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要从南走到北,我要从白走到黑,我要让人们都看到我,但不知道我是谁。
——崔健
当音乐都无法让我感动的时候我就会变成彻头彻尾的魔鬼,幸好我现在还不是,就连我在清晨趁院子里没人往水池中撒尿的声音在我耳朵里都显得亲切悦耳。上高一时我曾做过
类似的恶作剧,有一天晚自习课间休息我跑到学校水房里冲着水龙头滋了一泡尿,以便在同学们上完体育课去那里洗手时我能为之高兴。后来我才发现这样做很不好,我也要在那个水笼头下面洗脸、洗手。
我还是要赞美声音——这些在生活中无处不在的精灵。当我难受的时候我不会躲到空虚的屋子里流泪,而是奔向拥挤嘈杂的人群。有一次剑子问我天堂是什么样子,我说那个地方会在同一时刻爆发所有的声音,但是空无一人。
why一大早就出去热爱生命了,他说他昨天晚上梦见自己去医院检查出了绝症,医生说他最多还能活三个小时。why被医生冷峻的脸吓得当时腿都软了,他爸他妈扶着他还时不时摔倒在地。why身边所有的人脸上都是同一副无可奈何的表情,他被拖入了恐惧的深渊。在干完一切自己想干的事情之后,why还是感到了空虚。
“我当时哭得就和一个泪人似的,”why用无比深沉的腔调说,“醒来之后我特快乐,活着真好!”
我问他在梦中仅有的三个小时里最大的心愿是不是和天下每个漂亮女人都做一次爱?why说不是,只希望医生在他弥留之际走过来对他说对不起,我们诊断出了错误,您根本没有病。why说以上这些话时对面的房子里发出了键盘的轰鸣声,有一种颜色像蓝墨水般的喜悦像瘟疫一样向天空和我们的心灵中蔓延过来。可我已经对它产生了厌倦。我只是一个站在水池边撒尿的少年,更何况我还有青春可以掩饰。我回屋躺在自己床上,劣质被褥散发出一股苏打水和婴儿衣服掺杂在一起的味道。这两天我身上出现了许多小红斑,一挠就流出暗黄色的脓汁。这种该死的、五十块钱可以买一百万吨的垃圾让我陷入了全身痛痒的地狱,我开始羡幕生活比我还搞笑的砖头,虽然住着让人进去还以为到了古人墓穴的陋室,可床上用品都是时常在电视广告中被身穿睡衣的美女压在身下的省优部优国优产品,我痛恨资产阶级腐朽堕落的生活,可我还是认为艺术家的生活和民工、农民是应该有所区别的。因此why说我是个想靠艺术沽名钓誉的理想主义精神自大狂,我很热爱这个称呼。躺在一堆发臭而粗糙的云彩上我感觉自己如同一具僵硬的死尸。
今天上午我将在燕庄上第一节练习课,可一旦想到水泥那满头地麦子的金发我就会紧张。当你心中有神、偶像等让你害怕的东西时那种感觉实在是太他妈的糟糕了!七、八天以前我还是个只要看到电视里的人弹吉它装腔作势时就会激动地大喊大叫的白痴高中生,可现在我就要让被杂志上评为“本年度最佳鼓手”的水泥教我打鼓了。所以why说我这种紧张也是合乎情理的,可why并不知道我紧张还有其它的原因。这个世界上没有无缘无故的感情,就连只用一件事或一个眼神来当作原因解释的感情也只有在青春期里才会出现。可我的青春还没有到来之前就已经死了,正如我在还没有投身社会之前就已对社会产生了厌倦一样。
现在我坐在椅子上写作。回忆起了我在等待水泥回来给我上课时所回忆的东西。我说过我总在深夜里去偷老F的钱,这在后来简直成了我的生活习惯。一天不干我的心就会难受。每个夜晚我都会以撒尿的名义起床,偷偷跑到客厅里从老F的钱包里抽出几张钱塞进自己的书包,我对于这件事的兴趣在一次次的成功中逐渐被消磨了,到被老F发现时我已经无所谓了。那天早上我们一家都笑眯眯地坐在客厅里吃早点,老F还讲了两个根本不好笑的笑话,可老M一出家门他就一脚把我踹在了地上。当他把我昨晚的战利品掷我脸上时,当他把书包砸在我身上时,当他抽我耳光时,当他踢我屁股时,我突然发现眼前的这个男人与我虽然有血缘关系但我永远不能信任他,因为他有变脸的功能。这是所有父亲的特权,我恨特权!老F、老师、甚至还有水泥都可以对我行使我不能用在他们身上的权利,我也只能用在与老F热情交心时都要说让他老人家开心的话作为报复手段,不过从那次以后我再也不敢偷老F的钱了。
但这些事并不能作为我紧张与恐惧的原因来解释,我是个懦弱而又虚伪的人,其实我根本不识五线谱或者简谱,除了会按几个吉它和弦之外我什么都不会,我坐在这里手足无措直流冷汗的真正原因是怕水泥看出来我是个什么都不会的乐盲。
现实永远都要违背我的期望,永远要和我——生活在它体内的幻想症患者对着干。上课时水泥一下子就发现了我一直掩藏在心底的遗憾:“我敢保证你从来没有打过一次真鼓。”水泥用忧伤的腔调说。在这之前,我捅破了他一只军鼓的鼓皮,鼓槌也打飞了,并且对着书上的专业术语胡乱解释了一气。水泥哭笑不得地开始教我持鼓棒的基本姿式,可我脑子完全混乱了,什么部位该用力什么地方不要僵硬之类的东西我根本它妈听不进去。这种枯躁的气氛和这种呆板的表情让我感到自己好像又回到了学校;我甚至开始和水泥捣乱,在他继续讲应该如何握该死的鼓槌时我会突然打断他的话给他讲笑话,然后自己像个傻子一样哈哈大笑。水泥被我气得满脸通红,丫咬牙切齿地让我跟着节拍器的拍子敲鼓垫,自己则躺在床上看书。我偷偷的观察他,可他那副悠然自得,完全弃我于不顾的样子让我失去了恶作剧成功后的高兴。可每当我的声音快了或慢了时他就会把一个已经熄灭了的烟头弹进我的后脖领子里,那种滋味实在他妈的糟糕透了!
在我上第一次课时砖头还来了一次,他找水泥借钱去纹身,水泥说没钱,你上次欠我的一百块钱还没还呐。砖头感叹道:“我只能再去赊账了,估计下午房东就会把我赶出去了。”我听砖头这么说心里幸灾乐祸的想丫是活该,可水泥把我的心里话说了出来,砖头难堪地笑,看着我像个白痴一样单调地敲击橡胶垫子。他问水泥为什么让我做这么简单的练习?水泥说:”不倒霉连鼓槌都不会握。”当时我以为他们对视时的眼神里有一种我永远也不会懂的东西,但现在我明白了它究竟是什么,当时我希望世界末日,现在我悲伤流泪的时候还会这样乞求上帝。
当我单调乏味地敲够了两个小时鼓垫后水泥从床上爬起来语重心长地对我说:“不倒霉,不论干什么都要有一个良好的基础,你现在什么都不会,所以必须从最简单的练起,你不要怨恨我,你既然选择了这行就必须要准备吃许多苦。”这种话我上学的时候老师对我说过,很长时间以后老F得知我要写小说后也对我说过,现在我已经习惯了,但当时我心里又感动又想杀了我的老师水泥。
水泥让我下午去买个鼠标垫自造一个鼓垫,他说下节课之前先检查我敲鼓时的姿式,如果还不会那只能接着教这些,直到我学会为止。回家后我觉得自己受到了愚弄,但是谁愚弄我我并不知道,但我总是受到愚弄。我曾经用仿佛自己真的受了愚弄的姿态去愚弄那些自以为真的愚弄了我的人,但现在我不行了,每当我发现自己受愚弄时为时已晚,所以只能一个人坐在墙角里灰心丧气地抽烟。
我抽的烟以前通常都是四块钱一盒,但此刻我已没钱,只能在床下捡些较长的烟屁抽,我一边抽烟一边数钱,现在我俩仅有不到一百块钱。我想下午买鼓垫的时候也应该把那一千块钱取出来了。砖头和水泥走过我家窗前望了我一眼,那一眼让我明白我又回到了离家出走之前的状态,没有地位,没有钱。我像个被踢爆的足球般心情沮丧,虚弱地躺在了床上。远处有歌声传来,事实上未必是歌声,很有可能是小贩的叫卖声。但我无法想象生活失去了发自内心的赞扬和诅咒之后会变成什么样。
2.水泥的女儿
我发现why暗恋的女生像极了我老师水泥的女儿。我练鼓时水泥在看书,有一张照片从书里掉在了地上,我帮他捡了起来。上面的那个小脸粉嘟嘟的婴儿冲我快乐地微笑。这种弱小生命的活力总是能使我高兴,我问水泥这个孩子是谁?水泥绽开了勇士的笑容说:“我是她爸爸!”
水泥还说这个孩子已经一岁了,和她妈在我国东北的一个重工业城市里过着安详幸福
的生活。老F曾经告诫我千万不要探问文艺界人士的家庭情况,我小时他带我去一个作家叔叔家,我见到了一个很好看的阿姨给我削苹果。后来我大了,又去这位叔叔家,他家里有了一个更好看的阿姨给我削苹果,我傻里傻气地问:“那个阿姨呢?”搞得人们很尴尬。后来老F告诉我,文艺圈里五彩缤纷得很,因为这帮男女有可能不但老婆(或丈夫)换过好几任了,外面甚至还会拥有数量在一个到十个之间的情妇(或情夫)。可水泥不停地向我念叨他的女儿,他说以前是音乐的质量最重要,可现在是自己的女儿最重要。
在当天晚上喝酒时他却又对我说:“我上午仔细想了想,觉着我和你说的那些话不太准确,在我心里女儿和音乐一样重要!”砖头搂着我醉眼朦胧地挖苦他:“其实你心里根本没有自己的家人,否则你不会来这个狗日的城市,这个狗日的地方。”
她们都只存在于照片之中,我没有和她们说过话,也没有触摸她们的身体,可她们的微笑都是让我迷乱而又痛苦的宝贝。所有异性的笑容中都深深掩藏着同一种东西,它不存在于照片中,更不属于我的幻想,它是漆黑的、冰冷的实质。
why出去学琴了,我又打开了他的日记本。打开之前我好像觉得封面上的小丑忽然动了一下冲我呲牙咧嘴的。
XX年X月X日
从今天开始我打算彻底恨这个世界,因为今天晚自习我去一楼厕所时看见了我最不愿意看到的景象:我暗恋的那个女孩竟然在角落里和一个男生紧紧拥抱在一起。光线太暗了,我无法看清那个男人的脸。但我看见他们在接吻,我看见了他把手伸进了她的衣服里,我听见了那个女孩似乎因为相当愉悦而发出的喘息声。她兴奋而又陶醉的笑容也被我看见了。从那一刻起,童话就已经被打碎,其实我的生活就是由无数个被打碎的童话拼凑而成的怪物。所有的人都在骗我,甚至我自己都在欺骗我。我恨我们!我想用铁锤敲碎所有人(包括我自己)的脑袋,我太伤心了!我甚至连泪也不想流一滴,此刻我心中只剩下了仇恨。
不倒霉说想逃走,我想我也该跟他一起走!不他妈上了!这是复仇的最好方式,反正天使其实是个荡妇。
XX年X月X日
我已经忍受不下去了,为什么我的每次暗恋都是以疯狂的手淫作为结局?我是个性变态,应该去看心理医生,可以前我听琴圣说他以前有个同学去看过心理医生,根本就不像电视上说的那么善良,他们会问你一些譬如“你是否经常手淫”“你是否会不由自主地偷看父亲的生殖器?”或者“是否在梦中常常和自己母亲做爱”之类的问题,想出这些问题的人绝对比我变态,他甚至比发明了考试和学校的人还要变态。
这些天我脑子里一直都在想象和那个女孩做爱时的场面,我们两个人的脸一直都在不停的变化,她会变成以前我所暗恋的每一个女孩而我会变成所有的男人,我们身体紧紧贴在一起,她所有的动作,所有的表情,所有的语言都在我鸡巴里溶化成水,一旦到了此时除了把它排泄出去别无它法。
今天我一共自渎了三次:上午上英语课时请假去厕所弄一次;中午、下午在宿舍里各一次。我快被自己折腾疯了!
XX年X月X日
今天下午发生了一件特别有趣的事:有个高二女生来男生宿舍找自己的男朋友,结果误闯了不倒霉的宿舍。当时不倒霉光着脚躺在床上看书,那个女孩被不倒霉满是污垢的双脚吓呆了,在不到三十秒的时间里她就被满屋子刺鼻的臭味熏了出去,事后她把头探出窗外吐了足有五分钟。
不倒霉是个智障与疯子相结合的怪物,傻B已经整整五天没洗脚了,他说自己这是在做行为艺术加科学研究,想看看人对脚臭容忍的极限能达到什么程度。可他并不知道即使自己穿着鞋跟我说话时脚下的味道都会钻进我的鼻子里,这个学校的女生,看见他就会或恐惧或害怕地转身逃走。
我已经不再爱她了,在我脑中她已变成了纯粹的泄欲工具,她给了我山峦般沉重的压力,她要付出代价。我就这样和她在虚无里用最下流的姿式做爱,一直到我遇见下一个目标为止。
XX年X月X日
弗洛伊德说幸福的人从来不去幻想,幻想是从那些愿望未得到满足的人们心中产生出来的,可我真的不满足吗?为何我手淫结束之后对生活、对她们、对死亡的幻想要比在这多得多,而且更丰富、更可怕也更真实?
不倒霉曾经给我讲过一个笑话:三个男生坐在一起讨论自慰这个话题,第一个面无表情地说:“我三天一次!”第二个则显得忧心忡忡地说:“我一天三次!”第三个用很骄傲的腔调向同伴们炫耀:“我他妈的一次三天!”不倒霉讲完这个笑话之后哈哈大笑,可我没笑,因为我觉得这个笑话是在讽刺我,所有的人都在讽刺我。
我是爱她的呀!可正因此幻想中的脸总在变形,世上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注视着她了!
我没有再看下去,因为我和why有着相同的感受,有可能我和why是同母身体中长出的两张脸,你们看到的其实只是我一个人的故事。我在why回来之后问他:“你丫真的认为我的脚比大便还臭吗?”
他愣了一下,说:“没错,我宁愿和大便睡在一起也不想再闻到你脚上的气味。”
why还说那个晚上我脱鞋进去以后大家都皱起了眉头,只不过布谷不好意思说我,而我又太傻,没有察觉到罢了。
我说我是个五音不准的音乐白痴,这件事在水泥教我打鼓时全部露馅了,我把自己的颓唐心情告诉了他。why说:“那有什么啊?我昨天去上课连琴弦都不会上,音都调不准,人家照片都没说什么。不倒霉,我们只要有热血和决心的话任何地狱都无法阻止我们前进。”——这话很像剑子每次打电话说他想把琴砸了不再弹的时候我劝剑子说的话。尽管现在剑子是警校的学员,但剑子是我那个城市里最好的朋克,起码在我心里他狂躁而又动听的演奏和他的纯洁善良狡猾疯狂是我所认识的人中最优秀的。我想起还没有把自己来燕庄的消息通知剑子。我不敢和任何熟人通话,我知道老F老M已经跟我所有的朋友都进行了联系,我的朋友会毫不犹豫地把我出卖给我的父母。在燕庄我是生活在孤岛上,惟一可以信赖的人就是why。why就是指着鼻子骂我,我也一定不会和why打架。我告诉why砖头命令我下午去买个鼠标垫,why说自己不去了,他还要去看拳头排练,我心中暗骂他是个忘恩负义的小人。可我还是装出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why让我和他吃完午饭以后再走,他说身上一分钱也没有了。我又给了他十五块钱,我想下午必须去取钱了。走在路上我对why说我下午必须去和我同学借一笔钱,但我们从今以后必须省着花了。why兴奋地让我看路边:两个面目肮脏的叫化子站在一家熟肉店门口,他们正在敲着快板行乞,嘴中节奏铿锵地为那个比筷子还瘦的老板描绘共产主义到来时的情景。旁边聚集了很多人围观,有农民也有乐手,大家都笑呵呵的对他们评头论足。我们挤进去看了一阵,why不屑地吐了一口痰,说:“这有什么?有本事他们敲着快板跳街舞!”
why的话引起了人群的哄笑,一个行乞者回过头来怨恨地瞅了我们一眼。
3.疯子
吃着蛋炒饭的时候,why告诉我哪种鼠标垫又厚又结实,做成鼓垫敲起来感觉一定很舒服。他冲我比划时双手的距离足有一块砖头那么远,我笑着说别扯淡了!那么厚是它妈的案板!why被我逗得呛了一口,几颗米粒从他的鼻孔里喷了出来,可why突然不笑了,这时我看见了昨天打我们的那个变态狂和他的朋友们。我硬着头皮和他们冷冷地对视。why把服务员叫来用我给他的钱付了账,将我往大排档外拉,我冲着why嚷嚷:“你丫拉我干什么?我还剩大半碗饭没吃呐!”而走过那群浑蛋身边时我用尽所有的仇恨扫视了他们一眼而他们则不约而
同地一齐往地上唾口水。
why离开我之后,我站在一个建筑工地旁边望着脚下的钢管愣了好长时间。我在心里思考我是否应该抽出其中的一根钢管冲进大排档和那个疯子同归于尽。我应该拿它劈头盖脸地往丫脸上猛抽,即使其它人用刀砍我也在所不惜。在学校里我曾经这么对待过琴圣,有次我和他聊天时突然头晕目眩,心里像被含毒的火焰煎熬,我跳下床开始呕吐,可琴圣不仅没有帮助我,反而在愣了一下后拍手大笑。事后他为每一个人表演我当时痛苦的样子,嘴里发出诱人的呻吟声。在我忍耐了一个星期之后我决定报复他——这个让所有人都嘲笑我的杂种。我跑到警卫室偷走了校警的橡胶警棍。本来我的计划是在上课时冲进他们的教室动手,后来发现那里人太多了,有可能我还没走到琴圣那里就会被打死。当天晚上熄灯之后我踹开了他宿舍的门,没想到他们班男生都在里面,人群中央有一个男孩跪在那里,我想在我没进去之前他们是在殴打这个家伙。此刻我已是骑虎难下,微笑着走到琴圣眼前,用从袖管中滑到手中的警棍用力地捅了他鼻子一下,所有的人都没动,而我已经害怕到了极点。在我给他第二棍之前琴圣捂着脸跳到了床上,用被子蒙住自己,在里面发抖。我听见了求饶声,而他还在哭泣。我走到床前,对准他的屁股又狠抽一棍,然后在众人眼前走了出去。没有学生来找我报仇,也没有人将此事告诉老师和家长。可我连自己是怎么回到宿舍的也忘记了,我当时双脚发软心脏狂跳。虽然琴圣以后说话收敛许多,但我也付出了左右脚抽筋整整一夜的代价。
我放弃了让旧事重演的念头,我知道这里的人都和我一样。why告诉我可以坐公共汽车到附近一家二手电脑市场买,可我宁愿用双脚行走。一个老大爷问清楚地方之后我又开始了前进。说实话,我讨厌步行,可我不能再花这种毫无意义的钱了。“享受”这个词从现在开始必须从我们的生活里消失。路上每一辆与我擦肩而过的汽车都会带来属于自己的一种微风,它们有的很苦、有的颜色绯红,一座城市就要在我眼前赤身裸体了。我看见了一个很大的草坪,在路的中央,里面不时有彩虹般的水柱升腾而起,风把它们贴在了我的皮肤上面,但我的心比它们还要冷。草地上有许多和我一样大的男孩子赤裸着上身踢足球,他们都很干净,没有一个人像我的微笑般啰里啰嗦,精彩敏捷的身手让我热血沸腾。几个女孩子蹲在路旁的大树下,所有的女孩都是黑裙红发。我站在路的另一端像个傻子般笨拙地抽烟。抽烟和在路旁看姑娘是我来到燕庄之后仅存的爱好了。
我在那个下午还看见了一个从地上刚爬起来的女人,她肥胖而且丑陋,可她兴奋地向围观的人群大喊大叫说自己遭受了侵犯。我听见身后有个中年男人说:“就她这副德性还有人侵犯?那个罪犯龌龊到什么地步了?”后来才搞清楚是有人骑着摩托车从后面驶来抢走了她脖子上戴的金项链。她哭泣着向我们展示她颈上的伤口,可我对她枯黄肮脏的皮肤根本不感兴趣,她披头散发的模样让我想起了棺材的一个女疯子。据说那个女疯子以前是个教师,她丈夫莫名奇妙地失踪不久后的一天,她也就莫名奇妙的疯了。每个星期日中午她就会站在我家附近的一个十字路口中央引吭高歌,那时我和剑子还小,听她唱歌是我们一个星期中最高兴的时候。如果我十岁的话我就会走到胖女人跟前说出心里话:“活该!谁让你戴着条金链子上街?你要是戴着条到处都是钉子的狗项圈不就平安无事了吗?”
现在我已经失去了这个胆量。
why告诉我的地方像一个垃圾场般使我别扭。我花了很长时间才找到这里,在寻找的过程中我一直在为刚才那个遭到抢劫的女人感到好笑。“没把你人命送掉你就应该他妈的感谢上帝了!”我心中暗想。死去的英雄曾经说过有一次他查车时看到一个骑摩托车的人夺走了一个女孩的包,但摩托车呼啸而过还不到十五米就被一辆横穿马路的大卡车给撞飞了,死去的罪犯竟是一对年轻的情侣。英雄从那女孩没碎的半颗脑袋看出她一定很漂亮。这句话很符合逻辑,港台片里的女黑帮头子个个都美艳绝伦,甚至比她们在现实中担当的明星都漂亮。
现在,在我写这些文字的时候那个鼠标垫就在我的手下面,有时我的手指会和它轻微碰触,我的心情因此会变得好一些。它就像我眼前的空气一样粗糙,但并不坚硬。
我在一家燥热如火炉的小店里买到它时并不像现在这样陈旧而又无精打采,它上面的蝙蝠侠在冲我骄傲地举着拳头,似笑非笑的肌肉后面是黑色天空下泛着血红色灯光的城市。它象征着我的一段生活,它对我有着重大的意义,但这段生活又代表着什么?我又是谁的纪念品?
我拎着装有我的战利品的塑料袋走出了那个散发旧塑料制品特有的臭味的地方。去取钱我就必须坐公共汽车,银行只存在于那些漂亮的角落中,而燕庄离那些地方很远。路边的一块水泥中的草地犹如痰迹般令人恶心而又夺目,这些美丽的土地下面深藏着的东西不是宝藏,而是正发酵成粪便的食物和纵横交错的各种管道。一个身材健壮的外国女孩站在我旁边好奇地望着我,从她雪白的腋下飘溢出来的清香并没有把我从沮丧中拯救上来。
银行对面的楼顶上有个女人要自杀,下面的人们仰望着她发出阵阵惊叹。我知道自己站在他们中间面对着她时是毫无力量的,在她纵身跃下的一瞬间所有人都会疾速闪开,让她摔在地上,全身骨骼破碎的声音一定让人心碎。抢救人员在无数陌生的目光下撕光她的衣服,肉体上覆盖着一层昏暗的光晕。她已经失去了头颅,但我们的目光仍在微笑。
我出了银行,口袋里装着的一千块钱是我仅有的财产了。那个女人还是没有跳下来,她站在我们的上面手舞足蹈。我一直等待着她打出“爱情不死”的条幅,可那个动人的场景仍然没有出现,怕它再也不会出现了。我估计她永远也不会跳下来了。她知道这个城市没有会在天空里飞翔的超人。
我也不会飞翔,我口袋里有一千块钱,但我不想坐在机器里,我决定走回燕庄。我又看见了被人抢走金项链的胖女人,她仍然站在那里对向她微笑的人们一边哭泣一边手舞足蹈,像个疯子一样让人厌恶。可我忽然有些同情她,假若我们的母亲的金项链被人抢走后的样子并不会比她好看多少。
我对疯子再熟悉不过了,我在棺材的时候疯子见多了。
4.报复
后来我还和剑子从疯子中评选出了“四大天王”,他们的症状要远远比别人搞笑。“四大天王”中的老大不像个疯子,她更像一个白痴。她很胖,我估计她足有一百万斤,只有到了夏天她才会出现,躺在墙角从早到晚一动也不动。总有胆大的小学生走过去踢几下她的脑袋,看她是否还活着。这时她就会哭,但从不起来反抗。天王老二是个暴阴狂,每次放学后他就在我们学校门口附近慢条斯理地踱步,然后趁某个漂亮女生不注意时突然跳到她面前露出自己的生殖器,女生们被吓得嚎叫哭泣。他好像从来也没有对女教师来过这一套,所以大
人们谁也不知道这个恶棍的存在。后来竟然只对一个女生脱了半个月的裤子,其男朋友忍无可忍,纠集了一大群男生捉住他对着他的裤裆猛踢了足有五分钟,从此他就永远消失了。剑子说那次他们把他那个地方完全给毁了。天王老三是那个被吓坏了的女生,她并没有成天嘴唇青紫看见除了自己父亲以外的男人就撕扯头发要去跳楼,而是变得很放荡,后来成了我那所学校里众所周知的公共汽车。天王老四是副什么德性我已经忘记了,而试图将他从我的记忆里拉出来我总要恐惧与痛苦,有时我会认为剑子是他,有时我会认为why是他,老F、老M、黑发红裙的女孩甚至我自己都有可能是他。在我的眼中每一个我认识的人都有可能是他。但这个想要找回自己金项链的女人肯定不是老四,她无比正常!
快到庄口的时候,一阵急促浑浊的锣鼓声向我的耳朵扑来。庄口的路旁围了一大群在欢笑的人群,我用力挤进去,发现人们欢笑的原因是一只猴子和两个人组成的戏剧。那只猴子还很小,它的身子比剑子家养的小猫还瘦弱,眼睛里似乎透着狂喜。它的皮毛很脏,可与两个主人身上穿的衣服比起来,它简直就是个小天使了。其中一人似乎是个哑巴,他只是蹲在一旁傻笑着看自己的伙伴表演,一旦有污浊的鼻涕流出来他就用比鼻涕还污浊的手把它抹在比手更污浊的裤子上。另一个人似乎是这场戏剧的核心,他用扭曲的五官摆出了坚毅的神情;身上的衣服虽然又破又烂,但穿在他的身上后就像将军的战袍般威风。他手中的鞭子每次都会准确无误地从猴子面前掠过,抽在它脚下的土地上激起一团变幻无常的尘土。这个男人用可笑的口音大喊大叫着一些针对猴子母亲的脏话,脸上还不断做出根本不可笑的鬼脸。鞭影到处飞扬,笑声、叫骂声和动物的啸叫变成了弱智单调的音乐,毫无感情地从我身体里穿了过去。
但在这只猴子眼里我们并不是观众,我们才是演员,它在我们大笑时眼中会流露出疯狂的喜悦。我们都认为自己是上帝,其实我们都是只会演悲剧的喜剧演员,在同一场令人捧腹大笑的悲剧中扮演角色。我和这只猴子本无区别,但我可以离家出走,而它只能在鞭子下生存。
我很伤心,但周围的人都在大笑,当人们突然消失得无影无踪时我还站在那里。我没有意识到哑巴绕着场子转圈是在要钱,当我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了,哑巴捉住了我。
他指着我的口袋声音含糊地叫喊着。他不断起伏的喉结让我厌恶,我装作不明白地问他干什么:“你放手!”我瞪着眼睛冲他叫嚷,可他并没有被我凶狠的表情吓倒,反而更用力地握住了我的手。他的同伙似乎对这种事已经司空见惯了,只是微笑着收拾东西。那只猴子蹲在木箱旁边冷冷地看着我们,一边看还他妈的一边啃西瓜皮。哑巴不耐烦地冲我扬了扬近几年来攒下的手中的钞票,我只好掏出了一毛钱,可没想到这个混蛋粗暴地打掉了我手中的钱,他示意我看他手中那沓钞票中的五元纸币。我再也无法按捺自己心中的怒火,大喊:“你以为你们是什么东西啊?”
我想把哑巴推开,他却先给了我鼻梁一拳,带有腥臭味的力量不但让我流了鼻血,也让我认清了事实。我捂着脸乖乖地交出了五块钱,流着眼泪离开了这个地方。在我离开的时候那个人已经收拾好了东西,猴子安静地拉屎,哑巴及围观的人们的嘴角有一种讥讽的笑意。当哑巴再拉住别人收钱的时候便没有人再反抗,甚至连发牢骚的人也没有,他们对哑巴顺从地微笑,似乎要证明自己可以满足哑巴的一切需要。他们是因为我挨了打才肯付钱,这件事满足了大家心中的某种臆想,它关于暴力与懦弱。“这种事情才叫做戏剧,才配交五块钱欣赏!”有一个声音肯定在某个角落里这么说,在我流血的一刹那我才明白我旁观的时候就已经进入了戏剧,猴子不是主角——我才是。
我仰望天空,可血还是不断地流出鼻孔,我满腔沮丧与仇恨地在路上疾奔,它们在催促我应该找人抄家伙去报复那群骗子!血沿着我的脸从嘴角流过落在了我的衣服上、街道上,我的血一定让我像个吸血鬼般恐怖。那只该死的紫毛狗爬在墙角边悠闲地思考,看见我站了起来,兴奋地冲我吠叫,而它的脚边堆放着几个血淋淋的动物内脏。这个时候我的肚子突然开始疼痛,那种痛并不是强烈的,锥心刺骨一样的剧痛,它只是在我的腹中迅速分裂成无数个小怪物,它们在相互争吵,诅咒声响彻天际,虽然我无法阻止我的鼻血呈泉涌状态,但我必须首先解决我肚子痛的问题。我冲进了那个被why称做“全心脏最臭”的厕所。
里面很黑,如果不是有一股呛人眼睛的臭气的话这里就更像一个洗照片的暗房了。我蹲在那个地方,阳光像月光一样轻柔,从没有玻璃的窗户中轻抚我的脸。我还在流血,在我挨打的时候我很恐惧自己会受到什么样的伤害,可现在我只想让他们受到伤害。我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深呼吸让我更恶心地“哇哇”干呕。为了止血,我把指头伸进了自己的鼻孔里,但当蹲在那里看脚下的一摊积水的时候才发现这个姿式很不雅观,可我身上除了钱之外一无所有,我只好把一张钱硬塞进了鼻子里,血止住了,我的鼻子里却似乎有无数只散发汗臭味的手拿着无数只正在燃烧着的香烟。
在那个厕所拉屎时我因为挨打而产生的怨恨被一只小虫子吃掉了。有许多种昆虫在下雨时会在厕所里聚集,苍蝇、蜜蜂、蝴蝶、蚂蚁、蜘蛛……它们互不侵犯,在恶臭里享受着平等的欢愉;但我看见的并不是它们,而是一只蛆,它悬浮在半空,不是舞蹈也没有蠕动,而是静静的滞留在空中;它的身子在冰冷中旋转,可它是安静的,在空气里它就成了空气。那时还没有下雨,它在阳光中通体透明。它的后面是一堵贴满了性病广告的墙,那上面有我的影子,我想一切就他妈的这样算了,连蛆都能飞到天空中,说不定哪一天我真的会变成天使。
我知道,我无法报复他们。我一个人原本打不过两个人加一只猴子,在燕庄没有人会帮一个刚来两天的孩子去打架。why只会拉住我,可即使这样他的手也在昨天挨打时受了伤。我说得那么美不只是为了欺骗大家,更重要的是欺骗我自己。
5.残酷青春
回到家里我看见why躺在床上看书,他对我不屑一顾的态度和他手上仍然缠着的绷带让我更加肯定了自己刚才那个决定。我该不该告诉他刚才发生了什么事情?他不会再像以前那样帮我了!我坐在床上痛苦地抚摸着他的头发,但why是那种永远也无法了解我内心为何悲哀的朋友。他表情愉快地说我买的鼠标垫很难看,可蝙蝠侠仍然像个英雄般高举着拳头。why还说他看完拳头排练之后接着又去看了布谷他们排练,布谷的鼓手借给了他许多书。“你知道吗?在燕庄做音乐必须要看萨特、叔本华、弗洛伊德和尼采他们几个人的书!”why兴奋地
搓着手说。我笑了笑,蹲在门前看外面下着的雨。
why看了一阵书后说没意思,那本书的作者我知道,杂志上介绍她描写的青春特别残酷。“什么残酷青春,狗屁!”why气愤地说,“不就是写睡觉吗?这也能叫做残酷?”我顺手翻了两页说:“没错!我们班女生写怎么网恋怎么失败受骗的周记一个星期一大堆,篇篇都比丫残酷!什么叫惨?咱们这才叫惨呐!”why大笑,可屋子里存在的音乐很忧伤。
我们坐在床边默默地低着头抽烟,我一句话也不想说,而why烦躁地用脚使劲跺地板。音乐还是很忧伤,只有它永远不会改变。有个关于小孩希望自己可以成为勇士的故事在这个屋子里扩张,逐渐充斥到了每一个地方。远处有人在用机器切割一些东西,具体是什么我并不知道,但这种粗钝的声音让我不寒而栗。我想如果现在是在学校的话那么下午第二节课应该下了吧?我有些想念老F和老M,但我更关心我应该怎样度过下一秒钟。在我想这些的时候又有一秒钟过去了,我怎样能在下一秒钟安静?why弹烟灰时一颗巨大的火星溅在了我的胳膊上,我呻吟了一声,疼痛疼痛疼痛!why咧着嘴傻笑,没有夹带着焦臭味的青烟从我胳膊上消失了,一切又回归到了死一般的寂静中,连雨滴摔碎在地上的声音也早已死去了。
why突然跳起来大喊:“我们应该干些什么?”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叠奖状摔在床上,这些东西使我很惊讶。why得意地说这些是他从布谷的鼓手的邻居——一个假证贩子那里买来的,为此他花光了我上午给他的钱。但我并没有埋怨他,比起欢乐来十多块钱又算得了什么?我们在那些毫无意义的纸上面填写了许多为自己虚构的伟大的荣誊。在那个下午我成了全世界最帅、最强壮同时也是最富有的男人。成了全国十大杰出青年之一。成了最聪明的科学家。而why认为自己现在已经够幸福了,他拍着自己的光头站在一旁看我犯傻。当我们把它们贴满了墙时天空已经停止了落泪,虽然音乐还很忧伤,但我就像电视上那些成功人士一样只剩下了巨大成功之后的空虚,根本就不会忧伤了。
但这瞬间的高兴,无法解决挨了打后的失望、沮丧与仇恨。对于一个数学从来没及格过的少年来说,失败感只会产生在自慰或者挨打之后,但前一种逼得人想要自杀,而后一种让人想要去杀人。这两件事情我都不敢去做,只能躺在床上喝水。我把装水的大可乐桶的瓶口塞进了我嘴里,why看到后哈哈大笑,说他看到我躺在床上喝水的样子就想起了电视里那些正在注水的猪。我被这个刻毒的比喻逗得呛了一口,水从我的鼻孔里、嘴巴中喷在床上。我也笑了,我无所谓,我宁愿把自己当成一只注水的猪,也不愿意无聊繁琐的生活。
“哈哈!”这时门外传来了装腔作势的干笑,水泥进来了,他跟why要了一根烟,问我不好好练习,傻笑什么。why抢着说我们刚才看见注水猪了!又是一阵大笑,水泥说他决定把他的鼓垫借给我练习,我激动地想摇滚乐真他妈的万岁。水泥说“狗吃狗”乐队的排练时间到了,你们去不去看?我和why异口同声地回答:“当然去了!”
排练和以往一样让我热血沸扬,可刚到一半时一个穿着朴素大方的女孩突然走了进来,音乐戛然而止。礼花炮一边调弦一边狠狠咒骂刚才排练时出现的错误,可我们的目光都落在了那女孩身上。礼花炮很愤怒地踢了砖头屁股一脚:“别他妈一见女人就傻了,听我说话!”礼花炮大叫一声,我们都不好意思地笑了。那个女孩装作什么也没听见似的掏出手帕擦汗,她问可不可以看他们排练?“当然可以!”还是礼花炮第一个微笑着回答。后来她告诉我,排练时我活蹦乱跳的样子让她以为我才是这支乐队真正的主唱。
排练结束,天已经完全黑了,他们和那个女孩开始聊天,她说她是趁着劳动节来心脏玩的大学生,是个热爱摇滚乐的女孩。
“是摇滚女孩!”水泥油腔滑调地说。
“我还和摇滚女孩不太一样!”她赶紧解释,“我比较内向、含蓄。”
这个婆娘问了他们许多问题,直到把大家都问得说话开始结巴为止。砖头一边收拾乐器一边说:“走吧走吧,大家吃饭的时候再聊吧!”
我和why蹲在墙角一言不发,我感到很难堪,这个姑娘一个问题也没有问我。我跟随在他们后面去砖头家放乐器,在那里我借了一本《切·格瓦拉传》,砖头对这个家伙崇拜到了极点,他后背上都纹了一个很大的格瓦拉头像。他的邻居拳头不在家,没有灯光的小屋就像一只失明了的眼睛。在砖头家时砖头还说我们所做的事在这个时代不会有人理解,但未来会有人用正确的目光看待我们,而且这种人在将来会越来越多,他们最终也会投身这个事业中。我们的责任与希望不是出名享受,因此,我们也不可能出名享受。我们只能怀着自己心中的信仰默默地往前走,终有一天我们会倒在路上,成为这条路的一部分。但我们的尸骨不会成为纪念碑,而是成为垫基石被后辈踩在脚下,我们要让他们看待一切的目光更清晰、更纯朴、更直接。
我听完这段话全身热血沸扬,我对砖头说我特想流眼泪。why却偷偷问我们是和他们一起吃饭吗?这个问题让我很为难,他们并没有请我们去,但也没对我们说再见。最后我和why决定去,我塞给了他五十块钱,我说:“如果有人请客那是再好不过,如果是AA制付账的话你把钱给他们。”在路上why骂我沾染了我们学校董事长的小市民习气,我说小市民也比董事长强。那个混蛋当年就是靠卖一麻袋一麻袋从南方进回的色情录像带发迹而成为心脏有名的教育家的。
那天晚上我没有喝醉,我只记得我很早就回家了。在我和他们道别时why和砖头已经喝得大醉,砖头痛哭流涕地向大家讲述自己爱上一女孩,可女孩看不上他的故事。why坐在他旁边陪他一齐哭。
水泥嚷嚷:“不倒霉,你明天要是还不会握鼓棒你就去死吧!”
但是一直到现在我仍然不清楚那顿饭到底是AA制呢?还是有人请客?
记得我回家之后吐了,坐在一大堆呕吐物里我仰望星空。小时候我早上去上学的路上总有一颗星星在苍白的月亮旁边盯着我,我对它微笑,想象我们正在进行交谈。
我困了,想要睡觉。当我躺在床上即将入睡时水泥敲起了我家窗户,我看见门外停着一辆破烂摩托车,why坐在那上面。水泥像醉汉一样傻笑,他说他和why要骑摩托去心脏市中心那个广场玩,问我去不去。我没有说话,只是倚在门上冷冷地看着他们。why在摩托车上叫唤:“别理不倒霉,丫就是一个胆小鬼!”一阵“突突”的声音之后摩托车上发着红光的尾灯消失在了黑夜的远方,这一切简直好笑得要死。
6.外部世界的恐惧
当我躺在床上想要再次入睡时闹钟突然轰鸣,它说现在时刻晚上十点整。我这才想起来自已差不多一下午都没有小便了。我在去厕所的路上遇见了砖头,他已经醉得一塌糊涂,身上披着一条鲜红的床单坐在路边,犹如一朵巨大的玫瑰花在风中摇晃。
有两个女人的影子在我对面出现了,她们摇摇晃晃地向我和砖头走来。她们走过一个窗口时灯光让我看清了她们的脸,是时尚女孩和布谷的老婆。两个女人在小声地说笑,世界
上任何一个角落只要有两个女人在一起,那个地方就会有小声的说笑。她们走过砖头身边时砖头突然站起摇摇晃晃地扑到了她们身边,他把这两个正全身心沉浸在自己世界里的女孩吓坏了,“妈呀!”布谷的老婆尖叫一声后用受惊的兔子般的速度逃之夭夭了。砖头面对着时尚女孩伤心地哭泣。我看不见自己的指头但能看见砖头的眼泪落在地上,砖头失魂落魄地冲我们大喊:“我是第四十一个,我永远都是第四十一个!”他似乎只会说这么一句话了,不论他是站着还是摔倒在地,都只是悲痛欲绝地不断念叨这句话。
我和时尚女孩从开始的紧张里挣脱了出来,我为我俩各点了一根烟,她喷了一口烟之后又打量了砖头几眼,问我:“砖头又喝高了吧?”我点点头。我们坐在路边笑眯眯地看砖头摔倒的动作,我心想原来这个世界所有的地方都和学校一样。其实我根本没有逃出那个我痛恨的该死地方,我依旧是一个坐在书桌前对自己撒谎的骗子。
砖头终于没力气再站起来了,他像张纸一样贴在地上,嘴里不断涌出已经变型了的食物。“我永远是第四十一个!”这句话依然在我们头顶上的夜空中飘扬。时尚女孩问我是不是也喝高了,我说没有。“咱俩把他扶回家吧!”她说。
砖头身上残留着不朽的孩子才拥有的味道,这个散打运动员的身体其实很轻,后来是我把丫背到床上的,在这之前他一直在我耳边念叨自己是第四十一个。他躺在床上突然瞪大了双眼,眼睛里精光四射,砖头声嘶力竭地大吼:“我他妈的就是第四十一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