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路嚎叫》作者:肖睿【完结】 > 一路嚎叫.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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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睿 当前章节:15137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其实我们来看音乐节的目的并不单纯,我和WHY想通过音乐节去结识些我们认为优秀的摇滚乐手,然后和他们做朋友。这个主意是why的,他说那样我们会逐步地进入地下摇滚圈,以后看演出就不用花钱了!why在这个方面有时像个弱智的追星族。有次我和他去买打口带,在店里遇见一个因“穷”而臭名昭著的地下乐队的主唱。此人为省车钱早上七点起床,从城郊一直到身处心脏最繁华商业街的音像店走了几十公里,一直到下午五点才完成长征。他正坐在椅子上喝自来水休息,我只是发自内心地称赞他的音乐真的很棒,可why却激动万分的让他签名。我看着都特别高兴的两人不知道该说什么,结果他跟why借了两块钱,说这是回去的坐车钱。弄得why失落得无言以对,回去的路上不断的唱:这是爱的代价……

这些并不代表我比why纯洁、高贵。相反的,我觉得我更加卑劣,我的城市、我的生活、我的朋友、我的亲人、我的床、我的狗,我都弃之不顾跑到心脏来是为什么?因为这儿有伟大的摇滚乐!当我的生活在棺材那个没有刺激、没有稀奇古怪的观念、没有让我飞的感觉、甚至他妈的连一盘打口带都没有的古板声调里变成一团狗屎后,老F突然有一天告诉我:“你不是一直想去心脏吗?现在你可以去那儿上学了。那儿有了你的房子,你一定要好好上学。将来考个好学校,娶个好老婆,生个好孩子,做个心脏人,过好人的生活!”

好人的生活!我当时心里一面嘲笑着老F善良的表情一面向往着这句似乎轻易就可以成为我梦想的话,好人的生活!在我到了心脏之后我才发现要过好人的生活是有代价的。在用真实、尊严、快乐、简单去换取。要不择手段的去处理傻瓜般的人际关系,要装孙子。可我不想当别人的爷爷,所以我就更没有理由去装孙子。好人的生活大概就是时时刻刻装着孙子又时时刻刻想当爷爷的生活吧!我操,没劲。

“要么一切!要么全无!”1968年的巴黎大学生真是万岁!在棺材,我和剑子在我临去心脏的前一天晚上,我把它涂到了我当时上学的学校围墙上。剑子是我在棺材时唯一的好朋友,唯一志在摇滚的同志加兄弟。剑子问我去心脏干什么?我说,我望着棺材特有的像海水一样蔚蓝纯洁的高天说:要么一切!要么全无——就像我和剑子酷爱的摇滚乐一样,虚无真实却又充满着剌激。可每当我想起当初来心脏就是为了去当一名摇滚乐手时,我就会看见老F和老M的两双让我想杀掉自己这个骗子的眼睛。

为了我爱的而欺骗爱我的,这是所有在课堂外面学会做人的孩子的宿命。不需要恐惧、不需要摆脱、不需要耻辱。因为责任或者欲望,永远是个问题。

已经是第十三支乐队了,我们等待的英雄还是没有出现,此刻在台上的乐队的专辑曾经被我的班主任痛斥为“人渣、败类“。那是因为老太太想做我的思想工作。“不倒霉呀!把你平常要听的磁带借给老师一盘好吗?我想听听是什么东西把你迷成那样!”结果,她被这个唱一首歌能有十五个“操”的主唱气得再也不想了解我的内心世界了。

我和why坐在最后面一堆高高的砖垛上看战友们竖着中指齐声骂人。现在已经午夜十二点多了,我晚上只吃了碗牛肉面,肠子像是在和肋骨接吻一样的痛,心脏的地下乐队我今天算是全见识了。有的比杂志上说的强得多,有的让人感觉到杂志的主编不是一个白痴就是一个骗子,我今天也第一次明白了POGO的乐趣,那是第四支乐队,他们的一身名牌穿着和花花绿绿的头发。台上台下忙着用DV摄像的家伙。在一旁帮他们调音的美女让台下的摇滚穷人们大声惊叹。“这一定是群有钱人!”我旁边的一个看打扮就像无脑琴圣的家伙肯定地说。

但他们的现场可不像有钱人。乐手们弯着腰一副被人强暴的痛苦表情,发出了只有无产阶级才能调出的音色:裸体、直接、疯狂、粗暴、节奏复杂的像初二化学题、两个主唱仰天不知道在干什么。我只听见不断重复的三个字:冲出去!而高潮则是更大声地狂叫着“冲出去”的一刹那,所有的人双脚离地、膝盖弯曲的在空中做着下跪动作,我还没等沾地就被后面的人推了出去,狠狠地撞在了一个人身上,而后更多的人撞到了我身上。第三次POGO时我已经习惯了,闭着眼睛向前猛跑几步,果然踩到了一个软绵绵的东西……在我将来回忆时,我会说:“心脏是紧张的,表情是愉快的!”因为那不是虚情假意的握手或者拥抱,而是最真实、最简单的——冲撞!

6.音乐会结束

还有一支朋克乐队我认为就是我们今天要寻找的目标:简单又好听的音乐,可笑又刻毒的歌词,三个奇形怪状的脑袋在台上流汗、扭动、疯狂,他们的专辑曾让我在棺材的家里兴奋得跺过四十多分钟的脚。他们是神是偶像,今天离我却是这样的近,似乎触手可得。心脏万岁!可我发现今天台下站着的都是重音乐狂魔,不论他们怎么卖命大家都是冷冷地看着,好像这一切和他们无关,甚至连最起码的掌声都没有。

他们下台之后我问why是否可以和他们搭讪?why不屑的歪着嘴说:“你丫有毛病吧!你看他们那副傻B样,都说唱金属时代了还是朋克,要去你自己去,我不丢这个人。“why这样说话让我心里很不高兴,每个人都有选择音乐的权利。但你不能因为今天流行朋克就无比热爱朋克。而明天便告诉我朋克早就过时了,说唱金属才是最牛的!音乐的确是包容的,可当我们在听、在接受、在索取、在承担各种不同的音乐时至少应该明白我们在用什么样的立场去被音乐感动吧!或许你认为我计较这个问题是在扯淡,可它在我心目里早已不仅仅是音乐了,它更代表了一个人的生活态度。

我一个人从根本出不去的礼堂窗户跳了出来,操场上也全都是人,今天这儿似乎聚集了全心脏的纹身、铁链与钢环儿。杂志上报道过的地下乐手我都能从人群中找到,每个人手里都有一杯啤酒,脸上是相同的傻笑。穿着入时的少年们操着外地口音在打篮球时不断发出尖叫与笑声。有人在墙上涂鸦,大多是地下乐队的标志与网址,花花绿绿的像京剧脸谱,煞是好看。天空中洋溢着“解放区的天是晴朗的天"的乐符,世界在人群中和笑容一样飞起来了。

手机响了,我一看是老F打来的,心里突然出现的厌恶像老师抽查作业一样把美好的一切打得粉身碎骨。我关掉了手机,转念一想又接通了老F的电话。

“你在哪呢?”老F像儿子丢了一样着急地问我。

“我已经到了桃花源,正在看演出。”

“噢!已经到了,那你自己小心点儿,别惹事。晚上你回来吗?”老F的语气也像儿子找到了般变得轻松自然。

“不回去了。晚上我去我们同学why家住。”

“那,那,那那那,那那那,那……“老F一紧张就结巴得让人可笑。“那你们商量好了吧?”

“没问题,why和我是铁磁!”

“那你就自己看着办!不过我希望你晚上能回家就回家吧!”

“我知道了。”

“我给你打电话你为什么不接”?老F发出了似乎父亲在梦中见到了失败已久的儿子时的质问。

我说我怕他花电话费,老F还想说什么。我赶紧一句“再见”,便挂了电话。

在那一刻我被一种从没有过的压抑堵住了胸口。这个犹如天堂般的地方与我无关,这里的每一个人都过着我梦想中的生活;可以愉快的纹身,打环而不必担心父母,老师的操蛋责骂,身穿各种既名牌又另类的前卫服饰,拿着各种先进的亨乐品晃来晃去。身边是听得懂你说话,你也听得懂他说话的漂亮异性,我操!每个人都幸福得像不会放屁的小天使,就连why也打扮的超凡脱俗,眼神严肃得似乎忘记了自己在半月前做盲肠炎手术时被剃掉的那些阴毛。

可我算什么?每天跟父母、老师、同学撒谎的傻波依也不光我一个,可像我这样虚伪得连自己给自己写日记都不敢说真话的可怜虫又有几个?我衣着朴素,发型正常,虽无鸿鹄大志但也心存理想。跟男生讲黄色笑话,与女生吹那些从没有发生过的牛。成绩不好,所以像猪吃食一样拼命学习,梦想有一天赚够一千万。“家有家法,校有校规!”每次我犯事时就有人板着脸跟我扯这个淡,让我认为一切都是我的错,老师可以拿我做实验,学校可以从我身上捞钱,报纸可以用我做案例撑报屁股,父母可以用血泪来把我说得犹如罪恶滔天的逆子,最后所有的人都指着我说:“你为什么不思上进?太没有素质了!”

我没有素质并不是我的错,那是教育的失败。这就像狼吃羊一样,我们是应该责备凶残的狼,还是该骂羊天生犯贱一副挨吃的样?

愤怒被从我身旁疾驰而过的滑板给吓跑了,他是“有钱人”乐队中的一个,滑了几米就莫名奇妙的摔倒,引起了大家起哄般的“嘘”声。

我笑了,一边走一边庆幸遇见了比我还低能的人,可突然发现踩在了什么东西上,定眼一看是个画在地板上的裸体;头、身子、四肢都是呆板的四边形。胸前的两个圆锥代表女性乳房,可下身又有一个张扬的红色三角形,如果我在未来回忆的话一定会为我当时站在那副人像上茫然无措的傻瓜样儿感到羞愧难堪而哑然失笑的。

一个人犹如遇见了鬼魂般跳到了我面前,他在这么热的天气里还穿着黑色皮夹克,拉锁没拉,里面的背心破烂不堪。布满污渍,粉红色的牛仔裤,一双看起来像十年也没擦过的皮鞋在阳光底下围绕着几只苍蝇。头发很长,散发出一股异味。

他冲我眨了眨眼皮,说:“朋友,祝贺你踩了我的诅咒。从今天开始,你的生活将被改变,最伟大的生活在前面等着你,处处布满了陷阱与机会。准备好!我的朋克,享受上帝给你的各种感觉吧!成为上帝的手,用你的生活与爱情来纪录永远不会被人所知而又惊天动地的考验吧!”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他,然后出于动物本能很人文主义地说了一句:“你妈了个B,你丫有病吧!”然后吓得转身就跑,当时的样子现在想来一定很丢人。

直到音乐节都快完了,我还在被那个巫师的话折磨得手心出冷汗。昏黄的灯光下大家都快睡着了,已经一点半了,why和他爸走了。十二点的时候why神色凝重地接了一个电话,然后回来充满歉意的告诉我不能去他家住了,因为我正在看一支很棒的乐队表演,他们的音乐像旷野上的风一样有空间感,节奏既兴但很美,歌词继承了尼采的残渣,主唱躺在地下一边用拳头砸吉它一边干嚎:“总会有一天你将知道这一个秘密/它将让你歌唱/总会有一天你会明白教育的秘密,请你不要恨它/请你饶了我”时,这首歌让我都哭了,根本顾不上这些。why走时把两盒万宝路留给了我,我原以为他会为我跟他爸大吵一顿,最后被怒火中烧的他爸抽了两耳光乖乖地走了,没想到他们父子俩用一样正人君子般的操性穿过了抽大麻的男孩儿与上身只穿了乳罩的女孩儿们远去了。我望着他们俩个远去的背影,恶恨恨地想,俩人咋就像一个鸡巴操出来的?只不过why和我像陌生人一样道别,而我向他爸问好时他爸把我当成了拟人化的空气。原本说好,我们要在why的小屋里彻夜交谈桃花源音乐节的感受。

凌晨两点半,最后的压轴乐队用比重还要重的音乐和一串串刻毒、深奥的排比句子把大家灵魂抽走之后冲台下所有的人说:“摇滚乐是生命,是我们所有人都必须拥有,而又不知道最终会成为什么的东西。”在一片唏嘘声中结束了。

7.自己长大

走出大门口时我看见长毛坐在草坪上弹吉它,我向他挥手道别,他的琴弦被崩断了,我听见了他身旁的胖女人的尖叫和长毛的干笑。

大街上除了有钱可以打的回家的乐迷之外就剩下我们这些不知该怎样打发这个夜晚剩余的生命的穷孩子了。我大脑中像被洗去记忆一样一片空白,似乎只有五个金光闪闪的大字在飞旋:摇滚乐万岁!我呆呆地站在街头,经过冷风十多分钟的亲吻,我才从音乐回到了现

实之中,逐渐认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现在是凌晨两点半,身边都是刚吸食完超现实主义药草的家伙,本朋克身上只剩下三十块钱,住店自然是不可能的,而打的回家的钱似乎也不够。再说回去老F也会嘲笑我的无能与why的失信,我可不想让我最好的朋友与我一起被责骂。

本来老F就不同意我来参加这次音乐节,他说我初来乍到心脏,什么都不知道。再说这儿的人是全国出名的奸懒猾馋,万一让人骗了怎么办?“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老F瞪着眼睛这样说。我是在无数次的软磨硬泡后才把这个碉堡给攻破的。

我走的时候老F给了我三百块钱,让我以防不测。“穷家富路”是他老人家的口头禅,紧接着他就会跟我讲他当知青时是怎样口袋里装着十七块钱打天下的。好不容易等他啰嗦完了,他又把一张纸条塞进了我的内衣里面,那上面有我的姓名、家庭地址和电话号码。老M也千里迢迢通过电话线告诉了我不下十遍报警电话应该怎样拔打,结果搞得我出门时心情沉重得就好像要去参加长征一样。

其实老F、老M应该明白,如果我像他们当年那样的穷,那样的苦,我也会像他们一样活下来,一点儿也不会比他们差。因为我们同样都是人,而生与活是最基本的人性。他们根本不用拿他们的青春来跟我做对比,每一代人的青春都是一样的。

我的牛皮想法一点也禁不住现实考验,当我遇到困难时,才会想起老F老M一点也不简单。三百块钱只剩下了三十块钱,我和why光喝水就花了将近二百块钱,里面实在是太热了!呆在里面就好像免费蒸桑拿一样,所有的人都成了出汗机器。why又不喝啤酒,结果我们便在一个晚上将这个国家所出产的饮料基本上都喝了一遍,我现在脑袋上出的汗都有一股汽水的味道,剩下的钱大概用来吃饭和买打口带了,我他妈也全都忘了,我们朋克就是这样豪爽,有钱的时候把钱叫王八蛋,没有了钱就自己去当王八蛋。

反正口袋里三十块钱让我在这条凌晨三点的马路上害怕孤单。我突然很想哭,这里没有属于我的情感、我的生活。大家都在哭,可始终是陌生的,或许我们热爱着同一件东西,但那并不代表我们互相热爱。只有风在路灯下“呼呼”地穿过我的身体,在春天的夜里没有给我留下伤痕,只让我看到了天使,黑色的云彩与透明的星星,也许这个夜晚只是个游戏,可我又不能不把它当成一个誓言来对待。

我走到了十字路口,马路边上坐着许多与我一样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的孩子。大家嘻嘻哈哈地望着交通灯里秒表上变化的数字大声数数。一辆辆出租车从我们身边飞驰而过,就好像我们根本不存在。“人人生来就该平等”,马克思在最穷的时候写出了这让本朋克发誓一辈子忠于共产主义的话真是了不起,可别人并不在意这些,甚至有人在马路中央放起了焰火。

突然我听到了一个有些耳熟的声音,那个跟我胡说八道了半天的巫师正弹着吉它,扭着屁股走了过来,吓得我赶紧躲进了一个黑暗的角落蹲了下来,大家为“巫师”热烈鼓掌,激动得丫跳到岗台上引吭高歌,把月亮都吓跑了。

“你认识这个疯子吗?”

“不认识,这傻帽干嘛的?”

我听见蹲在我后面的两个家伙在悄悄议论。

“你连他都不知道?”其中一个哥们儿大概是为同伴的孤陋寡闻而感到惊讶,接着又说:“他可也算滚圈儿一个著名人士了,和那些老在电视台里唱傻B歌的流行乐队是一个辈份,都是咱们国家第一批做摇滚的。”

“我操,那他多大了,这么多年怎么才混这么个操性?”听者大惊小怪地问。

叙述者因为被别人打断了话而显得有些不高兴,点着了一根烟,在伙伴们催促与我在心里不耐烦的咒骂声中开始讲:“命!这就叫命!他不想和别人一样靠把假东西编得猛点儿蒙钱,可真实的东西那时大家还接受不了。好听了有人说他媚俗,做艺术又有人骂他假清高。弄得自己连吃饭的钱也没有,老婆也跟人跑了。现在变成精神分裂症了!”

“啊?他还真有精神病?”

叙述者信誓旦旦地保证:“骗你我是孙子!现在的地下乐队都挺尊敬他,他看演出从没给过一个钱,可他总是胡说八道,随便拉住一个人就说那人踩上了他的符咒,自己将成为他命运的操纵者……”

叙述者因为感到可笑而咳了两声:“为这事孙子不知挨了观众多少顿打,现在没有人爱搭理他!”

我望着岗台上表演犹如明星般傻里傻气而又格外认真的巫师,听着后面的两个人“啧啧“的叹息声,突然不知为什么厌恶起这所有的事,我站起身来往外面走,黑夜在我身边颤动。没有脚印,什么都没有,黑夜吞食了我们的皮肤,只有一副副雪白的牙齿在欢乐地跳动。

风吹在身上很冷,我像个傻瓜一样晕头胀脑,远处总会不时的响起几声汽车喇叭的鸣叫,到处都是睡着的人们脸上所流露出的甜美笑容。我记忆里那些幸福的时刻就像童话里小女孩儿手中的火柴一样都被点着了,我所爱的人们啊!在今夜的风里我们是否还和以前一样美?该死的忧伤在我的脑海里划出几个弧线,那一刻我终于发现了脚下的路实在是太长了,我终于在这个十八岁的夜晚里感到自己长大了,原来那只是一种疲倦的感觉,但又不能不走下去。

我大概今天喝的水太多了,撒尿的欲望无法抑制,好不容易找到了个适合干这事儿的角落,还没掏出来一道强光就打在了我的身上,两个戴红袖章的家伙在嘻皮笑脸地看我,他们问我在这儿干什么?我没好气地说我在捉蚂蚁。

其中一个人满面狐疑地说:“你多大了?小孩子怎么这么晚还不回家?”

我说我已经成年了,成年人是有很多理由可以在半夜三点多的马路上游荡的。

他要看我的身份证,我真想把他的头摁进我的裤裆里让他们看看我成年了没有。可我又不敢,掏出身份证来让他们看了半天,最后他们劝我说年纪轻轻的没什么事想不开的。“不至于!赶快回家吧!”他们说完把身份证还给了我,然后就消失了。

8.剑子

我一边哭笑不得的撒尿一边想起了我与剑子初中时第一次来到这个城市的情景。同样是春天同样是深夜,我们逃脱了春游的大部队,在那条最繁华的街上我俩用真正的乡巴佬似的笑声震惊了路人。后来我俩在一条小巷子里买烟时遇到了一群估计也是学生出身的小混混,他们看着我俩土里土气的样子挤眉弄眼,其中一个蹲着的冲我招手:“唉,老农你丫过来!”我过去问他:“干啥?”他瞪着我说:“干啥?干你妈!给我抽根烟!”我装着没反应过来:“你说甚?”这句话浓重的外地口音逗得他们哄堂大笑,剑子突然一脚,把蹲在地上的

混蛋嘴里的牙给踹掉了三四颗,趁他们还没反应过来时我俩就冲上去冲着丫脑袋猛跺,后来发现我用劲太大,把脚趾甲都劈了。

在彼此一样鼻青脸肿之后我俩相互扶着上了一架立交桥,站在桥边望着脚下的车河和跟我们一样高的高楼,剑子把啤酒瓶使劲扔出去之后仰头看天。他告诉我,这个城市的天空没有星星。可是我说这儿有飞机,剑子笑了。我俩看着一辆辆过去的高级轿车心里充满了激动,我对剑子说:“将来我们来这儿吧!心脏是属于我们的。”剑子说他是头一次听我嘴中说出未来这样的字眼,他问我:“我们在心脏的未来会怎么样?”

我说:“我们一定会成为这里的大人物,因为我们聪明、善良而且勤劳,会有许多人尊敬我们,那些看不起我们,折磨过我们的人一定会在某一天无耻地吻我们的屁股。到时候你可别心软,一定让他们下跪!”

剑子被我鼓舞得兴奋地笑了,我们在这个只有飞机没有星星的天空下击掌为誓后才发现我们迷路了。要不是警察叔叔把我们送回了营地,我估计我俩现在还在那座立交桥上抱头痛哭……

还是那座立交桥,只比几年前旧了一些。我走上立交桥,在不远处,在我的对面,在我与剑子曾经立志成为“大人物”的地方,站着一个女孩,她像当年的我们一样天使般望着下面的世界,我默默地走过她身边时闻见了一股美好的清香,她脚下的小哈叭狗冲我狂吠,女孩转过身来,拍着小狗的头,略带戒备地看了我一眼。

我从来没有见过如此美丽的眼睛,它散发出了一种让我沉醉的东西:透澈、纯洁、灿烂。泉水里是无数对生活的疑问与对生命的信任。她冲我笑了一笑,一阵风将她的头发吹乱了,掠在她的眼前。我突然涌起一种抱住她痛哭一场的冲动,我要告诉她:“你的眼晴是所有智慧也不可译解的秘密,你的目光是我的梦想!”

在那一刻我知道我爱上了她。当我坐着清晨第一班公交车回家推开床上的老F倒头便睡时,我已经忘记了她穿着什么样的衣服,留着什么发型,有多高了,可我还是爱上了她。我爱上了她那双眼晴,她的目光将在我的心中熬成痛苦与幸福,绝望与庆祝。我将用一辈子思念与想象去爱她。

剑子、Why、老F、老M、那双眼睛都不能阻止我睡去,在我睡去之前我决定买那个三块五毛钱的封面印着小丑头像的日记簿,把我的人生压缩成简单的文字,就像蚂蚁完成大雨之前的平凡忙碌……

1.我要走

我还年轻,我渴望远行

——杰克·凯鲁亚克

我也很年轻,我也渴望远行。我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呆滞、僵硬、古板、刻毒并且他妈的异常缓慢。每天没有任何改变,唯一的改变就是又活了一天,又在一大堆毫无意义

的文字符号里活了一天;又在一大群和自己一样脸上挂着令人作呕的笑容的人之间活了一天,又睡醒了吃、吃饱了睡也许在中间偶尔会醒来拉趟屎撒次尿地活了一天。我已无法再忍受,只有逃走。逃离学校、逃离父母、逃离以前的朋友与敌人,忘记暗恋的女孩,让自己永远置身在星星下面的陌生人群之中,在广阔、深邃的旷野之中毫无顾忌的放声嚎叫。双脚离地然后不断摔倒,不断喝醉,与陌生的人结为朋友,然后说再见。不必再为会考、将来、主人翁之类的没影子的屁事吓得晚上睡不着觉。坐在马路边上唱歌与哭泣。三天不洗澡也没有人说,一天只吃两顿饭:一顿在晚上十二点另一顿在凌晨一点钟。我还要把耳机紧紧的塞进耳朵里再把音量放到最大也不会有傻瓜的异样眼神看着我。在音乐里活着,然后在音乐中死去。一件多么幸福的事情啊!

一想到这些,我就想下定决心排除万难用尽一切手段加油加油再加油努力努力再努力咬紧牙关从这所培养我哺育我照顾我让我感动让我幸福给我知识使我流泪有为了我辛辛苦苦燃烧了和正在燃烧或者准备燃烧的不同年龄不同背景不同性别不同类型不同品种可都把我视为狗屎的蜡烛与每天光惦记着如何不花钱不浪费时间不消耗精力不动真感情地亲女朋友摸女朋友乳房甚至可以再进一步而不会惨遭拒绝的男生还有每天思考怎么让丫花钱让丫拿时间陪我让丫为我欲死不成而不会让丫亲一下乳房的女生的母校里逃脱,我他妈已经烦透了!

说了这么多,还有最重要的一点原因没有说,那就是:我7门成绩加起来还不够1门的及格分数。

为了不让老F老M见我吵、相互吵、和邻居吵、和同事吵、和马路边上那些专找晦气的人的麻烦的交警吵,和每天拿着菜刀在一具具尸体上划拉的屠夫吵,我握紧双拳,暗下决心——有机会要走!没有机会创造机会也要走!

我去找why,想与他告别,一进宿舍发现里面气氛不对。我们的宿舍都很大,左边如果上下隔张木板重叠的话可以搁四个人,右边如法炮制可以放四个箱子,中间的那条走廊宽阔得正好可以摆一双拖鞋。可今天里面挤了很多人,都一副恶狠狠的样子,我一进门大家都用一种似乎我是他们杀父仇人般的眼神盯着我看。我这才明白这伙人在谈判,赶忙若无其事地吹了声颤抖的口哨关门,逃跑。

结果我又在教学楼后面的空地上找到了他。why正抽烟,耳朵里赛着耳机,音量很大,我离他还有三四步都能听到里面震耳欲聋的声音,我估计他脑袋里的行星早就被冲得爆炸了。他看我的表情支离破碎,甩给了我一根烟。我没有接住,从地上捡起来时我听到了why古怪的笑声。

我对他说:“再见,我要走了!以后你要自己保重了。”未来我一定会为当时自己那副情深意长的傻蛋样羞臊得找面墙撞出个洞来。

why随身听的声音太大了。他只是傻乎乎地冲我笑。我把他的耳机扯下来一只塞进了我自己的耳朵,是我们在桃花源音乐节上拿英语教程磁带录的现场实况,声音饱满而又磁实,里面叽里哇啦如同地震,我被刺激得回想起自己在冲撞的人群里满头大汗的高举着录音机以便收藏声音的伟大样子,也有些陶醉了。why掐了我一把,从皮肤到肌肉到血管到神经到心脏到大脑的疼痛感又把我的灵魂拉回了这具即将准备出走的孩子身上。我鼓着眼睛怒瞪why,why瞪着像羚羊的眼睛一样好看的眼睛问我刚才说什么?我告诉他我再也不想在这个学校呆下去了。我看见这帮装“知识分子”的教师和除了骗人与提防着被人骗这两种本事就什么也学不会的学生就想吐。我受不了这个学校和它身后那股无形力量对我进行的所谓“素质教育”实则洗脑工程的禁锢,我不想在一个拜金主义的大猪圈里被一大群狗屎看做是狗屎。我成绩不好呆在学校里注定没什么发展前途,但我思想广博心地善良去外面那个大有前途的广阔天地去——当时我想向why传达的精神是:我在学校被老师同学欺负得混不下去了,我决定不通知父母自动退学。

why听完这些话,抽了半根烟,才抬头问我:“那你丫有多少钱?”

这话犹如一个教师当着全班同学说××这次考了一百之后又说××其实是打的小抄般让我从晕头转向的狂热情绪回到了面对现实必备的冷静思考之中。

why望着目瞪口呆的我,不屑地抽着烟。我把一切可能想尽之后才明白,我除了口袋里的五块八毛钱与我枕头底下压着的二十块钱之外我便没有任何权利去摸任何一张钞票了。这让我很伤心,我在那一刻明白了没有钱的话任何一条马路都不属于我,任何一个人都可以用任何一种心情踩在我将要走的路上。

我突然想起了一句我以前认为是扯淡可现在看来确实是真理的话。那是我小学二年级时最好的朋友说的。他和我一块儿上学一块儿撒尿,放了学之后又和我一块儿结伴回家有时还会顺便去我家借两本漫画书可他从来没有还过我。有一次我一不小心打碎了我这位朋友的眼镜,此人又哭又闹又吵又叫又骂又嚎威胁恐吓撒娇耍赖几乎所有女人对待男人的办法他都用上了,目的只是让我赔他五块钱。我说你妈的老子借你的书都不止四个五块钱了我都没说什么,五块钱是个鸟,至于这样吗?他抬起头恶狠狠的盯着我说出了这么一句让我十多年都铭记在心的话:“钱不是鸟,钱就是我妈!是我亲妈!”

此刻,他又跳到我的面前,一个劲狂叫:钱是我妈,我亲妈……

why看见我发呆,无言以对,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然后摇摇晃晃地走了。只留下了我和春天空气稀少的凉爽,还有脑海里没有消失的音乐。

噼里啪啦/我的生活属于我/因为我有我爸和我妈!

噼里啪啦/我的世界不属于我/因为我爸我妈没钱啦。

2.我美好的生活——扯淡

接下来的日子我是过的多么颓唐啊!没有钱,不能离校出走,每天还要听老师讲解期中考试的试卷,望着试卷上一个个触目惊心的红色个位数,我连找一个庙每天诵经念佛当和尚的心都有。

我唯一考的不错的一门课是语文——9分,选择题因为那两天春季流感我失去了灵感,密密麻麻的写了一大堆字母。连EFGH我都写上去了,可结果只得了一分。填空我都填错了,

它问我《史记》是谁编的,我只记得好像是个太监,于是把我能记得住的太监里最大的官李莲英填了上去。下一道题问题是谁三下西洋,我只好又让李莲英出了次国。第三题是古代四大名著有什么,我平时挺爱涉足古典文学方面,就把我最爱看的四部小说填写了上去:《西游记》(此题我得1分)、《金瓶梅》、《玉蒲团》、《西厢记》。第五题是随便说出《红楼梦》中任何一章的章节名,这道操蛋题我绞尽脑汁才想出了答案:《贾宝玉初试云雨情》(因为只写了一半,所以只得了0.5分)。然后的课文分析题我也只答了一道,那道题问我们当代高中生对巴尔扎克笔下的那个守财奴葛朗台应该抱有什么样的看法?

我是这样回答的:有人为了革命丢家弃子被我们称做热爱革命,有人为了艺术丢家弃子被称做“艺术家”,葛朗台为了聚集钱财做出了那么大的牺牲。我们有哪一个人有这么大的恒心与毅力?因此,我认为我们应该对葛朗台热爱一件东西就永不放弃,永远执着的精神感到敬佩,铭记在心!誓死不忘!向葛朗台致敬!向葛朗台学习!

而我们还没娶媳妇的老师用他三十八岁的沧桑感大手在我的试卷上批了两字:扯淡!

更让我恼火的是我写的作文,那作文题真是棒得只有一句话可以形容:老母牛坐电锯——巨牛B:

〈我美好的生活〉(原题:我××的××前一个××必为形容词,后一个××必为名词)

醒来——睁眼——打呵欠——伸懒腰——起床——揉眼睛——挠下身——穿衣服——踩拖鞋——撒尿(有时还会拉屎)打漱口水——刷牙——倒了嘴里的与杯中的水——打洗脸水——洗脸——倒洗脸水——梳头——吃早点——抽烟——第一节课睡觉第二节课发呆逃课间操要么在厕所里边拉屎边抽烟要么躲校医室里装病第三节课睡觉下课抽烟第四节课接着睡觉——放学——奔向食堂——排队——打饭——吃饭——涮盘子——回宿舍——去厕所一边拉屎一边抽烟——回寝室与号友扯淡或找why聊天——躺床上想睡午觉可结果上午睡得时间太长抽了太多烟反而该睡得时候睡不着了——起床踢桌子砸床腿往地板上倒清凉油烧窗帘拿扫把往旋转的电风扇里捅大声放屁跳起来再趁着落下时的地球重力狠命跺地板反正用尽一切手段让其他号友也无法入睡——去上课——第一节课睡觉第二节课睡觉课间休息找why抽根烟第三节课接着睡——奔向食堂——排队——打饭——吃饭——涮盘子——回宿舍——抽烟——要么和号友下五子棋要么找why聊一些关于国家政治教育经济文化之类的扯淡事——上厕所一边拉屎一边抽烟——去上晚自习——第一节睡觉课间休息找why撒尿抽烟第二节课睡觉第三节课要么发呆要么复习(实则预习)今天所上过的课程想自己今天又学习了什么新知识新文化新道理明天怎样用它去建设美好将来——回宿舍——找why上厕所撒尿抽烟洗脚——躺在床上睡不着因为自己望着外面被乌黑的夜映射得如同小鬼一样脸色的草地不由想到自己幸福未来也会变得和这寸草坪一样美丽不由自主的喜从胆中生乐由心中起——躺了两个小时后还没有睡着只好又跑到why宿舍看到他也没有睡着感叹一顿抽几根烟——又回到自己宿舍——自慰——在睡梦中梦见了明天来临其实一睁眼还是他妈的昨天的那个今天。

高级运动服、名牌旅游鞋、名牌手表、金尖钢笑、新潮书包、CD机、照相面、摄像机、手机、呼机、电脑词典、掌上电脑、台式电脑、手提电脑、真皮皮鞋、精装铜版纸的文学名著、笔挺的西服、真皮皮鞋、各种各样打着“时尚前卫先锋后现代另类流行”的旗号扯淡的杂志、所有要么说哪个大人物视察访问演讲做指示后来贪污让抓了要么说哪个凶残的罪犯强奸诈骗偷盗枪杀人被绳之以法的报纸每个除了广告和新闻联播之外就再也不会完整的播一个节目的电视台、所有的明星:体育明星、文化明星、电视明星、电影明星、唱歌与说话都像讲相声的明星、CD、磁带、心脏电脑村马路上游荡着怀抱婴儿的外地妇女们襁褓里的色情VCD,高唱自由的摇滚音乐会。

——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钱……

啊!我美好的生活它是多么美好——扯淡!

我明白我的处男老师给一篇集新浪漫主义印象主义唯美象征主义颓废主义达达主义未来主义表现主义超现实主义魔幻现实主义存在主义各种主义之大成的作文6分是嫉妒我,可让我不明白并且生气的是此人给我评语是:

你怎么可以骂人?

这件事给我的打击特别大,原来“扯淡”这两个字算不算骂人是没有规定的。老师可以拿这两个字当评语,而被老师用这两个字下了评论还想用这两个字说别人那就真是这两个字了!

这样的例子还有许多。

比如说老师在上课时如果感到腹中绞痛的话可以随时冲出去畅快淋漓而学生还要举手站起来红着脸吞吞吐吐说出去干什么老师心情好还行随便一人把丫惹了那你就憋着等下课屎都出来一个尖来了再在大家说是同情其实是幸灾乐祸的目光之下去拉吧!

比如说……一个我要发誓离开的学校,我还能记起它有什么好呢?老师嫌我的作业错字满篇且又是驴唇不对马嘴而且还是偷工减料,怒斥我的试卷是王八蛋工程我就要低着头驼着背眼含泪小声说我错了我要改一定改好好改丢包袱上战场,而如果我做为卫生组长怒斥大家值日的质量为王八蛋工程的话就会有小妞站出来蛾眉一竖杏眼一瞪蛮腰一拧樱桃嘴一开银齿一露妙舌一吐:你才是王八蛋你家是王八窝你爸是公王八你妈是母王八你弟弟是二尾子王八……心脏胡同钻出来的小妞,个个发起泼来,像虎妞。

3.疯狂的生活

现在我很想我的朋友剑子,我已经有四五个礼拜没和他联系了,最后一次是他给我打电话,当时我正在洗澡,听见电话铃响我赤身裸体的就跑了出来。我跑过镜子时掠了一眼:我发现原来我很美。体型匀称、身材修长、壮实有力,阳光把我的皮肤映射的很苍白,里面渗出的颜色像秋天的葡萄,上面的纹理一条条旋转,我的肩头还有些肥皂泡,闪烁着彩虹般的光芒,我都觉着自己有些像上帝了。剑子的声音有些慵懒,可他问我为什么说话的腔调那么颓废,我说我有些感冒。

他笑了,问我:“你手枪打多了吧?”

我冲电话听筒啐了一口唾沫,然后我俩隔着一层塑料和几百公里的马路嘎吱嘎吱地大笑,然后谁都不说话。

空气里弥漫着危险的情绪。那时春天来得还不算特别彻底,我裸露着的身体有一丝拿着小刀摩擦玻璃的幸福滋味,剑子沉默着喘息,我觉得他一定是扁桃体发炎了。可我不想问他,不想听见他说话。桌子上的水杯一半在光线之中流露出天使的残酷微笑而另一半我看不见,有一张报纸铺在餐桌上,它是七天前出版的,上面都是一些三流明星的小道信息。它在桌子上铺了六天了,上面写着密密麻麻的数字,那都是记录着与我生活紧密相关的电话号码,失去他们我会在这个世界里显得孤独无援。可在那个春天的上午,我想要烧掉这张报纸。听着我朋友剑子的喘息声,拿着打火机烧了它,烧了我的身体。用很抒情的姿式与晦涩难测的语言烧了它。不会再听到任何一个物质碰撞另外一个物质的声音,不会再看到任何表演的故事,只有刺痛我手指的火焰会随着急促的鼓点在我的瞳孔里充分燃烧。

我的朋友剑子沉默不语,因为在话筒的另外一边他看不见我,可我想要一种冲刺的速度,犹如用头扎进一堆温软的棉花,我可以爆炸,双手呈现拥抱天空的姿态看着吊着六个灯泡吊灯的天花板。我的双脚踩着结实的地板可身体在离树木有几十米的高空。本人可以爆炸,从脑桨到还未成形的大便都会沾在你的牙上。困为剑子的喘息声在我的两个耳朵之间飞旋,可他自己沉默不语地站在离我有几十座巍峨雄浑的烂石头堆那么远的另一方。沉静,我有些晕眩,我想我应该睡觉然后起来去学校好好学习争取天天向上。早日用自己只会读书与自慰的青春换一朵现实的大红花,再用大红花换来我们所有人共同的亲妈。

我说我还要洗澡,现在我正光着屁股,剑子祝我努力学习,做一个优秀的未来主人翁,我也叮嘱剑子要奋力拼博,与我一样做个对社会有用的人。

我迫不及待地挂电话时听见了对方更迫不及待“喀嚓”一声,然后这个空间里成了盲音。

如果当时下雨的话我一定会晕倒,如果当时有咖啡的话我一定会去看电视,一刹那间我便感到了炎热,一刹那间我便犹如洞悉一切般地变成了傻瓜。

这个状态很不好,至于为什么不好我说不上来,就像手指划破了琴弦,就像我咬了一口狗,就像一堆废话仍然可以抒情。

或许从那个时候我就想要出走了。

而在当代做为一个高尚的人,一个正直的人,一个有道德的人的唯一评定标准是钱,这一点在我们的学校里得到了充分的体现:校园里钱包最鼓的必然是校长,所有人都用无比崇敬的目光盯着他;接下来是老师所谓“为人师表”便是有这个原因撑着;老师的下面是那些家里有钱自己将来也会赚许多钱的学生;其次是将来自己会赚许多钱但暂时无钱的学生;之后是现在有钱但将来只会花钱但也不用担心因为他老子属于那种只会说老子有的是钱的人的那种学生;最下层的属于敝人这种既现在没钱将来也没钱的类型。我们的规章制度为了不让我们在别人眼里活的比他们更好——因此失去我们对他们的敬意。教育不再是事业,而是产业。

举个例子,我说我热爱艺术其实是为我对我的现实生活产生不满,而不满的原因是我无法做自己想做的,要自己想要的。惟一答案是我没钱。然后在看完某一本书或者听完某一首歌被深深感动:原来这个世界上我这副操性的穷人并不止我一个!于是在漫漫长夜里哭泣抽烟,并且发誓,我爱艺术!我要好好学习将来当艺术家。

可现在我一贫如洗。

还只能躺在冰冷的床上听着号友们的呼噜声自慰。

在一个四周观众如浪潮般汹涌的拳击台上,我与一个长发女子纠缠在一起,我浑身发抖,喘息凝重,大瞪着双眼想看见她的脸。可她的长发让我迷乱,所有的声音遮掩并且抹杀了欲望,只剩下我的力量,她的力量与每个人的任何一种力量。地板坚硬、冰冷,在那些人的欢呼声与跺脚声中颤抖,那个长发女子柔软的身体在我的上面调皮地看着我,她骑在我的腰间。她甩动长发,发梢在我的脸上轻轻划动我想像着痒的样子可其实什么感觉都没有,皮肤柔软细腻,我紧紧地贴着她,看见了她修长的双手伸进我的嘴时把我的舌头揪了出来拉进她嘴里与她的舌头打了个蝴蝶结,这种味道很甜,而且像空气一样轻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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