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路嚎叫》作者:肖睿【完结】 > 一路嚎叫.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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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睿 当前章节:15215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我们不花一分钱就治好了why的手指头,还赚了一顿饭,心里轻松得想要唱歌。我们决定完成那天夜里没有办完的事情,去关东村买毛片。

8.第一次看毛片

我记得我第一次看毛片是在初春的一个上午。剑子家院子里的那棵大树长出了新的叶子,叶片很小,但绿得刺眼。我抚摸着树的躯干对剑子说:“它又活了吧?”剑子点了点头。有几只麻雀落在院里的石桌石椅上,争吵、蹦跳,天上的云彩静静地飘着,空气里有一种鲜花盛开之前的酸味,钻进鼻子后直冲脑膜,似乎非要把我的血从眼眶里逼出来才肯罢休。

那时我十五岁。有时候我觉得自己像一只长着翅膀的蚂蚁,每天躺在冰冷的地洞里,

对着那个发光的小白点发呆,什么叫望穿秋水?这就是。

关于那张毛片,我要补充的是,虽然当时觉得它是这个世界上最有意思的东西,可现在看起来其实很一般,画面粗糙,声音刺耳并且姿式单调。剑子当时给我打电话时声音都发抖:“快过来!我弄到好东西了。”我第一感觉就是剑子有了此类玩意,因为那时我们整天活在单调之中,看什么都习以为常、见怪不怪了,只有我们看不到或者大人们不让看的东西,才会引起我们的好奇。

在此之前,许多人跟我说过毛片的美妙和神奇,我还小,脑子里纯洁得像思想品德课本,根本就不相信这个世界上还有如此不顾廉耻的男女,光着屁股让摄像机拍。一想到这些,我的脸就会红。可我又希望它们是真实存在的,在生活的某一处等待着我,给我一种从未有过的刺激。后来,我才明白我所想的东西与那些孩子们听说的“将来要当服装设计师”“当歌手”“我要做个老师”没有什么区别,都属于梦想。

那张毛片是剑子从他爸他妈的卧室里偷出来的。那天晚上他听音乐到了十二点多,起床撒尿时发现那个房间门缝有光。他偷偷往里一看,“世界观从此改变了!”剑子这样冲我哀嚎。

……

一种甜美的幸福与一种痛苦的耻辱相互缠绕,在我灵魂最深处的每一个毛孔中仔细挖掘那些呻吟的声音,它是种子,一种包含极大仇恨的爱,是果实里的汁液。我的血已经沸腾到了极点,面孔发红,指甲里都是疯狂的欲念。可在我里面还有另一双眼睛,它冷冷地看着我,坐在我的生殖器上弹吉它,分解和弦——53231323,它忧伤地在即将喷发的火山口上唱歌,嘲笑我的歌。它告诉我要冷静,一定要冷静,它用我自己禁锢住了我自己。那些肉体上的变化与精神上的亢奋是不带感情的快感,我对每一个人微笑,可面对镜子时却羞臊得抬不起头来。雄壮的喊声让我提心吊胆,我被一个男人与一个女人扼杀了。她是我的爱,我幻想的发源地。女人在男人的嘴唇上、胸膛上、大腿上,我看着他们,想像他们,心里充满欲望的能量可无法进入它们。它让我的脚和爪子像火车一样可怕,我想要活着可又希望自己死去,我无法疯狂无法爆炸无法不通过爱就上天堂。在春天的一个早上,我绝望了,我不能停止对自己的悲哀,也无法改变我身体的变异,欲念“轰”地一声爆炸了,可还在我身体里忧伤地四处流淌。我觉得自己是个婊子,我不能拒绝黑暗的悲哀侵占我的心,我想去死。

这就是我第一次看毛片时的感觉。我和剑子有说有笑地评论屏幕上的热闹景象,可我们都知道自己是在故作轻松,我们的手都小心地捂着裤裆,生怕对方趁自己不注意时猛地把手伸过来,推测到自己的凸挺与坚硬。看完之后,我们都沉重地吐了一口气。我偷偷地看一眼剑子,他面红耳赤,眼神闪烁。我想我当时的操性一定和他一样。

回到学校,年级主任来宿舍亲切慰问了why,当他得知why看病只花了八十块(五十买盘,十块打的,二十块不知干什么了)时,他激动地说:“好,我们应该艰苦朴素!”并且再三叮嘱why下星期一定要把八十块还给学校。why点头说一定一定。当年级主任一出门,他狠狠地朝地上唾了口痰,说:“等着吧!下星期老子就摇滚去了!”

9.偷老F的钱(一)

我第一次离家出走时所用的钱是从老F那里偷来的。我总是偷老F的钱,但从没有偷过老M的,否则我看着老M的脸内心会感到羞愧不安。那是我最讨厌的情绪了,我觉得是社会对不起我,它害了我,可我不想对不起任何人,我并不是怕他们伤心难过,我不过是不想让自己难过罢了。

可偷老F的钱我内心没有丝毫愧疚,如果你也有一个总不在你身边等你都快忘记他长得

什么样子时他又突然出现然后对你指手划脚的爸爸,你就会明白我的感觉了。我并不讨厌他,也不恨他,我看见他高兴时我也会高兴,看见他难过我也会难过,可也只是仅此而已。我想我们之间肯定缺少一些东西,譬如像那些教育专家们所说的交流啊,沟通啊,理解啊之类的东西,并且固执地认为它们一定存活在我们的心里,像两块被分别放在盒子里的磁线,等我们用各自的钥匙开启了盒子之后,它们就会相互吸引。我们男子汉的手就这么握在了一起,可以对着大千世界去说一些父子心理学的话了。那时候,我总为自己找不到那把钥匙而伤心难过,我在想:父权真是伟大,什么糟粕让它一提纯就都变成父爱了。后来我放弃了追求平等父子关系的理想,因为所谓平等就是双方都没有任何特权,可你和你爸对视三分钟,你就会产生和我相同的疑问:这可能吗?

在我明白了自己的愚昧之后,我就开始偷他的钱。其实我们之间缺少的东西就是钱,他很少给我零用钱,而这个世界干什么都需要钱,就连一年级的小学生也不例外。矛盾都是这样产生的。

我第一次偷老F的钱是在小学一年级的时候。冬天的晚上异常寒冷,空气中凝结了很多东西,走一步都会让人害怕得要命。他的皮衣就放在沙发上,和他一样威风自信,在黑暗中闪烁着紫色的光芒,在浅薄的白雾之中,它像唱歌一样美妙。那个夜晚我像个真正的小偷一样紧张,全身的血管犹如绞在了一起,不仅是寒冷,还有恐惧和紧张。我赤着脚穿过客厅,双手发抖,耳朵灵敏得像雷达一样,生怕听到任何声音却又搜索着任何声音。我找了半天,才在一个犹如地主老财的钱柜般难找的口袋里摸出了一叠钱,抽了一张,像只挨了枪打的兔子一样急急忙忙回了自己的房间。

我躺在床上,把头蒙在被子里。闷热的被子有一股酸酸的味道,那味道让我想起了橙子,又大又黄的橙子,明天一定要拿这张钱买几个电子游戏的硬币。它这会儿就在我的手心中,被我的汗浸湿了,散发着烟草的香甜。那是老F身上特有的味道,呛鼻而又让人恐惧;可我不能放弃它正像我不能让属于我的任何一件东西丢失一样。它就在我的手心中,谁都不能拿走它,但我可以把它撕碎,它是我的洋娃娃,有着野兽的面容和可爱的酒窝,它可以扭曲,是孩子的天使,它就在我的手心中。

离家出走后的第二天早上,我发现我的书包不见了,里面藏着我从老F那里偷来的钱和剑子从零花钱里省下来的钱,现在看来数目并不是很大,可那时对于离家出走的我们来说那些钱是我们的全部家当。一大早从这肮脏的床上爬起来,我发现我们的窗户开着,而椅子上的两个书包都不见了。我当时还认为是剑子跟我开玩笑,把他从睡梦中踢醒了,可他说他也不知道。我的天!我开始发疯似地寻找,柜子里,窗户外,床底下,我连最不可能出现它的地方都找遍了,可一无所获。我沮丧地坐在地上,不知道应该怎么办才好。太阳升起来了,这个房间里的每一件东西就和杂志里那些性感模特们一样放射着强烈的光,像是在引诱我,可我知道它们是在嘲笑我。

剑子找来了服务员——昨天柜台里坐着的那个男人,他一脸委屈和愤怒,说这不是旅店的责任,是我们自己把包给弄丢了。“活该!”他冲我们幸灾乐祸地大吼。我和剑子看着他与周围来看热闹的大家伙们,默默无话。看着地板我突然害怕起来,钱没有了,我们不能吃饭,不能喝水,没有地方可以住,甚至连公共厕所都不能上了,我们应该怎么办!

剑子看着服务员走远,狠狠地骂道:“我操你妈!就是你丫偷的。”他脸上挂着无可奈何的表情,往床上一躺,盯着天花板问我:“现在我们应该怎么办?”我说:“要不咱们回家吧!你爸现在气也该消了,应该没事了,要是丫英雄找我碴的话我就和他拼命!”剑子骂我没有出息,遇到一点困难就要退缩。我说那怎么办?

我们无聊地在这个小房间里打发着时间,掰腕子,讲笑话,故意笑得惊天动地,让人害怕。可这么做并不能抹杀我们丢钱的事实。那时我才明白了什么叫做真正的无奈,就是你明白了一件事情的糟糕可又不能把它说出来。很快就到了中午,那个男人把我和剑子赶出了小旅店的门。

我们骑着车重新上路了,路过一家超市时剑子突然在后面大喊:“噢,我知道了。”我问他知道什么了。他说一定是你把书包藏起来了,等事后把我的钱私吞掉。我刹住车,非常严肃地跟他说:“如果你是在开玩笑,这不是个好玩笑,如果你跟我说真的,我会伤心的!”剑子做了个鬼脸,说:“当然是在开玩笑了!”我们继续往前走,在这个城市里不停地转圈,马路像一条灰色的舌头,那些面容姣好但打扮土气的姑娘们就是它的味蕾。她们对我和剑子热情似火的微笑视而不见,可我们并不伤心。我每次从姑娘身边掠过时总要色迷迷的从她们T恤的袖管里望一眼,大叫:“看见了!”她装着没有听见。剑子哈哈大笑,我却懊恼地想:腋毛比我的都长,有什么可公主的啊!

我们从小巷里走了出来。烈日当头,剑子和我又站在了路边,我心里迷茫得像一只长了芽的土豆。剑子说要是在学校的话现在第一节课应该下了。他见我不理他,显得有些失落,把手伸进了裤兜,表情突然显得很古怪。他把一枚硬币掏了出来,那是昨天我们玩游戏时老板送给剑子的,我们唯一的财产顽皮地躺在剑子的掌心里。我叹了一口气,心想:“要是有一家游戏机该有多好啊!”于是,我们便看见了街对面的那家游戏厅。

10.偷老F的钱(二)

我们走了进去,里面干净得和教室一样。顾客稀少,都是身材瘦削的小伙子,他们戴着眼镜,表情斯文,发白的牛仔裤像水一样朴素。他们站在游戏机前专注地盯着荧光屏,用手中的摇杆和按键控制着廉价的生死。我们不知道该用这枚硬币去玩什么游戏。——任何游戏都会结束的,到那个时候我们还是只能站在现实的地上,身无分文。剑子一咬牙,把它投进了一台老虎机里,“噼里啪啦”乱摁一气,老虎机里传出了刺耳的嗓音,我们捂着耳朵,盼望奇迹出现。奇迹果然就出现了,一大堆硬币像瀑布一样涌出了出币口,掉进了我们脚下的

小篮子里,剑子欣喜若狂,抱住我吻我的头发。我又按进去一个硬币,和上次一样我们又中了。这次掉出来的硬币更多。人们的目光被我们欢快的叫声吸引过来,他们围过来惊异地看着我们一次又一次猜中,成百上千的硬币落进了篮子里。剑子每次把币扔进机子里摁电钮时我就会兴奋地盯着出币口,欢愉与满足从内心深处油然而生,很快地蔓延,在我的肠子里生根发芽。什么是银河?现在我眼前的就是银河!一条银色的瀑布,闪着金属的光泽,落在地上时发出的响声清脆动人。那一枚枚粗糙的硬币是金钱,是我们的食物。我们的运气实在太好了,篮子里现在装满了硬币,还有几枚掉在了地上,估计能有四、五百个,剑子大张着嘴,看不出来是在喘气还是在微笑,我想他一定是在感谢上帝。一个染着一头漂亮金发的小伙子从人群里挤了进来,拔下了我们机器上面的电源插头。剑子愤怒的推了他一把,说:“你干嘛啊?”他说:“我是这儿的老板,别玩了,我给你们结账。”我本来想和他理论,可他眼神像野兽一样盯着我们,我就又失去了勇气。剑子也失去了勇气,我们在众人的注视下和他去柜台结账。那帮混蛋发出了不满的嘘声,估计是为我们没有大干一架而感到惋惜。一共是四百七十三个硬币,他给了我们一百五十块钱。当我的手指碰触到那让我心绪迷乱的纸张时我真想抱着它大哭。临走时金发男孩冲我们恶狠狠地微笑,说:“再见!”话语里面的敌意像拳头一样让我心慌,他又伸脚绊倒了剑子。我过去扶起剑子,剑子拿着砖要敲玻璃,我拿那张百元大钞在他眼前晃了一下,剑子露出了微笑,我们一起冲刚才还哈哈大笑现在则咬牙切齿的金发男孩抛了个飞吻。身上又有了钱,我们昂首挺胸地走在街上,谁看我们,我们就用同样的眼神盯着丫,这真是个轻飘飘的世界。

人是一种很奇怪的动物,我们花父母的钱的时候心安理得得像是在花自己的钱一样,可当我和剑子有了靠自己运气赚来的一百五十块钱时却不知道应该怎么花了。我俩一边走,一边商量应该如何分配这笔钱。我俩列出了十多种计划,其中最节约的一种是每天吃两顿饭,一人一袋方便面,到了晚上就上火车站的候车大厅里睡觉。可这些东西都无济于事,站在刮着风的街头,我们才悲哀地认识到无论我们怎么节省,这笔钱迟早还是会花完,以后应该怎么办?我不知道,我蹲在地上抽烟。对面的大广告词——让秀发和黑夜溶为一体吗?请用大黑洗发液。“钱就是个婊子!”我恨恨地骂,“还是个最烂的婊子!”剑子不理我,他坐在马路牙子边上用那张百元纸币叠飞机,叠好又拆了,扯开,接着叠。

最后,我们决定大吃一顿,把这些钱吃光,我们咬牙切齿地在大街上走了几个来回,可没有找到一家符合我们心意的食堂(请大家原谅我用这么一个土里土气的词,我在学校呆的时间太久了,用其它词去形容吃饭的地方我觉着别扭!),它应该是这个样子:装饰豪华,侍者美丽,说话要像大学教授,最好是说文言文,而且,饭菜价钱一定要便宜。老M总是说:“梦想与现实是有很大差距的。”我们现在就感受到了这种差距。天色已晚,有了钱的我们像两个穷光蛋一样在月亮下面的街道上游荡,两脚发软,眼前的景物变得混乱、抽象。剑子说:“操!以后我也当个印象派画家!”

一辆面包车突然驶到了我们眼前,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一只大手已经把我揪进了车里,车厢里黑暗、闷热,太挤了!我害怕得说不出话来。一个凶狠的声音问道:“钱呢?”剑子反问:“什么钱?”我听见了一声脆响,我想剑子肯定挨了个耳光。“装什么蒜,下午的150元钱!”我和剑子异口同声地说:“不知道,你们一定是认错人了!”他嘿嘿冷笑,我感到几只手在我的身上乱摸,然后,黑暗中传来纸币揉动的声音。“打!”一只手捂住了我的嘴,我发不出声。那几只手变成了拳头,在我的脑袋上一通狠擂,我从没有听过那么可怕的声音。我想剑子也比我好不到哪里去,我当时都忘记疼痛了,我只是佩服他们:在那么狭小的空间里,竟然还有人在我嘴上踹了两脚。他们把我推出了车,我看见剑子趴在地上呻吟,于是我也就不再不好意思了,也躺在地上叫唤。看着面包车离弦之箭似地远去,我知道我们又成了穷光蛋。

大街和我认识的那些女生的脑袋里一样空无一物,一样花里胡哨。我和剑子互相搀扶着往前走,在路灯下我发现他的眼眶被打肿了,头上起了几个大包。而他告诉我我少了两颗牙。其实我的头也很痛。已经很晚了,我们俩钻进了一幢像是办公机关的大楼,竟然没有人发现我们,大堂里到处散发着只有老式办公楼才会有的威严气味,我们觉得楼梯下面的角落里还比较暖和,就躺在了那里。地板冰凉,我沉沉睡去。

那一夜,我头疼欲裂。

我不知道那一夜我们是睡在市公安局的楼梯下面,也不知道当夜剑子他爸值班。第二天,在一个明亮的房间内,老M搂着我,剑子他妈搂着他,两个女人嚎啕大哭,而亲爱的爸爸们抽着烟,忧伤地看着他们的儿子。

从此以后,我得了一紧张就会抽筋、呕吐的怪病,医生说是脑震荡。

1.我在学校最后的一个晚上

我早该走到乡村……在这座城市里,从来也没有爱。明天早上太阳升起时我将要远行。

——约翰·布莱恩

学校厕所的好处是随便你怎么用都行,不用付费。因此,我的同学香如同苍蝇一样热爱厕所。根据肉的观测统计,香曾经有一天上了二十六次厕所,总共在厕所里呆了两个小时

四十七分钟——香为了自己的未来,只要听见下课铃声就以能气死奥运短跑冠军的速度跑进厕所里,只到天空的颜色从牛奶变成了黑板、半个月亮爬上来之后他才如履薄冰地出来,唏嘘着回家。

我们一进厕所就看见了why,他正蹲在暖气旁边听音乐。我把烟头跟他们两个分了,香迫不及待地坐在马桶上“噼哩啪啦”,一阵大便的味道扑面而来。我冲着小便池干呕,why跳到暖气上打开了窗户,并喝斥香:“你丫晚上吃什么了?”我的烟屁估计是放得太久了,有些受潮,一股带着奶腥味与海带味的烟雾冲进肚子里。香眯着眼睛快乐地呻吟,why随着复读机里传出的“九寸钉”疾速、暴躁的音乐蹲在角落里一边抽烟一边默默地摇头晃脑,我从垃圾桶里拣出了一个粉笔头,高兴得尖叫了一声,在墙上写下“朋克万岁!10000year’spuak!”why笑着骂我字写得实在是太难看了,夺下我手里的粉笔画了个蝙蝠,我看了半天才认出那其实是“暴力”两个字。香也不呻吟了,默默地看着地板拉屎。why说:“香,你也画一个吧!”

香拒绝,说他画得不好,也不知道应该画什么。我说:“就是!咱们别浪费公共财产了!”why说那不行!万一他把咱们出卖了怎么办?我愣住了,想了半天,微笑着对香说:“香啊,你就画一个吧,省得丫说咱们哥们闲话!”香长叹一声提起裤子站在墙边磨蹭了半天,在我们催促下才写了“阴毛”两个字。看着香写字时颤抖的双手和why甜美的笑容,我困意袭上心头,心想这时候要是第三次世界大战打起来的话那该有多好啊!

太美了!我习以为常/太坏了!我无法遗忘/我希望一些东西可以改变/我希望一些东西永远不要变/开始时我已衰老/结束时我才五岁。

我哼着这首剑子写的歌。我喜欢这首歌,因为它没什么心机,不用浪费大家的智力与感情,就和我一样。why皱着眉头说这烂歌谁写的傻不傻啊?我们在厕所门前道别时,香问why:“听说你要和不倒霉出去玩了,是吗?”why特不自然地笑了,他狠狠地踢了我一脚:“是吗?我不知道啊!”我说:“没事,香也是咱们的人,你就跟他说了吧!”why骂我是个口无遮掩的笨蛋。香又问why:“你们走是花谁的钱啊?”我愣住了,没想到香会问这个。虽然我对why一分钱都不掏感觉相当别扭,甚至恨得咬牙根,可我想我们是朋友,在心脏我只有这么一个朋友,那么多难受的时候都是why陪我熬过去的,那种感觉是金钱换不来的。但这个问题还是让我难堪,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why红着脸,闷声闷气地说:“我们自己会想办法。”

香“嘿嘿”冷笑。

我们回到宿舍,香对我说:“不倒霉,我劝你放弃吧!why绝对不能信任。”我说:“不会吧?why绝不是那种人,再说,我自己会小心的。这世界上既没有天才也没有笨蛋!”香叹了一口气:“那你自己小心吧!”我爬上了自己的床,把刚才剩下的烟屁点着,捏在手里看着它一闪一闪。一想到我在拿着青春赌明天,一切豪言壮志都被忐忑不安代替了,躺在床上总有一种将要咽气的感觉,睁圆了眼睛望着面前如雾的黑暗,就好像自己活在虚空之中。大脑里都是奇怪的景象,嘈杂的声音。也许它们对我很重要,可我早将一切都忘记了。明天我就将要远行,可说实在的,我除了害怕其它将一无所有。

why总是用一种不屑一顾的腔调说:“你不要害怕,只有那些机会主义者才会害怕,因为他们做任何事情都要考虑利害关系,而我们不是,我们只要弄清楚我们爱做什么并且相信自己一定能把它做好就可以了!”可我讨厌why说“你不要害怕”时的口气,就好像他说不害怕我就真的可以不害怕了!我憎恨别人对我的感情施加命令,告诉我应该爱什么,应该恨什么,但是我确实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看来这真是个问题!

我怎么可能不害怕?我不知道自己会遇到些什么人,什么事情,我会成为一个疯子、骗子还是艺术家?钱花光了我们应该怎样做才能维持生活?why会不会背弃我?老F、老M会不会因为我的出走着急出什么意外?我想念家以及那些值得我想念的人时应该怎么办?我找不到答案,一切都让我忧郁、悲伤,活在这个世界上真是太麻烦了。可先哲有言:生活的一半是麻烦,另一半是解决麻烦。

解决麻烦的最好方法是安然入睡,今夜是我在这个该死的学校最后的一个晚上了,我闭上双眼,不知道应该高兴还是忧伤。我小声说:“晚安!”然后再说宝贝,你要和我一样熟睡;宝贝,你的心脏在流血;宝贝,你千万不能嚎叫;宝贝,你要永远骄傲。

2.和why逃走的那天

我记得和why逃走的那天天气并不像巫婆的奶头那样糟糕。我眼中所能看见的事物都对我甜美地微笑,风虚弱地穿过我因为从没有被女孩儿亲吻而干裂的嘴唇,每一道伤口里塞满了清凉的干燥,沙子在窗外的水泥地上成群结队地散步。太阳是绿色的,散发着诡异的活力。那种马粪的味道是真实的,因为姑娘们都穿五颜六色的衣服,这里像在举行一盛大的婚礼;但我不喜欢参加婚礼,我发现不论多么漂亮聪明的女人一旦当了新娘就会变得无比难看,她们脸上擦的那些该死的东西散发着庸俗的香味,像恶臭一样让我难受。看见她们一个个张着

血盆大口傻乎乎地大笑,我就恨所有的新郎。

我醒来时他们都还在熟睡,宿舍老师扯着嗓子大声叫嚷,我能想象她在门外扭动着猪一般的屁股拍掌呐喊的可笑样子,可我笑不出来。你能想象我刚从整整一夜的恶梦中超脱出来可睁开双眼看见的是一个青春已逝满脸都是皱纹像是在沙漠里被漫天黄沙击打了数十年的粗壮女人,而且她正恶狠狠地瞪着我时的心情吗?我告诉你,那就犹如从一场十二个小时的恶梦中跌进另一场同样长达十二个小时的恶梦中。用一句俗语来说就是才出虎穴,又入狼窝。

香被我放屁的声音吵醒了,坐在床上边哭边穿衣服。哭泣是他每天早上必须做的一件事,我没有理他,用跟校警借的剃须刀里的刀片切割昨天晚上被蚊香熏死的蚊子的尸体。蚊子的纤细的躯体变成两段时我的双手是没有感觉的,心也没有感觉。有一只蚊子在刀锋边沿刚碰触它身体的一瞬间突然爆炸般血肉横飞,我的手上沾满了血,那是一幅美丽的图画,关于一个少年替自己恋人寻找生命的故事。我手心的上方有一团渺小的、稀薄的红雾在升腾、盘旋和变化,在阳光下它的最里面似乎有一抹闪闪发光的黑,可这种黑本身是透明的,犹如不存在。

洗脸时我在镜子里看见了自己,神情憔悴而又坚强,可为什么坚强?我不知道。一刹那我又变得灰心丧气了,那一刻我才发现我原来只是一个小丑,甚至只是一只外强中干的狗。水龙头里的水时而滚烫时而冰凉,我脸上的肌肉酸痛不已。一个混蛋跟我要了根烟蹲在角落里抽,一切都成了噪音。我把自己打扮得和大家一样干净之后就提着行李直接去教室了,我不到快要饿死的紧要关头是不会去食堂吃早点的但这并不是因为学校的早点犹如狗屎一样不能吃;我们学校的早点虽然有些名不符实,但还是可以让人吃的,只不过是我厌烦一桌子人一边皱着眉头痛骂手中的早点犹如狗屎一边又狼吞虎咽。有一个教化学的老头更是让我厌恶,每天早上此人都会拎着一塑料袋切好的牛肉或猪头肉坐在学生中间,在和大家分享这些的时候问我们一些化学题,弄得我既痛苦又快乐。有一次他问why硫酸是由什么组成,丫眼睛一瞪,怒斥老头道:“自己回家查书去!”当时我觉得这两个混帐怎么都如此不通人性,后来我才发现他俩都是真正的硬汉。why从来没有吃过他的东西,而他再没有给why改过一次化学作业。

教室里只有一个女孩在安静地看书,对面的建筑工地上机械正在憋着嗓子疯狂地嚎叫。在这个世界,外面的嘈杂如同初恋或者刚成立的乐队一样生猛无比,我一想到今天我就要在这寂静中的呐喊声里远去时就有些激动。只有激动才能配得上青春的身体与干净的嗓音,只有激动才能让早已浑浊的眼神和不再诚实的心灵感受到童年时的爱。现在一切困难都已成为扯淡,我胸腔里唯一存在的东西就是澎湃的火焰。

我知道那个女孩感觉到了我的存在,因为她并没有抬头看究竟是什么东西发出声音的。她冷漠的态度让我感到气愤,我站在讲台上用粉笔拼命在黑板上摩擦,刺耳的噪音像把刀子直捅我的耳膜,那种感觉像个穿黑色长裙、留着红色头发的古典美人。我高兴得笑了,从小学三年级的时候我就学会了在没有人理我的时候自己和自己说话。用牙齿咬梳子的声音,把尺子捅在旋转的电风扇的声音,纵身跃入草垛的声音,这里一切的声音都让我感动。通过它们,我听见了自己的心灵。

那个埋头学习的女孩让我敬佩,她的成绩犹如她的长相一样平庸,可不论我在什么地方看见她,她永远都是现在这个样子,手里拿着一本教科书苦读。本人刚来心脏时也曾豪情冲天地想考大学,每天早上天还没有亮就冲进教室,那时她早已来了,冲我微笑;每次她一笑完我心里就会激动得犹如地震一样,过好半天才能安下心来看书。有时候我会问她几道题,她总是似笑非笑地回答我。看得出来,她比我更紧张。我记得她的声音犹如莲花,让我大脑里总有一股清淡的香味,后来我发现虽然读书上大学似乎可以保证我有美好的未来,可并不能解决自己现在时常挨打和谈不上恋爱的苦恼。心中一灰,就听天由命了,她和我也就越来越生疏,到现在一句话也不说了,天作佳偶变成路人,也真是个遗憾。

“如果单薄的声音在大海深处可以让波涛感觉到绝望”,我坐在自己的座位上想趁着这种适合写诗的气氛写诗,可刚开始动笔我就绝望了。我今天没有灵感,在这个早上,我大脑里都是粪便,爱和恨都没有了,就像我宿舍录音机里正在播放着的盗版磁带,那个女人唱一首歌唱到一半时声音就变得隐晦不明,消失不见了。每次我遇到这种情况就会心烦意乱,变得像只点着引线的鞭炮一样暴躁。我想抽烟,于是我就抽了,我想我已经没有理由害怕学校定的什么他妈守则了,再有几个小时我们就会从彼此的甜美梦乡里消失,断绝一切关系,像打死一只苍蝇般简单。

那个女孩大概是闻到这股尼古丁的味道了,她抬起头惊讶地看我,这才让我心里感到一些安慰。不要惊讶,亲爱的姑娘!终有一天我会让你永远也不再忘记我,今天我将逃走,远离那些靠咬牙切齿和出可怕问题来发泄欲望的家伙们;远离各种僵化和阴险的规矩与条例;远离脖子上从没有戴过那条红布的耻辱;远离必须爱这个爱那个的恶毒呐喊;远离让自己像个傻子一样渴望有素质的陷阱;远离这种交了钱坐在教室里接受学习改造的生活。我望着自已皮肤上一道道交织着的纹理,像朵枯萎的玫瑰花在自己的汗臭里飞翔。我很累,因为我曾经费尽心思想让每一个认识我的人感到心满意足,可现在我死心了,我只求大家能够让我——我也能够让大家——平平安安地活着。你们要知道我其实是个懒惰又懦弱的人,一旦我要逃走或者装作很愤怒的样子,那只是因为我活不下去了并且对让我活不下去的人们感到满腔仇恨。说到这些,我只想扑到某一个能解决我所有疑问的长者怀里嚎啕大哭,可老F总是对我说自己的事情自己干。这个世界其实只是一片旷野,只有自己能够拯救自己。如果有人走过来对我扯一些诸如“我理解你”之类的淡话,那么他一定是在这漫长旅途中饿了,想吃了我。

3.why的同班同学琴圣

烟雾在由近到远慢慢地逐渐消失,它是一片深蓝。气体的海洋在眼中倾诉着又一个凄美的故事,那里面有着关于爱情、欲望、谜底和被砍下来或被砸碎或被捅烂或被轰炸了的脑袋。我灵魂里每时每刻出现的幻想并不逊于那些电影院里的大片,难道就不能再安静些吗?我恨透了我的生活,因为那里面有你。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我没有了那种因为过于熟悉而厌恶的感觉了,似乎总有几万吨

巨石压在我的心上,让我喘不上气。其实什么都没有,它是一片荒废的虚无,我的心里空空荡荡,对于教科书上给我设计的未来我没有一丝好奇与憧憬,只有忧愁与恐惧。我想砸碎它,想嚎叫,想造反,想举起拳头痛击那些庸俗的脸,想要杀了它们。可老家伙总是比孩子阴险。我哭过太多次了,也看过太多人哭泣了,我曾经为了这些感动过,可现在我只有厌恶,白天笑晚上哭的日子我过够了。剑子普经说“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这条真理在我们的学校里是句像屁一样的假话,应该改成“这里有压迫可是没有反抗!”既然不能反抗,我总可以逃走吧!

我的同学们今天都换上了色彩鲜艳的衣服,花花绿绿,教室里就像一个到处都有小鸟栖息的树林般热闹。节日的气味让人迷恋,马上就要回家了,大家脸上的表情轻松愉快,甚至有些放荡。我希望能和大家一样快乐,可怎么也高兴不起来,心中塞满惆怅与紧张。“看来想过摇滚生活一定要有健康的心理!”我悻悻地想。一个女生跑到我身边把嘴凑在离我的耳垂几毫米处往我耳朵里吹气,她笑眯眯的样子让我面红耳赤,开始了心猿意马,我猛地把脸往她嘴上贴,一股清凉的甜美直入心田,她吓得像只兔子一样跳了起来,落荒而逃。我哈哈大笑,可心里又像受了污辱一样难受,我想我是个不正常的人,因为我总怀疑自己有精神病。一道白光向我飞来,吓了我一大跳,我想拿手去抓可没抓住,它只是个粉笔头,可打在我的额头上时我还是感到了疼痛。香站在讲台上冲我挤眉弄眼,做着被机关枪扫射致死的动作。我冲他喊“去你妈的!”他跑过来小声对我说:“哥们,一路好走,要是认识了好看的女孩别忘了发一个给我!”香的话让我很不舒服,好像我和他一样下流。

why来我们班找我,他咬牙切齿地说计划出问题了。我吓了一大跳,问他怎么了,他环顾四周,我这才发现人们都注意着我们,他说:“走,我们去外面说吧!”

出了教室,我看见一个人在走廊的顶端冲我们招手。我认得他,丫是why的同班同学,弹的一手好吉它,人称琴圣。就是人太操淡了,明明喜欢那些长相漂亮的主流明星可非要跟我们谈论地下摇滚,并以看地下演出、收集地下小样和扒流行歌曲乐谱为荣。我一点都不喜欢他,因为我不明白看演出蹦起来或者跪下有什么区别,难道摇滚乐也需要标准的肢体动作吗?why倒是喜欢和他聊天,两个人傻乎乎地说着彼此都不感兴趣的话,我受不了。

我皱着眉头问why:“你丫怎么和他纠缠在一起了?”why做了个鬼脸,以示无奈。他又对我说那个混蛋不论跟你要求什么你都不要答应,我心想这纯属废话,我和他没有任何关系,凭什么答应?

琴圣凑过来搂着我,满脸激情地对我说:“你们的事我都听why说了,我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你们考虑去那里干什么呢?还没等我说话,why替我抢答道:“我们都想好了,这狗日的学校我们已经他妈的受够了!与其苟延残喘,不如从容燃烧!”琴圣一拍大腿,说真有骨气!你们太让我感动了。我问他究竟有什么事,不防直说,琴圣的表情一下子变得很难堪。why说琴圣你就说吧!大家都是哥们,没人会埋怨你。看着why一脸的仗义,我真为他的未来感到担心。

琴圣说,上个星期他看见why的护腕挺好看,就给了why五十块钱,托丫给买一个,可没想到今天我们要逃走。why插嘴说:“我们也是前两天才决定的!”我见过why的护腕,皮带很宽,上面满是尖锐的钉子,做早操时闪动着寒光,远远望去犹如小型探照灯。那种护腕以前是义和拳的标志,现在成了朋克们的最爱。我问他:“你想怎么样?那么想要的话把why那个拿去不就得了嘛!”why嚷嚷:“那可不行!去燕庄身上没有显示个性的装饰人家会看不起咱们!那多丢人啊!”我说你这么说我也就没有办法了!我看着窗外在天上悠闲行走的云彩,仿佛听见了塞壬的歌声。今天可真是个美好的日子。

我们三个人沉默着,谁也不说话。why似乎快要睡着了,琴圣突然捂着脸蹲在地上哭泣,把我们俩吓了一跳,惹得走廊上的人都朝我们这边看,我很难堪。我说你起来,有什么事咱们都可以商量。他站起来呜咽着说咱们都是哥们,不是紧要的事我也不好意思来求你们,我知道,你们也挺难的!why把自己擦鼻涕的手帕递给他,问他出什么事了,他说他爷爷的弟弟——也就是他三爷爷,昨天晚上上街蹓狗的时候被车撞了,现在躺在医院里昏迷不醒,大量失血,他妈昨晚打电话说是快不行了,让琴圣赶快来医院见上最后一面;他想明天就放假了,就说明天吧!可真到了明天他才发现自己怎么去成了个问题,坐公交车去怎么也要三个小时,可坐出租他钱又不够,跟别人借钱那些庸人们都妒恨他热爱艺术,不给丫借;迫于无奈,这才想起了why。

看着琴圣血红的眼珠,我感到特别可笑。我假装同情地让why把钱还给他,why瞪着眼说:“钱?我没钱,你有钱你先给他。”,我说我也没钱,不过我可以回班里想想办法,五十块钱还可以借到的。why拉着我往回走,悄声说:“别信丫的,他三爷爷说挨撞就挨撞了?考完试咱们立马走人,让他找不到咱们!”我哭笑不得,心想就这帮人还算中产阶级家庭的孩子?简直是一群像狐狸一样狡诈的猪!回到教室时老师已经开始发卷了,哗哗啦啦的声音和老师盯着我的目光像让我的肠子和胃着了凉一样难受。不过再难受也就是这几个小时了,以后我们就会形同路人,不用假装关心,不用猜疑,更不用互相看不起了。

4.离开猪圈,开始伟大历程

每逢放假的时候,学校必做两件事:一是吃所谓的“好饭”,要么是红烧肉要么是炸鸡腿;二是考试,让你在感觉最幸福的时候遭遇到痛苦。但奇怪的是我一回家老F就会问我今天你们在学校干什么了!我只能说考试,老F的表情很满意。然后老M就会打来电话问学校吃的什么饭,我只能说红烧肉和炸鸡腿,老M的声音也很满意。我痛恨这种满意,虽然我说了实话,可他们善良的希望让我感觉到自己是个骗子。

这节课考的是政治,那上面的词语我总在一些说唱金属和歌词里看见,都是一些“政府、权力、自由、人民、真理”之类让我热血沸腾的词。老F总教育我多学些科学文化,离政治远一些。可我们没有力量让“爱情”或者“青春”之类的东西爬满政治试卷,我乱填着“ABCD”,心里只希望这场狗日的考试他妈尽早结束。我不安地跺着脚,那沉闷的声音像火焰般让我的心更加急躁。监考老师走过来敲了两下我的桌子,并且还摸我的脑袋,当时我只想一脚踢倒我的桌子,再一脚踢倒这个老师,然后踩着我早已破烂不堪的课本走到窗户前——或者还要打退几个过来拦阻我的学生——打开窗户跳下去,在大家眼里成为一个逐渐消失的黑点,永远被忘掉。可我只能坐在课桌前像个白痴一样假装不好意思地微笑。老师说你别太紧张了!我辛酸得想哭,我早已忘记了紧张是什么感觉了,我早已习惯了自己的心像轰鸣的打桩机般“砰砰”乱跳。

最后一道问答题让我费了不少力气,它问国家政权和国家机构之间有没有关系?如果有,又是什么样的关系?前一个问题是废话,没有的话你出这题干嘛,我斩钉截铁地写了个“有”字,可绞尽脑汁也蒙不出来两者之间有什么关系,于是给我后面的女生递了个纸条,等了半天她又把纸条传了回来,打开一看,上成写着:

有暖昧的、不可告人的亲密关系。

我把这张纸条用胶水粘在了填写答案的试卷空白之外。交卷时没有人看我,老师在笑眯眯地欣赏着学生紧皱眉头考试的痛苦表情。走出教室,走廊里很静,看起来和以往一样——又是我第一个交卷。

我想回到宿舍再呆一会儿,毕竟在那间闷热的小屋里住了将近一年,说心里不难受是假话。刚出了教学楼天空突然变得阴暗起来,我估计快要下雨了,往脚下掠了一眼,我惊讶地发现地上到处都是蚂蚁,它们有着黑色的身体和几乎与自己的脑袋一样大的眼睛,还有着勤劳的天性,在地上成群结队的蠕动,像一摊摊与微风纠缠不清的污水;我向前走去,尽量避开那些不知倒霉为何物的黑色小虫,大提琴被砸碎时的声音都没有我此刻的心情沉闷。雨点浇在泥土上激发出了蜡烛燃烧的气味。我希望我现在迷路,就这么一直走下去,直到自己不会再嚎叫;可宿舍楼就在我的面前,一切都是长方形的——窗户、台阶、门还有厕所的水池,我应该进去,我必须进去,直到把自己也变成一个规矩的长方形。

宿舍里冷清得犹如凌晨的坟墓,我坐在自己的床上不知道应该做些什么。我看着肮脏的床单,那些污渍是我自慰留下的遗迹,它们像砸碎了的瓦片般密密麻麻地呈现在我眼前。它们和我的青春在噪音中唱歌,它们犹如一场结局无比幽默的悲剧,它们是一个关于耻辱的玩笑。我痛恨自慰,它让我眼神四处闪烁,说话结巴并且啰嗦,内心深处填满了可悲的自大和可笑的自卑,可在喷涌的那一瞬间爆发的快感可以让我忘记不敢爱时的痛苦。我是我自己的美酒,我是我自己的创可贴,我是我自己最忠实的性伴侣,我是我自己最憎恨的敌人。也许这个世界本身就充满了仇恨,自慰在这种情况下成为了我表达爱的唯一方式,可每次完毕之后除了沮丧、虚无、仇恨和痛苦之外我一无所获。无聊就像一个贴满春宫图的黑洞,总有一天我会落在最下面,我希望那儿是丰饶的麦田,否则我就爆炸,和所有让我迷恋的肉体、所有让我痛恨的嘴脸玉石俱焚。

很长时间过去了我仍然是个处男,回想起那时我所想的东西时我竟然像个老色鬼一样感叹:“性这个问题总是深奥而又美妙,怎么分析也他妈没法达到最底层!”当时一桌子少男少女谁都不吭声,着迷地盯着火锅里变色的肉片。我想他们一定是把我当成了一个卑琐的人。可至少那个时候我还写诗,我拿着把刀子在墙上乱划,白色粉沫在刀刃上愉快地跳舞——

《老师,我不快乐》

老师,我不快乐——在我做游戏的时候!

老师,我不快乐——在我写诗的时候!

老师,我不快乐——在我弹吉它唱歌的时候!

老师,我不快乐——在我和父母聊天的时候!

老师,我充满欲望而又无处发泄,到处都是被金钱蒙骗的笑脸。

老师,我不明白到底是我疯了还是你们疯了,我无数疑问中最大的一个疑问就是你们这帮傻瓜为什么任何疑问都没有。

写完诗我仍然坐在床上什么都不做,我发现我做什么都像是在演戏,今天真是个悲伤的梦,我希望它能早些结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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