排练时他们唱了一首叫做《杀死复杂》的歌,可它并不像自己的名字那样暴力并且煽情,主唱只是在厚实而又温和的音乐里皱着眉头念叨:
生活注定是个被污辱与损害的过程/我们谁也无法改变这个/但是当我为了自己的青春感到悲伤痛苦的时候/我还是告诫一定要保持愤怒/可即使我的愤怒像欲火一样旺盛我也只能狂奔到马路上试图拥抱一个陌生女孩/不用害怕警察也不用害怕老家伙们/因为女孩喜欢我/因为她和我一样是被污辱与被损害的/因为她和我一样感到恐惧与愤怒/因为她和我一样热爱在恐惧与愤怒中绝望的狂欢。
结尾就是高潮,高大的主唱憋着嗓子面赤如焰地朝天竖起中指,仰面狂嚎了十遍“杀死复杂”。
7.铅笔(一)
一年前我在自己的城市上高一,那时我已经从总受别人欺负变成了欺负别人,我每天和同学们逃课跑到街上,到一个需要少量付出,就会有笑眯眯的老板走出来收容我们的地方混一天。我们穿着廉价的奇怪衣服盛气凌人地盯着从我们身边掠过的学生,一旦发现有比我们还狠的人盯着我们看时就装出一副悠然自得的表情迅速溜走。那段日子是我最像正常人的岁月,我像帕特里克所描述的一样“整日飘飘无所似,不过幽幽一身影”。
时间犹如电影一般快进,转眼到了我们高一结束的那个晚餐,一个班六十个人只剩下了不到二十个。剑子一统计竟然还有一个吃面条被噎死的,一个骑摩托车骑成植物人的,大家都有些感伤。我们不管悲伤还是喜悦都要喝酒,打电话给那些中途退学或开除转学之后工作了或仍然呆家里的混蛋们,可这些开始赚钱的家伙却已失去了往日的豪气,他们在电话里吞吞吐吐:“是AA制吗?不是,我不去!”
在东拼西凑之后的酒席上大伙都显得没什么情绪,笑着说些没有边际的话。还在上学的诉说着自己对还没到来的高二的恐惧;工作了的满脸虚伪与得意,吹嘘着自己的职业有多么神气;因为满满一桌子男人,大家最后的话题顺理成章的变成了异性。所有的人都眉飞色舞地谈论着自己的姑娘,纷纷表示自己不再是处男并且性对象已经远远不止一个,只有我和剑子为自己连恋爱都没有谈过而感到自卑。所有肮脏的话语之后大家陷入了沉默,每个人都犹如深夜的流言。剑子捂着嘴一个人傻乐,我看着脚下的一块骨头恼羞成怒地说了一句:“一群白痴!”这时我才发现这块骨头其实也在看着我,它甚至露出了讽刺的笑。
这句话有着一石激起千层浪的效果,所有的人都开始了对我们恶毒的攻击,有人说我长得丑人又操蛋所以女孩们不喜欢我,有人说我有毛病,还有人竟然说我是同性恋。“我早就发现他和剑子关系不正常了,”此人嚷嚷。起初我还微笑着找些理由和他们对骂,可后来我竟然爬在了桌子上痛哭流涕,我说我完了,我被自己的自卑给害惨了,那些姑娘怎么宁肯被衣冠楚楚的伪君子们糟蹋也不肯看我一眼呢?我哭得伤心,以至于他们不再骂我反而纷纷来安慰我,这让我更加难受,仿佛我真的做了什么对不起这个世界的事。一个叫铅笔的哥们对我说:“你胆子太小,真有个女的跟你睡你丫敢吗?”我反问他:“凭什么说我不敢?”他说:“好!今天晚上哥们就帮你找一个!”
我们是以打架结束这顿饭的。一个家伙指着另一个当了警察的同学破口大骂,说你丫怎么好意思在学校里当着几百号人拿手铐把我带出去呢!我他妈白跟你当几年同学了。警察委屈地小声嘟哝:“你丫活该!谁让你偷人家摩托车的!同学我也照样拘!”小偷愤怒地朝他扑了过去,杯杯碗碗的砸了一地,大家像在马戏团里看猴戏的小丑一样鼓掌叫好。
已是深夜,世界和我的心都已疼痛不堪。剑子喝醉了,在车开走之前他把脑袋探出车窗流着鼻涕冲我们大声叫嚷:“生活就像自慰,一切都要凭我们自己的双手来奋斗!”铅笔说我们去大红花旅店熬通宵打扑克吧!他指着我说不倒霉你要做好心里准备,我联系的那个女的马上就到。这时我才完全清醒了,明白铅笔不是在跟我开玩笑。我内心像被数十门大炮轰得千疮百孔,耳朵里流窜着锣鼓伴奏下的女高音的歌声。我勉强笑着说:“早说啊!我四天没洗脚了!”大家都笑了,可我知道根本没有人在乎我在想什么。
风在吼车在叫星星上的天使在咆哮,这个夜晚万岁,因为它到处都是错别字。我们都在风里我们是风的一部分我们随风飘散到每个母亲的梦乡里调皮捣蛋。上帝在哪里?他真的存在吗?那他在我忍受折磨时为什么不出现?我进旅店时时间就像故事一样又回来了,几年前我离家出走时在这里住过一夜。铅笔让我掏房费。“凭什么?”“操,你装什么傻呀?你办事不该你交钱啊?”
我们要了两个面对面的房间。老板看来和铅笔熟识,他对我不怀好意地笑了,他的笑让我感觉到他其实是只脸长在了屁股前的闹钟,正在像昆虫一样鸣叫。我的同伴们在服务员如同驯兽一般的喝斥中咬牙切齿。上帝让我们成了人,可人把我们教育成了永远也学不会欺骗的野兽。
房间和我们教室一样破烂不堪又让人恶心,它弥漫着一股臭味。我们打扑克输得最多的哭了,他说这相当于他妈一个月的工资,没有人理他因为我们大家都不想像他一样痛哭流涕。一个女孩进来了,铅笔冲我挤挤眼睛。我看看女孩子,她酷得像一只刚从地狱里飞回来的燕子。黑色的长裙红色的头发冷峻的面孔只属于铅笔一个人的妩媚笑容,她坐在铅笔身边冷冷地盯着我们的一举一动。我感到紧张,冷汗顺着后背往下直淌,可我的同学们早已熟知此道,他们跟那女孩打着下流的招呼。铅笔一直对我使眼色可我想任何故事到这里也该结束了。他叹了一口气,说他们出去一下,他跟我要走了另一个房间的钥匙。他搂着那个女孩出去之后我才发现她原来长得和春天一样好看。
他们一直在观察我,这我知道。可我苍白的脸色和我的屡次错误根本掩饰不住我想要逃跑的紧张,可在内心深处,我的欲望在荫动,我真的想知道那个身体是否能带给我那种一直没有找到的平和幸福。约摸过了半个小时铅笔在门外叫我出去,他面色潮红气喘吁吁地对我说:“我完事了,你去吧!”我瞠目结舌,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铅笔似乎想要安慰我:“她是一个婊子,你也不是天皇巨星,别当真!”我进去之前他塞给我一个安全套。
8.铅笔(二)
屋里很黑,女孩侧躺在床上,当她感觉到我进来时她披上了被子。地上都是她的衣服,可那条黑色的长裙披在椅子上还没与夜色溶为一体。我头上开始像雪崩一样地流汗,除了恐惧与紧张我一无所有,脑子里盘旋了十多年的想像此时都消失了,我不再感到自己是个像神一样的天才,我开始清醒,世界突然一下子变现实了,一切都——伸手就能触摸得到,可我不知道这纵身一跃究竟是青春的开始抑或是结束。汹涌的欲火此刻在我的指甲里燃烧,奇怪的气味从黑色长裙上向我扑来,我当时突然闪过了这样一个念头:“现在我要是死了该有多
好!”
女孩奇怪地回过头来问你在干什么呢?小屁孩?我声音发抖说这屋子他妈真闷,咱们打开窗户让空气流通流通。她叹了一口气,同意了。我打开窗户说我肚子有点痛,咱俩聊聊天吧!她笑了,你这人真逗!
我们从我开始聊起,虽然我知道我们彼此之间一句真话也没有但这是拖延那致命一刻到来的唯一办法。在黑暗里我看见了她的眼睛、她的臂膀、她的腿、她的脚,我能看到的东西在夜里像花朵一样闪烁着醉人的芬芳。我开始在我自己里面哭泣,我快要疯了。我在最应该歌唱时竟然找回了理智,它像一个鼓槌迅猛敲击着我,我每和她说一句话身体就像将要分裂一样的疼痛。我不断的回忆自己所看过的肉色镜头,它们像天空与紫色的幕布一样遮住了我的双眼。我对自己说赶快扑上去,扑上去之后一切就都结束了。我的肉欲撕扯着我,可我嘴中的话题竟然扯到最近播的电视剧上,上帝做证:我最恨那种一大堆白痴做秀的电视剧了!我在欲望与电视剧之间竟然他妈的选择了该死的电视剧!我的热情和潮水一起消失,梦境被抽水马桶的强大力量给吸走了,我和她之间只是等待着一个动作,可在它还没有完成之前它就已经被我们射杀了。女孩突然打断我的话说外面有人叫你。我仔细的听了听,说:“没有啊!“她坚持说她听见了叫声,让我出去看看,当我走出去面对着空无一人的寂静长廊时我才发现我受骗了。晕黄的灯光让我感到耻辱,而耻辱很快被从遥远的夜空中传来的笑声催化成了愤怒,当我激动地再次回到屋里时她已经穿好了衣服,站在了窗前。
她面对着我,我们的目光在彼此的身体上来回闪烁,那女孩子悄声说:“小屁孩,你过来!”我已经逃了出去,我又回到了妈妈身边,在想着怎样给她解释这个外出的夜晚。我脚步一动也不动,手心里的安全套已经被汗水浮起,像一只要出港的小船。那女孩子笑了,说:“你该回你妈妈的怀里吃奶!”我被激怒了,我想要扑过去把她抱起摔倒撕碎,让我身躯中烧起的十万堆大火冲天而起,把我和眼前这个女孩子一同烧成灰烬……那女孩子也看到了我眼中的火焰,她已经感受到了恐惧,她那害怕的样子像是在荒原中忽然遇到了孤狼,她激动地大叫:“你,你,你……”她接着叹了一口气,面部表情也不再挣扎,只是默默地顺从地看着我,而她的眼珠和她的头发一样火红。我却背过脸去,似乎是被自己的野兽样子吓坏了。这时,门外响起了急促的敲门声,铅笔在外面小声催促:“不倒霉,你丫快点吧,楼下派出所查房哪!”
我听这话时吓得差点没晕过去,女孩突然咧嘴笑了:“我说过刚才有人叫你嘛!没骗你吧!看把你气成那样?”她脸上的表情很纯真,并且走到我的身边温柔地摸了摸我的耳朵。我想我那一刹那爱上了她。
我们几个在老板娘的帮助下从每个黑店都有的后门里溜了出来。铅笔一出门什么话没说撒腿就溜了,其余几个家伙都大声痛骂他。我将手中的安全套冲他扔去,并骂道:“去你妈的吧!”那几个家伙哈哈笑着四散了。我在夜色中走了几步,回过头仰望,吃惊地发现那个女孩正站在窗前抽烟,黑裙红发。她并没有看我了,我想她已经忘了我,因为她也在仰望星空。
那次以后我再也没有见过铅笔,而那个女孩也犹如电影情节似地消失了。这件事情我只告诉了剑子,他笑得头埋在沙发里双手乱晃,可我那个圈子里的人竟然都知道了我仍是完璧。我想我已刻骨铭心地爱上了那个神情坚毅的小婊子,但我没有寻找她,因为在我的生活里除了与我有血缘关系的女人,所有的异性都是黑裙红发,我们相互对视,我随时会爱上那无数双眼睛中的其中一双。黑色的长裙如火般的红发冷峻的面孔属于全人类的微笑,我所有春梦里的主人公也是她……
9.看电影
这首《杀死复杂》他们一共唱了三遍,当第三遍时我已经能眼含热泪的跟着主唱一起嚎叫了,一屋子人都好奇的看着我。排练完了之后满头小辫的吉它手高兴的送了我一盘小样,他说他叫礼花炮,让我们有空去找他玩。那时已经是下午八点多了,回家时路上,从大家的脸上我看见了数不尽的惆怅。在厕所对面我们遇见了拳头,他正在和两个中学体育老师打扮的家伙热情拥抱,我问砖头:“他们是干嘛的?”砖头告诉我这是桃花渊学校的第一届学生,曾是入住燕庄的第一批乐手。我们走过去和拳头打招呼,他只是点了点头又继续和老前辈
说话了。我感到失落,拳头手中的CD引起了我的注意,我小声请求他让我看看他的CD,可他好像没听见我说了什么一样扭过头来对我笑了笑。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并试图从他手中抽出CD时他突然把手用力向上扬起,把我撞倒了。可所有该死的杂种们还在相互微笑,犹如我从没有存在过。自从我来了燕庄之后我就变得像个婴儿一样敏感,别人的一举一动一个表情甚至一个眼神都会让我感到忧伤或者快乐。
回到家里,why骂我刚才那一跤摔得真够丢人现眼,我回敬他:“你丫怎么和弱智的追星族一样啊!”他说我就是喜欢拳头!喜欢他最起码比喜欢四大天王强吧!看着他赌气的表情我觉得自己又回到了幼儿园。why摔门出去了,我只好一个人躺在床上听音乐,why从家里拿来的录音机里正放着“狗吃狗”的小样。
我想拿笔记本记一些今天的感受,拉开抽屉看见了why的日记本。why对民族劣根性深恶痛绝,他的日记本上了一把小钢锁,在昏暗的灯光下威风得犹如一个守门员。可他不知道我认识的人里有一个专门对付摩托车的惯偷,我用自己校徽上的别针花了三十秒不到就把它打开了。第一页贴着一女孩的照片,一看就是丫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偷拍的,那女孩我认识,她是我们班同学,说起话来斯斯文文的犹如一个幼儿园教师。我不太喜欢她,每当我像只野兽般发情时只要和她交谈几句就会欲火全无。我翻了几页,都是why暗恋她的心声和他对暗恋的一些研究,我还没有细看就把日记本锁上又放回了原处,因为我听见了why在与一个女人交谈,那个女人问他用煤气灶吗,why说:“不用,我们到外面去吃!”why推门进来时双手高举做投降状。我们出门时,我看见一个年轻女人正在把盘子里的剩菜倒在那条紫毛狗的面前。中午时我见过那个盘子,那时它还在帅哥的手上。
我们走进“摇滚大排档”时,门口七、八张桌子拼了一张大餐桌,十几个人坐成一圈正在说笑,那两个我在厕所门口看见的老家伙坐在正中央。我在燕庄认识的人差不多都在,可拳头他们没有理睬我和why,只是和各自的伙伴热烈交谈着什么。why脸色苍白,那时我才发现我其实软弱得像个懦夫,无论在什么地方都渴望有人和我说话并且照顾我,这种状态并不只是孤独的郁闷,因为我还像一个小说看多了的小姑娘一样自闭和猜疑。那顿饭我们吃得很郁闷,因为我和why都不爱吃蛋炒饭,我们默然不语各怀心事。我脑子里充满下流的幻想,它们是一个黑裙红发的故事,在虚无里我疯狂逃窜以便能够躲开自己,可事实是我一直认为这样做是在英勇的和现实作战。只是吃完饭我们走时,拳头的吉它手让我心情好了一些,我路过他身边时他突然伸手用力握住了我的胳膊,还回头冲我眨了眨眼睛,他坚硬粗糙的掌心让我有了一种安全感。一刹那,我感动得想掉泪。
我俩不想回家可又不知道该干什么,就在那条土路上来回走,why说我们住的这个地方只是燕庄小小的一部分,它特别大。我吐了一口气:“我估计全国的疯子都在这儿吧!”走到第七遍时我们遇见了砖头,他听说我们吃饭了表情显得有些失落,why问他为什么不和拳头他们一块吃,他吱吱唔唔地说他不想去。很长时间之后,我才知道那顿饭是AA制,而我们的前散打运动员砖头则永远身无分文。why说:“我们干脆去看录像吧!村口有好几家呢!”我一听这话就来了精神。上帝作证,各种粗制滥造的商业巨片是我的最爱了。可在这一点上why并没有和我意见一致,他每到一家门口就神情严肃的问老板里面正在放什么,今晚放不放三级片,不放我们不进去看。这些语羞臊得我面红耳赤。终于找到了一家,三级片还没有放,老板一再保证不会放我们已经看过了的,我和why满意的交了钱进去之后,发现里面密密麻麻坐满了人,差不多都是二十多岁,看人们的样子要么是民工要么是燕庄的农民。大家对我们的到来毫无知觉,荧光屏让我们的脸出现了五颜六色的幻想。
第一个电影是一个港台爱情喜剧片,故事里刚结婚第三天的新娘发现新郎把她送他的戒指给丢了,气急败坏地要和新郎分居,当新郎绞尽脑汁想出一切办法都找不到戒指时,他的旧日情人在与他一起寻找戒指的过程中又跟新郎死灰复燃了,当新郎准备第二天一早跟新娘摊牌的那天晚上他才发现新娘才是偷走戒指的小偷。她原来是一个患有夜游症、一到晚上就闭着眼睛翻墙砸锁的大盗。故事粗糙情节恶心演员做作,因为是在电影院里偷拍的,所以银幕里的那个世界像打仗一样。可还是把我前面那对小情侣给感动了,两人互相啃咬恨不得把对方的脑袋吞进肚子里,我嫉妒我吃醋我想和why接吻以此泄恨,可why竟然睡着了!这时突然有人放了一个声音大得像打雷一样的屁,吓得情侣迅速分开四处张望,一屋子人都笑了,当我想为这位勇敢的凶手鼓掌叫好时才发现他不在我们的身边,他正在屏幕里的那个电影院里充当观众。
第二个电影是我曾经看过而且相当喜欢的一部电影——《杀人三部曲》。剑子曾经深情的望着那个把枪装在琴箱里的高大英俊男主角对我说他要是我爸爸那该有多好啊,一个少年问一个成人:“只有青春惨痛抑或人生就是如此?”那个男人想了想说出了答案,而这句话字幕没有翻译。
终于要放三级片了,所有人抖擞精神,瞪大了双眼。我回头一望,那如繁星般闪烁的无数双眼睛吓得我不寒而栗。why跟我要了一根烟,可很快我们就失望了,那个女主人公足有五十岁,满脸皱纹五官移位,脱光了衣服满身肥肉,我觉得她身材还没有我好。why对我说:“这个女人怎么长得和我们班化学老师一样啊?”我笑着骂他胡说八道,他们化学老师今年都六十了。“也许丫是十年前拍的!”why表情严肃地对我说。当演到第二段做爱镜头时我们走了,走出门外,我听见旁边破烂的大音箱里的声音竟然是革命现代京剧,而不是哼哼叽叽。我和why为老板伟大的发明哈哈大笑。
10.帅哥布谷
路上只有我们两个,遥远的狗吠声让我更觉孤单。why这个疯子竟然激动得边走边撒尿。我对他说我想老F老M了,老F有高血压万一被我气躺下我真是比死了都难受,我紧握着拳头蹲在地上小声哭泣。why也慌了,他说别哭别哭,我爸还有心脏病我也是儿子可咱们已经做出来了再怎么想也没用了。我开始后悔我这十八年来所做的一切,我想如果别人让我干什么我就去干什么,那我现在的生活是否会和那些整日背着书包去学校的花季少年一样幸福美满安定?这个疑问刚一出现就又被我打回了胎盘。现在已经是深夜了,可燕庄还有好多房子灯火
通明,我们在黑夜里开始了明天的生活,我们根本没有明天,今夜就是我们的明天。帅哥那个家还亮着灯,他正在和一个神色忧伤的男孩聊天,我心中突然有了连我自己都觉得奇怪的冲动,我走到他门口说:“我们能和你们聊天吗?”
他们愣住了,帅哥笑眯眯地盯着我:“你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他文静的声音让我的思维他妈的一下子断了,我大脑里一片空白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why看出了我的难堪:“我朋友的意思是我们也睡不着,想来您家呆会儿。”“把鞋脱了进来吧!”帅哥说。
他的家比水泥家还小,我们只能坐到铺在地上的塑料布上。经过介绍我终于知道了帅哥叫布谷,他的伙伴叫金子。我大声说布谷我在音乐节上见过你,你们乐队都把报纸粘在身上你们不热啊!布谷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说:“我们的音乐做得比较感性!”我知道我又说错了话。金子的乐队我都没有听说过,可我觉得他是一个好人。布谷递给我们俩一瓶啤酒,他说你们高中还没有毕业吧?你们应该上完大学再做这些事,你们太小了。金子笑了:“你上过大学吗?”“我二十八岁”布谷很认真地说:“大学三年我差点没疯了,你呢?什么文化?”他问金子。”职高上了两年自动退学了,应该向你致敬!金子起哄似的鼓掌。why说我们也是实在没法呆下去了,老师学生把我俩要么当成傻瓜要么当成暴力分子。“校长还以为我们加入什么邪教了呐!”我说,但他们谁也没笑。“why气愤地吼叫:“再说家里也太操蛋了,东管西管……”“永远不要说你的家里人不好,他们是最爱你的!”布谷极其严肃地说。
布谷开始给我们讲故事:“我上大二的时候留头长发,放假回家时扎了条特长的辫子。我爸我妈是工人,谁都没见过这阵势,再加上我家就住在厂里的家属楼,我每天进进出出他们单位的同事就在我后面指指点点,我爸我妈受不了,嚷着让我去剪头发,我们三个就整天吵架,在我离开学还有一个星期的时候我爸把我痛打一顿,气得我跟朋友借了点钱就回了学校,可钱已经花完了,我足足饿了两天,而且我把所有的行李都放回了家。”他变得很激动,语无伦次地说自己睡了足足一个星期硬木板,“开学前一天晚上我的同学也都回来了,大家高兴,可我想我完了,我没有学费没有一块让我取暖的布,而且我有家不能回,我特孤独,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我想去学校外面走走,可在学校门口我看见了我爸,他正站在一堆人里伸长脖子找我,你们根本体会不到他把钱和行李放进我手里时的感受。”
我听了很感动,帅男眼睛有些湿润,可why说自己小时候总挨他爸打,“每次接我回家时脸上笑眯眯的,可刚一进家门一脚就把我踹到地上,就跟他妈变态似的!”他愤愤地说。
“你算不错了,我妈每次打我都是把我吊房梁上拿皮带抽!”金子嚷嚷道。why指着一张相片问里面的人和布谷什么关系,相片里的人戴着眼睛一副小资产阶级嘴脸,他正在和骨瘦如柴的布谷划拳。“他是我一个特别好的朋友,以前上大学时爱摇滚乐比我都疯,现在人家成了百万富翁,可娶了老婆买了房以后连我的电话都不接了。”布谷忧伤的说。我们谁也没提昨晚上看见的那个姑娘,因为我们都看见了他床头放着的木雕,两个男人身子紧紧贴在一起。
我和why在他家一直聊到两点多,回去之后我把布谷的那个故事也记在了日记上,why问我:“你说布谷和他媳妇睡在那么小一张床上该多挤哪!”“好办,女的睡床上男的睡女的身上!”我咬牙切齿地说。why把一盒磁带砸在了我背上,他说我比猪都污秽。金子进了屋说布谷已经睡了,可他睡不着。“那我们接着聊吧,”why兴高采烈地说。我们接着聊了起来,聊音乐聊人生聊理想,金子一个劲说音乐就是他的全部人生。许多东西缠绕着许多东西,我是被人吃剩的汉堡包可它们仍然想绞死我。天快要亮了,why睁着眼说话时打开了呼噜,而我连自己是怎么睡着的也不知道。
1.生日聚会
路漫漫其修远兮,吾将上下而求索。
——屈原
我出走之前一直为自己的这个决定犹豫不决,我总是优柔寡断,一旦做出了选择又会在脑袋里千方百计地想把它推翻。两股巨风带着各自肌肉裸露的翅膀把我夹在中间抽击我,
用句文雅的话是“我一直在颠覆我自己”。每当此时我就想击打自己,不光是意志态度想法,更重要的是从肉体上也消灭干净。
我应该站在炮火连天的山顶上往下面扔石头,下面有无数个头戴钢盔身披狗皮面目诡异的家伙想爬上来,我像个英雄一样威风凛凛地守在阵地的旗帜旁边。身后的太阳是朵大红花,我已疲劳至极,炸碎了的弹片不时呼啸着划伤我的胳膊和后背,空气里充斥青色的光与红色的雾,我想导演应该喊停了,虽然我手边的石头越来越少,可已足够让每一个胖子脸上嘲笑般的凶悍变成恐惧。在我得意万分的时候,一颗像昆虫般可爱的子弹击穿了我的胸口,鲜血染红了革命的红背心,我倒在地上。无数个獐头鼠目的家伙包围了我,他们好奇地望着我,眼神中布满了仇恨与恐惧。刺刀离我越来越近,我想导演应该喊停了,我的身体和这座山一起逐渐变冷,可没有声音,我像小时侯看动画片时那样激动得哭了。我扯掉捆在身上的炸药包引线,在我和那群抱着头惊声尖叫的懦夫同归于尽之前我不知道应该说什么东西万岁,而且我一张嘴就会喷出炽热的鲜血。血不是固态,不是液态,不是汽态,但它存在于田野之上存在于山川之上,甚至存在于云彩与蓝天之上。透过鲜血我看见那个黑裙红发的女孩站在对面青黑色的大山顶上对我微笑。
我没有出走之前还在宿舍里举办过一次生日聚会,为了谁我忘了,可肯定是一个特别厉害的混蛋。我如果不掏五块钱这个星期肯定不会好过,大家拼命地说着当代要爬到鲁迅身上骂人的杂文家们听见都会自叹不如的仗义话。鱼甚至对那个家伙说我现在最亲的人就是你了。why坐在床角一言不发,而我坐在他身边不停的喝啤酒,妄图把自己那五块钱给补回来。
回到宿舍之后他们很快就都睡着了,睡着之前大家趁着酒劲把刚才忘了说或是由于太恶心而没好意思说的仗义话都送给了自己的号友;香甚至还抱着我吻了我脸颊一口,我则因为酒喝多了频繁的跑到厕所撒尿。当一切都结束后我已虚弱得站不起来了。我躺在床上犹如一支羽毛,床是我的翅膀房子是我的子宫夜是我的腹部,我觉得一切都是我的,可只有我自己不是我的。我想起了剑子,还有许多让我难堪的事,我突然不想逃走了,我想一辈子在我们的教育战线上扎根落户,就这么一直上高一,上至二十五岁在学校找个年轻女教师谈恋爱结婚生出一大堆小怪物来。
突然香开口说话了,吓了我一大跳:“我操”!我爬过去看见他眼睛闭着而嘴角上还挂着亮晶晶的口涎。我想他是在说梦话,可我上铺的肉打了一声悠长而又雄壮的呼噜后说:“我操香,你骂谁呢?”
“一个直角有90度,我就骂你,回去照镜子看看自己的模样,就和一瘦麻杆似的!”
“熊猫是哺乳动物,你凭什么骂我?小矮子!”
“两条平行线永远不能相交,我个子小可志长啊!不像你,看你今天晚上拍那傻B马屁的样子我都替你脸红”。
“思故——S、C、H、O、O、L,你这是吃不着葡萄说葡萄酸,人家要是冲你笑笑的话,你保不准激动得要给人跪下当干儿子呐!”
“唐宋元明清,肉你去死吧!我早就看你不顺眼了,别以为我白天跟你笑我就把你当成个人,你在我心里连条狗都不如,你说你打篮球踢足球你会什么?什么都不会每天还牛气哄哄整天跟我说哪个女生又喜欢上你了,就你那猪毛一样的头发你每天差不多要梳两个小时吧?那天你让人家高三的按在厕所里你以为我不知道?还没打你呐,你就蹲地上抱着头直叫大爷,女生说你什么我都不好意思告诉你!”。
“我轻轻的走正如我轻轻的来,我那叫随机应变,女生说我什么我心里都清楚,那是她们看我不理她们心里面由爱转恨了;我每天梳头时间是长了些,可谁让我招那么多女生喜欢?不像你,哪个女生放荡就往人家身边扎占人家便宜,还不敢光明正大的占?跟在你那个高二的什么狗屁大哥后面你知道耻辱二字吗?我挨打最起码比你每天给你的大哥解鞋带要强吧?我上次听谁说你还是老师的密探,每天晚自习下了我们走完之后你就一个人蹲垃圾桶旁边拣里面我们写的纸条,你这个丢人的东西。”
两个人在各自的梦中相互争吵,这些话让我目瞪口呆,我没有想到他们俩的内心深处如此憎恨对方。我高兴地躺在床上哭泣,而床在诽谤声中下陷。
“不倒霉你怎么不说话,你都来这儿了还装什么深沉,我知道你每天不说话是在掩饰自己的傻B本质!其实什么都不会还愣装出一副哲学家加艺术家的德性,女生都说你要么不说话,可一说话就和小丑一样,你怎么这么丢人啊!告诉你不倒霉,你连我们俩都不如,你可能还以为自己有多高贵吧?女生宿舍关于你的笑话不下五十个!”香扭着脸咬牙切齿地说。
“啊——呀”!我蹲在地上捂着耳朵用尽全力疯狂大叫,我醒了,他俩也醒了,呆呆地望着我。在我再次入睡之前我在自己心里发了无数个有关从这个可怕的地方逃走的毒誓,它们像蛇一样蠕动。
2.why的日子
我从梦中醒来,身处燕庄的一张铺着劣质被单的床上,因为它的啃咬我身体上出现了密密麻麻的红斑。金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走的,屋里弥漫着昨夜还没消散的青雾,散发着像铁锈一样腐朽的气味,直冲我的咽喉。why呻吟着从床上爬了起来,他看了一眼闹钟之后大叫:“糟糕,现在十点了,我和拳头说好十点半找他去玩呐!”
why皱着眉头一边咒骂我一边在十分钟之内把自己打扮得像个尚未拆封的洋娃娃。他蹦
蹦跳跳消失之后,我对着窗户外面的人们疯狂眨眼。我皮肤通红,而这儿的一切都长着爪子。金子在桌上留了一张纸条,条上夸赞我和why是战士,并且祝福我们能够很快适应这里的环境。“话说得太假了,可人是好小伙!”我心里这样评价他。
从床上爬起来时水泥那只紫毛狗突然闯了进来。“它和水泥一起来到燕庄,但它快要死了!”布谷昨天晚上忧伤的说:“它每天总是很早就跑出去很晚才回来,我老家人说狗知道自己快要死的时候它就想方设法逃走,永远不会死在家里面。”紫毛狗吐着舌头忧伤地望着我,我们都在想方设法的离家出走。可现在我觉得不论我逃到哪里我永远都只能是这个样子,我拿起床下的鞋在对它微笑时狠狠砸在它的脑袋上,它满怀怨恨地惨叫一声后逃走了。
我从抽屉里找出了why的日记本,像个真正的小人一样希望找出些打发无聊的笑料。
年月日
今天我又开始犯病了。她是不倒霉的同班同学,中午打饭的时候她就站在我的前面,琴圣这个混蛋小声对我说她长得很漂亮,我讨厌甚至痛恨这句话。每次有人对我说这句话的时候它就会像一句咒语一样侵占我的心,让女主人公慢慢变形,一点一点扩大直至变得模糊而又清晰,我无法说出这种感觉,可我知道这句话能够炸碎我的世界。
果然,当我再次回头看到她的背影时一切全都变了,她身上所有裸露出来的部分在我眼中都变成了白雪一般的火焰。我似乎看见了她皮肤下的纤细血管中奔流的血液,她的头发像黑色的泉水,她的身材和她的嗓音一样完美。
吃饭的时候我一直坐在角落里观察她,我为她姣好的面容疯狂,……她成了一场神圣的战争,我要在脑海中下流的污辱她而我要在脑海中极力的阻止我。
年月日
我已经爱上了她,我将不会再和她对视一眼,不会再和她走在同一条路上,我甚至希望我永远不会和她说一句话,我要像一个小偷一样把她所有美好的时刻皆占为己有而不让她发现。
下午,我在走廊里和不倒霉聊天时,其实我一直在门外注视着她,我希望能看到她所有隐秘的地方。我发现她的脚趾像深海里的贝壳一样纯洁干净,在阳光下它是透明的。不倒霉这个白痴今天又出笑话了,我们聊天时他突然疯了一样的踢门口的纯净水桶,一走廊的人都往我们这边看,她也望了我一眼,我真不知道我他妈到底该感谢不倒霉还是该恨他。
晚上睡觉时我的症状终于完全显现了出来,她的裸体呈现在我黑暗的双眼内,我疯狂的想要自渎,为了阻止我自己,我跳下床之后找宿舍老师聊了一阵,回来之后我欲火全无。
但我为自己这个魔鬼而感到恐惧。
年月日
救救我。很长时间没记日记的原因,是我并不像自己所想的那么伟大,现在对于她我已丧失了足够的欲望,而是真正的爱上了她。现在我每看她一眼都会头晕目眩,犹如天崩地裂,这种感觉让我恐惧,我好像又回到了老路上……
我合上日记本哈哈大笑,我从没有见过一个能为懦弱找出那么多理由的人,但比他变态的人我见多了。记得有一次剑子给我打电话说自己现在过着特别正常的生活,“我现在每天除了上课吃饭睡觉想姑娘打扑克这些正常男孩才干的事之外什么都不想,你说我现在是不是变正常了?”剑子得意洋洋的卖弄,他的话让我嫉妒,我近似残酷地说:“我认识的人里没他妈一个正常的!再说了,一个正常的人绝对不会每天没事找事的思考自己到底正常不正常!”
3.摇滚大排档(一)
why回来了,我看见他在哭泣,似乎很伤心;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伤心所以我也很伤心。why没有理我,他蹲在水池边洗脸,我不知道溅出来的水珠是why的眼泪还是自来水,why在无数的房子中央哭泣,我在旁边欣赏他,观察他,怀疑他,仇恨他。我一言不发,我不想问他为什么哭泣,因为即使我知道了也无能为力,我连我自己都不能阻止。
他站了起来悲伤的盯着我。我微笑,可我心里厌烦这种好像他妈的总想同情别人或者
被别人同情的目光。why说他没找到拳头,他在回家的路上像被人丢弃的玩具一样失落。他看见一个大约五十岁的男人站在一只垃圾桶旁边,那个男人破烂的衣服与烂洞里面裸露出来的皮肤同样肮脏,并且散发出粪便的恶臭。why驻足观望他的举动可他并不在意why,男人的双手在垃圾桶里乱翻,他焦虑的表情像是丢失了自己最宝贵的东西,why还说,那个男人弯着腰把头也伸进了垃圾桶里,最后他干脆跳进了垃圾桶里。
那人在街道上消失了,流行歌曲在why身后的熏肉店里忧伤而又温柔地徘徊。why眼前那个巨大的蓝色垃圾桶一动也不动,没有任何声音,一个人就在why眼前活生生的消失了。why向垃圾桶走去时里面突然爆发出了一阵欢呼,他看见那个男人站在垃圾桶里,手中拿着两个肮脏的塑料饭盒,脸的表情愉悦而又兴奋。why说丫看自己手中的那秽物时像一个母亲盯着摇篮里的孩子。当他注意到why在注视他时他兴奋地朝why扬了扬自己手中的饭盒。why说这让他想起了每次学校开运动会时主席台上那些金光灿烂的奖杯。
当他贪婪地舔食那两个饭盒里已经霉变长出毛斑的菜叶与油脂时,why哭了:“我他妈感觉特难受,那个男人又高又大,就像一座黑色的纪念碑,可他就佝偻着腰倚在垃圾桶里舔垃圾,我看着他心想真不知道一个人活在世上究竟有他妈什么意义!”why坐在门口的台阶上大吼,“我把你昨天晚上给我的那叠钱都扔在他脸上了!”
我问他:“你知不知道这叠钱有八十块,它对我们意味着多少顿饭,你知不知道我们现在已经没有钱交下个月房租费了?你知不知道下个月如果我们继续在这儿学琴的话,我们就要学那个男人在垃圾桶里找饭吃了?如果我们来这个地方不是为了学琴,那我们来这个地方又他妈的是为了什么?”
why背对着我说:“但那个男人实在是太可怜了”!
“去你妈的可怜吧,”我激动的向他大吼,“他为什么不去工作或者要饭呢?你以为你是谁啊?你他妈给他的钱是我的!”
why听到这些话好像受了什么刺激,他蹲在那里小声哼哼:“你别老钱不钱的,你不嫌烦啊,真没意思。都他妈钱闹的!”
why扔了一支烟给我,说他要去学琴了。当他消失得无影无踪之后,我对着墙角空虚的阴影大喊:“你他妈去死吧!”
可他没有死,他在正好吃午饭的时间回来了,他还背着一把贴满了花花绿绿的贴纸的木琴,他说这是吉它手借给他的。“你知道吗?照片原来和时尚女孩是一对情人!”这时我才知道拳头的吉它手叫照片,我盯着他天真无邪的脸,突然怒火全无。
在why回来之前我决定把我另一张卡里的一千块钱也取出来,这笔钱是我最后的财产了,本来我不想用它,至少是在why还跟我住在一起的时候不用。潜意识里我希望他赶快滚蛋,可现实是我们必须在一起,像天上飞翔的大雁们一样共同生活。我一直想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这么弱智,我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因为why是我的朋友,而我也是why的朋友。
绝对有这么一条土路,它两边是青砖红瓦的平房,像毒蘑菇一样丑陋,里面住着许多疯狂并且让我哭笑不得的艺术家。这条路有两个尽头,一个通往一片绿油油的农田与它身后依稀可见的青山,另一个通往城市中各个秘密角落。在这条路上我忍着痛丢弃了香那条“一定要警惕why”的警示,我告诉why我有一个同学在北京工作,我们可以去找他借钱,但只能借一千,而且还钱的时候咱俩各自还各自的。why冷笑着说我们先别管那么远,把这些钱花完了再说。我忘记了自己为什么要离家出走,我是个懦夫,现在我他妈的只想回家。
“摇滚大排档”里面没有几个人吃饭,枯瘦的老板和几个样子傻乎乎的服务员围在柜台上那个黑白电视边上一脸僵硬的冷笑。时尚女孩也在那里,可我们并没有打招呼。我越来越烦,这一切都跟我想象的不一样,可我想象中的燕庄究竟是什么样子我已经忘了。两只苍蝇在烟雾中四处乱飞;它们的眼睛里充斥着淡紫色的光;它们在空中相互撞击后很快的分开;它们是一对既将相爱的情侣;它们终于落在了我们的桌子上,一只压着另一只,像是从一出生它们就已经是这个样子了。why嘻皮笑脸的让我看这对桌子上的黑色天使是如何做爱的,可话音未落一只菊黄色的苍蝇拍就拍扁了它们。我在一刹那看见了两个生命是如何把自己与对方混成一堆,流着黄色汗液的肉泥。满脸杀气的服务员走时瞪了我们一眼,why很不自然地咧着嘴对她傻笑。
牛肉面里没有一块牛肉,吃到最后我面对着满碗菜叶子绝望了。why的面里倒了许多辣椒油,他原本苍白的头皮现在喷射出了原子弹爆炸时的冲天烈焰。why说照片让咱们下午进城去买个节拍器,我根本不知道那玩意是什么鬼东西,可我仍然微笑着说买吧,买吧,不就二百块钱吧?你别着急还我。why听了这话愣了一下,顷刻,他抬起头:“是啊!到时候咱们能一起用。”我想我应该承认自己是个白痴了,并不是我在此时还没有看出why的意图,可我无所谓了,我只想把他留在我身边,只有那样我才会感到安全,为了这个目的我付出一切也在所不惜。
有一个声音在我们进来之后一直讨厌地侵占着我的耳膜,当我和why已无话可说时它的体积便越来越大,也越来越清晰。那个混蛋正在和一群笑声像狗叫一样的家伙们讨论强奸的意义。
“强奸……做为人类性活动的最高形式,已经存在了几千年了……它将快感、恐惧合为一体……即使是被强奸者,她的快感也是其它……这种方式是感情的终极”!
我并不是一个卫道者,可我憎恨这段话。如果在几天以前我会走开不去理睬,可我现在只想打架。我站了起来,向他走去,我见过他,在音乐节上这个疯子对我的命运妄加评论,害得我在那个伟大的节日里像踩上了大便一样整整恶心了一天。我面带着微笑,说:“您既然这么喜欢这种形式,为什么不把这套理论讲给您的母亲听呢?或者您干脆把它用在您母亲身上,不是更有体会吗?”
他们一桌人都惊呆了,我目睹了那个疯子脸色由红变白的全过程。他突然一声尖叫,踢开椅子向我扑了过来,我伸出拳头让他又从空中爬回了地面。他的朋友们也向我扑了过来,可我惟一的朋友why只是结结巴巴的说大家是为了同一个目的从五湖四海来到燕庄的,就别打了;更可恶的是他不去拦阻那些打手们而是紧紧的拉住了我的衣角。我们俩最后一起被踢翻在地,我与why紧紧捂着彼此的脑袋。那些衣服颜色艳俗的服务员们的惊叫声响彻天际,我听见了玻璃在我后背上爆炸的声音。世界是桔红色的,上帝在燃烧,why大声对我喊:“不倒霉你千万别起来,咱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在他们的拳打脚踢中我闻到了一股苔藓的气味,这种新鲜的味道让我的颓唐与懊恼一扫而光,我好像又重新诞生了另一个大脑,里面的世界时而雪白时而漆黑,它就像一颗流星般迅速闪烁,每一个镜头在消失之前所有的景物就已经爆炸、坍塌并且毁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