观众们都戴上了画着包公的京剧脸谱,随着我们的动作整齐划一的高唱《幸福歌》,你要是感到幸福你就拍拍手……看着人们大吼的嘴巴我心情沉重,那一切让我拥有了一种猩红色的力量。可我们只是晃动,她向上时我向下,她向下时我仍然向下。
这向下的滋味让人激动,犹如有人用我敲击巨大的垃圾桶,哐哐当当的声音带着强大杀伤力的旋风使她长发飘扬,斗志昂扬,我咬牙切齿。
我的自慰犹如音乐,观众们忍耐不住心中的愤怒,跺脚、吹口哨,挥拳头,在地上长跪不起嚎啕大哭,高喊着“下课”“让位”“滚蛋”“假戏”“黑哨”并且向我们投掷矿泉水瓶与硬币,臭鸡蛋与拖鞋。她伏在我的身上,我闻到了她脸上的芳香气息。长发遮掩了我们双眼之间的距离,而所有的东西都砸在她的身上,我看着她的身体变成了一堆堆繁杂的颜色相互污染,心中感到恐惧。
我说不出话……自慰已到了千钧一发,突然又想起自己已有一笔很大的钱,殊途同归的兴奋引起无法控制的颤栗。
两年前我与刚涉股海的老M谈成协议:诸如我不可以一回家就问她吃什么饭不可以在她算帐时问她手纸在哪儿等二十几条犹如《蜡笔小新》般的规定。如果我能遵守的话,老M就从每次交易中抽出0.2%给我。当时我和现在一样不要脸地大手大脚地吃白食,于是就无耻地“小新”了一回。我来心脏时,老M给了我张卡,现在算算也有些银两了。我兴冲冲地只穿了条三角短裤冲出去找why。走廊里黑暗、冷清,犹如静悄悄的肠子,卫生间里还有些声响像是水流,又像有人在小声说话。
why没有入睡在我预料之中,他正坐在床上听电台里的一个摇滚乐节目,我爬上他的床时脚踩在了他下床的枕头上,那个在我脑海里从没有在有人时上过厕所的小个子男人眉头紧紧地皱在了一起,估计是被我脚上的气味惊出了恶梦。
我眼含热泪紧紧握住了why的手,表情像六、七十年代中任何一部电影中任何一个英雄人物讲任何一段革命历史般可爱。吓得why抽出手一把抓住闹钟,说:“你丫想钱想傻B了吧!”我告诉他哥们我有钱了而且虽然不多但也不少我终于可以出走了去实现我的计划再也不用听任你们丫的素质教育把我教育得越来越没素质了!我看着被我的狂喜吓得目瞪口呆的why,与他再次握手后又溜回了自己宿舍。
时光永是流逝,我正在和被我叫醒的号友抽烟小声扯淡的时候,why背着旅行包犹如忍者神龟般冲了进来。
他说:“不倒霉。我受够了,咱们俩一起走吧!我带你去一个像天堂一样的地方!”
4.出走
对于这次出走,我所要申明的是它并不是一次观光旅游,也不是什么少年反叛心理逆反,只是厌倦了一种疯狂的生活,想换另一种疯狂的生活。带着尚有人性的忐忑不安上路,让自己的前途充满未知,所有道路中的任何一步都可以是我的归宿,我渴望着突然悟透生活中一切疑问与苦闷的那一刻,他妈的嚎啕大哭,给老F老M打电话让他们不要伤心,儿子在外面挺好的,然后就可以自己一个人快乐地渡过一生了。
这只是最原始的设想,它当然很美好,可生活的伟大之处便是想方设法不择手段的毁掉你最原始、最美好的东西——不断的往里面填塞卑劣的、繁琐的现实问题。只是why的冲入打乱了我这个设想。
我在打电话问候老M时从很高兴的老M嘴里证实了藏在我枕头里那张卡中有钱,我可以用它做刚上路时的开销,然后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与那些面孔黝黑身体壮实目光善良的民工们一起去建设我们的城市。我知道这很累,但起码可以维持我每天的基本生活。这个办法是我从一个朋友那里听说的,他是一个身材细长,不爱说笑的小伙子。因为偷了老师忘记在教室里西服中的钱包而被学校开除,现在憋在棺材里当了专职小偷,爱好是当黑客,此人曾经在那段上学的时光里旷了一个月课去工地打零工,然后便成为了棺材第一批中学生手机族中的ff一个。他的事迹一直在我逃跑计划慢慢成型的脑海里鼓励我:
一个人只要刻苦与勤奋,这个世界上就没有他做不成的事。
本来我打算坚持着这个真理在路上一直过下去,绝不再动老M那笔钱剩下的部分,可现在的问题是why也要参加到这个计划中来,而且他根本不相信并且很鄙视我的信仰。他认为那是傻B教育傻B时才会说的话。
why为我们绘制的蓝图更为浪漫:他还有二百块钱,拿出一百块钱坐出租车到燕庄,那是思想与暗疮共生的摇滚天堂,在天堂里租间房子,找两个老师去学吉它。我(不倒霉)学架子鼓,再去买双滑板鞋—他(why)的鞋旧了,而我(不倒霉)的鞋太便宜因此显得很弱智简直是看见它都觉得丢人。他常去的那家店正在换季大甩卖,买双鞋送件T恤。跟丫老板谈谈再加几十块钱不要T恤我们再来条裤子,剩下的钱都买成打口带再出去卖。这样蛋生鸡、鸡生蛋地摇滚着,等我们学出来后也组乐队、排练、演出、有名、在媒体上呼吁社会与富人善人官人为爱滋病嫖客妓女大熊猫金丝猴地震山洪捐款……啊,只要人人都献出一点爱,这社会便变成美好人间……
夕阳缓缓落下,why坐在跑道旁边的主席台台阶上对坐在他旁边的我神色激动地叙述着这个我和剑子心里从小到大那么多年的梦想。我穿着那双让人看见都觉着丢脸的鞋,情不自禁地有些发呆,我咽了一口唾沫,犹如那些正眼泪巴巴听男朋友讲悲情小说内容简介讲到快结尾处突然不讲反而去吻她眼中泪珠的女生般迫不及待地问why:“然后呢?”
why的一个挥拳动作在此话的作用下僵在半空,然后化拳为掌轻拍了我几下肩头。他站起身来走了几步,背对着我用一种无比性感的嗓音道:“世上本没有路,第一个行走的人并不知道自己为后人起了多么伟大的作用。不倒霉,不要问‘然后’,不要做个目的主义者,妈了个巴子的。——没有革命思想!只有革命行动!”why说完,然后拍屁股走人了。
我望着操场上嬉戏打闹着的同学们,心里泛起一股打过我的老师给我上最后一课时才会有的虚伪的悲伤。我既将离开学校去与更虚伪、更爱慕虚荣的家伙们打交道,一想到这些,我怎能不悲伤?“那些脸色如新鲜西红柿般美丽的少女啊!”我悻悻的往地上狠啐了一口——再见!
5.热爱摇滚乐的人
每个热爱摇滚乐的人还都是孩子。
“这个世界上最容易受骗掏钱的便是孩子了。”我们的青少年文化“工作者”们深知此理,于是前两年在那些封面不是美女俊男便是小猫小狗教男生如何不痛不痒地开老师的玩笑教女生如何化妆的少年文化期刊中间又悄悄地出现了几本乍一看还以为是《共产党宣言》的摇滚杂志。钢索铁环举起格瓦拉头像的硬汉,大滴的血珠,剌激得你直想竖起来!于是每
到了月末,我就会屁颠屁颠地跑到报摊上把它们各买一份。然后回家里拿着文曲星边查那帮老外乐队由生僻单词组成的古怪名字边背他们的主张态度立场观点,以免回学校后与why神侃时露怯。
“燕庄“这个名字频繁地在这些杂志上露面,描写这个村落的文章总是让我感到激动。它在桃花渊音乐学校旁边,好多从桃花渊毕业了的学生都到燕庄租房子住下来。那里现在是心脏本地农民与外地音乐民工共同占据的阵地。在那里的艺术家大讲江湖义气,先结拜成兄弟再组乐队,虽然过着一天三顿饭都不能保证的苦日子但因为有做为精神领袖的格瓦拉的画像在墙上挂着所以他们也都有着秋后才发情的蚂蚱般坚强的革命精神,这座城市与它所代表的东西才得已不会失去最真实与尊严的声音——虽然大部分是从外地嗓子中嚎出来的。
以上便是我从那些同样是道听途说中得到的燕庄形象。
而why那天晚上的说法是:那儿是个天堂!那儿是个充斥纹身、名牌服饰、怪异发型、开放美女与冰冻啤酒的天堂!
不!这不是why说的,这是后来我看到了一部描写燕庄生活的商业电影所表达的中心思想。导演是个回归了才过上好日子的特区人。幸亏我看这部电影时刚从燕庄回来,否则我真会以为燕庄是由以上那些组成的。真会以为我们这群思想偏激,性格孤僻的家伙们只剩下堕落了!
请原谅我的张冠李戴,why是这样说的:“那儿是个天堂!那儿除了热血与良心,就只剩下二十四个小时的音乐了!”我被这两句话给感动了。看着why兴奋的脸庞,我就像第一次听我国摇滚之父的歌一样突然感到浑身发凉,直想哭,因为每一寸肌肤都在一刹那间长出了幸福的苗头。我被我将来的浪漫逃亡之旅感动得哽咽不止。why看着我,口气坚定地替我说出了我想说的话:“我们就去燕庄!”
那么,我朋友why这个其实很胆小的人又是因为何种原因产生这么大勇气要不顾死活带我去燕庄呢?
燕庄究竟有什么魔力?
故事又要回到音乐节了,但不是我与他一同去的第一天,而是被他丢下的我在风尘一夜之后回到家中装死大睡的第二天。
因为我的临阵脱逃?why孤身一人来到了第二天仍然欢声笑语、鬼哭狼嚎的音乐节现场,望着那些围成一个个圈像朋友般笑着交谈的人们,why感到有些孤单,但我猜想他心里更应该幸灾乐祸:丫不来了实在太好了,我听过而他没听成,我就比他享受多了!我就比他强。这样想才是我的朋友,我如果是他一定也会这样。
why坐在礼堂外面的长椅上,脚下的土地因为音箱里让人崩溃的音符而发抖,随着天空上四处旋转的甜美女声why的肚子又开始疼痛。why瞪着眼睛弓着腰蹲在地上。在春天的风里,那些花儿都在逐渐变老。它们的颜色变得与我朋友why的脸色一样惨白,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
why的异常吓了坐他旁边的情侣一大跳,男孩轻轻拍了两下why的背,轻声问why:“哥们儿,您没事吧?您哪儿不舒服?”why回过头冲男孩感激地摇了摇头,脸上的笑容我想一定难看得像满是伤痕的光碟。
女孩轻轻地拧了男孩腿一下,咬着男孩耳朵说:“唉,你说他会不会是毒瘾上来了?”
男孩不屑的卖弄道:“别操蛋了!吸毒的劲上来比他大多了。流鼻涕打呵欠随地大小便满场光着屁股打滚。这么说吧!就是你拿块沾着屎的砖头放他手里,他也敢当成苏打加心饼干给吃了!可你再瞧瞧这位!“他用手指了指蹲在地上疼得挤眉弄眼的why:“他可能吗?”
“你能、你成、你行、你什么都明白,你吸过还不成吗?”女孩委屈的掰着手指,说着说着眼圈就红了:“我就一什么都不懂的二B还不行吗?你这么牛,找个比我强的呀!“女孩说罢转身欲走。
男孩赶忙上前拦住女孩的去路,露出一个比春天还灿烂的微笑,对着女孩轻声细语:“你怎么又生气了?我不是跟你才这么心胸坦荡嘛!要是你不同意,除了吸你我哪还敢吸其它东西啊!”
女孩破啼为笑,男孩女孩用双手环住对方的腰,深情凝视。
男孩亲了亲女孩的刘海,女孩不好意思的偷偷望了望装作什么都没看见的why。
男孩道:“你呀!以后不许再这样了,知道吧?”
女孩道:“嗯!”
两人热情接吻。
我的朋友why则被弄得哭笑不得,若在平时why一定会站在旁边默默不语地欣赏他们的技巧,但此刻他的腹中绞痛,汗如黄豆地看着地上的那两个融为一体的阴影,心里恨得直骂“狗男女”。他想:“我操!这还不如让我疼得晕倒哪!”
于是,他就晕倒了。
6.why的肚子疼
why一旦激动便会肚子疼,我不知道这是为什么,反正只要我们谈某一件事到了紧要关头时他就会突然捂着肚子蹲在地上,紧皱眉头,犹如拧毛巾一样从脸上挤出汗水来,然后对刚才还与他兴高采烈说话而现在已被他面目惨白的样子吓得面目惨白的同伴说:“快!我不行了,我要去医院!”或者是“快!我不行了,我要去拉屎!”这句话里面他要解决问题的地点总在变化,“具体问题具体分析”这句话简直就是为why以及我们这代善于见风使舵的人而生的,可我从来没听过why说:“快!我不行了,我要去找老师!”只有这点让我纳闷。
why无数次的肚子疼中给我印象最深的一次还是与抽烟有关,那次我们俩都装病逃课不去上晚自习。why跑到我宿舍跟我聊天。我们把从宿舍老师那里偷来的劣质音箱接在了随身听上,本来节奏感很强的说唱乐就变得像那些老在电视里唱主赞歌的女歌手的脸一样五颜六色惨不忍睹了。我打开窗户,一股犹如已经沉淀了五千年般清凉的晚风在掠过大地后冲进了我们的脑袋。我有些陶醉,我觉得我和操场上那些在空中飞舞的塑料袋一样轻盈,一样随和。我既不忧伤,也不痛苦。我一边欣赏着why在床上表演他的班主任是如何先抠脚再挖鼻子的,一边觉得他现在一定和我一样快乐。
那天why的兴致很高,和我聊了许多他小时候的事情,他指着音箱说里面的音乐太扯淡了。那根本不是说唱,他说他小学一年级时便已经具备说唱乐手的素质了。那他的第一首作品是关于他们学校校长的,此位校长的弟弟是why他爸的下属,why就这样可怜的总会得到最新鲜的报应:弟弟今天迟到被罚了二十块奖金,why明天就要因为损坏公物赔偿三十,弟弟上午骑着车从城市的最东头到最西头去取文件的话,why上午就要因迟到绕学校操场背着书包跑十圈;这样的事情不计其数,举不胜举。
why的怒火没处发泄,就编了一段儿歌,到了现在这个星星在天空闪烁着沉沦的夜晚why朗颂这段儿歌时充满感情,激昂无比,为了出效果他还刻意敲着脸盆伴奏:校长是个王八蛋/谁要嫁给他谁的屁眼就会烂/你要问他的下场为何这样惨/只因为他爸也是个王八蛋!高扬的歌声随着如浪般波动的国旗在学校里飘荡。我笑得前扑后仰,这首儿歌在why的年级里广为流传,孩子们一见校长就小声念叨,校长就是校长,看见小脸上的坏笑很快就知道了儿歌的内容。并且查出了作者,why一进办公室就先挨了两个耳光。然后校长又拿锁校门的铜锁往why的头上招呼了几下,why实在是哭不动了的时候校长才让why洗脸整衣服,并且打电话找why他爸。why他爸来了之后校长把why的作品毫不删减的朗诵了一遍。why他爸赶忙再把why一顿暴抽;校长赶忙阻挡说打孩子是不对的,他是大人不会记小孩的仇;感动得why他爸直说校长弟弟是个好同志在单位里吃的是草挤出的是奶,校长说费心费心,why他爸说相互费心,两人对视,大笑。why临出门时校长摸了摸他刚拿铜锁工作过战斗过的地方。
“校长就是校长!”我不由地赞叹:“人家手段就是比老师高明,要不为什么咱们非得学习文化知识?”我抽了口烟,接着说:“原因就是这个!”why一把抢走了我的烟屁:“他是个鸡巴!丫要现在大街上我抽死丫的!你别不信,有人拦我的话我就告诉他地上躺着的那人是个校长,绝对没人再来拦了!”我不屑地吐了一口痰说:“吹牛皮吧你!”
这个时候两个胳膊上戴着红袖章的学生突然撞开门冲了进来,脸上的凶悍表情让我误以为是红卫兵通过时间机器又回到现在了,定神一看才发现红袖章上没伟人头像和带着惊叹号的标语,只有“值周生”三个字,我们再想把烟头藏了已经来不及了,他俩盯着why手中的烟,露出了发自内心的笑,牙齿很纯洁。
我看清他俩的脸之后心中不由暗暗叫苦:值周生甲是这个年级酷得有名的一个男生;所谓的酷,在我看来就是俊朗无脑,心狠手辣的意思,此人便是其中的佼佼者。据小道消息他们班的班花已与他上过床,并且他没事找事的爱好全校皆知,值周生乙则做为他的喽罗也是全校皆知的,只可惜狗腿不是好狗腿,虚弱得我一脚就能踢得他满地找牙。
值周生甲指了指我俩,用特冷的腔调说:“下来!”why跳了下去,我接过烟又狠狠吸了一口才掐灭,紧跟着跳了下去,我问值周生甲:“干什么?”他眼睛一瞪“你说干什么?抽烟了是吧?你他妈把烟掏出来!”我唾了口痰,说:“我没抽,你丫脑子有毛病吧!”
他踹了我一脚,然后一把揪住我的衣领要去找老师,我颁开他的手,值周生乙也想跟我们一块玩,赶忙凑热闹似地上来抽了我一个耳光。当时我很不舒服,那种感觉我相信每个人都曾有过,但我无法形容,我的大脑没像他们所说的一片空白,也不曾气得双眼通红,相反的,我很镇静,脑中计划的是如何冲到我床边抽出剑子送我的弹簧刀捅进值周生甲的肚子里,再用走廊上的消防栓把值周生乙的头砸烂。我顾不上去想其它的,因为那时只有我自己能让我自己免受污辱,那些杂志上发言的楷模们只有教育我的责任,他们并不想也不能救我。
但why救了我与他自己,他趁我们相互推搡的时候猛地嚎叫一声,凄厉得像在我家乡草原上被夜里的风把双眼抽成血红的狼一样冲到了我们中间,跌倒在地,用头狠撞地板“咚咚”的声音不是很难听,我费了好大劲才把他弄到床上,他的身子不断颤抖、抽搐,我问他究竟哪里不舒服,他说他只要感到幸福或恐惧他的肚子就会疼,像是用炙烫的玻璃刮他心脏一样,我抬起头才发现两个值周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我估计他们是被why的疯颠症给吓逃了。我搂住why,哭得犹如要和烈士道别,我告诉他:“why,那两个杂种跑了,why!你不会死吧?”
“放你妈屁!”why刚才还痛苦得拧成一团的双眼刹那间又犹如花朵绽放般的睁开了,并且精光四射,他跳下床,用毛巾抹了把脸,他额头上肿了一个包,在灯光下放射着迷人的青紫色光线。像深海中美丽的神密石头。
“接着聊!”他说。那一夜,why兴奋得像喝了给赛马扎的激素后又吃了几十片伟哥。
why那一夜到底是真痛还是为了自己!我一直想不明白,生活到底是向上爬的陷井还是往下堕的花园?
反正那一夜我没有挨打,反正第二天我被值周生甲揪进厕所当着许多人向他承认我这么横是错误的,反正我认完错之后他们七八个人又打了我一顿,反正自从那以后我一见他只敢笑他一瞪眼我只想哭,反正我终于明白了就是阿Q在这里也得死,why的肚子疼也不过是技穷的驴,值周生就是他妈的号子里的牢头狱霸,我他妈不跑还等着干什么?
7.音乐节的晕倒
why对我说,他在桃花源音乐学校是真的晕倒了。不是战术上的晕倒,是生理上的晕倒。
why从疼痛的晕眩之中爬起时第一个念头是:活着真好!我他妈还活着!他从床上爬起来发现自己在一个贴满摇滚明星的海报的房间里。画中的家伙们让why误以为自己还是在地狱之中,好在这时他又听见了远处传来的音乐与嘈杂的吹呼声,一个男人在撕心裂肺的翻唱“
医疗”的《血花》。
why听得出神,那个声音像是受了很多折磨之后的铁链般快要崩溃了,why的眼泪夺眶而出,他闻到了一股中药的气味,他觉得自己真成了个病人,需要一次现实中的麻醉,从自己到自己,除了阳光和死一样的放松他什么也不需要。
门被推开,进来了一个笑眯眯的男人,他穿着很肥的T恤,一条绿色的军袋裤,胳膊上花花绿绿的刺青让why很兴奋,那个男人跟他打招呼:“您醒过来了?感觉舒服点了吗?当时那两个人把你背进来时还真是吓了我一跳!”
why问他:“您是谁?这儿是什么地方?我怎么会在这里?”说完之后why不好意思的笑了。换成我的话我也会笑,这三个问题他妈的问的实在是太俗了!简直和劣制国产片里那些分不清男女但都打扮的如蛤蟆般鲜艳的智障偶像一样愚蠢。
“这是音乐节特意提供的医诊室,我是‘必须说’乐队的主唱兼这里的医生,你因为中暑被送到了这里”男人说这些话时还是笑嘻嘻的,和气的让why不敢相信这是那支据称是以提倡“跳起来”出名的乐队的主唱。
“您就是拳头吧!”why兴奋的大叫道,然后跑过去和拳头握手,拳头被why的热情弄得有些不好意思,像我们所能遇见的所有正直善良的青年一样红着脸微笑,并且好奇地打量这个渴望和他成为朋友的少年,两人很快就为彼此之间相同的打扮惺惺相惜了。
他们俩那天谈了很长时间,拳头还送了why一件音乐节的T恤,拳头的仗义和天堂般的生活让why强烈的向往,回到家里,面对着生活中所有的墙壁,他决定出走,去拳头所在的燕庄跳起来,并且和我一样渴望在春天里永远不要再落下去。
英雄总会出走,因为英雄所见略同。
1.我的童年
我梦想离乡背井远游,在那儿我既孤独又举目无亲。人们从远处向我张望,然后离去,目光如石头般冷漠。
——艾伦·金斯堡
现在我要谈谈我的童年。像所有人的童年那样,当我是个不知钱有多重要的小鬼时我
也天真活泼聪明伶俐玉面粉唇眉清目秀楚楚动人。六岁的时候,我甚至是个诗人与演员。老F的一个编辑朋友把我的梦话记录下来说要发表到报纸上,我傻笑;老F义正严辞地说我太小,拒绝了。老F的一个导演朋友想让我在他的电影里演男二十八号,我还是傻笑。老F还是义正严辞地说我太小,也拒绝了。尽管两次能让我出人头地的机会都让我傻笑着丢弃了。可我还是热爱傻笑,世上再也没有比傻笑更快乐的事了。
在我七岁时,我被送进了学校。我上学的第一天,他们就教育了我,让我明白了生活的表情原来并不只是傻笑。
只能容纳三十个学生的教室里放了六十五张桌子。于是在我上学的第一天就意识了这个国家搞计划生育的紧迫性,必要性与重要性了。我们的班主任是个师范刚毕业的小女孩,教语文课,她笑眯眯地对我们说同学们好,从今天起你们就是小学生了,是大人了。我傻笑,心里觉得没什么意思,这话我也会说。我的同学们像在妈妈肚子里就已经商量好了一样齐刷刷地站起来,面带微笑地齐声怒吼:“老师好!”
这怒吼吓得我惊惶失措地软在椅子上傻笑。老师问我怎么不站起来,我结结巴巴地说了一大堆我自己都听不懂的话。老师莫名奇妙地望着我,教室里传出了哭声,声音凄厉像是一只带刺的蝴蝶飞进了孩子的喉咙。
那不是我的声音,它在我后面,我扭头看后面,在教室最后一排一个光头的小男孩靠着散发宝石光芒的后黑板,浑身抖索,捂着脸嚎啕大哭,阳光射在纯洁的后黑板然后反射在他的光头与穿着球鞋的脚上,焕发出彩虹一样的光线。他的身子不在阳光里,但我还是能看见他,犹如一个喷洒橙汁的黑洞,犹如我这一代人力所能及的恐惧,犹如我见过的所有倒立着的纪念碑,犹如孩子在生活之后被漂白粉清洗出去的的所有天真纯洁,犹如我们浪费了无数生命所做的游戏,犹如在垒了一百层之后被大手一挥轰然倒塌的木制积木,犹如动画片演完之后我颓唐的心情,犹如在梦里与母亲撕打的白胡子神仙,犹如一首至今仍在唱着的甜美儿歌,犹如大街上被警察清扫的兄长,犹如记忆里从未出现过的拒绝,犹如快乐心情快乐童年快乐生活快乐着被他妈快乐领进这所学校里来,犹如姐姐嫁人时紧拉着你的手对你说的那句她身尚处女时的最后一句话,犹如童年。犹如我。
如果那天的阳光照在我的身上我一定会走到光头小男孩面前搂住他一起哭并且告诉他别哭了,可事实上我们都愣在了那里,一句话也不说,呆呆地看着那小子哭。小姑娘老师手忙脚乱地冲到他面前像摆弄剧团木偶一样拉扯哭泣者,命令他别哭了。小男孩哭得更厉害。声音响亮悦耳,有一万个城市在我眼中随着音乐一般的哭泣崩塌了。小男孩抱着头大声嚎叫着“妈妈”,那个时候我开始想念老M。我傻笑地渴望她牵着我的手把我从这里带出去,然后绕着那些铁栅栏转圈。很长时间以后我明白了那是厌学,可我宁愿厌学也不想厌恶生活,在他凄美的哭声里我很恶心,我开始呕吐,我们俩像在讲一段完美的相声,声音激昂此起彼伏。
我们的同学与老师看着我俩,默默不语。过了一会儿,小姑娘纤手一挥,说:“同学们,咱们现在出去按大小个排队分座位,别理这两个瞎闹的孩子了!”他们都出去了,我傻笑着呕吐,光头小男孩大哭,空旷的教室只剩下了我们。
后来我知道了那个留着光头的小男孩叫剑子,他很软弱,在我们一张桌子坐在教室最后一排的六年里,他总让我在上课时间推倒在地,引起过无数次的轰笑。然后老师就把我们叫到办公室,让我傻笑着呕吐,让剑子大哭。那时我有一个梦想:好好学习科学文化知识技术,将来做个科学家,造颗原子弹炸掉这个该炸的学校。
2.准备去燕庄
下了晚自习,我正在宿舍里发愣,why溜了进来,在我的耳根上说他已经联系好了,我们可以去燕庄了,而且是拳头一手操办的。他说到拳头时声音特别大也很清晰,并且还看看我的号友鱼、香、肉,看看他们的反映,想让这个摇滚名星把丫们击倒。三人各自忙碌自己的事情,鱼抠脚丫子,香听随身听,肉写日记。没有人理睬why和他的拳头。他像是有点遗憾,我问他何时走?他说快了,你等着吧,然后又像个幽灵一样走了。隔壁的丝走了进来,他探着长脖子问我:“那丫整天找你干什么?”我笑笑。丝又问我有烟没有?我摸索半天找出
一根都已经干空的烟递给他,丝点燃抽了一口便大声咳嗽道:“不倒霉啊,你得当点心啊!”
我说:“我爸爸老这样教育我。”
丝说:“操!”
呆了一会,丝又对鱼他们说:“还不睡啊?我他妈是要睡了。”丝冲我笑笑,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扔给我,语重心长地走了。
我看着那盒烟,不知为什么鼻子有些发酸。我又开始整理行装,这是每天晚自习后我必修的课目。我会在我自己的床上把我仅有的几件衣服叠好几十遍。我有一件蓝色的T恤,上面画着无数花花绿绿的小药丸,那是一个朋友送的。我曾经让why欣赏过,why盯着它看了好半天,说:“这种花色的布用来做内裤绝对性感。”还有一件黄色的T恤是老F的,被我抢了过来。前胸是一个打鼓的人线条简单,棱角分明——像长出了手脚的阳具,而后背则印着一大堆外文字母,据说是一群老外诗人的名字,可我总觉得那些字母的连接里肯字隐藏着一种神秘的规律,只要能破译,拥有它的主人便会得到一笔巨大的宝藏,这是我惟一可称上“积极向上”的梦想:我给剑子十分之一,给why十分之一,我自己留五分之一,剩下的给老F老M,然后偷偷逃走,到一个谁都不认识我的城市,在中央广场种一片地,在金黄色的麦田旁边造一座木头小屋,躺在里面永远也不出来。永远微笑,永远沉默,永远手握着我喜欢的唱片,永远不与别人在结为朋友后分手,永远在小木窗里望着城市中的鲜花,永远旋转,永远不后悔,永远不哭。
或许,某一天会有一个人敲门进来,他面带微笑、眼神忧郁的看着我。他看到了我的无耻、卑劣、下流、懦弱、无聊、自私与渴望,他对我说:“我相信你,哪怕你写不出一个字,但我仍然相信你有自己的前途,就像我相信明天必将来临!”那时我会大哭,搂着他低声倾诉:“我很柔弱,我害怕,害怕欺骗、利用、不信任与伤害,还有不想死!我要爱!要被爱!可我没有力量。我想要躲开,找个地方把自己藏起来。我只想坚守我内心中的童真、纯洁、冲动与兽性,如果你不喜欢我请你滚开,但你不要试着假装来理解我否则我会恨上你!你不相信吗?”
我搂着他对他说。如果可能的话我还想嚎啕大哭——为了我可爱的十八年公平岁月。
在他告辞之后我微笑着目送他的背影渐渐消失不见,心头泛起一丝离别的哀愁。我会无精打采地朝那个人远去的方向唾一口痰然后脱了身上所有的衣服,赤身裸体地高喊:“扯淡!去你妈的吧!”然后大笑,迎着风和刀的旗帜,伤心欲绝。
可现在不行,我还是只能呆呆的收拾行李,这个黑夜让人无法接受。所有该失去的意识都保持着尖锐的清醒。我把那些破烂翻乱了再摆好,周而复始,像个变态的疯子一样。
失去了仇恨才是真正的美丽,我想我应该喝醉可永远不要死,我想孤独是最不值得人们难过的事情,我想我一定会灿烂一次,我想我一定会臭一万年。舍友鱼的闹钟响了,现在是凌晨一点半,鱼、香、肉三个人同时从床上爬起来抽烟,我们四个人相视傻笑。隔壁的丝也偷偷溜了进来,打开他送我的那盒烟,取出一支抽了起来。香叫我去厕所陪他拉屎,我本不愿去,可想了想还是答应了。
香不知从哪里弄了个汽球,他蹲着拉屎,我吹汽球,夜色温柔,可是我看不见,我只能看见月亮,可我觉着它还没有香的屁股圆,香拉屎总是噼里啪啦的,很是恶心。我好不容易才把汽球吹到有我脑袋大了,可它却一下子便爆炸了震得我嘴唇发麻,声音很大,让我心中感到了一种胜负已分可又想粉身碎骨的冲动。所有睡着了的混蛋们被爆炸声惊醒,高声咒骂我——还有老师、女朋友和他爸的叫声一起混杂在其中。可三十秒不到就被播音喇叭里放的《摇篮曲》打败了。这儿又陷入了死一般的坚固中。
香站起身来擦屁股提裤子,模样认真得像个没见过世面的老农,我看着他的花内裤傻笑,他突然冲我说了一句话,吓得我差点做个1080转体跳进抽水马桶里。
他说:“不倒霉,咱们也这么长时间了,都是哥们,你丫说实话。你是不是准备逃走?”
我瞪大眼睛硬着头皮说:“啊?啊!”
他问我和谁跑,我说我和why。他叮嘱我就是再好的朋友也要多个心眼,处世两件事,一是管好自己的嘴,二是把钱包管严了;尤其是钱包!
我特感动地说:“谢谢你的关照,但why和我是过命的铁磁,我想他肯定不会骗我。”
香不屑地吐了个烟圈:“不骗你?咱们谁没跟自己父母撒过谎,逼急了连自己亲爸爸都骗,朋友算个屁?!如今这社会,谁他妈比谁善良多少啊!”
我心里很反感香这么说,可又不好意思驳斥他,因为他无法知道我们要去的是一个什么地方。我也不愿意把自己心中的天堂告诉他,我怕他往我心中的天堂吐唾沫。香这张嘴特臭,没有他不敢骂的。事情已经说开了,我只得问他:“你怎么知道我要逃走了?”
我怕有人坏我们的事,告学校告家长,那可就完蛋了。
香说:“就你丫每天魂不守舍的样子,十个人看着十个人就会猜出来你肯定想逃走,我估摸着也就你自己不知道大家都知道!”香说这句话时我听不出半点嘲笑意思。我想狠狠一拳揍在他鼻子上,只打一拳。莫非,我就这样傻B呀?香洗洗手,又伸出湿淋淋的手在我的裤子上抹了两把,冲我道:“你以为呢?”
回到宿舍,他们三个人正聊得火热,见我们进来不说了,我想一定与我的准备出走有关。丝蜷着细长的身子和我挤在一张床上,使我对生活充满了冰凉的欲望。我突然一脚把丝踢下了床,我大笑着看他骂我。真的要走了,我不禁想起了他们的好处。我拉屎时忘了带手纸,鱼曾经挪着肥胖的身躯跑回教室把自己的历史书撕了两页又给我送回来。肉也有不俗的表现,我为打饭与食堂的大师傅开仗时,俩个大师傅提着菜刀要剁我,是肉抄起一把消房斧并及时递在了我的手里才镇住了那俩家伙……香也够意思,我说我喜欢了班上的一个女孩子,他说他也喜欢那个女孩子,不过我喜欢了他就让给我喜欢了,因为不值得跟我这样的弱智争一个女孩子……丝也不错……
我又犯了多愁善感的毛病。
3.我的第一次遗精
我不识字时就开始朗读自己心中的诗,识得汉字时就开始写诗,小学一年级时就写了许多诗。我写诗也像写作业时一样,写了就撕,老M认为我写得不错,就偷偷把我撕碎的诗拾好,拼起并且拿给一个学文科的大学生看,大学生看完嘲笑我一定是抄了金斯堡五十岁之后某些未发表的诗歌,老M指天发誓,的确是我儿子写的。我八岁时怎么和金斯堡撞的车,我真是不知道,关键是那时我也不知道金斯堡是哪方神圣,当我识得了金斯堡,我就再也不写诗了。
我这样说,只是说我对诗歌大慨有些天性,而当时还没有成为我朋友的剑子对我此项天性不屑一顾,他说我“裤裆里塞萝卜——装大鸟”。当时,我认为剑子是自己写不出来所以嫉妒我,后来证明了剑子的预见是正确的。他对未知事物比我更敏感,他比我更会扯鸡巴淡,他更配当一个诗人。
证明我不是大鸟而是装大鸟的事情发生在一个阳光明媚的早晨。我们班的一个学生倒垃圾时不小心摔了一跤,疼得他哇哇大哭,哭完之后揉着眼睛回到教室准备接着哭,可狗日的竟然忘记了清扫丢在外班门口的垃圾,而又凑巧被外班的班主任看了个通透。此班主任去找了校长,说这个学生太不像话太让老师伤心太不负责任了。这是以邻为壑,而且给我们班主任上了点小眼药。此班主任是个三十出头的半老女人,半老女人自然仇视小女人。校长找来了教我们语文的小姑娘,将那个班老师讲话的精神传达给了她,教语文的小姑娘像卖火柴的小女孩一样低着头痛心疾首地站在校长面前。经校长训导,教语文的小姑娘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说校长你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了,绝不能让社会上这种嫁祸于人的坏风气坏做法污染我们的孩子,你看我的实际行动吧!
这也许是我的猜测,可后来的事情我知道,因为我都看见了。教语文的小姑娘一回到教室就把那个倒霉的家伙揪着耳朵揪到了讲台上,拿出一根钢制教鞭没头没脑的往他屁股上抽,声音沉闷。大家都不敢喘气了,谁都不忍心看,低着头好像在写作业一样。那种疼痛的感觉让我的心脏膨胀、胃紧缩,犹如两个神在拿我打赌一样。
是的,她在打了他之后又打了我,所以我才会对那种感觉和它背后所蕴藏的恐惧与耻辱记得那么深。
多年来,这已成了我的梦魇,只要我闭上双眼,我就看见了一个胖胖的小男孩在被一个表情凶悍的小姑娘用大拇指般粗的钢条抽打。小男孩在尖叫,他的同学们在尖叫声中专心地写作业。在金属与肉体的亲吻声中一个脑袋很大的男孩冒失地闯了进去。这可真迎了那句老话,不打精的,不打傻的,专打不长眼的。
“出去!迟到了还有脸进来,我再没见过比你更不要脸的东西了,滚!”教语文的小姑娘对大脑袋男孩喊叫,于是他脸色苍白地走出门外靠墙蹲着,吓得浑身发抖。那时是夏天,尽管我们都穿得很薄,却并不冷。
我知道,那个大头男孩就是我。
其实那天我迟到的原因很简单,我助人为乐去了。这种助人为乐的故事已经演绎了半个世纪还要多,但它就让我碰上了。一个走路都颤颤悠悠的白发老奶奶,她拉住我问路,那个地方很远,我就问她去那里干什么。她说她是外地来的,想探望她当解放军的儿子可没想到迷路了。当时我脑海里浮现出了一大堆电影中的英雄人物,堵枪眼的,炸碉堡的,杀敌的,捉小偷的,从大熊猫的没涮过牙的嘴里吸痰的,从半身不遂的老人屁眼里抠屎的,把强奸犯舌头咬下来半条的,捡了钱包愣是交了公的——许多,我激动得大脑像爆米花一样,认为我和他们并肩站在一起供老师向学生们朗读的机会来了。我说老奶奶那个地方太远了,不如我送你去吧!老太太很高兴地同意了,我想我俩的背影在那条充满希望的阳关大道上一定浪漫得像一对情侣。
一路上我是多么希望有一辆失控的大卡车向我们疯狂冲来啊!那样我就可以抱着她冲到一边去,最好再受些轻伤,或者,突然出现几个拿着三节棍和弹簧刀的混混把我们拦住抢钱,正在我勇斗歹徒时警察及时赶到,将歹徒一网打尽。在路过一条水沟时我甚至都想一脚把她踢下去再把她捞起来。
可我们很顺利地找到了老奶奶的儿子,这多少有点儿让我失望——一个黑中透红、英俊挺拔的棒小伙,他送给我几颗黄铜弹壳,捏在手里冰凉凉而又沉甸甸。这对幸福的母子一直把我送到门口,我从心里为了他们的高兴而高兴,所以他们夸耀我的善良时我只好很害羞地说:“没什么!这是我应该做的。”在他们祝我早日成为少先队员之后我们相互道别,一个人走在大街上时才猛然想起我他妈的已经迟到半节课了。
这都是真的!
可教语文的小姑娘不相信,她说这个理由她上小学的时候就已经有同学用过了。天真幼稚的我当时并不明白她这么做是想泄火却又怕把元凶打死,重新找个发泄对象罢了。我口舌呆滞地说:“老师,您一定要相信我,这都是真的……”
教语文的小姑娘要把我拉上讲台,我很害怕地挣扎,可最后还是被扯了上去。膝盖还与讲桌狠狠地撞了一下,疼得我嚎啕大哭,声音非常响亮。
她喝斥我不许哭,可恐惧这种东西与月经、遗精一样是拦不住的。我不但还在哭,并且还向她求饶,我说:“不敢了,我下次再也不敢了,你饶了我吧!”我的同学们在下面发出不满的嘘声,我猜测他们一定发现了我原来是个胆小的懦夫,尽管我也想喊:“操!老子二十年后又是条好汉!”之类的雄壮口号,可我当时更想上学,将来做个大学生,所以我只能哭。很长时间以后我和剑子他们——小学同学聚会,剑子喝醉了,拍桌而起,红着双眼冲我嚎叫,他说:“你知道吗?你当时那个样子让我恶心,就好像一条癞皮狗一样!”
另一个很长时间以后,我和一个朋友在一个清晨重游母校,我告诉他我曾经在这儿偷偷撒过尿,在那儿学会了骑自行车、总之,这个洁白素雅的学校给我的童年也留下过许多快乐。正当我忧伤地回忆这些时,朝阳中我又听到了那种熟悉的、像狗挨踢一样的声音,是一个女孩在哭泣,朋友瞅瞅四周空荡荡的,可那声音确实像教学楼一样真实存在。我的朋友眨着眼睛冲我很不自然地笑着,甚至我在他的脸上读到了恐惧。我一本正经地说:“你知道吗?这座教学楼当初在建时掉下一袋水泥砸死了一个来上学的小女孩,所以一到早上就会传出这个女孩的哭声……”
我觉得这冤死的小女孩是全校倒霉蛋的保护神,她的在天之灵保佑着那些和她一样倒霉、现在仍在倒霉的孩子。比如我,每当经过她遇难的地方,都希望她不时显灵出来教训教训那些无法无天的老师们。那时,我想着那个小精灵忽然出现,吓得教语文的小姑娘屁滚尿流。可教语文的小姑娘是个无神论者,无所畏惧。她笑眯眯地看着我向她求饶,然后显出了不耐烦的神色,猛然给了我脑袋一教鞭,顿时我感到脑壳上有一条肉连着神经猛凹了下去,那才叫疼。疼得我牙齿咬住了舌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只是像小狗一样呜呜,她说:“你烦不烦啊!别哭了,再哭我告诉你妈!”这话说得我很害怕,结果哭声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