏偏没有子嗣,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可这个遗憾如果没有伍德的外遇,好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如果伍德的有外遇是跟单云的没孩子联系在一起的话,那就不是一个小问题了。

郝欣茹的一个客户想要在《都市报》做一篇重头报道,选题和策划以及稿件都运筹好了,就差最后一哆嗦了,只要稿件能够按照客户的要求去发,以后的合作就不成问题了。

她想来想去,这事找焦阳最合适,副总以上的人选,发稿倒是有保证,但成本太高,从客户那儿拿的可能还没有给他打点的多,得不偿失。平头记者成本虽低,但风险系数又高,重头稿件被部主任、副总七删八删的,最后可能就剩个豆腐块儿了,在客户那儿的信誉就会大打折扣,影响后面的合作。

郝欣茹琢磨着,这事儿最好还是稳妥点,宁可成本大些,也不能办砸了,人家客户也是投石问路,以小搏大,考察你媒体关系如何,如果运作得不好,煮熟的鸭子就会飞,那就枉费了她最近一个月的功夫了。还是得找焦阳,他毕竟是编采一手抓,版面多,运作的空间大。可是她跟焦阳毕竟是刚刚认识,还没有正儿八经地共过事,见了几次面,差不多都是胡聊乱侃,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人倒是处得挺熟络了,焦阳也总是“郝姐郝姐”地叫着,但欣茹对焦阳这个人还是没有十足的把握,不知道他究竟是不是个办事的人,黑不黑。

欣茹跟媒体的人打交道的多了,虽然都是文化人,但也是良莠不齐,拿钱办事的,在欣茹看来,那已经是很好的了,说先看了稿、啥钱不钱的那个,要是不辗转地把钱送上去,稿件多半也就没戏了。还有的,明明是稿件策划的很好,完全可以重头处理,但如果钱没给到份儿,也只能做豆腐块儿处理了。相反,稿件水点儿,但只要钱点得大方,稿子也不会发得太寒酸。还有一种人,是欣茹所最看不惯的,本来是个很好的新闻选题,对方却就是因为拿了钱,反倒显得缩手缩脚,稿件在自已手里焐着不处理,等竞争媒体全部刊发了,他也就错失良机,后悔不迭了。对这种人,欣茹基本上是共事一次就拉倒。至于那些拿钱的时候,舌头跟抹了蜜似的甜,到催发稿件时,却是一副不冷不热、不咸不淡的态度的人,欣茹更是懒得搭理他们,面上的事应付一下,得另辟蹊径再想辙,总不能一棵树上吊死。

做公关,两头受气,欣茹早就腻味了,她非常渴望打造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平台,按照自己的思路办一份媒体,但就目前来讲,实力有限,还是得维护好与其他媒体的关系。

凭着仅有的几次接触,欣茹还不能断定焦阳属于哪种类型的人。她想就在最近这几天,还要跟焦阳见个面,摸摸底,但总得有个由头,要不刚刚见过面再约见,就显得突兀。琢磨来琢磨去,觉得可以求助单云帮忙,以老同学的身份约见,她做陪,席间婉转探听,之后再拍板定夺,自然巧妙,把握性大。

欣茹是个急性子,一旦有想法,就立马实施,不会考虑更多。她抓起电话就给单云打了过去。单云没在单位,欣茹觉得有些奇怪,昨天分手的时候,单云还说肯定上班,因为今天报纸要付印。欣茹有些担心,会不会因为伍德的事,两人谈嘣了,想到这儿,欣茹赶紧拔打单云的手机。

“你怎么回事?不是说今天肯定上班吗?”欣茹不等单云说话,就数落起来,“害得我又替你瞎想半天。”

“你没瞎想,不出你所料,我现在正在医院,昨天晚上住进来的。”听单云的声音,不像是在开玩笑,但欣茹还是不相信。

“你别吓唬人好不好,我这人心理脆弱。”昨天晚上还好好的,怎么就住了院?郝欣茹还是不大相信。

“我吓唬你干嘛,不信你过来看,就在林楚他们医院的妇科323病房。”单云知道自己病得突然,就把话说的正式些,不像平时跟欣茹那样真一半假一半的。

“怎么回事?是不是老毛病又犯了?”欣茹听单云说的有板有眼,联想到她昨天跟自己说,这几天肚子疼的事儿,不得不信。

“还没确诊,待会儿去检查,林楚说有可能是先兆流产。”

“你怎么回事?不知道自已身体有问题呀,怎么那么不注意,不要命了?”欣茹的嗓门又上来了,她是真替单云着急。

单云不说话,欣茹把声音放低了:

“那我过去看看你?想吃点儿什么?”

“先不用来了,也不是什么大事,有事我打电话给你。反正这儿还有林楚。”

“那你先好好养着,我可说不定什么时候去抽查。”

欣茹撂下电话,心里有点儿无着无落的,自已的如意算盘泡了汤是小,单云的事是大,她隐隐约约地觉察到,伍德的有情况和单云的身体状况不可能没有内在的联系,单云虽然没有直接说过,欣茹还是能够感觉得到,不能生孩子和根本不想要孩子,完全是两码事儿,单云对没有孩子这件事儿一直是挺在意的。有时,他们几个朋友一起约着出去玩儿,单云看着带着孩子的她们就会显得落落寡欢,后来欣茹尽量避免这样的聚会,不再拖家带口的一起出去玩儿了。闲聊时也尽量避免这个话题,省得触动她的伤心事,特别是她做了引产手术后。

都说人这一辈子不可能十全十美,欣茹从身边人的生活中早就悟出了这个道理,家家都有本难念的经。她本来觉得单云和伍德的生活是挺和美的,可他们却偏偏没有子嗣,不能不说是个遗憾,可这个遗憾如果没有伍德的外遇,好象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可是,如果伍德的有外遇是跟单云的没孩子联系在一起的话,那就不是一个小问题了。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对单云太不利了。

单云是个极爱面子的人,她不会缓释自已的压力,把一切都藏在心底,像她的病和无奈,即使是跟最要好的欣茹也不愿多谈,不能生孩子这件事对她的影响是很大的,单云虽然很温和,但她却因此自卑。如今又出了伍德金屋藏娇这件事,偏又在这时候,自已的身体再一次亮起了红灯,简直是祸不单行,欣茹想到这儿,恨不得马上去看看她。可转念一想,何不趁这个机会约上焦阳一起去呢?如果能在单云的病房巧遇林楚,没准还能成就一对好姻缘呢。

欣茹拿起电话刚要拨打,又放下了。她觉得无论如何也得过两天再给焦阳打电话,毕竟他跟单云是多年不见,以往的交情似乎也不是很深,冒然邀请他一起去看生病而且是妇科病的单云恐怕不妥,还是得找个借口,探听一下他的口气,再做决定。她想了想,再过两天,等到这周三再约焦阳。

欣茹这段时间基本是边工作,边装修,两不耽误。公司这边的事儿一处理完,她就奔对面楼自家的施工现场去,看看工程进度,缺什么材料,哪儿做的不合适要返工,事无巨细,她都得操心,张凯一概不闻不问,欣茹也乐得凡事自己拿主意。

从出了伍德的事后,她到施工现场去的时候,总是左顾右盼,细心地观察着领着小女孩进出的少妇,揣摩着哪个女人会是伍德的那一位,她的好奇心驱使她无论如何也要看看那么道貌岸然的伍德是被什么样的美女给俘虏了。

但欣茹一直没有发现自已想象的目标,有那么一两次,她甚至认为那位短发美少妇就是了,因为她个头高挑,皮肤白晰,气质不俗,看上去与伍德很般配,可没过两天,她看到这位美少妇怀抱一个不足周岁的男婴和一位大腹便便的中年男子形影相随,欣茹这才断了自已的妄想症,重新定位搜寻目标。

雨后初晴,这是北京春天难得一见的无风无沙的好天气,柳丝抽绿,花枝含苞,空气清新透亮,让人神清气爽。中心花园成了孩子们欢乐的海洋,跑跳打闹,唧唧喳喳,好不欢快,欣茹被感染了,忍不住慢下了脚步,心想等自已家搬过来了,儿子就再也不用大老远地往公园里跑了,小区环境这么好,花草树木,小桥流水,游鱼喷泉,应有尽有,完全可以在小区里遛弯儿玩耍,她算了算,装修还得半个月,装完了,再放放味儿,买家具,怎么也得五一前后能搬进来,好在已经是曙光在前头了。

欣茹还是很留意地看了看人群,盼望着能发现她搜寻的目标,可人群里除了孩子,大部分是保姆、小阿姨,没有她要找的对象。欣茹悻悻地往楼里走去,等电梯的时候,她眼盯着电梯在12楼停了片刻后,急速而下,在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她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只见一个女人抱着个手还在滴答滴答流血的小女孩儿慌乱地闯出电梯,差点儿撞到欣茹身上,女人含混不清地说了句对不起,就往外奔。

欣茹下意识地喊了一声:“怎么回事?”

女人以为撞到了欣茹,回过头来又说了声对不起,欣茹正要说没事儿,要不要帮忙的时候,定睛一看,几乎傻到那儿了:她看见的竟是她的高中同学、校花胡菲菲!

胡菲菲头发蓬乱,白色休闲服的胸前被鲜血染得通红,怀里的孩子声嘶力竭地哭着,郝欣茹顾不得许多,转头跟了上去,大声喊着:“菲菲,你等我一下。”

菲菲也认出了欣茹,似乎没有感到多大的意外,见了亲人般地:“欣茹,快帮帮我,雨梦被炸伤了。”

“怎么回事,菲菲?”欣茹被眼前的事情弄懵了,她一边跟着菲菲跑,一边上气不接下气地问。

“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欣茹,你快去帮我叫车。”胡菲菲的声音都变了。

“好,你在这等着,我就去。要不叫120吧?”欣茹也有点儿乱了方寸。

“别了,还是打车快。”

欣茹撒开腿就往北门跑去,她知道那里总有出租车趴活儿。到那儿一看,正好她常用的那个司机在,就不容分说上了车:“师傅,快点儿,院里一个小女孩儿的手炸伤了,赶紧接上去医院。”

司机一听,也不敢怠慢,一脚油门窜了出去,到院儿里接上菲菲和雨梦,直奔最近的301医院。车上胡菲菲紧紧捂住雨梦还在流血的右手,雨梦的哭声已经沙哑。

胡菲菲抱着雨梦,欣茹去挂急诊,两个人在候诊室的人群里狂奔,终于到了急诊室,胡菲菲上气不接下气,“大夫,快救救我的孩子。”

医生做完清创处理后告诉胡菲菲,“没事儿,没有生命危险,右手的中指和无名指保不住了。”医生说得轻轻松松,胡菲菲听得胆战心惊,脸色煞白,眼泪大滴大滴地落下来:“都怪我,都怪我。”她不停地呢喃着,欣茹不知道怎么安慰菲菲,就不住地从包里拿餐巾纸给她。

医生给雨梦打了麻药,进行缝合处理,雨梦的哭声才渐渐停止。欣茹把菲菲拉到一边,不让她看,怕她受不了,菲菲坐在一边儿,哭得更伤心了,她似乎已经忘记了还有欣茹在她身边,独自沉浸在无言、无助、无奈的悲凄之中。

她和欣茹已有多年不见,高中毕业后的前两年还偶有书信往来,慢慢的就在天各一方中失了联系、断了交往,尤其是车祸以后和出了李真旭那档子事,她几乎跟所有的同学都不再联系,她害怕别人问起,识趣的同学们,也尽量不去勾起她的伤心事,没有特别的事情不去联络她,渐渐地,菲菲就退出了同学这个圈子,到了北京之后,她自然也不想联系欣茹,欣茹的大致情况,她从伍德的嘴里有所了解,但不确知。直到昨天晚上,她才得知,欣茹是伍德妻子最要好的朋友,刚刚在枫林小区买了房子,并且跟她在一栋楼里。她这才意识到,她和欣茹的见面是早早晚晚的事情,但她实在是没有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见到阔别10余年的老同学。

伍德昨天晚上离开她这儿已经快十二点了。她送走伍德后,几乎一夜未眠。虽然伍德的有妻室,是她早有预料的,但听伍德讲完,她还是噤若寒蝉,对未来再一次地没了把握。

她知道,即便伍德最后选择了和单云离婚,跟她和雨梦团聚,她也不会再有幸福可言,她和伍德的良心都会因此受到煎熬。她曾经一厢情愿地认为,伍德和妻子的关系是名存实亡,只是没有履行最后的手续罢了,因为不管从哪个角度来看,伍德对她和雨梦都是诚心诚意的,不是一心二用的,所以她不是第三者,不过是让伍德从不幸的婚姻中解脱出来的催化剂,因此她有足够的耐心等待,不能够跟伍德提过分的要求,她要让伍德按照他自己的设想去办这件事,她不想打乱他的节奏,因为有前夫李真旭的事儿在先,她懂得逼男人最后的下场会是什么。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自已浑浑噩噩地竟然充当了林翘的角色,还不以为然,她怪自已没有把握好和伍德的关系,陷两人于不仁不义之中,让伍德为难,单云伤心,尤其是听伍德说,单云是郝欣茹最好的朋友,而事情到了今天这个地步,又是郝欣茹一个不经意的发现,菲菲百感交集。

她不怪伍德,事实上伍德也没有欺骗她,是她自已故意淡化了这个问题,没有给伍德交代实情的机会,她从来就没有过问过李真旭伍德的婚姻状况,自己和他有了关系后又不愿意问,因为她不想在这件事上再给伍德添麻烦,让他觉得麻烦和压力而远离她和雨梦,她想一切顺其自然。

雨梦睡了,胡菲菲信步走到镜子前,看着镜中的自己,虽然有那么一丝憔悴,但她美丽依旧,风情还在,她懂得自己在男人眼中的魅力,仅仅凭着美貌,像伍德这样的男人,她是抓不牢他的,比她更年轻、更漂亮的女人,伍德不可能没有遇到过,她比那样的女人多的是一份不同寻常的经历,是对男人的理解和宽容,也更知道婚姻中的男人,面对情人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她告诉自己一定要乐观、达观,不要把一纸婚约挂记在心。

就因为她有这样的心境,她和伍德才有了这么三年快乐温馨的时光,她不计较名分,不计划未来,尽量把复杂问题简单化,伍德说什么她信什么,她已经习惯了这么单纯快乐的日子。

变故又是一刹那降临的,简单快乐的日子没有了。伍德跟她说完以后,她有些懵,不知道以后该怎么办,在北京,除了伍德,她两眼一抹黑,谁也不认识,再象以往那样依靠伍德,等他的帮助,接受他的照顾,是万万不能的了,因为伍德有家庭,有妻子,他有他应尽的责任和义务,而她和雨梦是什么,就是伍德额外的负担,尽管他跟她们在一起也快乐,但这种快乐已经随着单云的撞破而不再了,时光不会倒流,不知不觉,她又是麻烦缠身了。

李真旭留下的遗产总有用完的时候,她跟雨梦的生存都会有问题,带着雨梦回老家吧,可是一想到林翘家人她就会不寒而慄,况且父亲因此卧病在床,家里人已经为她操碎了心,她回去后,只能是徒然增加家人的痛苦,留在这儿,对她和家人都有种眼不见心不烦的暂时解脱,如今,碰到了这样的事情,她该怎么办呢?菲菲从来都没意识到自已竟然面临着如此严峻的问题,她有些害怕。

看着睡在身旁的雨梦,她的责任、牵挂和寄托,都在这个三岁的孩子身上,可是孩子才三岁,她什么时候才能长大成人,人生路漫漫,她们这对苦命的孤儿寡母什么时候能走到尽头?

以前,有伍德,是她的依靠,她的盼望,她的快乐,让她觉得自己和其他的女人没有什么两样,伍德那么优秀,对她和雨梦那么好,她甚至认为,她已经苦尽甘来,可是这一切原来都是水月镜花,以后再也抓不住摸不着了。

早晨七点不到,伍德打电话过来说单云生病住院了,菲菲本能地意识到,单云的病可能与自己有关,当年她听说李真旭和林翘的事儿时那种感觉袭击了她,设身处地地想想单云,她能体会到那种苦,忧郁成疾。

胡菲菲心乱如麻,坐在床上不知道干什么好。

雨梦醒来后说饿了,问菲菲爸爸去哪了?菲菲告诉她说爸爸上班去了,雨梦失望地说出国刚回来也不休息两天。

菲菲问雨梦想吃什么,雨梦说,吃什么都行。

胡菲菲去厨房给雨梦热牛奶、煮鸡蛋,有些心不在焉。她呆呆地看着雨梦把早餐吃完,自己一口没吃。然后到电梯去拿报纸,电梯小姐给了她当天的晨报,说还有一个包裹,菲菲一看笔迹和落款是妈妈寄来的,心里暖了一下。

回屋后,她对雨梦说姥姥寄好东西来了,雨梦迫不及待地让菲菲拆包,菲菲打开包裹一看,是给她和雨梦各钩的一件镂空开衫,她的那件是鹅黄色的,雨梦那件是荷粉色的,里面还有一个玩具盒子,雨梦打开一看,是一个眼睛会动的芭比娃娃,就乐不可支地抱着娃娃进了自已的房间。菲菲则拿了自己那件衣服到镜前比试,还没等穿上,就听见雨梦的屋里先是一声闷响,后是雨梦万分惊恐的哭声,推开门一看,雨梦满手是血,芭比娃娃已经成了碎片,满屋子的硫磺味儿,菲菲不顾一切地抱起雨梦就跑。

“谁是李雨梦的家长?去办理住院手续吧。”医生冲着菲菲和郝欣茹这边说。

“要住多长时间?”胡菲菲担心地问。

“不会很长,拆了线就可以出院了。”医生说。

“菲菲,你先去照顾雨梦,我去办手续。”郝欣茹看着脸色惨白的菲菲说:“别着急,有我哪。”

“谢谢你,欣茹。”菲菲兜里根本没带钱,只好让欣茹代劳。

躺在病床上的雨梦,右手缠着绷带,中指和无名指那出了一个明显的豁口,两边的食指和小拇指孤零零地翘着,菲菲见状,眼泪又扑簌簌地掉下来,医生安慰她说:

“你不用太着急,等她再长大些,可以做活体移植,影响不会太大。”

雨梦还在抽抽嗒嗒地啜泣着,小脸蜡黄,因为麻药劲还没过,处在昏睡状态。

《所谓婚姻》十五(1)

这会儿的欣茹除了内疚还是内疚,如果自己不是那么心无城府,遇事能够冷静一些,多转几个弯,事情何至于到这个地步?她想以伍德的聪明,终究能够摆平这件事,至少单云和菲菲都还能暂时陶醉在幸福之中。她的一个不经意的发现,把三个人都推向了痛苦的深渊,没有了退路,自已也陷入了两难的困境。

郝欣茹在电梯口遇到胡菲菲的一刹那,来不及多想什么,本能地跟着她冲了出去,在去医院的车上,雨梦声嘶力竭地哭,她和胡菲菲都被折腾得满头是汗,捂着雨梦的伤手,不停地哄着她,也顾不上多想。

可是现在,在排队给雨梦办理住院手续的时候,郝欣茹突然意识到了什么,模样很漂亮的女人,三、四岁的小女孩儿——单云和林楚曾经向她描述过的,胡菲菲和雨梦跟伍德有牵连?胡菲菲肯定是从滨海而来,伍德是从滨海回京,胡菲菲今天见到她好象没有多少惊讶的样子,难道伍德金屋藏娇的是胡菲菲?会有这么巧的事?天哪,郝欣茹禁不住打了个激冷,头皮发麻,头发根都竖了起来。不可能,她小声嘟囔了一句,像是安慰自己,前后都有人用异样的眼光看她。

郝欣茹否定了自己的猜测,可还是紧张得手心出汗,她低头看了看手上的住院手续,上面的名字是李雨梦,心稍微宽了一下,孩子毕竟不姓伍,是自己想多了。转念一想,还是不对劲儿,胡菲菲绝不是游客,也不像是临时来京办事的,她和雨梦都是一副居家打扮,常居于此是肯定的了。她跟胡菲菲是同班同学,胡菲菲来北京,她怎么一无所知,也从来没听其他同学提起过,这里面肯定有问题。

郝欣茹这样一想,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完了,她想,自己可能惹大麻烦了。

上高中时,她跟胡菲菲交往不是太密切,但由于两个人在班里一个是相貌出众,一个是成绩骄人,都是明星人物,加之两人不是竞争对手,所以彼此和平共处,互相欣赏,印象深刻。毕业快二十年了,好多同学的名字可能都叫不上来了,但她和胡菲菲还能在见面的一刹那认出对方,足见两个人没有被流逝的岁月淹没记忆。

当年伍德去滨海的时候,郝欣茹曾经给胡菲菲打过电话,是李真旭接的,说胡菲菲正在上电大,没在家。郝欣茹跟李真旭虽然不在一个班,但彼此也都认识,郝欣茹大致地跟他说了一下,自已有个大学同学要到滨海分公司去,可能有些事情免不了要去麻烦的,帮助打理一下地面的事情,李真旭很爽快地答应了,说很高兴能结识你们大地方来的人,一定尽力。之后,郝欣茹就把李真旭和胡菲菲家里的联系方式给了伍德,让他们直接联系。后来听伍德说,他一直是跟李真旭联系,交往还挺密切,就是从没见过欣茹那位美人同学。欣茹表示理解,她说滨海地方小,讲究多,女人抛头露面的机会不多,胡菲菲又是副市长的女儿,行为更要检点,否则的话就会流言四起。

知道李真旭掐死情人、抛尸灭迹的事儿,郝欣茹还特意向伍德求证过,问到底是怎么回事,当刑警的李真旭怎么会干出这么愚蠢的事?但伍德当时只是轻描淡写一语带过,似乎不愿多说,欣茹也就没有过多地追问,慢慢地也就淡忘了这件事儿。现在看来,伍德的不愿多说,还特意提到从没见过菲菲,肯定是有原因的了,欣茹越发的不安了。

学中文的欣茹,遇事喜欢浮想联翩,这么蹊跷的事儿,她不能不思前想后,但她在心里默念:千万别让我不幸言中,菲菲和伍德最好没有任何牵连,一切都是她想多了。

办理完住院手续,郝欣茹步履沉重,回到急诊室的时候,心情十分复杂,她不知道该说什么好,该不该问问菲菲,是否认识伍德,好让自己一颗悬着的心落地,她是一个心里装不住事儿的人,狐疑挂在脸上,但不敢妄言,只好就事论事:

“菲菲,手续办完了,住院部在楼上,咱们上楼吧?”欣茹语气不太自然,有点儿照本宣科,心跳还是不太正常,声音也有些发抖,好在胡菲菲只顾照看雨梦,没有注意她。

“走吧。”胡菲菲抱起雨梦在前边走,欣茹默默地跟在后边,去了五楼儿科病房。

安顿雨梦躺下,护士很小心地给雨梦挂上了掉瓶,雨梦仍然睡着。胡菲菲这才抬起了头,捋了一下蓬乱的头发,欣茹发现,岁月还是不饶人,菲菲依然漂亮,但跟二十年前的青春阳光来比,还是有了很明显的变化,有些沧桑和疲惫,眼角也添了细碎的皱纹。

“欣茹,你先帮我盯一会儿,我回家取些东西来。”可能是郝欣茹复杂的表情引起了胡菲菲的注意,她一边给雨梦掖着被角一边低声地说:

“欣茹,伍德都告诉我了,咱们在一个楼里,可我没想到这么快就见到你。”

郝欣茹被胡菲菲的突然坦白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心又开始狂跳,但她尽量镇定了一下说:

“那,要不要告诉伍德一声?”

“先不用。他那边也忙。”胡菲菲顿了顿又说:“欣茹,其实雨梦不是伍德的。是李真旭的。”这句话一出口,菲菲的心都揪在一起了,眼泪就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滚滚而落,慌得欣茹不知怎么办。

“菲菲,先不说这些,你赶紧回家取东西。这儿有我呢,你放心。”郝欣茹又忙不迭地从包里掏出了面巾纸,递到菲菲手上,尽管她非常想知道菲菲和伍德是怎么走到一起的,雨梦到底是不是伍德的,但在这个时候让菲菲说这些,她觉得太不人道,所以打断了菲菲的话。胡菲菲接过面巾纸,揩了揩泪,耸着鼻子说:“那我先回去,马上回来。”

“你慢点儿,别着急。”欣茹生怕再发生什么意外,从心理学上讲,祸不单行不是没有道理的,人在遇到不幸时,心情就会慌乱,急中遇险,忙中出错就在所难免,她可不想再看到有什么不测发生了。

雨梦的病房没有别人住进来,菲菲走后,欣茹一刻不停地在屋里来回走动,她心里乱,乱极了。以前,她最看不惯的就是电影、电视剧里那些胡编乱造的情节,生活中根本不可能发生的巧合,她喜欢《贫嘴张大民的幸福生活》、《一地鸡毛》那种真实和平淡,可是最近这半个多月发生在单云、伍德、胡菲菲身上的事情,让她觉得太离奇了,超越了生活的真实,她不敢相信这会是真的。如果不是亲历,是别人讲给她听的,她会不客气地回应人家说:“别瞎扯了。”可是,现在,她明白了,生活的真实原来是可以超越艺术的真实的。

让她难以接受的是,这一切都是因她而起,更让她多了一层焦虑和不安,她该怎么跟单云说呢?

告诉她伍德的情人是她高中的同学,并且是她介绍认识的?郝欣茹眉头紧锁,如热锅上的蚂蚁,一会儿到窗前往楼下望望,一会到床边,摸摸雨梦的头,“怎么会这样?”她自言自语:“这才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妈妈,疼!”雨梦的哭喊声把欣茹从杂乱的思绪中唤了回来。

“雨梦,乖,妈妈回家取东西去了,马上就回来。”欣茹坐到床脚,轻轻地拍着雨梦。

雨梦睁开水汪汪的大眼睛,狐疑地看着欣茹:“你是谁呀?我怎么没有见过你?妈妈说不让我跟生人讲话的。”

“我是妈妈的同学,是我和妈妈一起送你来医院的呀。”欣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柔和,她一直喜欢女孩儿,生了儿子后,觉得自己这辈子再也没有要女儿的机会了,还伤心了一阵子。一家一个,不是缺儿就是少女,人家这么劝她,欣茹想想也是,哪有两全其美的事,儿子女儿都一样,说是这么说,在外面看到漂亮的小女孩,她还是忍不住要多看几眼。见雨梦长得这么乖,欣茹打心眼儿里喜欢。

雨梦抬起自已的伤手,不断地转动着看着,还用左手碰了碰缺指的地方,欣茹生怕小女孩觉察到什么,赶紧将雨梦的手平放下:“雨梦别乱动,要不该疼了。”

“阿姨,你说姥姥寄的娃娃怎么会爆炸?”雨梦的眼睛瞪得圆圆的。

欣茹被雨梦问得哑口无言,无话可说,只好叉开话题,问:“雨梦,手还疼吗?”

“疼,疼死了。”雨梦说着,撇起了小嘴儿,要哭的样子。

“雨梦坚强,不哭,阿姨给你奖励。”

“奖励我什么呀?”

“雨梦喜欢什么呀?”

“芭比娃娃。”

“好,阿姨明天就给你买。”

“千万别再买一个爆炸的。”

欣茹轻轻地抚了抚雨梦的头,尽量微笑着看着雨梦,想着孩子怎么这么命苦,妈妈一个人带着她长大,这么小,又成了残疾,以后的日子可怎么办。孩子毕竟还是孩子,不到懂事的时候是意识不到那么多痛苦的。欣茹更担心的是菲菲,丧子失夫,好好的女儿又成了现在这个样子,她怎么承受得了?命运多舛,不过如此。欣茹长长叹了口气,她有些胸闷、压抑、烦躁,还不能在雨梦面前表露出来。

“欣茹,你快去忙你的事吧,”菲菲拎了大包小裹的东西回来,“耽误了你大半天的时间。”

“菲菲,你别那么客气,有什么事,你招呼我。医生说了,雨梦过不了几天就能出院。你也别太着急,反正事情已经这样了,想开一点儿。我先出去一趟,晚上来给你们送饭。”

“欣茹,不麻烦了,吃医院里的饭就行了。”菲菲腾出手来从钱包里往外掏钱,“欣茹,把住院费给你。”

“回头再说,菲菲,你先照顾雨梦。”欣茹没接菲菲的钱,她不确切知道菲菲的真实处境,但想到一个女人独自带着孩子,肯定宽裕不到哪儿去,跟菲菲推推搡搡中逃也似地走了。

欣茹急于离开医院,不是有什么特别要紧的事要办,她实在是心里乱得慌,理不清头绪,不知道该跟菲菲说什么,打探她跟伍德怎么走到一起的,这孩子到底是谁的,今后打算怎么办?告诉菲菲伍德的婚姻状况,他有个温柔贤惠的妻子?这些话,欣茹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还是先离开,整理整理思路再说吧。

走出医院大门,欣茹竟不知去哪儿,拿出手机翻着通讯录,居然找不到一个可以聊一聊的人,她打了辆车,百无聊赖,只好先回公司。

在回公司的路上欣茹给伍德打了个电话,问他在哪儿,伍德说刚从医院回单位,欣茹问单云怎么样,伍德说上午刚做完全面检查,明天出结果。

欣茹犹豫了再三,还是在电话里告诉他说雨梦出事了,菲菲很伤心,让他抽空去看看。伍德声音听上去很着急,问雨梦到底怎么啦?在哪个医院,欣茹说手伤了,住在301医院。伍德没有问欣茹是怎么知道的,就匆忙挂断了电话,欣茹也就没有过多地解释。

挂断电话,欣茹心里依然七上八下的,打翻了五味瓶似的,跟神经了似的还在不断地重复着“怎么会这样。”害得出租车司机不停地瞟她,以为她有什么不正常。“没你的事儿,好好开车。”欣茹没好气地说。脸朝向窗外。

伍德找情人,她已经够想不通的了,跟别人有了孩子还让单云蒙在鼓里,她认为伍德简直就是大逆不道、衣冠禽兽。而伍德的情人居然是胡菲菲,她们滨海人,她的高中同学,还是她间接介绍认识的,这也太戏剧化了吧?难怪她上次质问伍德的时候,他神情复杂,总是欲言又止,反复强调不是一两句话能说清楚的,原来如此。这事儿非但伍德说不清楚,她郝欣茹能说得清楚吗?

郝欣茹知道了结果,却不了解过程,她推断不出来伍德和胡菲菲是怎么走到一起的。她只知道菲菲的处境也不好,一个人背井离乡,带着个孩子,又碰上了这么闹心的事儿,没有人照应哪行?那边单云又病着,伍德也是分身乏术,这可怎么办?

在遇见菲菲前,欣茹还一度想,不能便宜了伍德这个坏蛋,假如他要忘恩负义地抛弃单云,她一定得替好友打抱不平,为单云争取更多的权益,她甚至想,如果单云拉不下脸来找第三者算帐,她可以出面,不能让她就那么坐享其成,毁了别人的幸福。

这个第三者竟然是胡菲菲,一个命比黄连还苦的女人,欣茹为自己准备的那些台词都派不上用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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