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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惠芬 当前章节:157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鞠广大在推开刘家屋门的一瞬,衣服剐在了门闩上,使他身子向后抖了一下,然而这一抖,鞠广大往屋里走的步子反而更大了,好像有些不服气。刘大头一如既往,脑袋偏倚被垛,在那里默看电视。他的老婆则在地下洗头,一头的泡沫,看上去仿佛一只狮子。刘大头看到鞠广大,豌豆眼翻了一下,似乎有些意外,但没一会儿,就恢复了原样,眼睛朝上眯着,嘴里挤出一句话:坐,坐吧。

鞠广大没有说话,他只是把东西放到炕上,委到炕沿上坐下,眼睛盯着刘大头老婆头上渐渐被水冲去的泡沫。当刘大头老婆洗净头,直起腰,朝他点点头,鞠广大才开口说话。鞠广大说,“刘村长,谢谢你这些年对俺的照顾,金香和郭长义的事,俺全都知道了,全都知道了。”

刘大头再一次把豌豆眼翻起来,一丝黑幽幽的光亮在里边闪动。

四郭长义做梦都不会想到—鞠广大会用这么一招报复他,挨门挨户送混汤菜。这一招简直太绝了,它绝就绝在太日常,太贴近生活,太不像报复。就因为太不像报复,而报复起来是那么透骨,那么彻底,犹如挠了你的脚心却不让你笑,挖了你的心肝又不让你叫,叫你活活难受。

最让郭长义难受的,是上举胜子媳妇家。这个总是热气腾腾的女人在他和柳金香的事上看到哪些细节并不重要,这个总是热气腾腾的女人将她看到的细节在歇马山庄广播了多少次也不重要,重要的是,这个女人曾被他劈头盖脸地训斥过。那是今年四月,清明节的第二天,因为风大,给花生覆膜覆不住,女人们纷纷慌了起来,因为老婆有病没出民工的郭长义见女人慌在山上,覆完自家之后,一家一家帮忙。郭长义帮忙,女人们当然高兴,跟他有说有笑,话语和笑声满山野滚。或许因为举胜子媳妇等得太急了,急得对那样的话语和笑有些反感了,当最后一个帮到举胜子媳妇的时候,只听她说:长义哥,别嫌俺多嘴,你帮大伙干活是好事,弄出动静可不怎么好,咱山庄女人可不是省油的灯,随便就能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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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瞎话。这样的话说一遍两遍都不要紧,她几乎是喋喋不休说个没完,好像郭长义就是那样的人。不知说到多少遍,一股火蹿到郭长义脑门,郭长义终于火了:弟妹,你把俺当什么人了,俺郭长义是那号人吗?火蹿到脑门,散发出来,就不是火,而是水,猛不防就浇灭了举胜子媳妇。那次之后,举胜子媳妇一见到郭长义就老远躲,像小鸡见了老鹰。直到那次跋山涉水到山上向他报告柳金香的死讯,才是几个月之后的第一次面对。那其实不是报告,是讥讽,是刺激,意思在说,你是哪号人?挑担走进举胜子媳妇院子的刹那,郭长义满耳都灌着这样一句话:你是哪号人!

细细体会,郭长义最难受的,还不是上举胜子媳妇家,而是刘大头家。举胜子媳妇不管说什么,家里没有外人,刘大头家坐了一屋子人。到了这个时候,见一个人和见十个人,实际上也没什么两样,一个村上,迟早总是要见的,郭长义最受不了的是刘大头在人群里那一脸得意的笑。

郭长义和刘大头,早先就不对头,他们的不对头,还是郭家和刘家的不对头。郭家和刘家,实质上没有什么矛盾,这是一种难以说清的东西,就像猫和狗的不对头,是气息的不对。在歇马山庄,刘家人确是像猫,每时每刻都在踅摸时机,一旦咬着绝不放过。刘大头不但一直死咬着村长这个职务不放,还托人把儿子安排到县税务局;他的弟弟不但死咬着水库巡逻员不放,还一有闲空,就和刘大头一样,抱着膀,在歇马山庄屯街上逛来逛去。如果说刘大头是只老猫,那么他的弟弟刘喜明就是一只小猫,他们山岗上一站,山庄的女人都是他们的猎物。而郭家人却更像狗,他们除了忠于日子,忠于土地,忠于他们的祖威,忠于自己的手艺,对于非分的事物,从没有非分之想。如此一来,猫对狗就有些害怕,有些畏,这倒不是怕狗咬耗子多管闲事,而是怕狗咬猫多管闲事。每年过年,刘大头杀猪请客,乡上一拨,村上一拨,这第三拨,就是郭家兄弟郭长仁、郭长义、郭长礼、郭长治、郭长信,也是小老百姓当中惟一的一拨。可是不管刘家怎么请郭家,郭家从不请刘家。刘家在这一点上也很大度,不管你郭家请不请我刘家,刘家每年都照请不误。毕竟,刘家有着自己的目的。郭家知道刘家的目的,也知道刘家猫一样的本性,但从不去揭穿,只要没惹到头上,郭家也犯不上管。可是春上,二十多年一直出民工的郭长义突然留在家里,亲眼看见刘大头这只老猫趁分树苗之机东家进西家出,尤其到了一些分家另过的年轻媳妇家,一上午一上午地坐,他有些看不过,就真的要管管闲事了。他不是个粗鲁之人,说不出难听的话,只是把刘大头找到西罗锅腰,指着老牛山上一排杨树,旁敲侧击:老哥,你看那片杨树,多直。树长在山上,头顶天根触地,直不直,一看就知道了,人也是!刘大头先是一愣,有一丝警觉,还有一丝愠怒,但很快,他就笑了——那是歇马山庄除了郭家人,别人谁也休想见到的笑。他连连说,是是,直的……直的好直的好……

谁知,没出半年,弯的不是刘大头,却是郭长义,郭长义不光弯了,还栽倒在地上,落得满嘴啃泥。狗咬猫是为了不让猫咬耗子,弄归起狗自己咬了耗子。郭长义挑担走进刘大头家院子时,刘大头当着一屋子人,就大声叫道:哟郭老弟,挑着担子腰板还那么直,我还以为是谁呢!颈窝里的汗一下洇湿了心坎。

细细体会,郭长义最难受的,还不是上刘大头家,而是他的嫂子家。外人扔石子,怎么疼,都是外伤,而亲人朝自己扔石子,即使不疼,也是内伤。关键是郭长义的大嫂并不是个多么温和的女人,从她嘴里说出的话比刀子还厉害。她的厉害和郭长义老婆的厉害倒是不一样,她厉害,但讲理,郭长义老婆厉害,毫不讲理。所以郭长义老婆毫不讲理骂人的时候,他就躲到嫂子家。厉害又讲理的女人最大的特点,是善于从别人的缺点打开缺口,批评别人议论别人。看上去批评议论的是事,实际上讲的是理,看上去讲的是理,实际上是对遭遇到不讲理的人的同情。这一点很让郭长义舒服,有一种挑开疥疮往外放脓的痛快。但厉害又讲理的女人的最大特点,是她们挑别人的疥疮有瘾,往往是挑了这家挑那家,只要发现,从不放过;往往是一针一针,一刀一刀,刀刀见血。出事之后,郭长义的大嫂没有登门,他也一直没有上大嫂家去,挑身上的疥疮并不可怕,可怕的是那疥疮长在了羞处。郭长义在走到大嫂家门口时,腿都颤了起来。

把一锅混汤菜送光之后,郭长义大病了一场,当天夜里,就发起了高烧。先是热,从头到脚的热,从表皮到内心的热,从舌尖到嗓眼儿里的热;后又冷,从头到脚的冷,从表皮到内心的冷,从舌尖到嗓子眼儿的冷。他冷,却不敢惊动老婆,只默默在炕上筛筛子,可是筛着筛着,他听到了自己咯吱咯吱的咬牙声,没一会儿,就把老婆弄醒了。老婆醒来,听到声音,打开灯,起身一看,男人两手紧攥,挥身抽搐,哇的一声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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哭了起来,边哭边喊,王八羔子你怎么啦王八羔子——她哭着,喊着,扳着郭长义的手,企图压住他的抖,可是怎么扳都不起作用。后来,她干脆掀开被单,扳起男人的脚后跟啃。这一啃,还真的好使,没有一会儿,郭长义就舒展开了身子,一点点平稳下来。

在郭长义出事的日子里,在郭长义因为出事大病一场之后的日子里,来自世界上惟一的温暖还是老婆给的。当然这个前提是老婆还不知道他的事,在这一点上他是感激举胜子媳妇、嫂子和村里那些人的。他的老婆自从腿坏,已经大半年没有做饭了,那天早上,她爬起来,一瘸一拐,不但给男人熬了姜汤,还在放到炕沿之前,用嘴唇吹了吹。女人再不讲理,也是自己女人,女人再不讲理,也怕失去自己男人,这是乡村夫妻间最真实的一层。而不讲理的女人最大特点就是不知不觉把心底的真掩盖起来、包裹起来,不到万不得已,很难让人看到。当郭长义这么多年来第一次看到老婆的真,竟蒙上被子,叹了一口长气。

那一夜,外边淅淅沥沥下了一夜秋雨。

一场雨过后,郭长义从炕上爬起来,走到院子,满脸满眼都是金秋的清爽。秋雨给山野地块带来了灿烂的气象,也使郭长义不管是精神还是肉体,都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其实,郭长义知道,他的轻松和雨无关,是一场高烧,将多日来所有的内火都烧掉了,将所有心里的恐慌、不安都发表出来。其实郭长义也知道,这跟高烧没有关系,只跟鞠广大那种报复的方式有关,是那种挨门挨户送上门去的经历,使郭长义获得了一次真正意义的解脱。如同以毒攻毒,如同一个杀人犯在东躲西藏的日子里,身体虽是自由的,但魂魄是飞散的,而一旦被抓了起来,反倒踏实下来平静下来一样。

因为有了一次串门串户的走动,使他有了以毒攻毒的解脱,郭长义能够坦然地走到街上,和准备秋收的来往行人说话了。不管是不是一场高烧烧掉了连日来的内火,反正郭长义偶尔看到举胜子媳妇身影,刘大头身影,嫂子身影,原来那种紧张不安没有了;不管是不是因为一场秋雨荡涤了多日来罩在院子里的燥热,反正郭长义眼里的菜地、树叶、庄稼,统统有了水灵灵金灿灿红郁郁的模样了。因为日子暂时地回到了院子里、屯街上、地垄里,因为好不容易看到了日子的真实模样,郭长义来不及细想,雨过之后,第一个就操起家什,来到东山岗的苞米地里。其实也不是来不及细想,离真正秋收的时光还差着几天呢,是郭长义不敢细想,他生怕有些东西一经细想,就像蚯蚓一样钻出地面。

按种、下肥、薅草、收割这一串农活,已经好多年没有干过了,郭长义已经好多年没有像今年这样,从春种到秋收一直守在家了。春天开浆打垄,犁把扶在手里,怎么扶也扶不正,愣是把一条原本直直的地垄犁得弯弯曲曲。这些农活,在外面干民工时,无时无刻不在想念着,想什么时候能一心一意守家种地就好了。他也知道,那想念的,不是活儿,而是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是有朝有夕一日三餐的庄稼院生活,是不再在异地他乡吃苦受罪的平静。虽然他的老婆比不上别的老婆,不温和不讲理,但家终归是家,家和外面就是不能一样。然而,家千好万好,不出民工千好万好,郭长义都不会想到会有那样一种好,那样的好不经历你绝不会知道。那样的好只有做过民工再回来才会知道。在郭长义终于能够走向田间,忘掉不幸,像平常的庄稼人那样进行秋收的时候,是那样一种好的再现,让他又一次在不知不觉中看到藏于地下的蚯蚓。

事实证明,一个人想忘掉过去,忘掉过去的伤痕是很难的。那藏于地下的蚯蚓自然不是蚯蚓,而是撒落在田间地头、街头巷尾那样的一种好。

那样的好,是通过目光传送的,那样的目光只要看过来,就是求助,就是对主心骨、当家人的寻找。早春,上边下来推广退耕还林,把曾经开垦出来的土地大面积毁掉,重新植树。女人们在刘大头那里开完会,纷纷涌到郭长义家,要他分析这是不是一件受骗上当的事。女人们受过上边的骗,有一年乡农委下来推广葫芦瓢,说只要种好,日本厂家一定来收;结果,葫芦结了一地烂了满山,到终也没人来收,害得女人们一听推广,就汗毛打战。在山庄女人把他当成主心骨的日子里,作为一个男人,他心底的感觉从未有过的好,简直是好极了!他向女人们分析粮食如何不赚钱,报纸的广告上是如何宣传银杏的药物作用,女人们无不流露出敬佩的目光。出民工多年,在工地上,他都是个大工匠了,可是从来就没有谁这么尊敬过他信服过他。事实上,他体会的日子的那种好,是由歇马山庄许多男人的不好换来的。因为他们出去了,他们不在他们的女人身边,他们的女人才大面积地信任他,把他当成当家人。就是这么一来二去,郭长义一点点找到了领袖的感觉了,他不但找到了领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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感觉,还找到了领袖的责任。因为找到了领袖的责任,歇马山庄另一个领袖便不请自到地从视线里走了出来。他最初走出来,是不知不觉的,他影子一样,不是跟在他的身后,就是站在他的对面,细看时,他不存在,不细看,他无所不在。那样一种好,是怎样一点点在郭长义心里放大着自己,最后变成驱之不去的火舌,将他的感觉烧成了不好,他并不知道。他只知道,当他狗咬猫多管了闲事,找刘大头谈了话,告诉他人要像树一样站直,刘大头不但不听,反而挑战性地打起了柳金香的主意。

还是应了那句老话,好事可以变成坏事。太好了,也就是坏的开始。那正是女人们听完郭长义的分析,痛快地接受银杏树苗,一棵棵往山上栽的时节。这时节刘大头变得相当疯狂,一来,郭长义管了他的闲事,二来,郭长义笼络了人心,削弱了他在歇马山庄的地位。他明目张胆在山上叫嚣:郭老弟,你说这银杏树苗弯的好还是直的好?要我看,还得看这树根有没有力量,有力量,弯的也能变成直的,没有力量,直的也能变成弯的。开始,郭长义没弄明白刘大头的意思,以为是故意寻开心,到了第二天,发现有三四个外村人一股脑儿涌进鞠家地里替柳金香栽树,柳金香却没出现,他知道这只老猫想干什么了——他要用他朋友的女人做试验品了,因为她是村上大家公认的好女人。权力的力量确实不可低估,权力不但使柳金香不用出力,就能把银杏树栽直,权力还真的使柳金香提起刘大头满脸带笑。当天晚上,从不串门的郭长义来到柳金香家,郭长义开门见山:弟妹,你不该让刘大头帮你,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那号人。柳金香笑了,笑得温柔而灿烂,她一边笑,一边指着炕上一摞布,嘴一努说,他是和俺换义务工,俺帮村上做工作服!今年他不知怎么改肠子了,对俺好!好就好,俺也不想得罪他。郭长义是了解金香的温顺和温和的,正是这份温和温顺让他一直躲避了好多年。可是此时,他因为陷入了与刘大头的较量,柳金香的温和在他眼里便不再是温和,而是刘大头用来向他验证力量的危险品了。郭长义看着低眉顺眼的柳金香,眼睛一瞬间就迷蒙了,被热锅的热气熏了一样。他不但眼睛迷蒙了,心窝的什么地方还狠狠地疼了一下,从鞠家院子出来,郭长义头重脚轻。第二天,当看到刘大头把外村来的义务工再次送到金香地里,当看到刘大头在地上站了一会儿,径直回到屯街进了柳金香的家,他的心已不是疼,而是被烧灼烧焦的感觉了。

那是怎样的一天啊,郭长义根本没有心情栽树,那些树无须动手,就已经一棵棵栽到了他的心里边。那些树的根须在他的心里头爬,让他毛躁得恍如热锅上的蚂蚁,他地里地外地转,山上山下地转,街东街西地转。然而,不管转出多远,他的目光,都一直没有离开鞠家门口。有好几回,走到她家门口,他都想闯进去揪出刘大头,把他的大头摁到地上砸个稀巴烂。可是,他终是没有进去。

中午时分,刘大头自动出来了。刘大头出来,背着手,耸着肩,迈着四方步,脸上的表情要多得意有多得意。刘大头出来,却并不奔自己的家,而在发现郭长义之后迅速扭头,径直迎上来。刘大头的步子依然很稳,如同以往在街上转悠时一样,拿足了当官的架子。刘大头一步步挨近了郭长义,眼却一程程从郭长义脸上挪开,挪到半空。与郭长义错身的时候,刘大头说话了,他说,郭老弟,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是直的了。

刘大头的话在郭长义听来不像是话,而是吐唾沫。然而,就是这句话,使郭长义一激之下,将一棵祸难的树栽到鞠家,也栽到了郭家。

为了逃避祸难的阴影,急匆匆从院子里走出,比庄户人提前一周走进田野的郭长义,一点不曾想到,正是田野,正是等待在田野上那些古老的农活,让他又一次走进阴影之中。不过,同在阴影中,在家里和在野地里,内心的感受是不同的。在家里,他感受的是惊恐不安,是不知道到底还会发生什么;走在田野,那惊恐和不安却不在了,它们让位给了悔和恨。事实证明,这感受的不同,跟地方的置换毫无关系,而完全是时间的因素。在家时,正是事情刚刚发生,就像爆炸刚刚发生,除了耳聋、紧张、惊恐不安不会有其他什么;而现在,他已经远离了爆炸现场,弥漫的硝烟已经散去,他拥有了回忆往事的能力,拥有了回忆事故发生的起因和经过的能力。而一旦拥有这样的能力,惊恐和不安自然要让位给悔和恨了。

郭长义悔,并不是悔不该和刘大头这号人较真,而是悔自己胆小,当时没把刘大头从鞠家拖出来打个残废。要是那样,一切都是另外一种样子。郭长义恨,恨的不是自己,而是刘大头,不叫他把一个好端端的女人给毁了,他郭长义再不是人,也不至于走到最后那一步。

被悔和恨交替折腾着的郭长义,在东山岗的苞米地里舞弄一上午,才放倒十几垄。他不但有气无力,手脚软绵绵地不听使唤,且常常把一棵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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米看成两棵,看成无数棵,每一次握上去,都有落空的感觉,虚幻的感觉。悔和恨自然不比惊恐不安那样惊心动魄,可正因为它不是那样惊心动魄,才具有了绵长的、隐隐的、不动声色的却是摧枯拉朽的力量。因为它会让人看到一个物体一旦打碎,便像打碎花瓶一样无法收拾的遗憾;它让人看到一种东西一旦失去,便像一只心爱之物掉进海里,永远无法找回的可怕。如此一来,在这秋风送爽、庄稼叶子哗啦啦直响的秋天里,郭长义的脸越来越像干枯的树叶了。脸难看,又是在山上,不是躲在家里,郭长义的样子就被许多人看在眼上。街上和田里的议论就一天天多起来:郭长义才垮了,都没个人样了;也该着,谁叫他干缺德事儿。一向善于将别人缺点一刀刀割下来的郭长义的大嫂,听到这些话,一言不发,最后助威似的,也拿起镰刀上山,来到东山岗郭长义家的苞米地。

五那天晚上,从刘大头家回来,鞠广大接连串了三黄叔家,王二木匠家,被自己推扯过的举胜子媳妇家,还在第二天,走动了歇马山庄大部分有老人的人家。鞠广大串门时不管说多少话,最后,都不忘说一句话,金香和郭长义的事俺都知道了。他那急不可待将这样一个消息报告给大家的样子,好像他从中得到了什么好处。

忿恨着,确实比空落着要好,忿恨着,不但能使鞠广大脚踏实地,还能使鞠广大把根须伸进歇马山庄每家每户。鞠广大把那样一个消息报告给大家,一个最最真实的局面是,村里人络绎不绝到鞠广大家来看他了。这确实是对鞠广大的奖赏,因为如此一来,鞠广大再也不感到飘浮和空落了,再也没有一棵树拔离地面的感觉了。其实村里人早就想来看鞠广大了,这中年亡妻的不幸在山庄人看来是最大的不幸,家里没有女人就如同房子没有屋顶,饭锅没有锅底,漏洞百出;家里没有女人就如同在冰窖里睡觉,心里再热,身子都是凉的。给出了漏洞的人添砖送瓦,给没有热气儿的人送温暖,本是山庄人的本分,可是,鞠广大的老婆在临死之前被他的朋友占了,这样的漏洞外人不易补,这样的漏洞往往越补越大。因为你无法知道鞠广大知道不知道,无法知道如何去面对他的知道或不知道。现在不同了,现在鞠广大自己说了出来,鞠广大不但知道,他在说出那样的话时,好像早已不把那件事当回事,好像那漏洞恰是他得见天日的又一个开始。

事实证明,这确实是鞠广大的又一个开始。在主观上,它是可想而知的局面,鞠广大就是要把你在乎的事端到桌面,也就像把窗户纸捅破,让屋里屋外的空气流通起来。而在客观上,它又是一个不可预知的局面,因为你不知道接踵而至的还将会是什么。在人们络绎不绝踏进鞠家门槛的日子里,一个话题,仿佛一块淤进泥里的石头,不知不觉的,就浮出了鞠广大生活的水面。它最初被举胜子媳妇挂在嘴上,根本不是一句什么话,而是长时间的迟疑和闪烁不定的目光,是一脸的扑朔迷离。在鞠广大挨门串户走过之后,第一个来到鞠家的是举胜子媳妇,那是八月初九这天的午后,举胜子媳妇给鞠广大送了一筐鸡蛋。举胜子媳妇自动把鸡蛋拣到鞠家炕上,没有马上离开,迟疑着做出一副有话要说的样子。

其实他们之间的话,在鞠广大到她家串门时都已经说完了。那一天,举胜子媳妇说,俺也是知道,不该把那件事告诉你,耳不听心不烦,可都因为当时心疼你,怕你火化了金香心里难过。鞠广大说,不是的,你说得不对,你应该告诉俺,你不告诉谁告诉,俺应该感谢你才是,那天……

……那天俺小心眼儿了,你千万别往心里去。他们之间,说开了这些话,就不该还有什么话了,可是举胜子媳妇一脚门里一脚门外支支吾吾的样子,不但让鞠广大感到她有话,且有很重要的话。但是,最终,她还是没有说出来。举胜子媳妇走后,三黄叔来了,三黄叔是八月十一这天下午来的。仿佛和举胜子媳妇串通好了,进了鞠家门,三黄叔拖来一条小板凳,独自坐下来,点燃一支烟,吧嗒吧嗒只管抽,不说话。他们之间的话,早在鞠广大上三黄叔家串门的时候,该说的也已经说得差不多了。三黄叔说,人这辈子,要说容易也容易,三个饱一个倒;要说不容易还真不容易,什么土鳖事儿都能摊上;但是不管什么事儿,只要想开了,也还是容易,也还是三个饱一个倒。鞠广大说,我鞠广大又倔又犟又要强,可是命不好再犟也没用,要是那命和你犟上了,想不开也得想开。三黄叔在歇马山庄掌管红白喜事四十多年,反反复复迎过新人送过死人,人生的事看得透,一句话就说到了内核。而说话也和吃樱桃一样,嚼到内核,也就没什么滋味了。可是三黄叔坐在小板凳上,雷打不动的样子,好像他在樱桃核里找到了滋味。然而,三黄叔到底是三黄叔,想说什么就说什么,最后,他还是把那樱桃核里的滋味吐了出来。三黄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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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家里没女人不行,等烧了七七,办一个吧。三黄叔只说到这节,并不多说,再点一支烟,抽一会儿就抬屁股走了。三黄叔走后,郭长义的大嫂来了。郭长义的大嫂是在八月十三这天晚上来的,这个女人在鞠广大上她家串门时,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把她如何骂郭长义的话向鞠广大做了详尽的复述,什么朋友妻不可欺,欺了朋友妻,天打五雷劈,什么丢尽了郭家祖宗的脸,郭长义是郭家的孽根。她进门来,也做出一副有重要话要讲的样子,但她没停上一分钟,就开门见山:广大,你是命中注定一生得结两次婚,你得认命!?穴见插图210页?雪认了,就不把它当成什么坏事,收了山,嫂子帮你介绍一个,小河沿村文昌家大闺女,男人去年出了车祸,有一个十二岁的孩子,人家比你小七八岁。

总能够逢凶化吉左右逢源,这是厉害又讲理的女人的又一个特点,早一天帮鞠广大续上女人,也就早一天把郭长义从祸难中解脱出来。这女人看上去是为了鞠广大,心底里,还是为了郭长义,这其实是一举两得一箭双雕的好事。然而,不管郭长义的大嫂为了谁,随着三个人并非相约、却确实形成了递进关系的对鞠广大由浅入深的引导,最先感到解放的还是鞠广大。当那样一个话题真的犹如石头从淤泥中凸现出来,渐渐有棱有角有形有状,鞠广大感到的,已经远远不是什么话题,而是一个有年龄、有住址、有出身还有身世的一个具体的女人了。

再婚,在城里工地上,听到老婆死了那个消息的当时,曾经有过一闪念,那是不可抗拒的现实。可是从城里回来,给老婆送葬,得知了祸难之中的另一些祸难,他彻底地被忿恨和屈辱湮没了。事实上,即使不被湮没,那时的出现和现在的出现,也还是不一个样的。同是一个念头,在那时出现,不但不会解放鞠广大,反而更加重他的忿恨和屈辱,好端端的两个人,凭什么要再婚!现在不同了,这个念头现在出现,不但解放了鞠广大,且让他真正经历一棵拔离地面的树再次扎进泥土的感受。因为现在,有一个女人,在鞠广大的生活中已经无所不在了。

所谓时间是个好东西,说的正是这样一种情景,时间可以改变一切,包括对同一事物的感受。当秋风在野地里穿行,时光一点点爬行到仲秋的日子里,鞠广大竟一点点忘记了忿恨,忘记了伤害,忘记了祸难,能够自然而然走到老婆坟地,给老婆烧七了。都二十一天了,鞠广大还是第一次给老婆烧七,看到坟地上褪旧的花圈,一段往事竟像花圈上飞动的蜻蜓一样飞在了空中了。其实那个女人是个什么样子,鞠广大并没见过,其实那个女人在他能够走出屯街去给老婆烧七时,已经不是郭长义大嫂说起的小河沿村文昌的闺女了,她一点点变成了一个虚妄的所在。她可以是任何一个女人,又都可以不是。在鞠广大能够走出屯街面对老婆坟地的日子里,那个女人是谁似乎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他有了一份焕然一新的心情,他看天天是蓝的,看地地是新的,他看被秋风吹枯的苞米茸子竟像燃烧的火焰一样。

真正将一个女人在生活里具体起来,还是八月十五过后,跟村里人一同进入秋收季节的事。这时节,鞠广大拿着镰刀和箩筐,每天一早吃一口早饭,喂完鸡鸭,就穿过屯街穿过山野沟谷,来到自家地里。这时节,那个具体起来的女人其实已经不是郭长义大嫂曾经提到的女人,而是刘大头的小姨子,外号黑牡丹的女人了。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转变,这个转变刚发生时,不像是转变,而更像被戏耍,被玩弄。那是八月十七早上,鞠广大顶着箩筐,正准备下地掰苞米,拐到西沟小树林的时候,遇到了刘大头的老婆吕光荣。她穿着一身菊花黄紧身小褂,站在鞠广大对面冲他笑。一般官太太都很胖,用膨胀的身体膨胀着自己的光荣和骄傲。吕光荣却很瘦,五十多岁了还杨柳细腰,可是恰恰因为她的瘦,她的杨柳细腰,无与伦比地张扬了她的光荣和骄傲,可谓把它们浓缩在了骨头里。二十年来,除了鞠广大春节上他家拜年,她不得不与他搭腔,平素很少跟鞠广大说话。这个早上,永远有着高高在上的光荣的刘大头老婆,在小树林里出现时,脸上的光荣却像早上日光下的晨露,不知道怎么就蒸腾了,脱落了。她冲着走过来的鞠广大,远远地就眉开眼笑,那样子就像走过来的是乡干部。这令鞠广大很意外也很不自在。然而更意外的事情还在后边,这个女人笑微微地把鞠广大叫住,略迟疑之后,说:广大,俺怎么觉得,咱们能成为亲戚。不自在一瞬间让位给被戏耍的警觉。鞠广大后退一步,目光在吕光荣身上游移起来。这女人继续说,真的,咱们是亲戚,俺妹黑牡丹刚离,你俩挺合适的,赶明你在家等着,俺领她来,你俩见见面。这次,鞠广大没有退步,目光也不游移,而是泊在了吕光荣的脸上,被戏耍的警觉退去了,让位给惊讶之后的木讷,他只有木讷地看着吕光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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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叫着黑牡丹的女人名叫吕光照,是吕光荣的三妹,刘大头的三小姨子,歇马山庄上河口杨广武媳妇,因为长得漂亮皮肤黑,被山庄人叫成黑牡丹。那些年吕家四姐妹是歇马山庄的四朵金花,谁能娶上那是谁家坟地里冒了青烟。谁也没看见杨广武家坟地冒没冒青烟,但杨广武脑子里动辄就能冒出怪念头倒是真的,别人种蒜他栽姜,别人栽姜他种狗宝,当别人也学他种起狗宝,他居然把地扔了,到镇子上开了录像厅,靠着山庄人少有的活泛脑瓜吸引了黑牡丹。谁知结婚不到三年,竟得了精神病。谁也说不清他得病的具体原因,反正一犯病,满街满山撵着打老婆,常常把黑牡丹打成红牡丹,打成早春三月荒野上的老姑花,披头散发。

这样一个女人被介绍出来,鞠广大愣怔一下之后,很快就抛到脑后,因为鞠广大知道自家的坟地冒不出青烟,知道自己的脑袋瓜子长不出稀奇古怪的念头。可是,那个秋后的早上,在鞠广大砍了两垄苞米之后,他发现,有一种物体,如砍倒了庄稼的地垄一样袒露在地表之上。那物体袒露出来,没有体积,不是实物,却比有体积的实物还有力量。它起初只是两个点,后来,它连成了一条线,再后来,就变成了一条线线相连的网了。在那个秋后的早上,当刘大头的女人吕光荣将她的妹妹介绍出来,鞠广大首先看到的不是她的妹妹,而是这个女人跟刘大头的关系,而是这门亲事一旦成功,鞠广大跟刘大头的关系,而是这样一种关系缔结之后美好的前景。

这太让鞠广大始料不及了,太让他不敢相信了。多少年来,不管他年头岁尾拜多少次刘大头,他的骨子里,都是恨他的,瞧不起他的,把他看成小人的;他拜他,只不过是做做样子,利用而已。可是,那个上午,当一张网从地腹深处冉冉升起,他竟然觉得自己一点点悬了起来,飘了起来,就连手里的镰刀也跟着飞了起来。几天以前,他悬过,飘过,可是那悬和飘是头重脚轻的。现在不一样了,现在的飘有根有茎,扎扎实实,是一树的叶子在迎风招展。

一种关系的连接,如何彻底地颠覆了鞠广大啊!第二天吃罢午饭,当刘大头,刘大头老婆吕光荣,三黄叔一同带着黑牡丹从屯街上走来,鞠广大已经一身汗湿两眼泪光了。刘大头还是刘大头,走起路来慢慢腾腾,手背在身后,眼瞄在远处,板儿板儿地横晃,那样子既像这世界全装在他的胸脯里,又像这世界全不在他的胸脯里,他装着的是另外一个世界,很牛气也很霸气。可是此时此刻,刘大头的霸气不但没让鞠广大反感,反倒让他也腰板挺直目光开阔了,因为他已经在努力把目光伸向那个世界了。刘大头老婆还是刘大头老婆,苗条的腰身走起路来一扭一扭,眼睛看上去是瞄在了远处,可细一看是瞄着自己,那样子仿佛这世界就她自己。这正是歇马山庄人们讲她骂她的致命之处,你给男人戴了绿帽子,还拿自己当宝贝,还山山水水地显摆自己。可是,当刘大头老婆一扭一扭转进鞠家院子,鞠广大竟觉得有一种异样的气息扑面而来。那气息不在她的奇妙腰身上,也不在她的目光里,而是在她的脚步里,那脚步只是一点点缩短了她与鞠家的距离,只是把一个曾经傲慢的她送到了鞠家院子,然而可不能小瞧这缩短,它使鞠广大感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亲切。

人就是这么奇怪,一种关系的连接,会使反感的不再反感,排斥的变成亲切。事实上,在一支庞大的相亲队伍从屯街转到鞠家时,一种关系还是飘在风中的线丝,根本没有实质性的连接,他还需要三黄叔这个媒人耐心而细致的工作。

黑牡丹确实很黑,连脖子和颈窝都是黑的,她不像鞠广大记忆中那么漂亮,也不像被杨广武全街撵着打时那么狼狈,她眼角布满了树皮皱一样的纹路,眼神有些发呆,看上去比她的姐姐要老十岁。为了这一切,三黄叔充分发挥了自己的作用,讲到她年轻时的聪明,她四姐妹的名气,讲到她那一嫡系亲属的能耐,好像这一切能为黑牡丹减去十岁。当然,三黄叔之所以能成为媒人,是他知道好话得两面说,一个没有能耐的人,怎配得上有能耐的亲戚?三黄叔说,说起来,广大也是一个讲体面的人,就从他给金香办的丧事就看出来了,全村没有一家没请到,这一点大气,在歇马山庄,也不是谁都能办到的。三黄叔的话很有艺术性,知道什么样的话能像钩子一样将两方心中的火苗挑起来。然而在鞠广大看来,三黄叔的话再艺术,也都是废话,因为他已经无须别人再挑了,他心里的火苗已经一蹿一蹿的了,他不但已将风中的线丝握在手中,他还从他们身上感受到了热辣辣的亲切,感受到了一份实实在在的亲情。

对鞠广大而言,没有什么比亲情更重要了。自从老婆死后回到歇马山庄,他就没有感到丁点亲情的温暖。埋了老婆的第二天早上,他的儿子扑在他的身上大哭了一场,儿子的眼泪流在他的脖子里是热的,可是心里却感到透骨的悲凉。多年来,除了老婆和儿子,他没有任何亲人。他的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5)

父母早已过世,只有一个姐姐嫁在黑龙江。现在不同了,他有了亲人,他们既不是老婆也不是儿子,而是与自己毫不相干的人,他们原本是由一个女人连接的,是因一个女人的连接而由不相干变为相干的。可是,他们一旦连接了,似乎又与女人无关,而只是一个强大的气体,一个由很多人连成的气体,它们从头到脚包围过来。鞠广大在那天下午,身子总是一热一热的,心口也总是一热一热的。尤其当他张罗着给刘大头点烟,刘大头脑袋谦和地一晃,自己叭一声点着火,那一星点燃的火苗简直就烘热了他的整个身心。

六正当鞠广大一天比一天好起来,精神一天比一天抖擞起来的时候,郭长义越来越瘦,精神越来越委顿了。这在外人看来,有点像那句老歌里唱的,我们一天天好起来,敌人一天天烂下去。谁也说不清老歌里唱的,是说好人好起来,坏人烂下去,是一个互不相干的现象,还是说因为有了好人的好,才导致了坏人的烂。对鞠广大和郭长义来说,却是一个人的好导致了另一个人的不好。这不是说好衬托了坏,也不是说郭长义不希望鞠广大好,事实恰恰相反,从最开始,郭长义就希望鞠广大早日从祸难中走出,只有他走出,才有他郭长义的走出。然而,未来永远是不可预知的,当鞠广大真的以报复作为支撑,一点点从祸难中走出,郭长义反而一程程回到了祸难发生的最初时光。那情形就像吊在滑轮两端的水桶,一个上去了,另一个必得下去。而郭长义的下,又不是下到现实深处,比如像送混汤菜那样的现实,而是下到记忆的深处往事的深处,走上一条逆时光而行的道路。现实和记忆的最大差别在于,现实再坏,可以触摸,往事却不可以,往事因为不能触摸,便空有悔和恨了。不过,这都不是关键之处,当郭长义陷入悔恨当中,被悔和恨交替折磨着的时候,他身处的现实不但没有缓解他的悔和恨,且反过来为他的悔和恨推波助澜,顺水推舟。

那个呈现在郭长义身边的现实,当然是鞠广大而不是别人。事实上不管时光走出多远,鞠广大在他的心中都不会走远,不管他多么不想成为他的仇敌,他都已经成了鞠广大的仇敌。而仇敌之间最大的特点是谁也别想忘了谁,只要一方有风吹草动,另一方立马就草木皆兵。那是八月十三这一天的下半晌,郭长义嫁到南唐屯的女儿回来了。他的女儿嫁了海边一个养船的渔民,逢年过节,总要回家送海货。一段时间以来,郭长义既盼女儿回来,又怕女儿回来,盼回来,是想知道女儿并不知道他的丑闻,因为他的女儿性格很倔,一旦知道,会赌气永远不回来;怕她回来,是怕她原本不知道,而回来后从村人嘴里知道了。显然,他的女儿并不知道,她进家来和她的妈妈叽里呱啦讲一通潮汛的事就匆忙走了,这让郭长义有些意外。南唐屯离歇马山庄并不太远,也就两村之隔。这使一直心情低落的郭长义有了一瞬间的好转,是那种本以为自己臭不可闻,却意外地发现没有那么严重的好转。人的可怜就在于,一旦发现自己还没有那么臭,就会突然之间生出幻觉,会觉得自己不但不臭,其实很香。郭长义就是在这样一种幻觉支配下,把一编织袋扁口鱼分给了本家亲属的。郭长义在女儿走后那个黄昏,端着一个盆,在弟媳与嫂子家串动时,脸被霞光映得一闪一闪,眉梢呈出一段时间以来少有的活泛,绝对是那种真正活过来的、没有一丝阴影的男人的样子。可是,当他依距离的远近,最后一个来到大嫂家的时候,脸上的光和眉梢的活泛如稍纵即逝的晚霞,一下子就退掉了。

他的嫂子刚刚从鞠广大家提亲回来。他的嫂子显然是知道得太多了,而郭长义的样子又让她觉得不对劲。他的嫂子先是笑着把郭长义迎进来,之后,关上门,之后,在堂屋里长时间地看着他,看着他端在身前的鱼。好一会儿,他的嫂子说,把鱼送给鞠广大吧,去跟他说说小话儿,他……他的嫂子从来说话没这么费劲,她目光游动着,看上去很不想把后边的话说出来。但等了一会儿,她还是说了,她说:长义,俺还是跟你说了吧,鞠广大挨家臭你,说你和他老婆的事儿,这么下去,就毁了你。

仿佛一把石子打在脸上,郭长义脑瓜一震,一下子就懵了,刚才还得意洋洋的表情一下子僵在那里。他并不是还幻想歇马山庄有人不知道他的事,可是由鞠广大亲口去讲,性质就不同了。是的,鞠广大的名声,鞠广大老婆的名声以及他郭长义的名声,早就不存在了,早就被打得落花流水了。可是,鞠广大不能捡了石子自己打,他自己去讲,就等于自己打自己,等于自己揭了自己伤疤往里塞盐,鞠广大难道疯了吗?

鞠广大疯了!在郭长义离开他的嫂子家时,满脑子塞满了这样的念头。他没听大嫂的劝,拿鱼去给鞠广大下跪说小话儿。他没有那么做,并不是他长这么大没给任何人说过小话,不是,而是已经走远了的惊恐又回来了,使他除了浑身发抖,一无所能。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6)

鞠广大到底想干什么?惊恐又回到了郭长义的心中,然而这一次的惊恐和最初的惊恐明显不一样。最初的惊恐,看上去是不知道将来会发生什么,事实是知道,那时他一心在家等鞠广大上门打他,至于鞠广大没打,那是另一回事。这一次的惊恐,看上去是知道不会发生什么,事实上是不知道,就像他根本想不到鞠广大会让他挨门挨户送混汤菜一样,他真的不知道他主动上门说那样的话究竟是为了什么,会导致什么样的后果。

那天晚上,从大嫂家回来,郭长义的心好像长在了后背上,什么事都做不圆满,炖鱼将鱼煳在锅里,喂猪把猪食盆掉进猪圈里。在所有不可预知的隐患中,最让郭长义害怕的,是老婆这个隐患。他的老婆不知道,是他至今能够生活下去的最后一道防线。当他惊恐得什么都做不好时,郭长义就只有盯住老婆这一个目标了。鱼煳了,他挑最好的盛给她,并剔去鱼刺;吃罢晚饭,他烧一盆热水,一边给老婆擦腿,一边陪老婆看电视,终于把老婆陪睡了,他才轻手轻脚来到外边,拿一捆稻草,坐到墙根的月光下搓绳子。夜晚再明亮,也还是夜晚,光色的朦胧有如雾一样朦胧,这使郭长义内心的惊恐也逐渐地朦胧起来。事实上,惊恐的逐渐消失,还是月夜的宁静带来的,在这样宁静的夜晚里,再慌张的人也会宁静下来。可是当郭长义搓着绳子,一点点宁静下来,恨和悔便雾一样弥漫开来了,那情形好像它们是那惊恐的另一部分。在那凉风习习的中秋节的前夜,因为受到现实事件的推动,悔和恨不但弥漫开来,且往深处走了一步。因为这时节,郭长义想到了以往的中秋,那时,在城里盖楼,每到八月十五前后,都想家想得不行,实在太想了,无法排遣,就拿十块钱买一瓶二锅头,独自躲到楼壳外面喝。那时曾不止一次想过,要是什么时候不再出民工,那该多好!年初老婆腿断了,注定了他出不了民工,虽然也为捞不到挣钱难过,可是终于有理由放松一年,心底里还是高兴的。谁知,这一放松可倒好,竟然把日子放松到这等地步,竟然胆战心惊过活度日……想到这一节,郭长义真的不能不悔得心肝肺都疼了。

如果没有刘大头那句话,他是断然不能走到最后的疯狂的。刘大头的那句话,是怎样刺激了他啊!“到时候,你就知道谁是直的。”他怎么能让刘大头等到时候?应该承认,即使因为这句话,他燃烧了一下午,夜里走进鞠家时,他也没有产生邪念,或者说,那邪念在白天时产生过,走到院子时又消失了,又变成以大伯哥的身份保护柳金香的单纯想法了。进到院子,他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告诉柳金香,千万别上了刘大头的当,千万别让刘大头给她报废了。谁知,当他进了屋子,眼睛盯住金香,还不待发问,事态就指向了另一个方向。那另一个方向,诞生在柳金香的眼睛里,是羞怯,是躲闪,是不安,那样的信息一下子就把郭长义击中了。郭长义被那样的信息击中,就不再是郭长义,而是他的朋友鞠广大,是眼前这个女人的男人。郭长义的声音大得惊人,像闷雷,他怎么你了?他到底怎么你了?柳金香被镇住之后,眼泪刷的一下就下来了,她一点点往墙角缩,边缩边说,长义哥,是他逼俺,是他!就是这时,那个可怕的念头冒出来了,那个可怕的念头鼓胀着郭长义,让他在看准那个方向,朝那个方向去时没有半点迟疑。他朝那个方向去,却没有动作,而是静静地看着柳金香,久久地看着柳金香,一边看着,嘴里一边重复着阴森森的话,他有力量是吗,他当官有力量是吗?突然的,柳金香不退缩了,她不但不退缩了,且反扑过来,好像只有这样,才能证明什么,否定什么,柳金香紧紧抱住郭长义,呜呜地哭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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