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民工》作者:孙惠芬【完结】 > 民工.TXT

第 11 页

作者:孙惠芬 当前章节:1542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同是悔恨,本质上却有着很大的区别。原来的悔,是悔那天没把刘大头拽出来,现在,他悔自己不该和刘大头较量。原来的恨,是恨刘大头,现在,他恨的是自己,是自己在最后时刻的疯狂。原来的悔恨,他只是悔恨自己没把事情做好,并不是否定自己,现在不同了,现在的悔恨,是悔恨自己压根儿不该那么做,是彻底否定了自己。在那凉爽的八月的夜晚,郭长义手里搓着一根绳子。心里却在搓着另一根绳子,手里的绳子,怎么搓,都搓不上劲儿。心里的绳子,不用搓,就扭一个劲又一个劲,那个劲不管扭多少次,都只扭在一处,那便是,刘大头是刘大头,郭长义是郭长义,为什么要和他较劲?要不是和他较劲,他根本说不出那样的话,他也不可能打柳金香的主意。

就像只有忿恨着,才能使鞠广大脚踏实地一样,当郭长义在悔恨中否定了自己最初的理由,不把刘大头作为仇恨的对象,他也经历了一棵树拔离地面的悬浮与空落。那个晚上以至那个晚上过后的白天,他一直觉得自己像一片刮在风中的树叶,飘飘忽忽,头重脚轻。

事实证明,当鞠广大把根一天天扎进歇马山庄泥土时,郭长义的根一天天从泥土里拔了出来。然而,令郭长义真正拔得彻底、拔得干净,根须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7)

上一棵土粒都不留的,还是几天以后发生的另一件事。

另一件事,当然仍然与鞠广大有关。另一件事,其实是发生在鞠广大生活中的事,但它震动的,却是郭长义,是歇马山庄所有的人们。它在发生的当时,歇马山庄就家喻户晓了,它从一个人的嘴唇传到另一个人的嘴唇,从院子里传到街上,从街上传到野地里,用了多长时间,没人知道,反正当天的下半晌,就传到郭长义的耳朵。它在传到郭长义耳朵时,并没有一个完整的面貌,那时,郭长义正从南甸子的地瓜地里回来,刚拐进院门口,就听老婆在院子里骂:人狠毒外表才看不出来,外表装得像人,一肚子狼心狗肺。初听这话,郭长义心里咯噔一声,以为到底有人向他的老婆泄了密。可是正踟躇着,思谋该做何反应,骂声突然变成喊声:郭长义,你们男人是不是都这么狼心狗肺,老婆出殡没出七七,就又找女人——你知道吗,你的好朋友攀高枝了——郭长义浑身一热,脸腾一声红了,可是很快,他又控制住自己,顺嘴嘟噜一句:别瞎说。

听郭长义这么说,老婆一下子就火了:谁瞎说啦?要不你去问大嫂,她亲眼看见的,三黄叔前头领着,刘大头两口儿跟在后边,黑牡丹跟在最后。听说鞠广大埋老婆第二天就去找刘大头,你说这个鞠广大是不是个东西?还把他当成朋友!呸!

郭长义没有接话,人却在猪圈边愣住了,抱在手里的地瓜蔓哗一声掉到脚背上。

其实郭长义老婆在那泥里水里的一通谩骂里,已经将事情的全貌端出来了,但是,郭长义不信。他不信,并非因为那话出自老婆之口,他的老婆不讲理、爱骂人,但她惟一点是好的,从不编瞎话;也不是因为他了解鞠广大和刘大头不是一路人就成不了亲戚,婚姻往往最没有一定之规,就像你一早出门说不准会碰见谁。他不信,更不是了解刘大头攀高枝的本性,根本不会把鞠广大放在眼里,恰恰相反,跟那个被疯男人折腾多年的女人相比,鞠广大是要多高就有多高的高枝了。郭长义不信,是不信天下会有如此残酷的事情,便宜全让刘大头一个人占了,他刘大头暗地里毁了鞠广大的老婆,面上还要做鞠广大的连襟,这怎么可能?关键是,如果真是这样,他郭长义可就输得惨了。

因为不信,晚饭之后,郭长义来到三黄叔家。在歇马山庄,三黄叔是个怪人,在他眼里,没有好人也没有坏人,什么刘大头,郭长义,都一样。你要说刘大头攀高枝,他就说,攀高枝有什么不好,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你要说郭长义好,像老子,把脸面看得比钱重,他就会说,那是没逼到,逼到了,脸面算什么?村里人背后说,这老三黄,真是个老好子,和稀泥。但因为他会让各方面都舒服,遇到家里有事,比如婆媳分家,邻里打架,婚丧嫁娶,都颠儿颠儿地去找他。三黄叔最怪的一点是,他看上去冷静极了,对什么事都没有感情,都看得很透,可一旦你有什么事,他又热情得像一盆火。在他那里,没有好人坏人,却有好事坏事;在他眼里,无论好事坏事,只要有事,只要让他忙着,就是他最大的快乐。因为态度上的冷静而行为上的热情,他介入歇马山庄家家户户的麻烦,从未引出丁点麻烦。凭着这一点,他深得村里人的拥戴,成了歇马山庄和刘大头一样,不必出民工就可养家的男人。也凭着这一点,他一连多年和刘大头相安无事。但多年来郭长义对他并不买账,认为他做人太圆滑,太狡猾,太没立场。可是出事之后,他被迫到三黄叔家送汤送菜,三黄叔的一席话,让他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他说:长义,黑的就是黑的,白的就是白的,想把黑的变成白的,那白的势必就成了黑的;不过,也没什么大不了的,黑就黑了,只要心不黑,风吹雨淋,白的还能露出来。三黄叔的话让他看到,这世界上,有一种立场,不在左边,不在右边,而是在上边,就像清冷的星星悬在天上一样。关键是,三黄叔旁观和清冷的立场里边,有着星星一样闪亮的希望。

如果说是想从三黄叔那里打探消息,不如说是来寻找三黄叔立场里边的光亮。郭长义走进三黄叔家时,他正在炕上独自喝酒。老伴见到郭长义,直往炕上推。三黄叔没动,只是把自己的酒杯推过来。三黄叔边推边说:都知道啦,知道了好,知道了咱就喝酒。那口气,好像刘大头和鞠广大连襟,对郭长义是巨大的好事。三黄叔一句话,就把事实砸到了桌面上,郭长义往炕上委的身体,不免有些发颤了。他死死地盯住三黄叔,那样子好像一个落水的人盯住水面上的一棵稻草。 三黄叔说:船到江心自然直。喝!

郭长义颤巍巍端起酒杯,一仰脖倒了进去。

七好日子过起来简直像飞。在一般人眼里,男人女人的好日子,是从结婚之后才开始的。在鞠广大那里却不是,它从一行四人到他家看家的当天就开始了。因为那一天,刘大头夫妇和黑牡丹走后,三黄叔留了下来。三黄叔说,准备准备,过了七七四十九天,阴历九月十八,就把事儿办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8)

了。有了这句话,鞠家生活的变化也就开始了,炕需要重盘,行李需要重整,棚需要重裱,家具需要重打,院墙需要重垒,关键是这一应活路,不等鞠广大想,不用鞠广大干,第二天,马上就有人来替他想替他干了,包括山上的地瓜,田里的水稻和豆子。刘大头调回了在外面干活的两个远房亲戚负责瓦匠活儿,找来老牛山前屯的王裱匠负责裱棚,让黑牡丹的两个姐姐一个妹妹负责买花布做行李, 鞠家院子进进出出出出进进人来人往,恍如一个施工工地。在这繁忙里,鞠广大一点不忙,他只这里站站那里看看,客人一样,还姐夫长妹夫短地被一声声叫着。这真是鞠广大做梦也不敢想的局面,临办事的前一天,他的大姨姐姐从镇上为他买了一套西服,前襟扯后襟拽地让他试。看着这个曾让自己记恨了二十年的女人,鞠广大的眼窝一下子就湿润了。

亲情,到底是什么东西,如何就一下子化掉了二十年的恩怨啊!

好日子是从除旧换新这一刻开始的,好日子更是从一帮亲戚无中生有这一刻开始的,无中生有,多么意想不到啊。重要的不光是“有”,而是“生”,如同种子落到地里生根发芽,是“生”,使鞠广大跟“有”有了血缘的联系,就像孕妇和婴儿之间的联系,那是血肉相连的感觉。可是又是谁促成了生呢,难道只是黑牡丹吗,难道只是三黄叔吗,要是他鞠广大没死老婆,有一千个黑牡丹一万个三黄叔又有什么用呢?在这一天天除旧换新的日子里,鞠广大对命运之神在冥冥之中的操纵都近乎有些感激了。

结婚这天,好日子真是登峰造极,是鞠广大这一辈子都没有过的好日子。刘大头为鞠广大雇了四辆轿车,还雇了录像,一切礼数完全和年轻人结婚一样。歇马山庄大街上聚满了看光景的人。曾几何时,这里也聚满了人,那是打发一个亡灵入土,而时光过去四十九天,这里在迎接一个新人进家。乡亲们的感慨也是鞠广大的感慨,鞠广大的感慨却并不全是乡亲们的感慨。乡亲们的感慨偏重于过去,是看着眼前想过去,想鞠广大和柳金香不富裕却很平和的日子,想柳金香和郭长义的后来。而鞠广大的感慨偏重于今天,是经过对比之后的今天,是身前身后全是自己亲人的今天。送葬那天,院子里也挤满了帮忙的人,他也被广大广大地叫来叫去,可是那一天除了儿子,他没有一个亲人。今天,儿子不在身边,帮忙的人里边,有一大半都是亲人,四辆轿车里拉着的更是亲人,是亲人的亲人,这让他禁不住一阵阵吁着长气,将感慨浸透到了喘息里。

黑牡丹打扮起来不是一般的漂亮,她画了嘴唇,描了眉毛,烫了头,穿一身紫红色金丝绒旗袍,真的就像一朵花,一朵曾经蔫巴了又被水泡开了的花。不过,她的漂亮在这一天里并没吸引鞠广大,或者说,她的漂亮鞠广大已经看到了。但她是一棵长在百年老树上的花,与她相连的是关系密切的树干,千丝万缕的枝杈,它们挡住了她,使她变得影影绰绰,不那么清楚。

清楚的当然是结在树干和枝杈上的另一些人,是刘大头,是刘大头从县税务局回来的儿子,是他在乡当农委主任的女婿,是他在水库库区当巡逻员的弟弟,是乡党委书记以及乡政府领导一班人。他们中,有的,鞠广大见过,有的,不曾见过,可是他们在人群里一出现,鞠广大就能准确无误地将他们识别出来。识别出来,他便上前迎接他们,与他们握手,把他们送到重要座位。因为要面对一个摄像机,要面对所有看光景的人,鞠广大在做这一切时,俨俨然就是一个演员了。

鞠广大重新找回了演员的感觉,这对他并没有什么不好,因为这个感觉和祸难最初的感觉是不一样的。在祸难最初,他演戏,是为了掩饰老婆被人占了这一事实,他的观众,是所有村里人;现在,他演戏,是为了张扬有了众多重要亲戚这一事实,他的观众,除了看光景的村里人,除了摄像机,还有一个要多重要有多重要的人物——郭长义!

事实证明,一段时间以来,为除旧换新忙忙碌碌,在无中生有的亲情中进进出出,鞠广大心里,从没忘记过郭长义,有时,他在他的心里,有时,他又从他的心里跳出来,跳到他的对面。他在院子里时,他就在他家的墙外边,当他走出院子,来到大街,他又退在街外的野地里。郭长义无论在哪儿,在鞠广大的感觉里,眼睛都始终盯着自己。有那么几天,郭长义真的就在他家门口对着的野地里挖菜窖子,而恰是那几天,鞠广大一身的威风满脸的喜气,无论走到哪里,都有一种难以说清难以抑制的快意。

这样说不清的快意,到了结婚那天,达到了极致,这快意,首先因为郭长义没来,没来的意味,当然是不必言说的。但它在最初,并不是那么清晰。客人们喝完了酒,一个个离席。客人们纷纷同鞠广大握手告别,久久不放。送到乡农委主任的时候,他紧紧握着鞠广大的手,喷着满嘴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9)

酒气说,广大,咱们成了亲戚,郭长义那小子,就走着瞧吧。心中的快意,被一句话从头灌到了脚后跟儿。鞠广大看着乡农委主任,腰板越挺越直。快意在达到极致之后,说不清的东西终于能够说清了,它是被乡农委主任说清的——和刘大头连襟,是对郭长义最有力的报复。

这是一个怎样的下午啊!如果说好日子到结婚这天达到了极致,这个极致就是农委主任说完那句话之后的时光。鞠广大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回到院子里,就再也站不住了,就一下子坐在了三黄叔坐了一上午的木椅上。人在快乐时应该是精神抖擞的,是浑身有着使不完的劲儿的,可是鞠广大反而委靡下来,瘫软下来,反而痴呆呆地两眼发直。他喝了太多的酒。

被一个巨大的报复的快感袭击着的鞠广大,在新婚之日的下半晌,烂醉如泥。他眼看着帮忙的人们在院子里帮他干活,脑子里却一片混沌一片空白。他的脸一直仰着,眼直直地瞪着大家,表情极其空洞,那空又不是真正的空,是满了之后的空,饱胀之后的空。因为他的眼睛里布满了红红的血丝,嘴里一口口吐着酒气。后来,他的眼球瞪着瞪着就不动了,眼皮也有些僵硬。见他困顿,三黄叔差人扶他进屋,可是他一直往外拽,不甘心告别这快乐和热闹似的,不肯进屋。但他没有拗过大家,他还是被提前扶着进了新房。

鞠广大从沉醉中醒来,已经是夜里十一点。这时节,帮忙的人们早已离去,热闹和忙碌已经被沉寂和沉静替代,屋子里,院子里,一点声音都没有。鞠广大睁开眼睛,四下环顾,好像有些不适应,好像自己在做梦。他的眼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全是红的,红的窗帘,红的被褥,红的柜子,就连灯光也是通红通红。他脑子里一点点浮出了白天里的热闹场面,多日来忙忙碌碌的自己。可是那样的热闹和忙碌浮现出来,他不知道到底哪一个是梦,是白天还是现在。后来,他爬起来,他在东张西望中看到炕头被子里躺着的女人。看到女人,他突然清醒过来,清醒了眼前的现实:这是他的新婚之夜,这个女人是自己刚娶回来的女人。鞠广大一下子慌了起来,腾的一声跳下地,他慌乱的样子,好像他对这一切毫无准备。

跟一个陌生女人在一起,正是一段时间以来忙碌的目的,正是一天来热闹奔着的结果。可是当忙碌退去,热闹退去,女人像海上的礁石一样水落石出,鞠广大竟惶悚得不知如何是好。

鞠广大朝女人看着,她在被子里睡得很沉,因为她的脸上仍然戴着白天时的妆,有点不像真人,不过喘息声还是能够听见的,是真人的喘息,睡得十分香甜的喘息。鞠广大看了一会儿,轻手轻脚推开门,经堂屋来到院子。院子里一派狼藉,喜事之后的狼藉,他穿过狼藉解了一泡尿,之后,回到屋里,站到炕前。他点燃一支烟,一边吸着,一边极力寻找着白天的快意。可是,他忆起了白天乃至一段时间以来的所有景象,他甚至忆起了乡农委主任那句话,就是找不到快意。那快意好像白天的阳光,一经被夜晚吞噬,便再难找到,关键是,鞠广大身边多了一个女人,他不知该如何对待眼前的女人。

吸完两支烟,鞠广大上了炕,但他没有去动炕头的女人,他从炕梢拿来一床被子,将枕头移出来,躺了下来。他已经大半年没有沾过女人了,那样的暖意,在工地干活时天天都想,即使老婆死后,他也在睡梦中想过。可是眼下,鞠广大没有半点那样的念想,她的喘息,她的睡相,都让他感到陌生。在这新婚的夜晚,鞠广大想起了前妻金香,金香不管多累,从没有先睡的时候,当然是因为他睡了黑牡丹才睡了,可是换了金香,肯定会等到他醒或把他叫醒,毕竟,这是他们的新婚之夜。

快意,忙碌热闹中的快意,真的就如被夜晚吞噬的日光一样消逝在眼前的现实里,随之而来的,是面对一个女人的陌生。前妻柳金香如何镜子一样站在鞠广大对面,让他在自觉不自觉中有了参照,照出黑牡丹的陌生,这一点鞠广大并不清楚。那个晚上,他内心里只有一个愿望,那就是天快一点亮,也许天一亮,一切都会好起来。

天终于亮了,天是因为鞠广大的盼望才亮的。鞠广大在第一束光线照进窗玻璃时,霍一声爬起来。然而,当鞠广大在院子里干了一早上的活儿,终于等到屋子里的女人起来,彼此间的陌生,如同日出之后天地之间的距离,更加地大了起来。

其实鞠广大刚刚起来不久,黑牡丹的外甥,刘大头的侄子们就来到院子里帮助收拾残局了,有亲人帮着收拾残局,应该高兴才对,可是因为炕上的女主人一直没有起来,鞠广大内心特别焦急。有女主人和没女主人,总归是不同的。有了女主人,用混汤菜打点人情的事,就不该是男人管的。有了女主人,一早生火做饭的事,就不该是男人的事。都七点多钟了,女人还没起来,鞠广大只好把送混汤菜的事交给外甥,进门揭锅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0)

生火做饭。七点二十,女人终于起来了。女人起来,洗了脸,梳了头,上了厕所,之后,就在炕上慢慢地叠被子,一直叠到饭收拾到桌子上。

新人进门,都有一个熟悉的过程,黑牡丹又不同别的新人,结婚之前,没怎么登门,他们结得太急切了。开始几天,鞠广大在心里这么安慰自己,一日三餐,只要到点,就总是拿草,生火。为了让她了解家里油盐酱醋的位置,鞠广大每用什么,都顺嘴喊一声,油在碗柜下的坛子里,大米在厦门西南角的缸里。可是,黑牡丹哼哈答应着,看都不看一眼。第二天,第三天,鞠广大只要说下去,她就答应下去,她每天能干的惟一活路就是烧火。只要鞠广大生火,她就蹲到灶坑,两眼瞅着锅底,仿佛她嫁到鞠家只为了烧火。她烧火,看上去很投入,目光里映着火光,一跳一跳,实际上早走了神儿,因为她只知加草,从不把握火候,鞠广大不发话,就一个劲地烧。不做饭也不要紧,最让鞠广大不能忍受的是,吃罢饭,撤了桌,她马上打开电视,什么锅碗瓢盆收没收拾,什么猪鸡鸭喂没喂,问都不问,衣裳倒是换得挺频,每天都穿得新锃锃,一天一套衣服,家里家外走着,扭着腰,像个演员。当然,最让鞠广大受不了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她的无话,她的冷。要是鞠广大不和她说话,她绝不主动说话,可要是她的姐姐来了,又嘁嘁喳喳说个没完。晚上,鞠广大为了消除陌生,试着慢慢把腿伸到她的被窝,可一旦碰到她,她会嗷的一声,立即压住被角。

鞠广大的生活,终于落到了现实的水面,是那种波澜不惊的水面,是那种即使有亲情,有热闹,也不会一波一浪的水面。其实内心里,还是要一波一浪的,但这一波一浪,再也不是因为亲情的簇拥和热闹涌起的快意,再也不是对另一个人报复的快意,而是因为一个女人的木讷、对日子的不闻不问,对一日三餐和鸡鸭鹅狗全无兴趣而生成的压抑、憋闷。事实证明,正是这压抑和憋闷的一波一浪,冲淡了由亲情唤起的快意,使女人在日子中的重要在鞠广大那里一日日显露出来。

男主外女主内,这是乡下生活不成法则的法则,也是乡下生活最有滋味的地方。那些男人出了民工的女人们,没一个不在做好饭之后,盼着自己男人从外面回来;在外面做民工的男人,没有哪一个日子不在梦想,到了晌午晚上,一进家门,堂屋里就冒着热腾腾的蒸汽。鞠广大虽没有出民工,却没有获得这样的滋味,鞠广大没有获得这样的滋味,却获得了另外一种滋味。

那样的滋味,还是从亲情上获得的。那是他们结婚半月之后的日子,那是国庆节。乡下人讲究仲秋,不讲究国庆,认为国庆是公家人的节。别人不讲究,刘大头却要讲究,刘大头虽住乡下,可他上边对着的是乡政府,是公家人。刘大头讲究,给村政府放了三天假。公家都七天,由七天减到三天,也算体现一点城乡差别。刘大头讲究,不光要在村政府升国旗,自家也要挂旗杆升国旗,这是歇马山庄尽人皆知的事情。每年国庆,五星红旗都要在刘大头家院子门口迎风招展,已经二十多年如一日了。但鞠广大头一年做刘大头连襟,不晓得他也应该跟着讲究,关键是,他的女人素常日子的饭都不愿做,还讲究个屁!可是就是这一天,刘大头女人上鞠广大家来了。刘大头女人已经是鞠广大的大姨姐了,来鞠家串门,一般情况下,她都是东看看西看看,先看畜类,最后才和妹妹说话。可是国庆节这天,她进门直奔鞠广大。当时鞠广大正在院墙边垛草,一个人站在草垛上,一叉一叉往上挑。正挑着,只听一个声音飘过来:广大,今儿个什么日子,还垛草?

鞠广大愣住,什么日子?

过节就得像过节的样,咱不挂国旗,总得做点好吃的,你不能还和早先一样,什么都不讲究。

提到早先,一股火一下子就顶上了鞠广大脑门,但鞠广大还是忍住,听着,没有吱声。

大姨姐又说:牡丹受了那么多年委屈,不能让她再受委屈,嫁你,就以为你是知冷知热的人。

鞠广大已经忍无可忍了,他从草垛跳下来,看着大姨姐,一字一板地说,你是说,你还是瞧不起俺鞠广大是吗?你是说,俺鞠广大就因为是没根没底的人,与你家连了亲,就得替杨疯子还债,就得找个女人来家供着是吗?

这些话,鞠广大已经在心里想了很久了,要不是她亲自登门,他都想上门找她说出来了。可是,这天下午,这样的话蹿到他的嗓眼里,终是没有说出,因为她的大姨姐说完话,就转身走了。

这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鞠广大自然是深深知道的,他知道,却又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委屈、难过,寒冷,都是又都不是。如同哑巴吃黄连,他的心在那一瞬不是疼,而是冷。鞠广大下了草垛,再没上去,他目送大姨姐走远,转身推开门进了屋。鞠广大进屋,并不是听大姨姐的话,为国庆做什么好吃的,而是指着炕沿边的黑牡丹,抻着脖子,厉声吼道:我鞠广大瞎了眼——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1)

显然,黑牡丹被疯男人吓出毛病了,见鞠广大朝自己瞪眼,嗷的一声蹿出屋子,撒腿就跑。鞠广大根本想不到女人会跑,当看到女人的身影消失在院子里,一瞬间就僵在那里。

八多日来的疑问终于得到印证,鞠广大挨门挨户串门,揭自己伤疤,原来是为了和刘大头连襟。这个结果实在出乎郭长义的意料。在祸难之后这段时光,鞠广大有一连串出乎意料的惊人之举,这些举动,在郭长义这里,正应了“文革”时期的一句口号,向他踏上一只脚又踏上一只脚,让他永世不得翻身。

鞠广大和刘大头连襟,确实让郭长义有一种不得翻身之感。这打击在外人看来,或许是刘大头帮鞠广大报复了他,帮鞠广大踏上了一只脚;可在郭长义看来,正好相反,是鞠广大帮刘大头报复了他,是帮刘大头踏上了一只脚。这样微妙的转换,可是致命的转换,这意味着,郭长义彻底输在了权力面前,输在了刘大头面前,刘大头最初关于力量的誓言,不但在柳金香身上得到印证,且又在她的男人鞠广大身上得到进一步印证,这让郭长义心底涌出一股难以平息的忿忿不平。

最初得到消息,郭长义确有一种被拔离地面的飘浮感,他被自己打倒了,又被自己拔出了地面,可是没多久,郭长义又从空中落回到地面。将郭长义从空中救到地面的,不是别人,正是刘大头。那一天郭长义准备上孤山走一趟,他在孤山有个朋友,曾经在一个工地干过活,后来一只手被刨子刨掉了,就再也没有出去过。其实孤山的朋友是不是朋友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住在孤山。孤山离歇马山庄少说也有一百公里,郭长义选择孤山完全因为它的远,他就是想骑车往远处走一走,他就是不想呆在歇马山庄。几天来,鞠广大和刘大头连襟的消息飘扬得简直就像二月风暴,只要开门,沙土就鱼贯而入。可是当一早忙完家里家外,把老婆中午吃的饭温到锅里,把猪中午的食拌好送到圈里,骑车刚刚上街,就与刘大头撞个对面,真可谓冤家路窄了!刘大头看见郭长义,像春天一样,不是回避,而是迎面走来。不一样的是,这一次,他大老远就喊:长义上哪儿啊?别忘了九月十八过来吃喜酒啊,我替广大请你了。

我替广大!这是什么意思,这明显是在告诉他,广大怎么样,不照样也是我的!

愤怒在心里涌出来,是长的还是方的,是硬的还是软的,郭长义一概不知。他只知道,它顶着他,使他在骑出屯街,来到水库大坝时,一个急转弯又折了回来。郭长义折了回来,就已经不是刚才的郭长义,而回到了原来,回到了春天。郭长义被愤怒充斥着,一猛劲就蹬上东山岗自家院子。他进了自家院子,扔下自行车,从厦屋找到铁锨,扛在肩上,就朝前街自家菜地走去。那菜地就在鞠广大家门口,一些天来,他因为不愿看到刘大头在鞠家院子走来走去,一直推迟着挖菜窖的活路。现在,愤怒又回到了郭长义体内,使他再也不怕见谁了,他就是要见刘大头,就是要让他看看,他郭长义是不会被他踩倒的。

一段时间以来,被惊惧不安袭击,被悔和恨折磨,郭长义很少愤怒,即使在某个时刻忆起春天里与刘大头的对立,忆起屯街上对他生出的恨意,或因恨他而对自己生出恨意,都因一直笼罩在祸难的阴影里,恨没有成为主调。它因为不是主调,而一直没有发展成愤怒。现在,因为刘大头的挑衅,愤怒竟然被彻底解放出来,变成了主调。愤怒被解放出来,这是多么重要的事情啊!它使郭长义面对鞠广大除旧迎新的喜庆毫无不舒服的感觉了,它使他挖起菜窖来竟然浑身是劲,每一锨下去都踩到极致,每一锨扬起都满天开花。好像他铲下的,是刘大头,扬起来的,是被愤怒鼓胀着的自己。

那是又一个秋凉宜人的日子,郭长义因为身上有股子饱满的情绪,而觉得秋凉是那么宜人,吸进的每一口气,都沁在了他的肺腑里。他把菜窖挖好,菜窖好,扛着铁锨,跨过地垄,径直朝村部走去。多年来,因为常年在外,郭长义还是很少来村部,尽管也知道,这个掌管国家权力的一级组织,通着外边,通着国家的血管,可因为有刘大头这样的人掌权,他从没正眼看过。郭长义来到村部,凭直觉径直奔向刘大头办公室。

事实上郭长义的做法有些冒险了,刘大头上班,很多时候是在歇马山庄八个小队的屯街上转,并不一定就在村部。可是他被一股气儿鼓胀着,顾不上想那么多。果然,村部里没有人,村部里不但没有刘大头的身影,好像有意嘲弄郭长义似的,没有任何人的身影,所有的门都上了锁,这令郭长义有些意外。郭长义在村部的房前屋后转着,长时间不知所措。原本,他被一股气顶着,是要来揪住刘大头发泄发泄,他憋得太久了,他太想发泄发泄了,可是他想不到扑了个空,扑了个空!郭长义转着,一路的兴奋和激动因为受到堵截而使他的脸涨得像猪肝,他仰着一张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2)

猪肝色的脸,一圈圈转着,最后,当不得不离开村部,拐回村西前边的小道,他猛地朝路旁的一棵小树扑去。

他扑向它,先是朝它挥拳,而后便用脚胡乱踢着,踢着踢着,他大叫起来:“刘大头,你给我听着,你没赢,你早就输了,你虽占了柳金香的身子,可你没占成柳金香的心,她的心是我的,我的——”这样的话,在愤怒刚被解放出来时,郭长义并没想到它,即使在向村部奔去的路上,他也没有想到它。可以肯定地说,如果按预期的打算,顺理成章遇到刘大头,狠狠地报复一次,他绝不会想到这样的话。然而,事情往往不由你打算,现在,他不假思索地吐出了那样的话,那样的话一经郭长义吐出来,自己把自己吓着了,他的眼睛蓦地一亮,仿佛他吐出的不是话,而是一个魔鬼,一瞬间,他吓出一身冷汗。

……在粗暴地占有了柳金香的那个夜晚,身体里的感受是怎样的排山倒海,郭长义已经忘了,他只记得当时心里的那个念头:刘大头报废了柳金香,他要进一步报废,他要让柳金香真正感受到他的力量,要让柳金香坚决退掉刘大头派的义务工。可是当他做完了那样的事,从柳金香身子上爬起来,看着眼前赤条条的女人,他竟突然地慌了起来,就像一个不想闯祸的孩子在不知不觉中闯了祸一样。他慌了起来,一步步往后退着,眼睛里闪着骇人的光。在退到门槛边的时候,他伸出两只手,狠狠地扇起了自己的耳光。就是这时,发现郭长义扇起自己的耳光,柳金香忽地从炕上爬起来,胡乱地穿了衣服,再次朝郭长义扑去,她边扑边说:别这样长义哥,你是好心,你是为俺好,你和刘大头不一样,俺不怪你……

你没占成她的心,她的心是我的!这是一句什么样的话啊!这样一句话,述说的是一种事实,是在柳金香心里,刘大头没有郭长义有位置的事实,这事实其实早就存在了,只不过一段时间以来,它被惊恐和悔恨遮蔽了,一直藏于地下而已。现在,它拱出地面了,它通过郭长义的嘴拱出地面,是愤怒的结果,更是出于一种本能,如同当初占有柳金香那个瞬间。然而,这样一句话,一经拱出来,便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一股力量,一股促使郭长义在刘大头面前站稳站直的力量。

在鞠广大忘掉柳金香,一心陶醉在亲情的无中生有的日子里,一个早已埋到地下的女人的声音在郭长义的生活中破土而出了。这一天,任举胜子媳妇怎么来叫,郭长义都坚持不去参加鞠广大的婚礼,他不去,绝不是因为他还恨着刘大头,而恰恰相反,完全因为他已经没有了愤怒。他不去,是他想静静的,没有打扰的和那样一句话呆在一起。在那个日子里,郭长义最愿意的去处,是那座曾经指给刘大头看,上面长了一派参天大树的老牛山。他选择这座山,跟树无关,跟山有关,跟山的高和离歇马山庄的远有关,就像曾经想上孤山看朋友跟朋友无关只跟遥远有关一样。因为只有远,才使他有机会远离身边的现实,而回到心里的现实当中。郭长义心里的现实,自然跟想上孤山时不一样,那时他的现实是刘大头和鞠广大连襟让他看到自己的惨败,而现在的现实是一个女人的一句话让他看到他的胜利。看到了胜利,这是郭长义心里现实中最最重要的现实,是那现实中最最闪光的地方。在那句话冥冥之中从地腹深处解放出来的日子里,郭长义无论在家里还是在街上,无论在人前还是在背后,都有一种喜滋滋的胜利者的快感。当然了,咀嚼胜利快感的最佳地方不是家也不是街上,不是人前也不是人后,而是既能看见家又能看见街,既在人前又在背后的老牛山上。这里开阔,这里能够一目了然那些帮鞠广大忙活婚事的人们,这里安静,这里能够听到一个女人在嘤嘤哭泣中的喃喃细语:你和刘大头不一样,俺不怪你。关键是,这里因为寂静,郭长义觉得柳金香的话语会被整个歇马山庄人听到。

胜利者的快感,在鞠广大结婚这天晚上,达到了极致。那一天从老牛山回来,郭长义炒了一盘鸡蛋,一盘花生米,烫了一壶酒,饭桌上自斟自饮。郭长义一边喝酒,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问老婆一些有关鞠广大婚礼上的事。虽看不惯鞠广大老婆刚死就找女人,但腿脚能动了,总归坐不住,需要到热闹场合散散心。其实他的老婆在那天晚上表现得相当反常,一双小眼睛长时间地斜睨着他,好像要在他身上验证着什么。可是郭长义对这一切毫无察觉,只是一遍遍逼老婆讲述白天的情景。老婆的讲述,自然是连嚼带骂,什么鞠广大那个丧良心的杂水满脸带笑,什么黑牡丹那个妖里妖气的杂水黑脸擦得就像驴粪蛋挂了霜,什么刘大头陪乡上来的杂水光“马尿”就喝了好几箱。老婆句句带着杂水二字的骂,自然有着丰富内涵,是连带着郭长义一块儿的,可是郭长义什么也听不出来,他只是得意地听着,在他耳朵里,老婆的骂根本不是骂,而是在描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3)

述刘大头和鞠广大的快意。他耳朵里听的,是刘大头和鞠广大的快意,心里装的,却是自己的快意。其实喝到后来,听到后来,郭长义心里已经什么也装不进了,已经很满了,已经满得不晓得自己为什么而喝酒了,快意,已经变成了满嘴酒气一腔废话了,他的一腔废话就一个字:好,好,好……

那天晚上,郭长义并没喝太多的酒,仅一小杯,但他醉得一塌糊涂,怎么上的炕脱的衣完全不知道。后半夜,他从沉醉中醒了过来,他醒来,一开始,还迷迷糊糊,还不知自己身在何处,后来,他看清了挂在窗上的月光,看清了月光下老婆煞白的脸,看清了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子,就这么的,一点点的,他想起了夜晚里的酒,想起了刘大头,想起了鞠广大的新婚,想起了那句在他看来足以能够打败刘大头的话……然而,这个晚上,当那句话再度想起,便不再是一句话,而是一个幽灵,一个女人的幽灵,她好像就停在门外,专门等待郭长义从睡梦中醒来,好跟着月光一起泼洒进来。她泼洒进来,郭长义却再也找不到胜利的快感了,那胜利的快感恍如一场梦,全被搁在了夜的那一边,他能感到的,是与一个女人无限的温存和缠绵,是一个身体与另一个身体的如胶似漆,柔情似水。

也许,她是被鞠广大放出来的,鞠广大和黑牡丹结了婚,就把柳金香放了出来;也许,自从那样一句话破土而出,她就已经跟在郭长义身边了,只是他那时被突如其来的胜利冲昏了头脑,使他忽视了她身体的存在,或者说,虚无的胜利掩盖了她的身体。反正,在鞠广大的新婚之夜,在胜利感消失之后,柳金香的身体显露出来了,她跟月光一起洒进来,是那样凉滑、柔软,她的手抚摸着他的脸,脖子,胸脯,一寸一寸,她的手轻极了,如同春天里的柳絮;她的腿绕在了他的腿上,没有多少重量,却叫你喘不过气息;她哈出的气在你身上流动时,滚热滚热,叫你的心往嗓子眼里欢跳,他一遍遍调整着姿势,抚慰着柳金香的身体;当曙光透过窗扉射进来,郭长义已经大汗淋漓。

天亮了,日光又一次从东边升起来。日光升起来,却并没有送回昨日以及几天来悬于心头的快意,反而照见了郭长义的清癯、消瘦。一夜之间,郭长义竟然瘦得不成样子,眼窝发黑,脸色泛黄。郭长义其实早就瘦了,但没有瘦得如此厉害,村里人大街上遇到,大老远就喊,妈呀长义,你怎么啦?怎瘦成这样?郭长义瘦成什么样子,他自己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他只知道,在鞠广大与另一个女人结婚的那个晚上,他开始想一个人了,想柳金香。这是一个意想不到的局面,但它确实发生了,郭长义想柳金香,想她的身体,想她的气息,想她的温柔。每天晚上,只要夜幕降临,她就穿着枣红色小褂向郭家院子款款走来,她走来,先是站在院子门口,瞪着黑幽幽的眼睛,看着她喂猪喂鸡。她的目光总是跟着他,躲着他的老婆,她一见到他的老婆就忽地消失,等他老婆进屋,再出来。她最热烈的时候,还是在他的老婆睡着之后,那时,她一点不像原来那样含蓄,变得十分野泼,完全就是一个风流女人的样子……因为想金香,郭长义不喜欢白天而喜欢夜晚,因为只有夜晚,他才得以与她亲近。但后来,柳金香彻底没了顾忌,大白天里,也要与他亲近,她的身体在白天里,已经不是身体,没有重量,但她压在他的心上,让他时不时地就叹一口气。就这样,一个又一个夜晚,一个又一个白天,到后来,郭长义竟像鬼神附体一样,无论走到哪里,都痴呆呆的。

终于,国庆节到了,时光再慢,也还是时光,总要向前流着,庄稼人不讲究国庆,郭长义却是天天数日日盼。郭长义盼,并不是讲究,而是选中这个日子做一件大事。这件大事,当然是日思夜盼的结果。国庆的前一天,郭长义骑车到小镇去了一趟,买回鼓鼓囊囊一包东西,是一摞印好了冥钱的黄裱纸和几炷香。这些东西村里金水小买店就有,但他还是去了镇上。在歇马山庄,祭祀亡灵的鬼节一般是指农历十月一,郭长义这么早就买回香纸,老婆狐疑地看着郭长义,怒斥道:干民工干的把鬼节都忘了,不是阴历吗?郭长义却说,多少年没在家呆了,俺给祖宗过两回节。

是在黄昏时分,郭长义才携着冥纸走出家门的。郭长义走出家门,直奔郭家坟地。郭家坟地在东锣锅腰的前坡,被一片紫槐林环抱着。郭长义找到坟茔,分别点了香,烧了纸,但他没在坟地久留,也没有跪拜,他在坟地站了一会儿,就拿着香纸朝另一个方向走去。

郭长义要去的,其实是柳金香坟地,选择阳历十月一,正是为了避开鬼节这个日子跟鞠广大撞在一起。柳金香的坟地在东锣锅腰的后坡,需翻过一道山岗。日头已经逼近西山,野地里腾起了一团薄薄的雾气,是有些凛然之气的雾气,晚霞在天空中烧着了一朵云,使整个山岗显得很亮。郭长义大步流星,没一会儿就来到目的地。来到柳金香坟地后,郭长义先是伫立了一会儿,直直地盯着坟头上的泥土,好像他能透过泥土看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4)

见躺在里面的人。后来,他慢慢地转到坟前,蹲下来,打开冥纸,划着火柴。郭长义在做这一切时,很冷静也很麻利,当纸和香徐徐点燃,他跪了下来,他两手举地,磕了三个头,然后清了清嗓子,想说话。可是,就在他清了一下嗓子,要说话的时候,突然地哽住了,一股莫名的溪流抵入了他的胸腔、喉口,使他一时哑了口,说不出话来。不但如此,当眼前的香纸燃起了红红的火苗,当郭长义从一串串的火苗中看到柳金香的眼睛,他竟膝盖一软,一下子扑倒在坟头。

郭长义扑倒在坟头,放声大哭起来。长这么大,郭长义从未哭过;一段时间以来,他惊恐、沮丧,悔恨、难过,也一直没有掉过眼泪;几天前,他拿定来坟地看金香的主意,是准备了一席话的,并没准备哭。可是,哭向来无需准备,哭说来就汹涌澎湃地来了。郭长义趴在坟头,两手握住坟头的泥土,他的嗓音很宽,有如凉风掠过地面,他的嗓音开始是粗放的连贯的,可是一点点的,细了下来,颤抖起来。不知过去多久,大约一刻钟左右,哭声渐渐弱去,仿佛滔滔洪水渗入地下。当哭声终于渗入地下,郭长义开始说话了,他说:金香,我郭长义对不起你,我郭长义不是人,对不起你,天地作证,从今天起,我正式娶你做我的女人,做我的女人……

九鞠广大把黑牡丹吓跑的当天下晌,吕氏家族的所有亲戚都来到鞠家,刘大头夫妇,他们在外的儿子,姑娘,乡农委主任女婿,还有刘大头的二连襟,二连襟的儿子、姑娘。最先发言的,是刘大头二连襟在外的儿子,这小子蓄个平头,据说在搞什么股票,说起话来振振有词。他说,三姨夫,都什么时候了,还不开放,不能永远过老套日子,不都在讲与时俱进嘛,大姨夫家的大哥都没回来,人家一家三口坐飞机旅游去了,咱乡下人不旅游,改善改善总是应该的吧。早先,你鞠家没和吕家连亲,不讲究,谁也管不着。其实不是管,这是在乎你,挂着你。我大姨是挂着我三姨,你别拿好心当了不是!乡农委主任第二个发言,他虽属下一辈儿,但因为年龄大,口气里明显带有批评:广大,岳父岳母看上你,是觉得你本分,老实,怎么才不到二十天,就动了手,她遭了半辈子罪,你又不是不知道,做男人得像男人,得负起责任。第三个发言的是黑牡丹的二姐,正经的大姨姐,言辞当然要尖锐了,她说:待好我妹妹,还有你亏吃吗?你鞠家早先是什么样子,现在是什么样子,你自个不比比看吗?结婚收拾家都没用你花钱,你心里难道没有数吗!牡丹不是不会做饭过日子,她吃苦吃得太多,她应该享点福了。来的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发了言,就刘大头夫妇没有说话。他们不说话却比说话还有力量,有威力,是那种操纵局面的威力,是那种不用说话就可以操纵局面的威力。鞠广大也没有说话,自始至终,他只是静静地听着。他自然操纵不了局面,他不知道大家还会说些什么,但从大家已说出的话中,他悟出了一个事实,那就是,他上了刘大头的当,黑牡丹已经不是一个正常的女人了。这是他最最害怕的局面,他因为证实了这样的局面,而一时间无话可说。亲戚们并不想让他说什么话,只在后来离开鞠家时,提出一致的要求,要鞠广大跟过去把黑牡丹领回来。说起来这不是什么要求,而是一个台阶,是鞠广大铺给吕家亲族的一个台阶,也是吕家亲族铺给鞠广大的一个台阶。鞠广大站在门槛边,迟疑了好半天,脸都紫了,直看着一帮人的背影转出了院子,才上了门闩,关了门口的门,朝街西走去。

目录
设置
设置
阅读主题
字体风格
雅黑 宋体 楷书 卡通
字体大小
适中 偏大 超大
保存设置
恢复默认
手机
手机阅读
扫码获取链接,使用浏览器打开
书架同步,随时随地,手机阅读
首 页 < 上一章 章节列表 下一章 > 尾 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