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一路嚎叫》作者:肖睿【完结】 > 一路嚎叫.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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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肖睿 当前章节:15381 字 更新时间:2026-6-27 04:51

宿舍老师推门进来了,她说上课期间不允许学生回宿舍。我看见她嘴唇上面的胡须犹如阳光下的苍蝇般闪闪发亮。校警曾说这个女人的身体每寸都是肌肉,给施瓦辛格当替身都没有问题。我一言不发,抓起我的枕头走了出去。

我想到操场上吹吹风,让自己的头脑别像现在这么昏沉。走过食堂时看到坐在门口洗菜的老大妈停止了聊天,惊讶地看着一个手里拎着枕头的少年走过她身边。雨已经小了很多,地上到处都是破碎的小黑点,那是被人们不经意踩死的蚂蚁。

据说操场在没成为操场之前是一片乱坟岗。现在墙外面还立着许多残损的墓碑,它们的样子很愚蠢,深深地埋在尸骨上面,犹如一大群因为青黄不接而饿死的枯瘦的野鬼。

有一次深夜我被自己折磨得睡不着觉,翻墙而出,走了一个小时才找到一个没关门的小卖部,我买了盒烟,然后又走着回来,可当我面对已没有地方可攀登的高墙时绝望了。我看着自己肥胖的身体一次次在快要翻过去的瞬间又摔了下来,这个我一直想逃出去的学校现在却进不来了。夜深人静,城郊的乡野气息更让我感到恶心,我开始大哭,然后看见成千上万发着青紫色光芒的小亮点从那些墓碑上掉下来,在我的胸前凝结,我感觉自己被一条冰河淹没了,只有头颅在空气中挣扎。我坐在墓碑群的中央,身边和我一墙之隔的是我的学校,我在许许多多的人和鬼身边,可是我只能伤心地嚎啕大哭。

为了不让他们发现我,我必须在天空露出死鱼肚子的颜色时从校门上爬进去。当时我用的姿式肯定是“爬”,因为那天下午我和校警聊天时他兴高采烈地说:“你肯定不相信今天我看见了什么,我在早上四点多在三楼看见一个逃课的学生竟然从校门口像个小偷一样爬了进来。”他不会知道,在我爬进来之前,我哭了整整一夜,并且抽完了一整盒香烟。

想到这些事情我就会难过。我手中提着散发臭味的枕头,低着头在操场上绕了一圈又一圈。时近中午,交了卷的学生都到操场上来放风。我特别爱观察他们的表情:自认为考得好的学生脸上挂满了性高潮过后般的满足;而一脸上刑场之前的痛苦表情的属于考砸了的混蛋们;那些如得道高僧般从脸上根本看不出七情六欲的家伙都和我一样,视名利如粪土。

“视名利如粪土!”许多人这样教训过我。在那个时候我无比想念这句话,认为世界上还真有许多优秀的东西不是用来出卖的,可现在我才发现说这句话的人有一部分早已经得到了名利,而另一部分根本没有机会与实力去抢夺他们想要吃的葡萄。

他们在微笑,轻松得让我不敢相信。姑娘们打扮得花枝招展,我想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东西可以阻止她们灿烂绽放,就算我是个烂苹果也有许多理由值得高兴。我想我离开猪圈,开始伟大历程的时刻就要到了。

5.出走前回家

why在操场的一角四处张望,像只长了根兔子尾巴的猴子。他看见了我,向我招手,我向他走去。路过一个高年级女生时丫身上的香味让我心驰神往,可她身边男生的凶狠目光比我所见过的最凶狠的狗还可怕。why惊讶地望着我手中的枕头,问我:“大哥,你丫拿这东西有什么用啊?”我说它是老M买的,没它我睡不着觉。why嘟着嘴小声说丫有恋母情结吧!我没理他,我说:“我们去吃最后的午饭吧!”我们向食堂走去,路过宿舍时why让我等他一会儿,他也要去拿他妈给他买的枕头。

站在酷热的太阳下面,寒风像无数根钢针扎穿我的肩膀,我看见那个女孩朝我跑了过来,她把一个苹果塞进了我的手里。那个苹果柔软而又冰冷,在我手中转瞬便消逝了。她问我猪的三大愿望是什么,我说我不知道。她说:“一.天下屠夫都死光。二.下雨只下猪饲料。三.所有的人都信伊斯兰教。”我笑了。她又问我:“如果上帝让你实现三个愿望,你许什么愿?”我说:“一.每个人都有一把装满子弹的枪。二.每个人都有一箱安全套。三.每个人都有一公斤海洛因!”我咬牙切齿的样子并没有吓怕她,她笑了,她说:“咱俩在树林里散步遇见只狮子,只把我吃了,没吃你,这是为什么?”我说那只狮子是母的,丫想把我先奸后杀。那个女孩说没想到你这么恶心,她告诉了我,原来那只狮子是个回民。我没有笑,她很生气,她捉起我的胳膊张口咬了下去,我没有叫。她的两个朋友走了过来,她指着我对她们说:“我宁愿和只猪上床也不想和这个白痴谈恋爱!”

她们三个手拉手嘻嘻哈哈的走了。

why提着两个装得满满的大书包下来了,他诧异地问我:“怎么突然脸色变得这么难看了!”我望着胳膊上深深的牙印,说:“哥们,我有点害怕。”他叹了一口气:“我也是!你说都要走了,怎么他妈的心反倒虚了?”我们谁都不能回答这个问题,手中的行李像此刻我们的状态一样可怜的左右摆荡。why突然笑了,他说走吧,到燕庄晚了,会有好多意想不到的麻烦。他朝食堂走去,我跟他后面走,why的笑容让天空一下子打开了,友情和饭菜的香味让我感动。

今天吃炸鸡腿。我们的班主任站在那个装着三十多个炸鸡腿的大盆旁边,神气得像个站在烽火前沿指挥千军万马的将军。我要领鸡腿,她却先让我去打饭,我说我不在学校吃了,回家的路上吃。一桌子人都笑了,有人说:“一个鸡腿你至于吗?”班主任正色道:“同学们,这就是我跟你们说的艰苦朴素,我们大家都应该向不倒霉学习!”有人起哄似地鼓掌,我装做无所谓的样子心里想着如何操他妈。班主任给我鸡腿时说你这个星期表现不错,下个星期继续努力。我听后差点哭了。

估计why在校门口等我的时间太长了,一见面他就扔掉手中的鸡骨头指着我破口大骂。很多等着接孩子的家长在看我们。why脖子上戴着狗项圈,穿着一条裤腿有他的腰粗的牛仔裤;T恤很宽大——一直到他膝盖,前面的图案是个在刮腿毛的修女,后面是希特勒的卡通像。而我穿着肮脏的校服,已经看不出是红色还是白色了,蓬头垢面,背着一个到处是洞的大军用帆布背包;左手拿着枕头,右手拿着一只金黄色的鸡腿。

悲伤让人迷恋/迷恋让人悲伤/我无法停止迷恋,因此我必须悲伤/我必须永远悲伤,因为迷恋让我心醉。

我破口大骂那些准备将我们当做坏典型让孩子们引以为诫的家长:“看什么看!妈了个巴子的!”可他们仍然围观,并且还都他妈笑了!why说别理他们,走吧!路过那片墓地时我望着自己的脚突然想到这么一句话:“这是人类无数平凡脚步中的一小步,但对于我来说犹如生命一样重要的一大步!”

那天中午出人意料的炎热,像身旁坐着一只不停吠叫的狗一样让人烦躁。马路上没有任何值得我们高兴的东西,前面是一片只有沼泽的荒原。一直跟在我们后面的“摩的”赶了上来,停在了我和why面前。

司机是个壮实但有些矮小的男孩,皮肤像我们学校门口接孩子的家长脚上的名牌皮鞋一样在阳光下闪烁着健康的光芒;眼神在我们身上四处乱飞,给人的感觉很不舒服,在他开口说话的一瞬间我想我已经爱上了他。

他问我们要去什么地方,我把我的住址告诉了他,他说五块钱,我表示同意。他说:“上来吧!”车厢狭小而又阴暗,比外面还要炎热,坐在里面我觉得自己犹如一只半成品的烤鸭。why坐在我对面满脸的恐惧,他的屁股在粗糙的木板上不安地左右磨蹭,像得了盲肠炎的钟摆。我问他出了什么事,他小声对我说:“这种车最他妈不安全,我家附近的马路上因为摩的已经死了三个人了!”外面渗透进来的青色烟雾呛进了我的咽喉。我哈哈大笑,好像这个世界上真有什么笑话一样。

马路上到处都是影子,形状各异千奇百怪的影子在我眼睛里开始有秩序、有节奏地爆炸。它们都是红色的,我坐在憋闷的车厢里看着这些东西被缓缓拉长。路边一个男孩裸着他的小鸡鸡捂着眼睛嚎啕大哭,可他转瞬即逝了。我是空白的,我看不到我的影子。外面阳光灿烂,微风犹如一曲和谐的四重奏充斥在整个街道里;这一条大路上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建筑物,我们甚至还能看见马车上的红脸汉子眯着眼睛哼情歌。瞅着why不满意的表情,我说:“没办法,俺家穷,买不起市中心的房子!”why嘟着嘴唾痰,风突然变得很大,我在闷热的昏暗里感觉到了沙子贴在脊背上的粗糙。我突然开始羡慕起了风,丫多幸福啊!可以去任何一个它想去的地方,并且不用任何证件和一分钱,上帝都没有它幸福。

why的脸色铁青。我不知道他是害怕还是因为什么其它的原因,也许是晕车。一辆车尖叫着超过了我们。我冲着身后仍然在延伸的、空荡荡的马路尖叫、鼓掌、吹口哨,why捂着耳朵面无表情地看我犯傻。我的口水呛进了气管里,我开始大声咳嗽,鼻涕眼泪都流了出来。why突然诧异地指着我身后说:“操!那是辆什么车啊?”我顺着他指的方向回头望去,一辆夏利车在朝我们驶来,红色的车身,沾满灰尘而肮脏不堪的轮胎,像性无能一样可笑的车窗,和所有的夏利车一样普通。可它的车顶像个朝天直耸的女性乳房,闪烁着银子般纯洁美丽的光。我和why屏住呼吸,不知道该说什么好,那辆美丽的夏利车缓缓地行驶,像铁桶一样憋闷的空间被它梦幻般的庸俗而又美丽的车顶给一下撕碎了。why说大概是夏利出的新型车,我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但我心中始终坚持那是我见过最美丽的机器——雪白而又坚挺,我想why可能心中也这么认为,因为我们是朋友。

那辆夏利车离我们越来越近,我居然还能镇定地坐着,可why摇摇晃晃地想要站起来看得更清楚一点。最后,我们失望了——那只是一辆车顶上顶着口白铁皮锅的夏利车。当时我不知道why有什么感觉,可我只想笑,因为我不能哭;why还在我前面弓着腰呆呆的站着呐。

到了我家楼下时已经一点多了,why焦急地催促我必须快一些,我们四点钟之前必须再到他家,why还要拿一些自己用的东西,他说话时的情绪像是在命令我一样地嚎叫。我开始厌恶他那张脸:粗俗、幼稚,挂满欲望并且有一种我说不出来的危险。太阳像一闪一闪的小星星,整个世界在忽明忽暗的光线中变成了why的脸,当然包括我自己在内。

上楼时why骂老M是头蠢猪,干嘛非要买六楼的房子!我没有话说,只想一脚把他从楼梯上踢下去,why和我一样一边气喘吁吁的爬楼梯一边诅咒建筑商生个孩子没屁眼。骂着骂着他突然笑了起来。我骂他有毛病,他说他想起了他妈告诉他的一件新鲜事,他家邻居一个老太太因为得了病,七十一岁了又上医院修补了处女膜,然后大声赞叹现代科学真是了不起,罪人们都有福了。上帝可以让他们的孩子没屁眼,可钱能给他们开个人工屁眼。why开始咬牙切齿地痛骂奸商,我什么话都不想说,抬头看见一个戴红袖章的老太太狐疑地盯着我们看,why突然沉默了。

6.给老F、老M的信

我一进家门就开始四处乱翻,寻找那张代表财富的黄色磁卡。家的亲切味道现在让我变得很难受,我想要逃走,一秒钟也不在这儿呆了。我的指头在关抽屉时被硌了一下,很疼,可那并不能取代我找到信用卡之后的踏实。我冲进客厅向正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的why晃了晃手中的信用卡,why用标准的普通话简洁快速动听地说了两个字:牛B!我找到了一个老F用的黑色牛皮旅行包,看起来很豪华,金黄色的拉锁在空气中骄傲地眨着眼皮。我脱了身上的校服,换上了上个星期刚买的T恤和裤子,它们花掉了我一大笔钱,但物有所值。服饰专家why

夸我简直是焕然一新。我把自己的衣服都塞进了包里,why皱着眉头把它们都扯了出来,说太土气了,到了那里再买吧!我说就这么点钱,都花完了怎么办?他大叫:“车到山前必有路!”最后,那个看起来和我的胃一样宽敞的包里只装了一条长裤,一件长袖衫和几十盘打口带,两本书。我坐在床上发呆,我问他:“why,咱们是朋友吧?“他抬起头看了我一眼,点点头,然后又去看电视了。

临走时我把给老F、老M的信放在了电视机上,它是我花了三节课时间才写好的,很长时间过去之后早已将它忘记时我却在一次无聊的寻找中碰到了它。

老F老M:

对不起,我要走了,尽管在我做这个决定之前在心中把自己已经痛骂了无数遍;尽管我曾经在许许多多个深夜中为了自己的自私而失眠痛哭,并且抽自己的耳光;尽管我知道我这样做你们会痛苦万分;而这是我最不愿意看到的事情了。尽管我知道不论我走到哪里这个社会还是一样复杂变态而又阴险;尽管我知道自己无法改变任何一个人(甚至于我自己)的生活,可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除此外我别无选择。

我爱你们,犹如你们爱我一样的爱你们,可爱并不代表我能容忍和你们之间的代沟。妥胁、退让是我能想象到的最昧良心的事情,我并不如你们想象的那样善良、那样优秀、那样坚强,其实我只是一个很普通的人,我无法担当那些伟大的抱负与宏大的责任。而这正是你们希望的。因为它们,我们已经争吵、谩骂甚至动过无数次手。以至于我无法赞美我的童年与准少年时期,现在我只剩下我那可怜的青春了!虽然它糟糕透顶,平凡得像堆狗屎一样,可我害怕它退化——变圆滑的过程,我不能这样做!长痛不如短痛,于是我选择离开。

但是我仍然要矛盾地说:“我逃跑与你们的爱没有任何关系!”我只是想要离开学校离开社会——那种复杂的关系让我感到恶心与恐惧,我无法忍受人之人之间永远的互不信任,永远的相互欺骗,永远的相互伤害,我无法忍受顺从、单调、不爱、自私、萎琐、自卑的生活,我无法忍受那些人模狗样的老师把我教育得和他们一样人模狗样(其实我那所学校和我告诉你们的根本不一样,它以及它所代表的东西实在太可怕了,我对它只有一个字:恨!)每个星期一我踏进校门的一刹那就会觉得自己是一只被一大群狗包围着的猪,或者是一只误入一大群像狼一样凶狠、狡猾的羊中的兔子。这里的一切规矩、教条、道理甚至他们传播知识的方法以及知识本身都让我觉得我像是生活在法西斯的集中营里,它的专横、野蛮、不公平似乎只有一个目的——杀死我!我无法容忍那些学生们,他们的那种所谓“自我保护能力”本领实在是让我瞠目结舌。你们见过逼着同班同学把他吃过的口香糖咽进肚子里的人吗?我见过!你们见过每天讲述自己是如何骗取女生感情与贞操的人吗?我见过!你们见过为了不挨打甚至是为去打别人而每天心甘情愿给所谓“老大”洗脚的人吗?我见过!你们见过因为受压抑太深所以一到深夜就跑到操场主席台上烧冥币的人吗?我见过!最让我伤心的是他们并不是一小部分,而是老师眼中的好孩子,是我们每一个人。亲爱的老F老M,我想与其在这个该死的学校里在这种该死的教育制度下把愤怒变成恨,还不如去陌生的地方去寻找理想、爱、答案和可以容忍我痛哭的怀抱。毕竟流泪不如流血。

另外,我实在是烦透了,我所接受的文化的矫揉造作、报纸、电视、杂志所有这些我应该相信的东西都在冷酷的煽情,虚伪的媚俗是它们唯一想做的和能做的,它们只要我的金钱与良心,这个世界上最伟大的魔术就是商业炒作了,它能把狗屎变成黄金,荡妇变成贞女,乌鸦变成天鹅,我无法崇拜任何一个偶像或者大师,我宁愿找一个厕所蹲下仔细地观察大便,也不想再听他们说一句话了。这也是我选择离开的一个原因。而且它很重要。

老F老M,我现在就要走了,但我肯定还会和你们联系的,请你们不要寻找我,更不要报警。

你们千万不要伤心难过,求求你们千万不要为了这件事而出什么意外,否则我杀了我自己也无法弥补我心中的悔恨。此时此刻我既痛苦又快乐,希望你们只有快乐,我知道现在说这句话纯属说废话,可这是我十八年对你们最大的,也是唯一的祝福,我永远爱你们。

儿子:不倒霉

××年×月×日

真的勇士敢于面对惨淡的人生。本人就是在那种状态下写的信。“一个不成熟的男子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英勇死去,一个成熟男子的标志是他愿意为某种事业卑贱地活着。”可我宁愿自己永远是个孩子,哪怕烟雾与酒精是惟一能让我快乐地旋转的洞口。有的人是在一大堆自以为是的欢乐中想找些痛苦的刺激,可我必须从无聊之中提炼出些黄金来让自己高兴。用朋克的话来说:“败也要败得像一个人!”

7.取钱

我把钥匙和上面串着的铁链也都取了下来,放在了桌子上。why劝我拿上,我笑着摇了摇头,说自己这回是彻底和旧社会决裂了。why说:“那你最起码把铁链拿上啊!去燕庄身上什么饰品都没有,多丢人啊!”我突然觉得why很讨厌,要是剑子也在这里的话我们俩一定会揪着why的头发把丫痛揍一顿。“去你妈的!”我冲why大声嚷,他不解地走出了门。我转念一想,又把链子重新系在了裤子上。

正当我准备锁门要走的时候听见了客厅中的电话铃声。why说别管了,让丫自己响去吧!我没有理他,接起电话,里面传出老M的声音:“你什么时候到家的?”这时我的心完全乱了,好像千军万马在相互厮杀一样。老M问了我很多以前已经问了无数遍的问题,我“嗯嗯啊啊”的随口胡答着。我不知道自己应该说些什么,我即将出走,可我的母亲在电话的另一边关心地问我在学校的生活,那种让我无比熟悉无比憎恨的厌恶从慌乱与恐惧中升腾了起来,我说:“我要拉屎,我快憋不住了,我快拉在裤子里了,你等会儿再打过来吧!”

老M催我快去,她说十五分钟之后再打电话。她可怜巴巴的声音丝毫没有影响我挂电话的速度。我锁门的声音让我长吁一口气。why在楼梯拐弯处抽着烟,我说“走吧!”他踩灭了烟头,并且说了许多话,可我一句也没听见。我们提着老F的华美大包走到楼门口时看见了那个上楼时遇到的戴红袖章的老太太,她板着脸堵在门口,一看就是在等我们。

她说:“我早就发现你们不正常了——奇装异服,年纪轻轻干什么不好,非要当小偷啊!把东西放下跟我去派出所一趟吧!”老太太脸上的那些皱纹让我的烦躁之火接近疯狂,我环顾四周——空无一人,我放下包指着她鼻子说:“你马上滚开,否则我强奸了你!”她的脸一下子白了,我想那是因为愤怒,也许还有恐惧。她大叫一声:“啊!”这声音让我浑身感到很轻松,我飞了起来,我回头看why,他拎着包也飞了起来,我们在撕心裂肺的“捉小偷”声中飞了起来,飞出了这幢像流行歌曲一样肮脏的建筑。

飞的感觉是那么奇妙!它苦涩而又华美,让我心情沉闷可又想宽容一切。我身体上泛起了嘈杂的泡沫,它们在我的肌肤纹理上旋转。天空是蓝色的,它还在我的上面,而城市在我的身下——车水马龙,繁华肮脏,散发着工业打造出来的气味。它像是新的,可我知道它古老而又腐朽,像个红颜已逝的高级妓女,否则的话,我又为什么要逃走呢?

我已经失望了,没有任何东西值得我犹豫。我的朋友why在我的旁边飞着,他在傻笑,我惊讶地发现他的双脚变成了绿色。他对我说:“你的脚怎么变成了绿色的呢?”我们赤裸着绿色的双脚,高声嚎叫着海子的诗歌,游走在大地与城市中间。我已经丧失了爱,但我至少还有寻找与绝望的权力,即使我在堕落,在下沉,但我仍然在飞翔。

飞啊飞,我看见了远方有一个小黑点,剑子也在面无表情地飞翔,我兴奋地冲他招手,他视而不见地从我身边急掠而过,一眨眼便消失不见了。我看见了离地平线还很远的太阳,它很像一颗金色的葡萄。

飞啊飞,我们飞到了银行的门口。why让我一个人进去,他在外面等我。当我把那张卡塞进提款机的口里时我才发现自己根本不知道密码,我焦急地乱摁号码,可那台愚笨的机器却没有任何反应,它的荧光屏犹如我们宿舍老师嚎叫着的脸一样让我生气。我冲着它的键盘狠狠擂了一拳,大厅里面的人都惊讶地看我,一个警卫过来问我干什么,我说我忘记了密码,他把卡抽出来,看了我一眼:“这卡是你的吗?”我说:“不是我的,还是你的啊?”他又把卡还给了我,说别着急,慢慢试。他站在了提款机旁微笑着看我,我发现丫根本没有离开的打算,只好咬牙继续试,过了很长时间,why进来问我怎么用了这么长时间,我说我忘记了密码。他吐掉了嘴中的烟屁,询问我的生日,我告诉了他,他把这些打在了键盘上,钱真的出来了。我想当时我的表情一定和那个保安一样的惊讶。

出了银行我问他是怎么知道密码的,他骂我是个白痴,“这钱是你妈给的,除了你的生日还有什么能当密码?”这句话让我心酸,当时我真的想哭,我停下来,说:“我他妈不想走了!”

“别开玩笑了!”why拍了拍我的脑袋。

下午的太阳依旧火热,我们向十字路口走去。我告诉他忘了拿身份证,“操!没身份证咱们没法租房,回去拿吧!”why冲我嚷嚷,我说我把钥匙也放在家了。why低声用英语骂我,我说用你丫的身份证不就得了嘛!

“我再过三天才满十八岁!”why闷声闷气地回答我,而我只能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狂笑。

最后,我们决定爱他妈怎么样就怎么样,只有革命行动没有革命思想,走一步算一步了。

8.去燕庄的路上

why站在路边很大度地挥挥手,一辆红得发紫的出租车停在了我们身边。

车厢里面的香味让我晕眩,我想要吐了。那些明媚而又快乐的光线让我自卑。司机是一个四十岁左右的大胡子男人,脸型棱角分明,像个硬汉。why告诉他去哪里时他吓了一跳,他说:“到那儿最起码一百块钱,你们还是坐公共汽车去吧!”

其实我也这样跟why说过,可why说必须在四点钟之前回去拿些东西,晚了他妈就会回来,坐公共汽车肯定来不及。尽管why粗暴地说:“让你去哪儿你就去哪儿,我们有钱!”可我还是对那个司机充满了好感。

车开得很快,眨眼间已经离我家很远了。我们超过了那些骑车的人、步行的人、不停摇晃的树木、各种装蒜的建筑以及脚下的每一寸街道和灰濛濛的天空。

我坐在后面数钱,一共1300块,这可是我的全部积蓄。我兴奋地对why说:“why,你说燕庄的那帮家伙看见咱们这么有钱,不会把咱们杀了吧?”why没有回头,可我知道他和我一样兴奋。“别操蛋了,人家都是艺术家!”他说,”不过你也真别说,如今的人穷疯了什么事干不出来?咱们还是自己小心吧!”这话说得没有任何玩笑的味道,我很难堪。

那个司机突然开口说话了:“小哥俩这是干嘛去啊?”我抢在why前面说:“不上学了,我们要去外面见识见识!”他说现在的学校确不是人呆的地方,老师和学生之间简直就是阶级敌人关系。我们都笑了。why说:“你们知道这是为什么吗?根据弗洛伊德(这时司机皱了一下眉头,我估计他根本不知道弗洛伊德是谁)的理论所有的老师因被太多的礼教束缚着所以多多少少都有些性变态,而百分之九十多的学生根本没处发泄性欲,你们想啊,一个性变态对付一大堆强制性无能,这师生关系能好嘛!”我和司机狂笑,就连车身以外的世界好像也在晃动。

外面的景色迷人,所有的东西都焕发着钞票的颜色,它们被一层金黄一层粉红的包围着,天空怎么可能是蓝色的呢?

我默默地看着窗外的景色发呆。说实话,我现在很兴奋,但总有一股不安的力量压抑着我。why把头探出窗外大嚷大叫,他把课本撕碎之后洒了出去,纸屑像一群朴素的蝴蝶上下纷飞,我看见一页纸随风贴在了一个骑自行车的人脸上,他摔倒了。why哈哈大笑,那些纸屑留在了我身后,向远方飘去,我就这样告别了我十八年来一直在过的那种生活。

司机咳嗽两声,像是有什么话要说,why停止了胡闹,司机说:“你们想要小姐吗?”我的脑袋一下爆炸了,我发现原来我很胆怯,竟结结巴巴地问他:”您说什么,我没听清楚!“他的脸也红了,不耐烦地说要不要小姐,我可以帮你们联系。why长吁了一口气,很干脆地说不要。他又问我,我说我也不需要,“我还是处男!“我小声地说。why和司机笑了,声音刺耳得让我难堪,司机回过头来似笑非笑地说:“那你就抓紧吧!再过几年要是想找良家妇女的话就要去幼儿园了!”why听完这话又是一阵大笑。我不再说话了,心情一下子变得很糟糕,我受到了有生以来最大的污辱,可我又不能举拳还击。他们一个是我的朋友,另一个我打不过他,给我污辱的人总是这两种,他妈的!

我闭上眼睛,黑暗中有个拉皮条的人,还有个也是处男但热爱装蒜的人,我再也不想说话了,我想我应该熟睡,把压力瓦解掉,可在我没有了压力的时候我才发现我的一切梦想也随之被瓦解了。我在麻木中接触到了冰凉,丧失了七情六欲,像一个即将圆寂的老和尚。

是why推醒了我,我睁开双眼,一幢幢我见过几次的建筑还立在原处,没有一处坍塌毁灭。我像条狗一样从出租车里爬出来,那个浑蛋司机盯着我们,他表情很古怪,why给了他一百块钱。

“你丫不是说你没钱吗?”我尖叫。

“这钱是临走的时候你们班香塞给我的,说是赞助咱们了。”那辆出租车消失了,why把我留在了楼下,面无表情地上楼去拿东西了。

我坐在马路边抽烟,心里感到一种莫名奇妙的遗憾,早知道香这么仗义,我应该对他好一些。虽然在我临走时他拿走了我写的所有的诗与小说,可我仍然认为他根本听不懂我说的是什么,并且和那些可爱的同学们一样在心中暗笑我是个傻B。现在看来是我错了。

why背着一个比我还要肥胖的旅行包走了出来。街上没刚才那么热了,行人们都是一副大难不死的表情,却还是像狗一样吐着舌头。我们在公共汽车站看见了一个长得很丑的女孩,她染着一头金色的长发,身穿一件黑色的T恤和很肥的裤子。她表情冷酷地看了我们一眼,然后低着头抽烟,那一刻世界变得很美,怪异得有些变形。

公共汽车来了,我俩像以往一样连挤带拥地冲上了汽车。因为行李太大的原因why还摔了一跤,一车的人都他妈笑了。那个金发女孩也在其中,都有些“待到山花烂漫时,她在丛中笑”的意思了。

车上有几个打扮怪异的人,我偷偷指着一个剃鸡冠头的男孩让why注意,why瞪了他几眼,说:“丫就是一农民!”然后就闭着眼睛听随身听。why从那次音乐节回来之后就一直在听我们录的现场录音,他对拳头的那支乐队热爱到了疯狂的地步。听不清楚的歌词他要反复听好几遍,让他的英语老师感动得情意绵绵:“why你要早就这么刻苦,期末考试肯定能有很大的提高!”

我不太喜欢这支乐队,因为它的政治太强了,可我总觉得聪明的天才作家也不比那些搞政治的蠢猪更了解政治。阳光像潮水一样涌进我的视野和心房,在我的思绪下杂乱无章。车厢里面很挤,似乎所有的车厢都是他妈的一个样:有一部分人坐着睡觉,另一部分人站在地上瞪眼看他们睡觉。这两种人随时在变化着他们的位置,可这个世界上永远没有第三种人。那个司机是既坐着又睁着眼开车,可他只有一个,他是神、是上帝。上帝不是人,但上帝掌握着人的生死。我又他妈的产生厌恶感了,我拼命地掐自己手心上的肉,用一只脚去狠狠的跺另一只脚。疼痛让我感到轻松,可我沮丧无比。

路越来越难走,似乎整个世界都在蹦跳。所有人的脸都像叶子一样稚嫩,他们皱着眉喘气,声音粗重。我捂着脸干呕。why说真他妈丢人。迎面吹来的风像柏油马路一样炽热,我和世界之间像蒙了一层红纱,所有欢乐的东西开始时都要流血,而我们之间在相互厮杀。

那个金发女孩下车了,我坐在座位上为没有发生的恋情感到遗憾。我们还要继续前进,燕庄就在不远处等着我,理想在不远处等着我。一声刺耳的噪音超过了我们,我把头探出窗外,金发女孩躺在了血泊里,我离她越来越远了。我揉揉眼睛,看见那个女孩扑在了一个小伙子怀里。这时why推醒了我,他兴奋地看着窗外,对我说:“燕庄到了!”

我下车之后感觉自己像是到了农村,宽阔的土路上到处都是坑坑洼洼,几辆大卡车和拖拉机在懒洋洋地行驶着,煮玉米的味道成了我眼中的主色。我们身后是一片废墟,没有“紫色的月亮”升起,更没有忧伤的歌声传来。随处可见的是一堆堆瓦砾还有埋在它们底下已经发黑了的粪便,我分不清作者是大人还是小孩,但这绝对是人类的杰作。街道两旁低矮的平房让我开始怀念我那愚昧但又快乐的童年生活。why嘴里嘟哝了一句:“没有什么可惜的,这儿本来就是农村嘛!”我在贴着花花绿绿的性病广告的公交贴牌上发现了一行有趣的字:”放弃一切希望吧!你们所有进入这里的人。”可事实上我对自身和这个世界充满了幻想与希冀。一种从未有过的感觉占据了我犹如烂苹果般的心灵,我想它应该叫做“好奇”,而且我觉得自己是在走进天堂——一个丑陋、贫穷、粗暴、野蛮而又浪漫、冲动、诗意并且奋不顾身的天堂。

9.莫名的伤感

why跑到一个小卖部去给拳头打电话,出来之后他告诉我这里离拳头的地方还很远。好吧!我们又踏上了征途。燕庄那密密麻麻的青红色平房和散发着污水味的菜田让我们兴奋异常。我看见一个粉红色长发的男人在和菜地里卷着肮脏裤腿的农民借火,那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快乐差点没让我哭出来。why则由衷地赞叹:“共产主义社会在这里提前实现了!”一阵带着野兽味道的风把一粒沙子吹进了我的眼里,它的养母是城市,可它来自远方。

经过一个多小时漫长而又愚蠢的寻找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拳头的家。是一个卖西瓜的中年黑瘦汉子告诉我们的:“前头转弯住着一大堆搞音乐的。”他不好意思地咧嘴笑了,眼睛红得和我小时候戴的红领巾一样。这个四合院很标准,但并不像电视里那些保护文物一样娇气、稚嫩。它的杂七杂八,它的漫无边际的阴凉,它的无可奈何与脚踏实地让我的记忆犹如一只手穿过了我记忆的黑发,又让我看见了英雄的家。死去的英雄在给鸽子们倒饲料,背影毫无生气。我又陷入了该死的忧伤。

拳头不在,他的邻居——一个眼皮和鼻孔上都打着环的红发男孩说他排练去了。他的房东老大妈热情地告诉我们如果我们再早来一天还有房子可以租给我们,可现在不行了。”你T恤上画着的是滑板吧?”红发男孩问我,还没等我回答他那是药丸,他又说了一大堆“我也挺爱玩就是玩不好没想到你这么胖还喜欢这个”之类的话,让我哭笑不得。最后,他说我们去拳头的排练室吧。why问他行李怎么办。“放我屋里吧!”红发男孩面无表情地说。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按他说的做了。

路上,我们知道了他叫砖头,是“电子快乐”——那个在桃花源音乐节上被人称做“有钱人”乐队的吉它手。“我看过你们演出!”why说,我也想起了他。我心想那有什么,我还看过他玩摔跤呐!一路上有许多人和砖头打招呼,还有一个光膀子扎白围裙的胖男人嚷嚷着让砖头还钱,砖头指着我们说:“我带这两个新来的去找拳头!”那感觉就像两个参加什么校园帮派的小喽罗去见老大一样。

我们走到一条巷子口时我听见了暴烈的音乐。砖头说到了。拐进去越深声音也就越大,等音乐消失时我终于看见了几个人正汗流浃背地蹲在大树下抽烟。砖头和他们交谈,大家用一种陌生冰冷且带有敌意的目光盯着我们。我尽量友善地朝人们微笑,可我敢向你保证,我的笑容因为紧张肯定和小脚老太太们的绣花鞋一样呆板而又丑陋。

砖头从那间到处都披着棉被用于隔音所以热得像蒸笼一般的昏暗小屋里拉出了一个光头男人。why双眼发光,微笑着奔过去和他握手。我明白了这个人就是这支被许多杂志说过很多次的乐队的主唱、why嘴里和眼中的偶像、楷模与英雄、一个“用行动鼓励行动的人”、一个在这个陌生而且别扭的地方,可以让我像信任why一样信任的人——拳头。拳头问why是什么时候到的,why说刚来,并且向他介绍我:“这是我的朋友兼同学不倒霉,我们不上学了,也来这里组乐队!”

拳头拧着眉头问我们:“家里同意了吗?学校那边都办好了吗?”我俩脸不红心不跳异口同答都办妥了!拳头一边和我握手一边既惊讶又欢快地叫道:“战士啊!”一院子人都笑了。他的手像块铁。why说我俩计划先在这里找老师学半年基本功,然后去桃花源音乐学校。拳头说没问题,你们就跟我们乐队的人学吧!我排练完带你们去租房,一切事等安定下来明天再说吧!

他向蹲着的那群人招了招手,他们又进入了那个狭小的黑洞内。

因为里面已被乐手与设备挤满,闲人根本进不去,我们只能在外面听音乐。我发现听众除了我们之外,还有一个二十岁左右的时尚女孩在逗猫。另有一个穿着像富裕的大三学生的家伙在和我们一样摇头晃脑,丫甚至比我们还激动。他正情不自禁时拳头把话筒递给了他,我觉得他唱的甚至比拳头都好,但我们都是铁托,我没什么可自卑的。这时候不知谁的手机响了,音乐戛然而止,人们都不见了,大家都跑到门外掏出手机对着电线杆兴奋地大叫。只有我和why在院子里发呆,我问why:“书上不是说丫们特穷吗?怎么还有钱买手机啊?”why不屑地呶呶嘴:“现在买一个偷来的手机顶多二百块,现在社会多稳定啊,是个人都能赚来!”原来是时尚女孩的电话,乐手们又沮丧地回到了各自的岗位上,神色激动地演奏,神色激动地倾听。

我无法用文字来描述他们的音乐,但我知道我被震憾了,不只是轰隆的音符和有所指向的歌词,还有拳头仰天举着话筒声嘶力竭地呐喊、无数的汗珠、发出狂野之光的眼珠与周围糟糕得只能用“操蛋”这个词来形容的环境之间那种强烈的反差!我看见了这幅图画,它更是一个梦境,已在我生命中喷发过无数回了。

我哭了,蹲在地上嚎啕大哭,哭的瞬间我明白了WHY的感受,我想我也爱上了他们。why红着眼说:“牛B吧!”那个大学生也走过来劝我,说他第一次听到他们的音乐时也是这样,但比我要冲动多了,他是扑在拳头怀里哭。“将来要是组乐队的话你们一定要多学习他们的作风和人品,那才是音乐里最重要的!”他友善的表情并不可笑,却是那种给我们指方向的口气,让我心里有些触动,怎么哪里都有这样的嘴脸啊!一个小时后,他在我们往回走的路上接了一个电话,然后欣喜若狂地抱住乐队贝司手的方脑袋热吻,大叫:“我赚了十万,你们乐队有新排练室了!”

他们向他祝贺完之后接着又若无其事的一边说笑一边各回各家。我已经被伟大世界的奇妙弄晕了,分不出来这个和我一路行走的人是个吹牛者、骗子、疯子还是一个热爱摇滚乐的富翁。

10.我们的房子

拳头替我们找的房子很小,但他们乐队的那个满头金毛的鼓手则羡幕地说你们俩租这么大的房子可真浪费啊。他说他一年前住的也是这间房子,但他是和另外三个其他乐队的鼓手合租的。这个金毛半小时后成了我们的邻居,一天后又成了教我打鼓的老师。拳头说这间房好,邻居都是搞音乐的,不像其它院子里杂七杂八,什么人都有。当金毛知道我要学鼓(其实这是why替我选择职业,我的梦想是当乐队主唱;我想这也是所有热爱摇滚乐的孩子们最初的梦想)时他高兴得直拍我后背:“你太幸运了,燕庄一流的鼓手都住过这个屋,你能沾上灵

气!”

房东是对青年夫妻,他们提出的房价是220元。还没等我讨价还价,why就一口答应了:“行,没问题!”女主人让我们先交一个月的钱,我付钱给她时心脏感到了剧烈地疼痛,那种滋味不是来自精神,而是真的源于肉体。金毛说以后我们就是邻居了,有问题来找我。然后他就和拳头消失不见了。女房东说:“给我们看一下你们的身份证可以吗?”我的心“砰”地一声掉到了地上,男房东弯腰捡了起来吹了吹上面的灰尘,还给了我,在我费力地往肚子里塞心时,why脸色苍白地说:“我们俩都忘拿身份证了!”夫妻俩笑了,女房东问:“你们是瞒着家里出来的吧?”

why以决不亚于考电影学院表演系学生的认真表情把刚才对拳头说的那套谎话又冲他们重复了一遍,男房东说:“那你们尽快把身份证拿来吧!我们没什么,就怕警察查暂住证的时候麻烦!”女房东把男房东拉到墙角小声嘀咕,男房东说我看这两个孩子没什么,刚才我捡那胖子的心的时候估量了一下,沉甸甸的,肯定成年了!我终于把心安回了正常的位置,所有因安慰过多而让常人们看来不正常的情绪又回来了。

男房东开始帮我们弄床。所谓“床”其实只是一张双人床大小的厚木板,下面当做床腿的东西是砖头,他一边往里面塞砖一边唠叨房租里只管水,电费自理。女房东笑着说真不知道你们这些孩子抽什么疯,在家放着小皇帝不当,跑这儿来遭罪。why咬牙切齿地说我们已经受够了家里、学校和社会了。“可你来燕庄还是要接着受啊!”“可这是我们自己选择的,我们愿意!”why瞪着眼喊。当时我们俩正抬着那块木板,我心里说:“不论是怎么受苦,我都不愿意!”可我全部气力都用在了自己的双手上,面红耳赤,大脑一片空白,什么话都他妈不想说了。当木板和砖头变成床之后我们才松了一口气,站起身来仔细观察这个新家:除了一个电灯开关,一个电源插孔和两个保险柜大小的木柜子之外就只剩下刚才那张床了。女房东哼唱般地说了声“再见,奋斗吧!”之后这对夫妻也消失了。why兴奋地指着墙上贴着的那些地下乐队自己做的海报,说总有一天我们会比他们牛B。可这个空空荡荡,像我神情一样灰蒙蒙的小房间实在不能让我想象自己能牛到什么地步。why大概看出了我情绪的低落,鼓励我想想铁托的山洞,想想格瓦拉的草房……

我们又去砖头家取行李,那时我才发现我们租的房子跟他相比确实可称“豪华”,我们和他聊了一阵,他答应有空会去找我们玩。从砖头家出来之后我说我们是两个撒谎天才,我们骗了这里所有的人。why冷笑:“屁!其实咱们怎么回事他们心里一清二楚,只不过不说罢了,谁比谁傻多少啊!”

在天没黑之前,我们在村口一个杂货店买到了所有床上用品,我还买了两根狗链子,拴在腰间之后我不再颓唐,我像个天才艺术家浑身喷发着代表欲望的碧绿色火焰。我们费了很长时间才把那堆垃圾布置成了一张真正的床。我浑身酸痛的坐在床上,床单上面永远不会消失的皱纹在嘲笑着我,我对why说:“其实刚才我们应该再买一个暖水壶和一个热得快,我想喝水了。”why说我们应该喝可乐,土鳖才喝什么自来水。“喝可乐多费钱啊!”我尽量装出很友善的样子,可why并没领情:“你想省钱那你喝开水吧,给我钱,我想喝可乐。”他骄傲蛮横的样子让我怒火中烧,我紧握着拳头盯着地板,心中只想把他掐死,可更多的是郁闷与悲伤,我想我应该照他说的去做,我不能失去why,这不是我的性格,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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