伍德回到医院时,欣茹还没走,看看时候不早,伍德说欣茹你回吧,耽误了一整天,我送送你。伍德送欣茹出来,欣茹急不可待地问专家会诊的情况,下午林楚来过,说了没几句就走了。伍德叹了口气说,情况很糟糕,最多还有半年时间。欣茹一听,眼圈一下红了,“怎么会这样?”
“欣茹,菲菲那边我最近肯定顾不上了,你多费心了。单云的病,也先别告诉菲菲那么多。”伍德眼睛看着远方说。
“我知道,你放心,你就一心一意照顾单云吧。赶紧回去吧。”
郝欣茹转过身来就哭了,她们才刚刚三十岁出头,居然就面临死亡的威胁了,半年,180天,单云的生命要以天来计算了,郝欣茹边走边哭,引得路上的行人纷纷侧目,她也顾不了那么多了,鼻涕一把眼泪一把,她已经不记得自己有多长时间没这么痛快淋漓地哭过了。哭过后,仿佛轻松了许多,欣茹上了辆公共汽车回家。
雨梦出院那天,欣茹给菲菲打了个电话,叫她们在医院等,她找车去接。菲菲明显地瘦了,嘴上起了两个燎泡,见了欣茹有些不好意思地说,又给你添麻烦了,欣茹。欣茹没有说话,面对菲菲和单云,她都有着一种有口难言的尴尬,伍德私下里嘱咐她,不要把单云患了绝症的事告诉菲菲,菲菲知道了,会感到不安的。欣茹答应了伍德,她能理解伍德的苦心。
“雨梦,手还疼吗?”欣茹问雨梦。
“不疼了,阿姨,就是拿不住筷子。”雨梦举起自已的右手,欣茹看见中指和无名指只剩下了红红的两个肉团,她扭过身去,不忍再看。
欣茹一直把菲菲和雨梦送回家,菲菲执意让欣茹进来坐坐,欣茹也就没有推辞。菲菲的家依然零乱,进屋,雨梦跑前跑后地张罗着给欣茹找拖鞋,可找来找去,家里只有一男、一女、一小三双,雨梦无奈地说:“那你穿爸爸的吧。”
提到爸爸,雨梦的话又多了起来:“妈妈,爸爸这几天为什么不来看我,他是不是又出国了?”
“雨梦乖,爸爸是出国了,回来后肯定来看你。”菲菲哄着雨梦。
欣茹听着,心里不是滋味儿,她想伍德肯定总是以出国为幌子,在两边瞒来瞒去。单云这一病,意味着他们这样的日子也不会过得太久了,总该有个水落石出的时候了。只是单云,竟是在这种时候以这样的一种方式退出了,而且退出的将是那么彻底——在伍德最为难的时候,她不再让他有一点为难了,单云真是上辈子欠了伍德的,欣茹在心里说。
“欣茹,吃个水果吧?”菲菲把一个削好了的苹果递了过来。
欣茹回过神来,接了苹果,她不知道该和菲菲说点什么,伍德和单云,都是她们想回避却不得不面对的话题,于是,欣茹小心谨慎地说:
“菲菲,伍德家里最近出了点事,可能不方便来看你,有什么事,你就尽管招呼我,好吧?”
“欣茹,你不用多说,我都明白,千错万错,都是我的错。这些天,我也一直在想这件事,我不会让伍德为难的。”菲菲说的很平静,不是气话,欣茹能感觉得到。
“菲菲,你误会了,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单云是个非常通情达理的人,你要给伍德时间。过一段,你就会明白的。”欣茹好象在为伍德辩解,她也只能这么含糊地说,她怕菲菲误解伍德,再发生其他的不测。他们几个人的生活再也经不起折腾了,就让伍德好好送走单云。
菲菲和欣茹又陷入了沉默,她们似乎全然忘记了还是共窗三年的同学,除了单云和伍德,应该有更多的回忆和话题。可是,她们同样都陷入了这个怪圈,不能自拔。除了无话就是不自然的对话,多亏有雨梦,不时地调节一下气氛,欣茹好歹坐了20分钟。
“菲菲,那我先回去了,咱们电话联系。”欣茹告辞的时候,雨梦依依不舍地问欣茹什么时候来看她,欣茹说,阿姨过两天就搬到这个楼里了,可以天天来看你,还有小哥哥,可以跟你一起玩儿,雨梦显得很高兴。
欣茹走后,菲菲给雨梦做好午饭,自己干脆吃了个苹果充饥,没有食欲,口腔溃疡得厉害,吃什么都疼。雨梦吃完去午睡,菲菲本想收拾一下屋子,可是没有心情,她就歪在沙发上胡思乱想。
这几天,她一直都在想,要不要离开北京,如果伍德离不成婚,或者离婚对伍德来说非常痛苦,那么就意味着她非得离开不可,再这样下去,肯定不行。现在情况已经是不言自明,伍德和单云并不是感情破裂,因此取舍对伍德来说都是很困难的。像林翘那样的逼婚,把伍德从单云身边抢过来,她做不到,也没有理由。雨梦或许并不是伍德的,单云的通情达理比乖吝嚣张更让她感觉到压力,伍德没有理由抛弃单云,也就意味着她没有机会与伍德相守余生。
想来想去,胡菲菲觉得又累又烦,这么些年,她接连遭遇一次又一次生离死别,她够了,对感情已经腻味了,不愿意再沉浮在总是给她带来痛苦的爱欲之中了。最重要的是,她对伍德能否最终选择她没有信心,对他们真的成为夫妻后是否还能像现在这样和谐甜蜜没有信心。当她真的成为妻子,一切都尘埃落地,所有的激情和吸引也许都会成为单调和乏味。她不想再经历失望和打击了。
现在,只有她的离开,并且是不辞而别,才能使事情变得简单,也才能让自己从这个迷局中解脱出来,避免遭到更大的伤害,她不愿意亲耳听到伍德告诉她:“菲菲,没办法,我离不了婚,也没办法像原来那样照顾你和雨梦。”胡菲菲宁愿自己从这种痛苦中挣扎出来。所以,她想离开,彻底地从伍德的生活中消失。
可是,她去哪呢,一个人带着个孩子?回老家,林翘家人的原因暂且不说,伍德也一定会找到她,会使事情变得更加复杂。在北京找另外一个地方住下来?可如果没有了伍德,北京对她来说,又有什么吸引力呢?这里的消费那么高,她又没有经济来源,坐吃山空,能维持到什么时候?
到一个陌生的地方,找个小镇住下来,一切重新开始?她有些恐惧,不知道能不能适应全新的生活。她这时突然想,要是没有雨梦,事情就简单多了,一个人可以做任何的了断,可是有雨梦,那么小的孩子,又残疾了,无论如何,她都得为她挡风遮雨,谁让当初选择把她生了下来呢?
菲菲一时理不出个头绪来,人也疲劳得很,就迷迷糊糊地睡去了,睡梦中,她恍恍惚惚地看到一个高个魁梧的男子,像李真旭,又似伍德,无限幽怨地对她说:“还是回家吧。”
菲菲一激冷,醒了过来,心突突地跳个不停,发现自己出了一身的冷汗,她拼命地回忆梦中男子的模样,可就是辨别不出究竟是李真旭还是伍德,菲菲有种不祥的预兆,让她“回家”可能是李真旭和伍德共同的心声。
这些年的遭遇,让菲菲变得有些迷信,也异常敏感,她总觉得冥冥之中有命运之手在操纵一切,所以她做什么事宁愿以懵懂的启示代替理性的思考。她觉得在这种时候,有这样一种让她回家的声音,那她就得非走不可,别无选择,是命运的安排。
人在游移不定的时候,是需要外力推一把的,“回家”的声音,让菲菲的心突然定了下来,也轻松起来,便仔细琢磨着回家的细节。她想瞒着自己的父母,偷偷摸摸地回李真旭的乡下老家,她喜欢那个四面环山的小村庄,几间瓦房,一套院落,早有鸡鸣,晚有炊烟,日出而做,日落而息,生活简单随意。在那里,一来可以避开林翘家人的骚扰,二来伍德就是想找也找不到她。她可以悄没声地陪伴公婆了度余生,两位老人没了儿孙,有她和雨梦在身边,不管怎么说也是个安慰,自己这一辈子,也没别的指望了,就是将雨梦抚养成人。有了这个如意算盘,菲菲心里立刻塌实了下来。
菲菲来北京这几年,除了在市里的几个公园转过外,郊外的景点都还没有去过,她想趁着没走之前,带雨梦去玩儿一玩儿,再来北京还说不定是什么时候呢。伍德前些日子跟她说,等玉兰花开的时候,带她和雨梦去京西的潭柘寺去看紫玉兰,时下正是阳春三月,看着小区里的玉兰开得正盛,她想明天就带雨梦去潭柘寺。
第二天一早,天气格外的好,春光明媚,菲菲早早地就把雨梦叫了起来,听说出去玩,雨梦兴奋得不得了,自已穿衣戴帽,打扮得齐齐整整,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临出门的时候,她问菲菲,爸爸跟我们一起去吗,菲菲告诉她,爸爸有事,不能去。菲菲领着雨梦,先坐地铁到苹果园,再换乘931路公共汽车,一路辗转,到潭柘寺时已经是近午时分。
山里的气温比市里低,柳树刚刚抽芽,玉兰也是含苞待放,在和煦的春光中显出勃勃生机。因为不是双休日,游人不多,这座千年古刹显得格外静谧宜人,菲菲领着雨梦仔仔细细地逛,到雨梦喊着饿要吃饭的时候,她们只看了柘树、安乐堂和石桥牌楼三个景观。
菲菲带雨梦到附近的素心斋吃饭,要了一个香椿炒蛋,一个素鸡烧笋,一碗豆腐白菜粉丝汤,雨梦嚷嚷着要吃肉,菲菲不好意思地看了看服务员,低声对雨梦说,晚上回家妈妈给你做。
正吃着,一个导游模样的人领着两个老外进来了,就坐在菲菲她们的邻座儿,女老外落坐后不错眼珠地看雨梦夹菜不灵便的右手,欲言又止的样子。
菲菲见状,有些不高兴,心想,都说老外文明程度高,她怎么会是这个样子。于是菲菲站起来,坐到另一侧,挡住了老外的视线,别别扭扭吃完这顿饭,菲菲和雨梦起身刚要走,导游模样的女士挡在了菲菲的面前,很有礼貌地说:“请留步,安妮小姐和菲利普先生是加拿大一家慈善机构的,下设的一家医院是做再生移植手术的,他们说,如果您的孩子有什么需要的话,可以联系他们,这是他们的联系方式。他们在中国可能还要逗留半个月的时间,如果这段时间您有什么想法,可以直接找我,这是我的名片。”
导游摸样的人递上了她的一张名片和两个老外的联系方式,菲菲看了看名片,知道导游摸样的人叫林楚,不是导游,是绿岛医院的医生。
菲菲知道自己误解了别人,一时不知说什么好,只是连声说谢谢谢谢。她很友善地与两个老外和林楚道了别,接下来的游程,盘绕在菲菲脑海里的始终是林楚的那番话和雨梦断指的右手,她后悔自已当时为什么不问问清楚情况,需要多少钱,如何办理手续。转念一想,到加拿大治疗,那得需要多少钱呢,恐怕不是她所能够承担的。
被希望牵扯着,菲菲的心又开始不安起来,她指望着能够再一次与两个老外和林楚邂逅,不停地左顾右盼,可是直到她和雨梦逛完所有的景点,到歇心亭休息的时候,也没能再遇到他们。菲菲斜倚在栏杆上,任春日午后的阳光暖暖地晒着,闭目养神,她吩咐雨梦不许出这个亭子。
“这位女施主,”不知过了多久,菲菲听到一个略带沙哑的声音,睁开眼一看,一位面目和善的尼姑双手合十地站在她面前,“劫难过后,六根益净,善结佛缘,是该归家的时候了。小施主自有贵人相助,西行之后,便可大安了。善哉,善哉。”说完之后,尼姑飘然而去。
菲菲被这话惊得目瞪口呆,自已的经历和遭遇,让她的神经极为敏感,一个梦镜,偶尔在书刊上看到的测试,都会让她结合自已的命运想上半天。这位老尼姑的话太奇怪了,是在给她什么暗示呢?
菲菲牵着雨梦的手,脑子里塞满离奇古怪的想法,老尼怎么会知道她曾经和正在经历的劫难?“六根益净,善结佛缘”又是什么意思?她的梦和老尼,都让她回家,哪里才是她真正的家,她的归宿又在哪儿呢?小施主,自然是雨梦,会有贵人相助?这样的处境,谁会成为她的贵人,伍德、欣茹还是今天见到的那两个老外?这恐怕是她到北京之后所有的社会关系了。
菲菲朝远处望去,老尼姑早就没了踪影,只有青山绿树千年古刹,在阵阵山风中岿然不动。
菲菲被老尼的话彻底搞乱了阵脚,她没有心思再玩儿,拉着雨梦上了公共汽车。回家的路上,雨梦一直躺在她的怀里睡着。车窗外山峦如黛、晚霞凄艳,车行在这崎岖的山路上,让她不禁想起了五年前的那场车祸,想起了雨田和李真旭,她曾经有过那么和美的生活,可是就在刹那间灰飞烟灭,一切都不复存在了。如果没有雨梦的到来,没有伍德的帮助,也许她早就追随着雨田他们去了,即便活着,也会状如行尸走肉。是雨梦唤回了她的母爱,伍德给了她一个温暖的家,才让她熬过了那苦不堪言的日子。可是现在,雨梦伤了,伍德遇到难处了,她又孤苦伶仃、无依无靠了,曾经幻想和指望的生活又落空了。
菲菲有些不寒而栗。难道所有的磨难都是因为她不宜享受俗世的快乐吗?她所拥有的都会被夺去,让她万念俱灰,四大皆空,遁入佛门?
菲菲被这样的启示又惊出了一身冷汗。她觉得仿佛一切都事出有因,不是空穴来风,是因果的轮回。别人破坏了她的家庭,而她又不期然地也充当了同样的角色,报应又恰恰落在了雨梦的身上,如果她能够迷途知返,说不定就能够化解所有的难题,每个与她有关的人都能各得其所。伍德可以像不认识她之前那样过平静而温馨的日子,单云,欣茹的好朋友,也可以一如既往地小鸟依人般地与伍德共筑爱巢,可是,雨梦怎么办?她还那么小,谁能照顾她,她的贵人究竟是谁呢?现在,雨梦就成了她唯一的牵挂。想到这,菲菲捏了捏揣在兜里的林楚的名片,她想回到家之后,一定要跟她联系一下。
吃过晚饭不一会儿,雨梦就上床睡觉了。大约九点钟左右,伍德打了个电话过来,问雨梦出院后情况好不好,他刚刚从医院回来。菲菲说一切都好,她也问了单云的情况,伍德说可能还要等一段时间才能出院,他告诉菲菲一定要照顾好自已和雨梦。菲菲说,你就别惦记我们这边儿了,好好照顾单云才是。伍德说那这段时间只好委屈你和雨梦了。
菲菲放下电话后,心中有些凄惶,有种上不着天下不着地的感觉,不知道这一辈子等待她的究竟是什么?昨天的如意算盘,被今天的一场出游打乱了。
她稍微平静了一下心绪,就拔通了林楚的电话,有些惶恐地说:“很冒味地打搅您,我是今天在潭柘寺遇到您的那个伤手小女孩的妈妈,我叫胡菲菲。”林楚说知道知道,平抚了菲菲紧张的心理,她简单地告诉林楚,她想知道治好女儿的伤残,需要多少钱,要办哪些手续。林楚说,这样吧,我明天发一份传真给您,上面写得很清楚。菲菲说,我这儿没有传真。林楚说,看看你附近的朋友有没有。菲菲感激地说,那您先等等,我一会儿再打给您,告诉您传真号。
菲菲撂下电话后,马上打电话给欣茹,问到了欣如公司的传真号码。她把传真号码告诉林楚时,林楚问了她一句:“能冒昧地问一句,你女儿的手?”菲菲赶紧说,“是被玩具炸伤的。”
“玩具炸伤的?什么玩具?”电话那边的林楚有些吃惊。
“我妈妈从老家寄过来的一个芭比娃娃。” 胡菲菲如实答道。
《所谓婚姻》十九(1)
在没有那次之前,林楚不否认自己对刘谅有好感,他一表人才,业务精湛,在医院里是大家公认的才子,而且人不死板,没有所谓专家的那种陈腐。虽然已经是年过40,但依然能和年轻人们玩儿在一起。
林楚放下胡菲菲的电话,原地站了一会儿,情绪复杂,猫小宝一直在她身边蹭,讨好地看着她,她抱起小宝,走到窗前,茫然地望着外面。
昨天刚给单云会过诊,难过的一塌糊涂,送走专家,她好半天都不敢去单云的病房,怕控制不好情绪,让单云有所察觉。那么好的一个朋友,就这么被判了死刑,人生多无常啊,身为医生的林楚本来对生死已经习惯了,不那么敏感,但得病的毕竟是单云,她最好的朋友。
晚上刘谅打电话给她说,安慰了她几句,无非是事情已经这样了,咱们作好该做的,不留遗憾之类的套话。林楚知道他后边肯定还有实质性的内容,不会因为单云的病来专门安慰她。果然,刘谅话锋一转说,如果你明天没什么事,能不能陪一陪加拿大访问学者安妮和菲利浦?林楚知道刘谅不是好求的,他不会无缘无故帮你的,是计较每一分回报的,好在与其他的比,对林楚来说,这也不算什么苦差,她也乐得出去散散心,透透气。所以爽快地答应了,说:“好吧,我明天带他们去潭柘寺。”
林楚怎么也想不到会在潭柘寺遇到胡菲菲和她的女儿,更没想到的是,胡菲菲的女儿手有残疾。
其实在素心斋,她一坐下来就发现了胡菲菲,恨不得马上换个地方,避开。偏偏菲利浦夫妇又那么热心,有职业病,把她逼上了不得不与胡菲菲直面的境地,还好胡菲菲并不知道她是谁。
林楚放下小宝,刚要给菲利浦夫妇打电话问他们要详细资料,手机响了,看了看号码有些陌生,但还是接了起来,小心地问候了一声你好,对方赶紧自我介绍说:“林楚,林大夫吗?我是焦阳,是从郝姐那儿要到你的电话号码的。”电话里焦阳的声音略显紧张,在切入正题后,才放松下来:“是这样的,林姑昨天给单云看过后,挺关心她的病情的,她要我转告你,说在进行放化疗时,一定要注意用药的剂量,不能下猛药,一切都要从延长病人的寿命和不增加病人的痛苦为前提。”焦阳有点儿照本宣科:“还有,就是要重视中医疗法,也许会有奇迹。”
林楚非常感谢林大夫的关心,所以在电话中对焦阳也格外友好,她难得对一个不熟悉的冒昧打电话给她的男人有这样的耐心,尤其是当焦阳说,为了方便单云的治疗,把林大夫家里的电话给她,并可以随时联系时,林楚禁不住说出了一连串儿的谢谢。倒是焦阳恰到好处地说:“你不用那么客气,都是为了单云嘛。”
林楚突然有些感动,对焦阳也多了一分好感。突然想起了欣茹的话,脸不禁红了一下,仅有的两次接触,焦阳给林楚的印象是干净、细心,有些谦卑,但富有人情味儿,是一个挺随和的人,林楚笑了一下自己,觉得自己真是想多了,不过她也欣慰,如今能让她有兴趣多想一会儿的男人已经越来越少了,凤毛麟角,她觉得自己还没有老到不可救药,还有暂短的心动,也还会有所幻想,证明自己还是有开始新生活的可能的。
第二天一上班,林楚换上工作服就奔了单云的病房。她没有告诉单云真实的病情,没有必要让她知道那么多,有了林大夫那边的关心,林楚的心里塌实了许多,虽然对治好单云没有任何把握,但毕竟能让她得到最科学的治疗,不会留下什么遗憾。
单云刚睡醒,对林楚这么早就过来,缺乏心理准备:“你怎么这么早就到我这儿了?”林楚通常是查完其他病人的房,再到单云这儿来,为的是能跟她多待会儿。“怎么?不欢迎?”林楚故意调侃。
“是不是不太好哇?”单云很敏感,任何的与平常不一样的举动都会让她联想到自己的病情。
“别胡乱猜了。”林楚尽量保持平时的常态,不让她有任何的疑心,说话也尽可能显得欢快些:“哎,你那个高中同学真不错,路子挺宽的,人也实在,关键是对你够意思。”
“怎么了?你是说焦阳?”单云问道。
“市医院的林大夫,人家请到了不说,诊后服务那叫一个好。”林楚带上听诊器,给单云检查心肺。
“林大夫怎么说?”单云格外关心。
“她说你根本用不着手术。只采取放化疗再配合中医疗法就行了。”林楚是实话实说,却不是林大夫的真实意思,但对单云她也只能如此瞒天过海了。
“真的呀。”单云喜出望外。
“人家可是泰斗级的人物,还能懵你不成?”林楚没有因为自己的撒谎而内疚,她想让单云高兴一天是一天,“你这一病,让我认识这么一个重量级的人物,因祸得福啊。”
“兴许不止如此呢。”单云想到欣茹的设想,揶揄着林楚。
“还有什么?”林楚一时没有反应过来,但看单云一脸的坏笑,马上意识到了,为了让单云的好心情多保留一会儿,她故意说:“跟焦阳?”
“心有灵犀嘛。看来有戏。”单云的情绪很好,林楚有些心酸。
“那你可是帮我大忙了。要不我这辈子非老到家不可。”林楚装出很感兴趣的样子。
“你认真点儿,到底有没有点儿感觉?要是真有点儿意思,咱让欣茹撮合撮合。”单云突然一本正经起来。“我就知道你没看上焦阳,心比天高。”
“你还不如直接说我命比纸薄得了。”林楚坐在单云边上给她量血压,要是以前,林楚肯定还要加上一句,“我跟你没法比呀,你多有福啊。”可是林楚知道现在的单云比谁都凄惨,爱她的老公跟了别人,自己又得了这个病。
“真的,林楚,你不妨考虑一下,别老让我操心了。”单云是真为林楚的婚事着急,这么好的一个女人落了单,她觉得上天实在是不公平。
“行了,你又来了。血压正常。”林楚摘掉器械,一脸高兴。
心情沉重的伍德走进病房的时候,见谈笑风生的单云和林楚不免有些纳闷。林楚见了伍德,突然想起了昨天见到胡菲菲的事,她猛然意识到那个手残的小女孩儿可能不是伍德的,因为按照她在妹妹的葬礼上见到的怀孕的胡菲菲来推算,小女孩应该是李真旭的遗腹子。胡菲菲说小女孩的手是被炸伤的,那是什么时候的事?会是最近吗?林楚有些不安,她又联想到对李真旭一家恨之入骨的哥哥,这个想法让她不寒而栗。她说要去查别的病人房,离开了单云和伍德。
林楚没有去查房,而是去了刘谅的办公室。她想,反正自己已经张口求他了,就得让他帮忙帮到底,单云的治疗方案必须得有他的全力配合。
“主任,”林楚进门就开门见山,“单云的病,得做具体的治疗方案了吧?”
“菲利浦夫妇昨天玩儿得好吗?”刘谅答非所问。
“还行。”林楚知道刘谅即将去加拿大回访,菲利浦夫妇负责接待。
“市医院的林大夫对单云的病还是挺关心的,昨天特意打电话说放化疗时注意用药剂量,重视中医疗法。”林楚不想顾左右而言他。
“林大夫亲自打电话过问啊?”刘谅显出了超乎寻常的兴趣,态度热情起来:“你是怎么认识林大夫的?”
“一个朋友家的世交。”林楚不冷不热地回答,她明白,刘谅对林大夫的兴趣远远超过对单云的兴趣,但他这种态度对单云的治疗绝对会有好处的,这也是她为什么将林大夫搬出来的策略。
“你是什么时候认识林大夫的?我怎么不知道?”刘谅边收拾办公桌边问林楚,他对这个部下有着不一般的兴趣。
“也是刚认识。”林楚心想,我什么时候认识的,也用不着告诉你呀。
“小林,”刘谅突然转移了话题:“你对我是不是有什么成见?那次,我-------,你可能不知道,我在你面前紧张。”刘谅的脸突然红了,与他的身份很不相符。
刘谅说话时的表情让林楚非常不舒服,厌恶的情绪腾空而起,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甚至想摔门而去,但一想到单云,她还是忍住了。
他怎么还好意思提那次,林楚觉得那是迄今为止她行为上最大的一个污点,是最让她不堪回首的一幕,她根本就不愿意再提起那件事情,那实在是一次糟糕得不能再糟糕的记忆。而他居然到现在还不知道她为什么从那次之后就不再理他了,难道他认为是自己的不行才让她心生反感吗?简直可笑。
在没有那次之前,林楚不否认自己对刘谅有好感,他一表人才,业务精湛,在医院里是大家公认的才子,而且人不死板,没有所谓专家的那种陈腐。虽然已经是年过40,但依然能和年轻人们玩儿在一起。
她和刘谅由纯粹的同事、上下级变得暧昧起来,是在一次郊游之后。科里到郊区去玩儿,晚上刘谅多喝了几杯,林楚也喝了不少,在回房间的路上,年轻的医生护士们唧唧喳喳在前,林楚孤苦伶仃地拉在后边,仰望布满繁星的天空,有些伤感,想起了自己不幸的身世,失败的婚姻。
“怎么了,小林?想什么呢?” 刘谅放慢了脚步,与林楚走在了一起。
“没想什么。看星星呢。”林楚说。
“你看,这儿的星星都好象比城里多似的。空气都是甜的。”刘谅和林楚挨近了些,林楚敏感地意识到了,但她没有挪开,她不讨厌刘谅,潜意识中,她的落落寡欢,好象也是故意要引起刘谅的注意。
他们都有意识地放慢了脚步,和前面的同事离得更远了。
“小林,你好象有心事,到我房间聊聊吧?”刘谅已经注意林楚很久了,只是没有找到很好的接触她的机会,平时他在工作中会有意地偏袒她,他想,以林楚的聪明绝不会没有察觉。他借着酒劲儿,在黑暗中抓住了林楚的手。刘谅知道林楚婚姻不幸福,跟海外留学的老公正在办理离婚手续。而且他也了解,林楚非常上进,对有才华的人非常崇敬,这也让刘谅对自己充满了信心。反正他豁出去了,以他对林楚的了解,他认为林楚不会让他下不来台,他大胆地发出了邀请,万一有闪失,他就说自己喝多了。
林楚没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只是稍微抖动了一下,说:“不了,太晚了,再找机会吧。”
对刘谅的示爱,林楚虽然有过期待,也在平时的工作中感觉得到他对她的好,但在这种情况下,她还是觉得难以接受,毕竟她现在还是有夫之妇,不是自由之身,尽管自己的婚姻已经名存实亡了。
林楚的若即若离,没有抽回被他握住的手,但也没有接受他的邀请,让刘谅有了欲罢不能的冲动,他趁热打铁地说:“小林,今天不方便,那改日吧?你看周五你有时间吗?什么事不能老憋在心里,对身体不好,要学会倾诉。”
刘谅的体贴让林楚的心禁不住动了一下,手也任由刘谅握着,刘谅的手厚实,干凉,不是林楚讨厌的那种温湿,这让林楚又对他多了一份好感。
林楚也不想太苦了自己,她才二十九岁,所有的她这个年龄的女人的生理和心理的需要她都有,而这一切又都是她的丈夫黎子恒所不能给予的,幸亏做医生的她能够自我心理调节,否则早就疯掉了。没有人知道她内心的痛苦和煎熬,她渴望倾诉,希望被理解,听刘谅这么一说,她真有些控制不住自己。
所以她没有拒绝刘谅周五的邀请,周五上午湘河南里20号楼407房间,她记住了刘谅告诉她的这个地址。
二十九岁、结婚三年的林楚不是不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会发生什么,肯定不仅仅是倾诉那么简单。她结婚三年了,还没有真正做过女人,确切地说,她还是个处女,她丈夫黎子恒不行,这是她新婚之夜才知道的。也许是她平时太一本正经,而且丝毫没有表露出家庭生活不幸福的痕迹,刘谅成了她婚后唯一向她表示爱意的人,而她竟又不讨厌他。
聊天,倾诉,心灵相通,情到浓处,什么都有可能发生。如果是水到渠成,你情我愿,林楚倒是觉得任何的结果她都能够接受。
在周五上午之前,除了工作,林楚一直对这次约会充满了期待。407房间会是什么样子?以她对刘谅的观察,觉得那应该是一个洁净、温馨、浪漫的地方,窗纱曳地,屋里光线晕暗,是单独相处的男女容易产生暧昧想法的地方。她想象中的刘谅呢,一身休闲打扮,最好是白衣黑裤,林楚喜欢这种对比强烈的反差,对黑白两色更是情有独钟,这样打扮的刘谅, 会显得风流倜傥、潇洒英俊的,他坐在窗前,捧杯咖啡、绿茶抑或是红酒,从容而悠闲。屋里最好还有若有若无的音乐,林楚把自己对情爱的期待寄托在了刘谅身上。她也精心打扮了自己,亚麻质地、黑底白格的时装套裙,勾勒出她娇好修长的身材,她还破例化了淡妆,想以最佳的状态出现在他面前。
可是刘谅是怎样的让她失望啊!
什么叫不堪回首,林楚觉得和刘谅的那次约会是对这个词最贴切的诠释。那间被她寄予厚望的温馨小屋是如此的破烂和不洁,别说情调了,连起码的干净都没有,一进屋,肮脏的拖鞋杂乱地堆在门口,门厅里的饭桌上,摆着酒瓶子和剩饭剩菜,有三五只苍蝇在上边盘旋,茶几上的烟灰缸里堆满了烟屁和瓜子皮,刘谅坐的沙发已经分辨不出来是什么颜色了,只是两个黑黑的烟洞十分显眼。
见她进来,一身花睡衣睡裤的刘谅,竟不容分说地把她抱起来进了卧室,嘴里面不住地嘟囔着想死我了,林楚不由地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她拼命地挣扎着,还是被力大无比的刘谅扔在了那张堆满了烂棉絮的床上,她瞬间就被扒光了,那套质地上好的套裙被刘谅扔在了水泥地上。床咯吱咯吱地响着,半挂半掉的窗帘,挡不住阳光照射下的满屋的灰尘,林楚终于踹开了刘谅,刘谅诧异地看着她说:“怎么了,我还没完呢。”当他看见床单上的血迹,几乎是嗷嗷地叫了起来:“你是处女?”
刘谅占了巨大便宜似地扑了上来,“宝贝儿,我真是没想到,以后咱们每个星期都来,这是我一个朋友的房子,他出国了,一时半会儿回不来,这儿就是咱们的了。”刘谅自顾自地说着,林楚的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又被刘谅压在了身下,动弹不得,好在刘谅经过一番折腾,也没了元气,林楚得以抽身,她迅速地穿好衣服,什么都没说,头也不回地走了,她听见刘谅在门里喊道:“怎么回事你?”
林楚走在阳光灿烂的大街上,心绪低落到了极点,她觉得自己脏极了,恨不得马上跳到一池清水里洗个透澈,她没有去上班,而是回了家,把自己锁在卫生间里冲了一个多小时,还是觉得不干净,又一遍一遍地用浴液清洗,她觉得自己完了,曾经的期待,那么美好的向往,都被刘谅破坏了。
老公黎子恒虽然不行,可毕竟不让她感到恶心,他干净、儒雅,懂得尊敬她,除了那方面,她对他没有什么不满意的,她对黎子恒也曾有过怨恨,觉得他骗了她,没有在婚前把事情告诉她,可后来她觉得他也不是不可以原谅的,他说他一直寄希望当医生的她能够帮他治好这个病。当希望落空了,他选择了离开,给她空间,并说随时可以办理离婚。林楚之所以犹豫,也在于她觉得黎子恒其实也挺可怜的,她不想把事情做的那么绝。
可是今天的林楚,下定了决心,还是跟黎子恒离了吧,她觉得现在自己也是可怜的,黎子恒对不住她,她今天也做了对不住他的事,扯平了,没有心理负担了,各自的伤痛都各自承担吧。
她跟黎子恒离了婚,搬回了大伯家,寂寞中,又添了懊悔,只要一想到跟刘谅的那次见面,她就恶心,想吐,在单位里见到刘谅,那种无可名状的厌恶就会弥漫开来,会让她一整天都笼罩在这种气氛当中,难受得要死。她一度想换一家单位,但没有更好的去处,只能自己躲在角落里疗伤,让时间淡化一切吧,好在刘谅没有太多的找她麻烦,她也就变得更加的沉默,对男人几乎丧失了所有的兴趣,不再幻想,不再向往,独自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努力忘掉那污秽。从那以后,她甚至有些洁辟。
今天,她总算明白了,刘谅没有找她的麻烦,并不是玩味过来他在林楚心中从里到外的那么不堪的形象,而是认为自己那方面没有满足林楚,林楚哭笑不得,心想,这么聪明的一个男人怎么会犯如此低级的错误。但林楚一点儿纠正他错误的兴趣都没有,在林楚的眼中,刘谅已经是最龌龊的男人了,对这种男人只能是离得远远的,最好一辈子都不要看见,有时,林楚也想不通,她曾经那么有好感的一个男人,怎么一下子就变成了这样,人哪,真是难以琢磨。
林楚尽管不想与刘谅有任何来往,可是,没有办法,单云的病,没有他的参与不行。
林楚抑制住自己的不快,转移话题说:“主任,您看,单云的化疗什么时候上?”
“那就尽快吧。”刘谅觉出了林楚对他刚才话题的毫无兴趣,他至今仍不明白,没有男人的林楚,如何能耐得住寂寞,怎么跟他那么一次,就再也不理他了呢?他想来想去,觉得可能是自己那天状态不是特别好,让林楚失望了,可是男人和女人嘛,就是在床上,也需要磨合呀,林楚她怎么不理解这一点?他睡过很多的女人,什么样的都有,在什么地方的也都有,但像林楚这样的,他还真是第一次遇到,所以他一直对林楚还抱着希望,但不敢轻易去碰。
“那好吧,我去作些准备。”林楚说完就走了,在走道里,她见伍德一个人在吸烟,她走上前去,问道:“单云的药吃了吗?”
“吃了,现在睡着了。”
“明天可能就该上化疗了,你也要有心理准备,她会很难受的,情绪也会变得很差。”
“我知道。”伍德的话很少。
林楚十分犹豫,该不该把她看见胡菲菲的事情告诉伍德,想来想去,她觉得还是不说的好,伍德肯定不知道她是林翘的姐姐,情况太复杂了,过段时间看看再说吧。
《所谓婚姻》二十(1)
欣茹和单云最大的不同就是,单云做事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伍德,而欣茹则会更多地考虑自己的感受,所以,婚姻带给她们两个人的体验也是完全的不一样,幸福时的浪漫浓情,痛苦时的椎心泣血,欣茹都不曾体会,婚姻,在她的生活中就是平淡、琐屑,又不可或缺,就像河流中的浪花,平稳时,是细碎的波纹,湍急时绽放一下光彩。
郝欣茹这几天心情不好,因为单云的病情,也因为胡菲菲的处境,她也由此生出许多的感慨和无奈。突然觉得自己忙碌着、奔波着,有些不值,说不定哪一天,自己也病倒在床,和单云一样,所有的期待和梦想,就都放到了与病魔的搏斗上了,说到底,其实人生不过是虚无,忙来忙去一场空,乐观的郝欣茹很少被这样的情绪控制,她知道自己需要调整,不能钻牛角尖。
把雨梦和菲菲送回家后,她独自一个人信步到附近的莲花池公园,看天高云淡,风筝飞舞,虽然因为季节的缘故,莲花池的盛宴——漫池莲花还没有出现,但鲜花绿草,碧波游鱼,还是让她的心情豁然开朗了许多。她从食品亭买了个汉堡包,要了瓶酸奶,坐在湖边的长凳上,打发了自己的午餐。然后她绕湖慢走一周,做了几个健身器材,最后和几位老头一起在垂钓区钓鱼。欣茹一直在公园逗留到傍晚时分,没有再回公司,直接打车回家了。
因为过两天就要搬家,家里显得异常零乱,欣茹也不打算收拾,饭也懒得做。最讨厌零乱的欣茹,看着家里这副情境,刚刚调整好的心情又暗淡下来,禁不住怨从心生,把这一切又归罪于张凯。本来,她一直倾向于家里请一个保姆,洗衣做饭,打扫卫生,这样家里每天都是整洁干净的,也能吃到可口的饭菜,不像现在早晨起来来不及收拾屋子,就得匆匆上班,搞得一整天心里都乱乱的,下了班回家还得买菜做饭,人疲惫不说,连个好心情都没有。
为这事,欣茹没少跟张凯唠叨,可张凯一口咬定,孩子住校,家里哪还有什么事?欣茹说屋子要不要收拾,衣服要不要洗,屋子一乱,我心里就不舒服,张凯就没好气地说,就你毛病多,人谁谁家,家里比咱们乱多了,不也过得好好的吗?欣茹说,那是人家,我不行,屋子乱,我一整天都过不舒服。张凯说,不舒服就自已收拾呗,年纪轻轻的就让别人伺候,好意思吗?话硬得能噎人一个筋斗,欣茹也听出来了张凯话里有话,就不甘示弱地说,年纪轻轻怎么了?我要请保姆,为的是不让这些杂事缠身,腾出更多的时间做正事,我觉得把时间浪费在我不愿意做的事上不值得,况且请保姆我自已出钱,碍着别人什么事了?张凯立刻反唇相讥,人家撒切尔夫人还自已买菜做饭呢,我妈都那么大岁数了,也没请个保姆照顾哇。
张凯绕了半天,症结就在这儿。欣茹说,我早就建议你妈那儿请一个保姆,那么大岁数了,一个人在家也不安全。我妈没那么大福气,张凯说。欣如无话可说,她搞不明白,家里原来用的小保姆,是她远房表姐的女儿,干得好好的,可孩子刚一上幼儿园,张凯的妈妈和姐姐就迫不及待地要把她遣送回去,欣茹怕做得太过,让老家的人说三道四,就好歹又留了表外甥女两个月。后来,张凯还是急三火四地买了车票让小保姆回老家去了。欣茹为此心里很是不受用。
家里冷不丁少了帮手,欣茹既要上班,又要收拾屋子,买菜做饭,加之心里不痛快,怨言难免就多,和张凯也就动不动要吵上几句。欣茹有时也靠故意罢工来惩罚张凯,比如连续几天不打扫房间,也不做饭,她要让张凯看一看,家里是不是像他说的那样,除了孩子,其他就没有什么事了,她要不收拾,家里会是什么样子。有一次,张凯下了夜班回来,床上被子没叠,餐桌上的碗筷也没收拾,欣茹自已缩在沙发上睡着了。张凯见状,大发雷霆,夜深人静的时候大骂欣茹混蛋,不懂事,不体谅老公。欣茹冷冷地回敬道,你体谅过我吗?凭什么我就又得上班养家糊口,还得买菜做饭伺候你呀?我要是全职家庭主妇,没意见,只要你承担起全部的家庭开销。两人从那以后,进入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冷战,直到欣茹的姐姐从老家过来,欣茹怕家里人惦记,才勉强与张凯恢复正常,请保姆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欣茹轻易也不罢工了,因为她发现在惩罚张凯的同时,自己其实也备受煎熬,她在不整洁的房间里哪怕呆上一小会儿,就难受得要命。她自我安慰说,收拾屋子不是为了张凯,而是为自己,这样一想,心里就平衡了,家里也就恢复了往日的整洁干净。
欣茹和单云最大的不同就是,单云做事一切的出发点都是伍德,而欣茹则会更多地考虑自己的感受,所以,婚姻带给她们两个人的体验也是完全的不一样,幸福时的浪漫浓情,痛苦时的椎心泣血,欣茹都不曾体会,婚姻,在她的生活中就是平淡、琐屑,又不可或缺,就像河流中的浪花,平稳时,是细碎的波纹,湍急时绽放一下光彩。相对稳定的婚姻,带给欣茹最大的好处就是,她生活的主题可以多样和丰富,不像那些单身和离婚的朋友们,撞在一起,聊不上三句,就直奔婚恋主题。
欣茹今天还是不想做饭了,在这么乱的环境中,她没有心情,想等张凯回来后胡乱到外面吃点算了。她系上围裙开始整理东西,基本上是家里共用的和她自已的东西归她收拾,张凯和儿子的东西她不动,让张凯自已整理。欣茹刚装完一纸箱书,张凯回来了,一进屋就问:
"晚上吃什么?”
“外头吃吧。”欣茹无情无绪地答。
“老到外面吃哪行啊,不卫生。”张凯说着,就乒乒乓乓地开冰箱,一副要自已下厨的模样,欣茹看了看他没说什么,心里却是老大的不悦,心想,又不是没在外面吃过,怎么就差这一顿了,就是故意跟自己对着干,没安好心,欣茹瞪了他一眼,依然自顾自地收拾,也不理会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