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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惠芬 当前章节:154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三一个52号,一个53号,父与子的车票序号紧挨一起。鞠广大刚上车时,不知是有些不甘,还是有些不自然,他在座位旁的过道里站着,迟迟地不入座。后来,车开动,鞠福生离开了车厢,鞠广大才慢慢坐下来。开往歇马山庄的火车就是要比市内的汽车通人性,火车不管多大的行李都可以带进去,就是撞了谁也没多大关系,尽管它比市内的汽车又长又快,装的人又多,但它一点也不因此身价倍增。跟市内的汽车比较,火车更能同乡下人亲近,它不管你是民工还是二道贩子,不管是串亲戚的还是看病的,只要买了票,便一视同仁。在鞠广大眼里,如果把市内的汽车比作一辈子没生育的“孤独棒”,那么火车就是那个儿女成群的老妈子,它宽容、仁慈、任劳任怨,一点也不像孤寡女人那么任性、各色。从这个车站开往歇马山庄的火车,还从来没有满员的时候,无论什么时间,是年初,还是岁尾,你都可以像城里人一样,板板正正坐下来。在这个开往乡下的火车上,在这样由乡村人组成的群体里,即使有一个半个城里人,他们也会变得跟乡下人一样随和、平常、平等待人。

鞠广大终于可以像城里人一样,板板正正坐下来了。由于干了一上午的活儿,又没有吃午饭,他的腿乏力极了。一旦坐下来,就感到有无数条虫子从脚后跟往膝盖上爬,爬得让他一阵阵发酸、发痒。从早五点到下午两点,有八九个小时汤水没进,但胃里反而不响也不叫了。胃就是这样,饿过了头儿,就不再觉得饿,饥饿也是一道山峰,爬到顶尖,便走下坡路。但想到儿子,想到那张票子遭到的厄运,鞠广大还是把买票剩下的五块钱掏出来,握在手心,等着车上卖东西的过来。

鞠福生离开座位,不是上厕所也不是上过道里吸烟,他一上午没进食,没屎也没尿,他也不会吸烟,他离开座位,是眼眶盛不住涌出的泪水。

不知为什么,当火车汽笛“呜”一声响起,车轮在铁轨上哐当哐当滚动,一股咸涩的溪流一下子就冲到喉口、眼角,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看着火车从一些交叉的铁轨中开出来,看着一些高楼在眼前移动着远去,他真的就柔情满怀泪水涟涟了。他确实不是因为想到母亲死了才哭,那个噩耗来到他的生活里一直就没有唤起他的眼泪,可是现在,当一腔泪水被一种告别或出发的情景引出,母亲渐渐地从他心中柔软的部位浮现了出来。母亲的脸庞很黑、很瘦,但十分清晰,母亲的眼睛很小、很深,但里面透着暖意。母亲的目光从儿子的胸膛里升出来,直抵儿子的目光里,直抵儿子目光的对面。母亲就站在儿子对面,母亲似乎看到了儿子的饥饿,儿子汽车上遭受的辱骂,儿子工地办公室里与欧亮的对峙,母亲还看到了儿子因为没有暂居证在城里逛街,被抓去修下水道的情景。母亲什么都看到了,母亲心疼得不行,然而母亲帮不上他,儿子已经大了,母亲已经帮不上了。再说,儿子也不需要母亲帮了,母亲一把屎一把尿把儿子养大,儿子其实只要母亲活着,等儿子挣了钱去孝敬……

民 工(9)

……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挂满了鞠福生的脸腮,到后来,鞠福生靠着车厢的肩膀,竟有些哆嗦了。

随着火车的逐渐加速,身边的城市也渐渐镜头一样被推到远处,刚才还是喧嚣、嘈杂的城市一旦被推远,成为背景,就变得安详起来,宁静起来。鞠广大痴痴地望着窗外,他一点也听不到城市的声音了,听不到工地的声音了。城市,和做民工的鞠广大也许毫无关系,工地就不同,工地上搅拌机的声音、吊车的声音、筛沙机和推土机的声音,与他日夜厮守,是他生活中的惟一也是全部。现在,工地上所有声音都被距离裹住了,淹没了,就像每次离家,站在歇马山庄东崖口往后看,房屋、村庄、树木、人,都被裹住了淹没了一样。歇马山庄,你离开了,却与它有着牵挂和联系,而工地,只要你离开,那里的一切就不再与你有什么联系。鞠广大已做了十八年的民工,他常年在外,他不到年根儿绝不离开工地,他为什么要离开工地,夏天里就回家呢?

这时,鞠广大突然愣住,就像一个得了遗忘症的人突然恢复记忆之后愣住了一样。他呆在那里,目光仿佛被风吹落的槐花,旋转出星星点点的白。老婆死了,也就是说,从今往后再坐上火车往家奔的时候,奔的不是老婆,而是一座空房,是这样吗?中午以来,他找儿子,打行李,找欧亮要钱,上火车,他被一层层结果推动着,迷失了导致结果的原因。现在,鞠广大不经意间,找到了这可怕的原因,不经意间看到了这可怕的原因将会导致的更可怕的后果。槐花在空中旋转几圈之后,立时凝住,凝成两块冰,冻在鞠广大黯淡无光的瞳孔里,接着,冰化开了,漫成满眼的水雾;再接着,一颗浑浊的水滴,溅在鞠广大干裂的腮上。

化开坚冰的,是顺锅盖上边冒出来的蒸汽,是锅盖下面一跳一跳的火苗,柴火越旺,蒸汽就蒸发得越多,蒸汽越多,火苗里跳动的那张小脸就越好看。那是老婆柳金香的小脸儿,瘦瘦的,尖尖的,杏核一样,那张小脸儿一到男人要走,就成天地没进一汪蒸汽里,燕豆包,蒸糯米糕,蒸菜包子,锅里一箅子一箅子食物是蒸的内容,但它们在没出锅之前不得不变成一种形式,因为这个时候,它们是什么样子并不重要,重要的只是蒸本身。只要蒸着,老婆的腰身就蛇一样活络;只要蒸着,老婆蒸汽中眨动的睫毛就越有狐气。老婆就喜欢蒸汽,蒸汽越多越不开门,蒸汽什么时候把屋子充填得看不见人影,她就往他的身上贴,往他的肉上蹭。他们结婚近二十年了,孩子都十八岁了,可是他们就是不能大白天里亲热,他们一亲热就觉得满世界的眼睛都能看到。于是,制造蒸汽,成了鞠广大每一次离家必不可少的内容。蒸汽能够挡住世界的眼睛,蒸汽又能使他们的肌肤格外润滑,更重要的是,蒸汽能使他们身上的热气久久也不消散。他们亲热了,再分开,分开了再亲热,分开的理由是锅底需要添柴,亲热的理由是身子被火烤烫。鞠广大的老婆在那样的时候,犹如专门在夜晚里开放的芙蓉,每一片叶子都是舒展的,肥颖的,滴着露珠的;在那样的时候,她还分外缠绵,爬满墙壁的藤一样,从前胸爬到后背,从后背爬到耳边,咬住男人的耳朵一遍又一遍说着乡下女人很少说的情话,什么爱呀死呀。鞠广大最听不得死这样的字眼,她一出口他就用眼睛剜她,或用手指掐她。老婆深知男人剜她掐她的用意,可是却故作不知,故意曲解,身子突然地僵成一根木头,不动,接着,一串泪珠就落雨一样婆娑起来。老婆哭了,一边哭一边怨道,真是个没良心的东西,一走大半年不回来,家里的日子都留给我一个人,该走了,还这么不留想头……老婆越说越怨,说到后来,蜷缩成一个肉团在炕上滚。这时,鞠广大便一个开怀,将老婆抱起来,亲她的脸,舔她的泪,揉她的胸。鞠广大明知被曲解,却绝不解释,或者说,鞠广大就是要被曲解,就是要看老婆的小性子,就是要把肉球一样的老婆捧到手心。这往往是他们分别前最最惊心动魄的时刻——只有女人的哭,才会像雨一样,浇透两个人的身心,他们在那一时刻,好像已经不在现实的地面,他们升腾了,升华了,他们感到,即使分离大半年,各自孤苦地度日,也算不了什么了……

清晰、真切、真实地看到自己的感情,鞠广大有些难为情,又有些安慰,他其实对老婆是充满感情的,刚得到不幸消息那阵,他一直哭不出来,找不到心中柔软的那个地方,他都有些怀疑自己了。现在好了,他找到了,他哭出来了。他不但哭出来了,还看到他的手、他的膝盖在不住地抖,他还感到他的心脏在丝丝作痛。

父与子感情都得到了抒发,他们的喘息便不像刚才那样重了,脸色也不像刚才那样紫了。鞠福生回到座位时,一直没敢抬头,他怕父亲看到他的眼睛,他用双手捧着脑袋,身手相依地看着脚下,一动不动。

民 工(10)

其实,鞠福生从来没想成为父亲的影子。小学四年级那年,家里来了两个陌生人,是妈妈的舅舅和他的儿子,妈妈的舅舅是一个脸色黧黑干干巴巴的老头,他的儿子却是白白净净的大学生。他的儿子夏天考上了上海复旦大学,父亲心里美得装不住,就在寒假里带他到亲戚家抖威风。

鞠福生永远不能忘记那个冬天的下午,大学生笑眯眯地坐在鞠家的炕沿上,举手投足有招有式,他的平头是湿湿的,刚洗过一尘不染的样子,但上边只有亮度而没有水汽,他坐在那里,把鞠家的整个屋子都照亮了。他照亮了他父亲的眼睛,也照亮了鞠福生父母的眼睛,他父亲的目光里喷射着欢喜、自得,鞠福生父母的目光里却灌满了眼气。那一年,那个大学生走后,鞠福生暗暗立志,绝不做父母那样的农民,自己也要变成一缕光,在照亮自家的同时也照亮别人家。于是,那年寒假过后,在许多时候,他都觉得自己就是那个大学生了,一招一式都有了样子,他每天打一盆水放在墙头,将头拱进去。尽管他的头发每每落汤鸡似的,总也没像那个大学生那样油光锃亮,但毕竟不是每个乡下孩子都能有这良好的卫生习惯,父亲看在眼里,便在歇马山庄大肆宣传,“怎么看,儿子福生就是一个大学生的坯子。”于是,村里人见他都喊大学生,于是,鞠福生便早早笼罩在虚构的梦境之中。父亲的宣传和笼罩是急切了一些,儿子在这种宣传和笼罩中压力是大了一些,可是确实,不是谁想成才就能成才,他鞠福生不是那块料,再努力都白搭。在县城念重点那几年,他常常眼睛看着书本,心里却装着书本以外的事情,比如上海复旦大学到底有多大,拉斯维加斯瀑布离赌城到底有多远,西班牙斗牛士斗牛之前,要不要服兴奋剂。他还常常在上晚自习的时候,一个人跑到县城火车站,坐在那里看火车向远处爬去,火车的铁轨带去了他无边无际的想像:体育场上狂欢的球迷,酒吧里胡喊乱跳的人们……他所想的一切,都跟歇马山庄无关,可是这一切所想,这外面世界发生的事情,不但没有成为他学习的动力,反而鬼使神差地毁掉了他的前程,让他不可逆转地成了父亲的影子。后来他知道,有一个词,说的正是他这种情形,好高骛远。好高骛远的人,必定要从梦想的天空坠到现实的土地。

高考落榜那天,他以为父亲能打他,骂他,可是父亲没打也没骂,父亲一进门就扑到炕上。父亲已经扑到炕上了,他不能再扑,便一个人到外边走了一夜。他穿过树林、小河、草丛,恨不能再穿过月亮,他的心憋闷得厉害,好像有一团棉花在那堵着,他一遍遍仰着头,冲夜空吐气。

就在他接连吐了一个多小时闷气的时候,一个人从后边扑过来,将他紧紧搂住。鞠福生分明感到是被一个人搂住,是有一个胸怀搂住了他,是有一些体温传进了他冰凉的背,可是突然的,一记耳光,猛地扇在他的脸上,让他脸腮忽地一热,眼前蓦地大亮。他看到了,那是父亲,父亲打了他一记耳光就转身离去,父亲的体温一闪即逝,父亲的体温便变成了他心里的疼。当心里的疼和脸上的疼都随夜风而去时,鞠福生清醒了眼下的路——即使和父亲一样,必须做民工,也绝不和父亲去一个工地。为了躲避父亲,开春之后,在歇马山庄民工大队伍都开向鞍山那天,鞠福生一个人偷偷顺后山小路来到火车站,搭上开往滨城的火车。可是,就是把鞠福生打昏一次浇醒再打一次,他也想像不到,同是那一天,他的父亲,为了躲避他,也搭上了这辆火车。当他们经招工广告的指引,先后来到位于滨城城南的金盛家园,两个人竟仿佛在荒野上发现又一个自己似的,全傻在那里。

说起来,父与子这么亲近地挨着,近年来,在鞠福生的生活中,还是很少有过。鞠福生刚坐下那阵,父亲的身子下意识地往里缩了缩,他闻到了父亲身上汗酸混杂的气味,这让鞠福生心里有种难以说清的复杂的感觉。那感觉如同高考落榜那晚父亲抱他又打他一样,让他温暖,又让他陌生。其实,这种感觉,在后来的日子里还有一次,那是没有暂居证逛街,被抓去修下水道那次。在炎热的日光下,他大头朝下趴着,用手去扒粪便里的机关,扒通之后,他坐起来,大口喘气,这时,鞠福生发现,父亲就站在他的对面。父亲显然不知道他能突然坐起,目光里毫无遮拦地袒露着怜惜和心疼。当他们目光相对,父亲立时收回怜爱,愤怒起来,父亲上前抓住他的脖领,来回推搡,之后,扔下一个暂居证,转身走掉了。那一时刻,他的心复杂极了,爱、恨、亲切、陌生,不一而足。父亲走后,他一直追忆着父亲的目光,就像他多年来一直追忆那个晚上父亲将他搂到怀里的感觉一样。追忆使他陶醉,追忆又使他感到不真实,他常常忆着忆着,就产生了怀疑,那样的事情发生过吗?那样的目光当真有过吗?

现在,他闻到了父亲身上的气味,父亲的气味可以照亮他的追忆,父亲的气味可以使追忆不再是追忆,而是近在眼前的现实,父亲的气味一下

民 工(11)

子就洞穿了一条道路,让他顺路前行,感到温暖而又陌生。

火车由向西一点点转向北了,火车只要向北,就是告别了城市,告别了郊区,告别了开发区和旅游度假区,驶入一片田野当中。鞠广大的眼睛里满满当当全是绿,绿的苞米绿的大豆绿的野草和蔬菜。在外边当民工,很少见到这大片的绿,春天出来时还没有播种,冬天回来又遍野荒凉,工地上的大半年,除了砖瓦石块就是水泥钢筋,偶尔在路边见到绿树和草坪,都要长时间看着它们,用目光抚摸它们。它们让民工想家,它们又抚慰着民工的想家。有一年夏天,要在一个小区的绿地上建一个凉亭,鞠广大来到后,工具一扔就躺倒到草地上,把旁边人吓得呜哇乱叫,以为他得了脑溢血之类。当鞠广大像牲口啃草一样用嘴贴住地面往下啃草时,旁边两个小工一下子就泪眼婆娑了。

看着窗外的田野,鞠广大不安起来,他特别想捅捅儿子,叫他也往外看,多么好的景色!这是他这一程中第一次萌生主动和儿子交流的愿望,也是半年多来第一次萌生的愿望。他转过头,看了看儿子。儿子依然低着头,灰蒙蒙的头发东一撮西一撮,受虐待的草似的;儿子的脖子也铁黑铁黑,像从烟道才钻出来,身上的圆领尼龙衫几乎和脖子一个颜色。儿子的颈窝很深,脖筋一条一条突在外边。这时,看见儿子脖子上绷紧的青筋,一种异样的东西突然袭上鞠广大的心头。这东西其实一直就在他心窝的某个部位,这东西在儿子落榜那晚,显露了最真实的模样——满街满野也找不到儿子的影子,他吓得浑身的骨头架都快散了,后来在草丛里发现他,抱住他是最本能的反应。那晚之后,在许多时候,比如儿子在烈日下干活,或者大声吼歌,或者伙同一帮小青年一起抢饭,他都有意不去看他,不去发现他、挖掘他,他其实藏得一点都不深,他无需挖掘,只是他躲避障碍物一样绕着他。有时,鞠广大甚至很难说清,不愿意儿子成为自己的影子,是不是这种东西在暗中作怪?

鞠广大看着儿子,不设防地被心里那个潜藏的东西逮住了,那个东西细弱、柔软,但它逮住了他,它千丝万缕,有如大树的根须一样,在他的体内延伸、抖动,让他隐隐作痛……那个东西让鞠广大一下子敏感起来。鞠广大慢慢抬起头,朝车厢后边看去,朝正把着食品车打瞌睡的乘务员喊:过来——因为五块钱已在手中握了一段路程,它在乘务员手中展开来时,散发着丝丝水汽。鞠广大指着盒饭,说,“来一盒。”鞠广大坐这趟车走过几十回,还从没买过盒饭。以往就自己,怎么说都好对付,以往上车前胃里总还有点东西。乘务员把一个挤压得有些扁了的饭盒送到鞠广大面前。鞠广大看了看,推给儿子,说,“吃饭。”听见父亲说话,鞠福生抬起头,他的眼睛已经肿得厉害,像脱核的葡萄皮。他没有直视父亲,他只是把饭盒又推了回去,用低哑的声音说,“你吃。”鞠广大看看饭盒,有些急,把饭盒又推过去,“叫你吃你就吃。”鞠福生吞了口口水,神经质地眨了眨眼睛,摇摇头。父亲没吃,他哪里肯吃呢。这一次,鞠广大不是急,而是恼了,鞠广大恼的不是鞠福生,而是自己,儿子再不懂事,也不至于眼看父亲挨饿自己吃,他凭什么就只买一盒?事态是在一瞬间就呈现出它险恶的面貌的,鞠广大把饭盒捏到手中,想都没想,猛地就朝窗外扔去,由速度生成的风将饭盒嗖一声吹走,随之,米饭饭粒天女散花似的飘向远天。

车厢周围的人被眼前这两个人搞蒙了,不知道他们治的是哪一股气,人们与其说是不解这一对父子,莫不如说是心疼那一盒饭,一个穿着花褂的女人“啧啧啧”咂着嘴,那是五块钱啊,多少人因为不舍得花五块钱而将饥饿坚持到天黑!然而,这时的鞠广大和鞠福生,相反安定下来,平稳下来,鞠福生的眼睛再也不眨巴了。鞠广大长吁一口气之后,将目光再一次转到窗外。许多时候,好事做得不合时机不如不做,反而把事情搞坏。现在,鞠广大识时务地将饭盒扔了出去,心口反倒舒畅了。

四火车到达歇马山庄,已经是下午七点十分。夏日天长,日头还在西天上吊着,一团火似的。小站上下车的人稀稀寥寥,加到一起,也就七八个人的样子。歇马山庄,其实是一个村,一个过去的生产大队,下边有五六个庄子,散落在七沟八谷中间,一如中国乡村所有村庄那样,在凹凸中散聚着一些人家。鞠广大家住在歇马山庄西部,叫下河口,离车站隔着两里地的路。下车之后,鞠广大感到腿一阵发轻发飘,好像不是长在自己身上。这是每一次坐火车下车时都要经历的情景。民工们习惯了站,冷不丁坐下来,又是那么长时间不动,肢体就难免分开家来。但同是分家,进城和回乡又不一样。从乡下坐车到了城里,一下子走上柏油路,腿脚发飘发轻,人有一种往上弹的感觉,好像路不喜欢你,总是被路

民 工(12)

弹回来,向上升;而从城里回乡下,一下子走上乡下土路,腿脚发轻发飘,人却有种往下坠的感觉,好像路为了欢迎你,紧紧抓住你的腿,叫你一陷一陷往下掉,越走越不知深浅。这其实是柏油路的平坦和泥土路的坑洼造成的落差。鞠福生第一次感受这样的落差,心情有些紧张,没走几步,额上就渗出虚汗。

田野的感觉简直好极了,庄稼生长的气息灌在风里,香香的,浓浓的,软软的,每走一步,都有被搂抱的感觉。鞠广大和鞠福生走在沟谷边的小道上,十分的陶醉,庄稼的叶子不时地抚擦着他们的胳膊,蚊虫们不时地碰撞着他们的脸庞。乡村的亲切往往就由田野拉开帷幕,即使是冬天,地里没有庄稼和蚊虫,那庄稼的枯秸,冻结在地垄上黑黑的洞穴,也会不时地晃进你的眼睛,向你报告着冬闲的消息。走在一处被苞米叶重围的窄窄的小道上,父与子几乎忘记了发生在他们生活中的不幸,迷失了他们回家来的初衷,他们想,他们走在这里为哪样,他们难道是在外的人衣锦还乡?

在外,在乡下人眼里,一直是那些在城里有正式工作,有官位有公职、为国家做事的乡下人的子孙,他们往往要住着公家分给的房子,上每天八小时的班,得病可以休假,休假还有工资,他们是从乡下走出去的最有运气的那些人。他们不一定优秀,但他们有运气,是祖上积了德,他们在一个庄子里也就三个两个。逢年过节,他们大包小卷从火车上走下来,被人们一波一波围着,看着,议论着:啧啧,看人家脸皮儿白的,真眼气人。近些年,开放搞活,人们出去容易,在外的人也出现了“假冒伪劣”,已不再像从前那样纯粹,他们是二道贩子,是商人,更多的还是民工。他们住着工棚,每天要干十四到十六小时的活儿,他们不敢有病,有病也不舍得花钱治疗,逢年过节,他们也回家,也大包小卷,但那只是行李和脏衣服。他们就因为一年当中有大半年不在家,就混上了“在外”的身份。他们下车后,也被人们一波一波围着,看着,议论着:啧啧,比在家时又黑又瘦了,怎么搞的?家里的人知道他们在外面吃苦,却永远也想像不出他们到底吃了多少苦。他们因为想像不出,语气里就很是轻描淡写。民工们其实最希望他们轻描淡写,他们不管吃了多少苦,都恨不能被家里人认为是作威作福的大老爷,出门有轿车,迈步下饭馆。他们讲他们的老板如何如何有钱,光一块手表就是好几万——建筑工地的甲方老板,他们是见过几回,可都是远远地从车上下来,在工地站一站,他们根本看不见他的手表;他们讲工头如何仁慈,在外边下馆子吃不了,常常打包回来甩给大伙——工头是打过包,可拿回来全给了工长,因为工长不是他的外甥就是他的舅哥。他们尽挑好的讲、大的讲,他们从小处着眼,从大处着手,他们像写书人编故事一样,动用想像,注重细节的力量,他们最最忌讳实事求是,他们把身边人讲晕了讲蒙了,眼睛里全露出羡慕的绿光,他们就真的以为自己就是世界上最最让人羡慕的人了。因此,你若问乡下孩子考不上大学,干什么,他们会一拍胸脯,理直气壮地回答:当民工。因为很少有民工将外面的艰苦带回来,当民工在外就成了一茬茬新生男人的向往,而新生男人一旦当了民工,了解了那世界的苦处,了解了苦也得干,就也像老民工一样,只默默承受绝不传播乡下。

在静静的田野上穿行,鞠福生多想告诉庄稼,金盛家园是一个豪华小区,那里有十四栋楼,那大楼是他们一砖一瓦盖起来的。他多想告诉庄稼,702路车通着全城,父亲给他办了暂居证的当天晚上,他花六枚硬币沿线坐了三个来回,美美地看了一顿城里的风光。他还想告诉庄稼,城里人真好,最愿意你去参观他们,你进了他们的门,想看什么就看什么,就是动手摸一摸他们也不会抓你。当然,他最想告诉庄稼的,还是他的暂居证,暂居证相当于什么,相当于城市人的户口,你只要有了它,就可以像城里人那样在大街上大摇大摆地逛了。

是在登上歇马山庄东崖口,看到下河口几十户人家的时候,鞠家父子才又一次清晰自己遭到的厄运的。他们一眼就看到了悬挂在自家门口的纸钱,看到了霞光中围在自家门口动荡不安的人群。这时,鞠广大的腿不再发飘,而是发僵、发沉,走起路绊来绊去。鞠福生大脑好像钻进了蚊虫,嗡嗡地鸣叫起来。

发现岗梁上如期走下两个人,聚在鞠广大家门口的人群开始移动。他们先是顺路往外走,有迎出来的意思,然而走出一段,刚离开鞠家院墙,又不动了,原地停住。当鞠广大和鞠福生下了岗梁走上平地,只听一声尖锐的哭声从人群中飘出来,接着,无数声尖锐的不尖锐的哭声紧随其后。他们仿佛接受了谁的命令,那么整齐,那么声势浩大,浩大的哭声从鞠家门口一寸一寸滚过平地,一时间竟使父与子呆在那里。

民 工(13)

在歇马山庄,不管谁家死人,村里的女人们都要赶来哭丧,这是一个礼节一个仪式,也是女人抒发自己的一个机会。尤其,鞠广大是民工,鞠广大的老婆是民工的老婆,在下河口的几十户人家中,就有三十多个女人的男人是民工,她们像鞠广大的老婆一样,大半年忙在家里,累在地里,孤苦伶仃地熬在夜里。她们不舍得吃不舍得穿,她们把一点点好东西都留到男人回来,她们那么苦命,而鞠广大的老婆,等来等去,自己又命丧黄泉,不更是苦命!苦命人怜惜苦命人,苦命人照镜子一样照见了苦命人,她们的哭愈发动情。

尽管早知道有这一幕,但鞠广大还是不知如何是好,鞠福生更是。当他们被哭声淹没,他们反而与己无关似的冷静起来,好像他们走错了家门,火车上曾经涌起的感情海潮一样消失了,他们内心的海潮不经意间流到了身外——女人们拥有他们,一头一头往他们身上撞,就像海潮撞击礁石。她们撞击一下,声浪升高一下,撞击一下,哭的内容便要加深一层。她们边哭边说,“鞠广大你可回来啦,你怎么才回来啊——”后来就变成,“你这没良心的,你一走就好几个月,一走就不管女人了——”她们再先还喊着鞠广大的名字,哭着哭着就省略了,鞠广大就变成她们家里的男人了。鞠广大一旦变成她们家里的男人,她们的哭就更加野泼更加放纵,她们抓鞠广大的手就没有分寸地加重。但是,她们不管怎样野泼怎样放纵,心里还是有数的,她们知道鞠广大不是她们的男人,她们知道鞠广大是柳金香的男人,而柳金香已经死了,已经看不到她的男人和儿子了。海潮在鞠广大鞠福生身边撞击一会儿,有一个瞬间,突然地就调转了方向。她们调转了方向,又一起向鞠家门口涌去,向躺在门口的柳金香涌去。她们涌到灵堂跟前,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她们孩子似的,争抢着向死了的柳金香报告消息:你个苦命鬼,鞠广大回来啦——鞠福生回来啦——可回来啦——哭声是什么时候停止的?海潮是什么时候宁息的?鞠广大毫无所知。他只知道,他被村里专管丧事的三黄叔扶着,安安静静地坐在老婆身边。

老婆直直地躺在那里,身子早已僵硬。三黄叔打开盖在上边的白布,一张蜡黄的小脸露了出来。鞠广大没有伸手去摸,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老婆。她除了比原来瘦了,模样一点也没有变,尖尖的下颏儿,弯弯的眉毛,略微翘起的鼻尖,都和原来一样。三黄叔害怕鞠广大受不了打击往老婆身上扑,揭布单让他看时,提前挡在他的前边,并一遍一遍说,人死了不能复活,可得想开。一般情况下都是这样,人死了亲人从外边赶回来,见了面,便碰头撒野往上扑,好像也要跟着一块儿去死。鞠广大想扑,可是不知为什么他扑不了,他做不了那样的动作,鞠广大不但没扑,还一开始就很安静。他安静地看着老婆的样子就像老婆在睡觉,用不多久就会醒来。鞠福生也很安静,但鞠福生的安静似乎和父亲不同,父亲的安静是不真实的,梦幻般的,是像睡梦那样可以醒来的。而鞠福生的安静,却是来自于恐惧,是被某种惊骇的力量慑住了,就像害怕打仗的人突然听到一声枪响。他一直躲在父亲后边,不敢真正面对母亲。

父与子与亲人见面的没有反应,反而形成一种力量,慑住了周围的人们。看,傻了,这爷儿俩傻啦,傻得都不会哭啦。院子里静极了,谁家的狗远远地叫了两声,成为此时院子里惟一的声音。这时,三黄叔说话了,三黄叔永远知道在什么时候该说什么话。三黄叔说:昨个头晌还好好的,还有人看见她在园子里摘秋芸豆,谁知下晌三点半钟,吉运家的就呼呼带喘跑来找俺,说广大家的不行了,等俺跑过去,摁她的脉,都走挺远了。三黄叔的声音低沉、粗粝,是被车轱辘挤压了那种,但很清晰。三黄叔要诉说的事实,有许多都不是他眼看见的,但他没将这个权利转让别人。他说,春天你刚走,她就上了一股火,乡上下来宣传退耕还林,说城里的粮仓都满了,种粮不值钱,叫把所有山坡上的地垄都毁了,改栽银杏树。咱山庄人抗上,顶着就不栽,可是不行,乡里下来工作组,都分了任务数,每户五十棵。大伙忙活十几天,花钱买了苗,都栽上了,谁知自从栽上树,天就没下一滴雨,恁家的地在岗梁最尖上,枯得比谁家的都快,金香急得不行,天天往上挑水,有时一挑挑到半夜。

可是该死的银杏树就是不领情,一死就死了一多半,那阵俺在前街看到金香,锁子骨都翘出来了,听举胜家的说,自从树苗死了,金香就掉了魂一样,天天念叨头疼,头疼,叫她去治,她坚决不去。金香这女人太要强,她就这么把自个儿熬枯了,熬成一棵死树了……

鞠广大从一个梦幻的状态醒来,鞠广大醒了。他听清了三黄叔的话,他已经从三黄叔的描述中弄清了老婆的死因——一股火。许多病,就是从一股火上得的,癌症、高血压、糖尿病、脑溢血。关键是,他的老婆没有给他治疗的时间,治一治,肯定会好,治一治,就是不好,也还让人

民 工(14)

有个准备。男人在外面做民工的女人,极少有哪一个肯自个儿花钱治病。有一年,老婆子宫里长了东西,老流血,他年底回来,发现老婆瘦得不成样子,问怎么了,她说得了癌症了,领她上医院去查,是长了囊肿。手术醒后,她握着鞠广大的手,泪眼汪汪说,女人的病,就是要男人在家才治,女人不会自个儿金贵自个儿,只有男人金贵……这时,鞠广大看到了一双企盼的目光,那是老婆的目光,那目光没一会儿,就星星一样布满了山庄的天空。

山庄的天真的黑了,山庄的天真的布满了星星,是那种又大又亮的星星。山庄的天是被三黄叔讲黑的,山庄的天是为柳金香的死才黑的。天黑下来,院子里的灯却亮了。鞠广大的院子原来没有灯,是三黄叔指挥大伙给安上的。灯光下,鞠广大深深地抽搐了一下,他觉得一股暖流正如黑夜一样从天边漫上来,泛滥上来。鞠广大一时间有些欣喜,它们早该到来的,它们在他刚上东崖口时就该到来的,它们只有到来,才对得起老婆,才对得起三黄叔,对得起哭天嚎地的女人们。关键是,他的老婆死了,他太应该大哭一场了。可是,鞠广大终于没有哭出来,鞠广大胸中的暖流在走到胸腔时,水淤进沙漠似的,突然地就被分解了,当人群里再次爆出浩大的哭声,他只有抻着脖子干嚎两嗓子。

五院子里一直在忙。一些人在为亡灵搭棚子,不能让亡灵在露天里过夜。亡灵已经在露天里过了一夜了。那时主人没回来,不知道该借谁家的檩子——檩子是山庄里父母们为儿女结婚盖房备下的,借给亡灵先用,是要主人来求情才行。三黄叔早已把对象找好,专等鞠广大过个话。举胜子家的一再点头,说广大哥求俺是看得起俺,用就用吧。一些人在为亡灵做寿衣——寿衣本是昨天就该做好穿上的,可是主人不回来,大伙不知该给亡灵买什么样的布料,谁也不知鞠广大兜里到底有多少钱,万一没有钱,也要破费一把呢。其实三黄叔早把两种布料拿回家,专等鞠广大抬手一指。鞠广大一眼就区分了棉布和缎子的质地,当然是缎子才配老婆的腰身。一些人在为亡灵赶做十二个盘子八个碗的供品——供给亡灵的酒菜,必须等亡灵亲人回来,因为只有亲人亲自伺候,亡灵才能收到。鞠福生是这一仪式的主角,他跪在灵前,被女人指点着,一样样操作。忙在家外的,多是因家里有特殊情况不能出民工的男人们,比如母亲有病或老婆有病;忙在屋里的,多是四十左右没有孩丫累身的女人们。然而不管男人女人,他们常年在家,他们的日子孤单得不能再孤单,他们早盼着有点什么事让他们聚一聚,虽然天知道,他们一点也不希望死人,但死了人,终归有了理由,死了人,终归需要帮忙的。有一阵,鞠广大被哥长哥短地叫着,竟有些说不出的感动,鞠家宅院什么时候这么热闹过?他鞠广大什么时候这么重要过?人一落难,就赚来了人们的同情,人们在同情人的时候,一点都不怜惜感情,这一点鞠广大再清楚不过。可是,在那个鞠家宅院非同以往热闹的时候,鞠广大怎么也无法排除一个念头的纠缠。这个念头的生出跟哥长哥短地叫他的女人有关,是女人们对他的亲热,使这个念头一股气儿一样,在他的胃里吞下去又顶上来。夜九点整,鞠广大把三黄叔从灵棚边拽过来——进了家门以来,一直都是三黄叔拽鞠广大,鞠广大还是第一次主动拽三黄叔。鞠广大拽出三黄叔,鞠广大异常冷静,他眉骨端正郑重其事,好像一件与他命运倏忽相关的事情就要发生。

“三黄叔,我决定了。”鞠广大嘴唇干涩。

“什么决定了?”

“大操大办!”干涩的嘴唇发出了最强音。

“能行?”

“行!”鞠广大额头冒汗了,但说话的语气斩钉截铁。

三黄叔主持红白喜事四十多年,最是希望大操大办了,三黄叔一旦进入角色,花钱的事就忘了替主人着想,“好,就知道你广大不是小气人,怎么说还是在外嘛。”

九点三十分,鞠家的院子里又涌来一批帮忙的人,她们全是年轻女人,她们穿着短透的衣衫,从睡梦中刚醒来的样子,动作起来飘飘忽忽。她们不是被三黄叔叫醒的,三黄叔只是将大操大办的消息告诉正忙着的她们的婆婆,于是,一道无声命令就在门缝与门缝之间传开了。

说出那个在心头纠缠已久的念头,鞠广大心里已有了几分轻松。他在院子里找到在他肩上背了大半天的行李,将它带到后屋的里间。进家几个小时,鞠广大还是第一次走进他的屋子。这间屋子,他和老婆在这里一同生活了二十多年,在做民工这十几年里,只要夜晚歇息下来,家里的柜子、钟表、炕席,就走进他狗窝一样零乱的工棚。它们像夏日的柿子一样饱满,金秋的苹果一样鲜艳,它们摇摇晃晃摇动在他记忆的枝头,让他念着,馋着,却怎么都难以够到。现在,他走进了屋子,靠近了枝头,看到了现实的柜子、钟表、炕席,它们却再也不是夏日的柿子秋天

民 工(15)

的苹果,而是秋霜后一地的荒凉和荒芜。还要在这荒芜的地盘上舞动出点热闹热络的,是下河口的另外一些女人们。鞠广大拖着行李,穿过女人们,穿过正屋,推门进了里屋。因为一直没有吃饭,鞠广大关上屋门时,已经气喘吁吁。歇息片刻,他打开灯,顺行李踩破的洞口往里摸。

被子里很热,像烧着了一样。他摸了一层又一层,因为卷得紧,费了吃奶的力气,才摸到一只布袋。他打开卷筒一样的布袋,两张硬硬的票子碰到了他的指尖。他抽出来,亮到灯下看着,两张票子一对夫妻似的,贴着身,背靠背。这是鞠广大走时老婆给的零花钱,总共是三百五。老婆给的还多,他没要。这些钱也只是为防万一,如果不发生万一,他是坚决不会花掉的。如果不发生万一,他就用这钱给老婆买一件羽绒服。

民工们年底从外面回来,都把羽绒服当成送给老婆的礼物。可是到底发生了万一,他的儿子撞了警察,他为儿子补办了暂居证;他的老婆死了,又买了回家的路费;他的老婆死了,他要大操大办。二百块钱,办不了几桌,这个万一是需要拿出几年的积攒来对付的。这就叫祸不单行,你死了人你还要花钱。可是谁要你大操大办了吗?怎么都是埋人,对付对付把人埋了还有谁会不让吗?这么问来,鞠广大捏票子的手哆嗦了,抵住行李的膝盖也哆嗦了,刚才因释放了一个念头而通顺了的胸口顿时又顶上一股气儿,那情形就像两只此起彼伏的气球,一只压下去,另一只又蹿上来。鞠广大在与胸口那只气球的纠缠中,几经努力,最终还是打开了那只装满了他和老婆几年来所有血汗的老柜,取出仅有的五千块钱。

想好好地打发亡灵,仅仅有钱是不够的。从屋里出来,向三黄叔交钱的时候,三黄叔拽住鞠广大,把他引到门口黑影里。三黄叔神经兮兮凑近鞠广大耳边,口臭都飘过来了,话还没出口。鞠广大有些着急,又有些害怕,鞠广大担心又有什么万一。还好,口臭没有带出什么跟钱有关的事情。三黄叔说,得去拜拜村长刘大头,没看见他都没登门,准是上边又紧了,又要火化,怎么也不能让金香这么年轻的身子化成一股灰。

绊绊磕磕来到刘大头家门口,刘大头家已经关灯,五间屋子漆黑一片。鞠广大硬着头皮,在他的木板门上狠敲了两下。如果不是为了老婆,他说什么也不会半夜来敲刘大头的家门。刘大头的老婆曾经揭过他的伤疤,刘大头的老婆让他一个没有任何根底的庄稼人走进了妄想的歧途。应该承认,刘大头家就是鞠广大的伤疤。可是几年来,他从没断了走进他的伤疤里。每年开春,出民工之前,他都要拎两瓶二锅头两瓶罐头过来串串,山庄人喜欢正月串,他就是要躲过正月,他不愿让庄里人看见,他的伤疤多深多疼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走进他的伤疤里,还要满脸赔笑,还要装出无所谓的样子给刘大头点烟。他说村长,一年到头不在家,家里就全靠你照看了。其实大伙都到村长家串,都说让村长照看,村长就是长七十二双眼睛也照看不过来。可是你必须说,你说了,他可能不照看,但没说,可要真的照看你了。刚出民工那年,鞠广大不知道有这礼数,没去串,春上稻田放水,就愣是找种种理由不给开通通向鞠家那个水渠的闸。他要照看你,会在一夜之间出台无数政策,被他照看了,你长一千张嘴也说不出理。然而,你绝不要以为你笑了,你给村长点了烟,村长就领了情。刘大头这样的人,绝就绝在他的冷淡和生分里,他的眼睛,会一直瞅着电视,他的表情告诉你,他没看到你的笑,也没在乎你的烟,更没在乎你的酒。从他家走出,你恨不能扇自己耳光——凭什么这么贱你!可是扇一千次,到头来,你还是不由自主地想去。在鞠广大看来,这世界上,没有天生的贱人,却有天生的老爷,他能在不动声色间就抖尽了威风,他能明目张胆往你伤口撒盐,还叫你笑。

今夜,为了老婆,鞠广大再一次走进自己的伤疤里。许是因为死了老婆的缘故,这一次刘大头与以往不同,他腆着肥胖的肚子下来开门时,冲鞠广大咧了咧嘴,他的老婆则拥着一个布单直给鞠广大让座。深夜里的来访他好像早有精神准备,不待鞠广大开口,刘大头就直奔主题:“是太年轻了,火化叫人心疼。可是俺没法子,上边一直就这么规定。”鞠广大没带烟,就只好哼出一声笑。鞠广大苦笑一下,眉宇间挤满了殷勤,“就知道这事给你添难,还得求你照看照看,俺金香也太苦命。”刘大头手搓着腋窝的灰卷,眼睛盯住一只乱飞的蚊子,慢条斯理道:“你这是让俺犯错误,广大!”鞠广大无语,只有蚊虫在他与刘大头之间叫着。许久,刘大头老婆说,“就帮帮吧,看广大多可怜,花那么多钱供孩子没供成,老婆又爬起来走了,多可怜。”伤疤上又一把盐撒下来,但鞠广大还是感激地看了看被单里的女人。又是好久,刘大头说,“中,你也不容易,留了尸骨,总归要暖暖心,明天俺上乡上打点打点,看能不能睁一眼闭一眼过关。”鞠广大赶紧点头,“谢谢村长,打点俺出

民 工(16)

钱,得多少?”刘大头眼珠转了半天,“先出一千吧,俺担个人情。”

从刘大头屋子出来,从刘大头家的院子出来,鞠广大猛地一脚朝空中踢去,一只鞋子穿过夜空,流星似的落到远方的黑暗里,惊起全村的狗叫。

六午夜时分,三黄叔为鞠家一日里的繁忙画上了句号,拉下了帷幕。三黄叔朝大家喊:都回去睡吧,明早早点过来。三黄叔将帷幕暂时拉下了,自己却不得离开,掌管丧事的人,至少两天两夜不能睡觉。他需要陪伴主人度过难眠之夜,他需要指点迷津一样指点主人什么时候该做哪样,他懂得阴间的事情,他能沟通阴阳两界,他正因如此才获得整个山庄人的尊重,才即使不出民工,也可拥有能够打发日常支出的点滴收入。

院子里一片冥昧之气,纸香燃烧的烟雾一团一团升在半空。还在灯光下的时候,恍如柳絮一样,一簇一簇,当越过了灯光,便变成看不见摸不着的巨大黑暗了。院子里忙乱时,烟雾被人流搅动,不觉得多么浓重,人们离开,空气凝滞下来,烟雾就愈加地浓了、重了。宁静壮大了烟雾的气势,宁静凸现了冥昧的气势,有那么个瞬间,鞠福生感到浑身发冷,汗毛一阵阵战栗。

整个一晚,鞠福生都跪在母亲的灵前,给母亲烧香、烧纸、上酒、喂饭。做这一切,他好像置身在另一个世界,那世界跟童年生活紧密相连。

五六岁的时候,他和屯子里的伙伴们,常玩这样的游戏,将一些萝卜片当肉装在碎掉的半边碗里,用草秸当筷子往泥堆上夹。那泥堆可能是粪堆也可能是个土包,他们把它当成坟堆,边夹边说老祖宗你吃吧你吃了好保佑俺平安。他们不知道老祖宗是谁,反正大人们都这么说。然而,与童年不同的是,童年容易进入一种想像,在童年的想像里,那些萝卜片子经他们一夹就变成了一缕烟飞到祖宗的嘴里。而现在,鞠福生无法进入想像,那些大肉、木耳、粉条,怎么也无法变成一缕烟,它们太实在了,太真实了,它们油汪汪、肥光光、香喷喷,它们的香味是致命的,它们的香味一下子就钻进了鞠福生的肺腑,使他整个一晚都在与馋欲搏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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