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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惠芬 当前章节:1524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鞠福生的馋欲是由饥饿凿开的。馋欲一旦被饥饿凿开,便洪水猛兽般势不可挡。鞠福生先是感到胃里有只巨大的虫子在翻腾,一股股食水不停地冲上来。后来,给母亲夹肉的筷子就不灵敏了,就由往前伸变成往后缩了。如果说跪一晚上是一种刑罚,那么,面对喷香的大肉忍饥挨饿,对鞠福生便是比跪残酷一百倍的折磨。他一遍遍借烧纸的机会睨着在灯影里忙活的人们。他们就在他的身边,离他只有几步之遥,他们每个人都好像长了无数双眼睛,前后左右都能看到他。有一阵,鞠福生很狂躁,想打人的愿望比想吃东西的愿望还强烈。他想身边如果有一支枪,他会毫不犹豫地将身边的人打倒在地,他打倒他们,然后骑在他们背上大吃一顿。鞠福生已经好长时间不怎么注意眼前的供桌了,而是长时间地侧目大家。一个正在打桩的男人发现他东张西望,上前问他,是不是找三黄爷?他在心里狠狠骂道:去你妈的三黄爷,还三黄孙呢!后来,大约十二点左右,鞠福生的情绪得到缓解,因为棚子快搭完,忙活的人们离他越来越远,他只要动作快一点,完全有可能大功告成。于是他再次俯下身子,瞅准一块肥肉,等待时机的如期而至。时机终于来了,三黄爷发了话,三黄爷一句话就将人们从屋子里院子里轰了出去。这是鞠福生想都不敢想的大好时机,鞠福生在心里对三黄爷千恩万谢感激涕零。院子里寂静下来,灵棚四周再也没有人走动,鞠福生操起筷子,在心里大喊一声,妈,就原谅儿子一回,儿子太饿了。可是谁知,正在这时,鞠广大从外边回来了,鞠广大一进院子,直奔老婆灵堂,扑通一声跪到老婆灵前,有气无力地对老婆说:金香,你别害怕,村长去打点乡里了,俺砸锅卖铁,也不能叫你火化,你放心好啦。

鞠福生伸出的胳膊顿时僵在那里,一块黄淋淋的大肉骨碌碌掉到地上。

当宁静像黑暗一样无边地笼罩到鞠家宅院,鞠福生胃里的那只馋虫已经死了。父亲跪下后,再没有起来。父亲要和他一起守灵。鞠福生胃里那只馋虫死掉,便再也打不起精神,困倦仿佛灯前的小咬钻进他的神经,使他没多久浑身就软成一摊烂泥。

鞠广大累极了,乏极了,自从进院,他被三黄叔支来使去快成了一根转轴,红事白事都是一样,累的就是最亲近的人。这世界人与人越是亲近,越是欠着感情债,从正面看,似乎是水涨船高,可是倒过来看,就知道老天爷有多么计较,把什么都给你抵消了,你获得了最多的感情,你就得付出最大的代价。然而,在这个晚上,鞠广大一点都不知道,还有更大的代价在等着他。

鞠广大跪累之后,坐了下来。他把脚盘在腿上,到底是平辈人,不怕老婆怪他。他的一双脚板是赤裸的,从刘大头家出来向天空踢掉一只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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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鞋的命运也就昭然若揭了。一双脚板,其实是他走进伤疤的一次写照,就像儿子是他失败的一个写照一样。不过,此时此刻,鞠广大没有有意躲避儿子,如同虱子多了不怕咬,疼多了也就不怕疼一样,他从刘大头家回来再看鞠福生,反倒没了什么感觉。他盘腿坐在那儿,打开一沓沓邻居送来的冥纸,擦火点燃。他从进门还没来得及给老婆烧纸,他太应该给老婆烧烧纸了,纸就是钱,干了半年民工,太该挣点钱给老婆花了。

事情就是在这一时刻发生的。这一时刻,鞠广大看到了掉在地上的肥肉。其实,自从饥饿在他胃里爬过那道山岭,他就一直没有见到它,这一块掉在地上的肥肉,让鞠广大清清楚楚看到了饥饿的身影。也许,是发现它掉到地上,太可惜了,半年多来,他还没有吃过这么一块又饱又满的肉呢;也许,是它的样子太诱人了,肥的一面,黄焦焦地透着酱油的颜色,瘦的一面,则是一层黑油油的红,鞠广大没有丝毫犹豫,就从地上捡了起来,弹弹上边的泥土,一个顺劲,就扔进嘴里。

鞠福生一个晚上都想着这块肉,却因怕别人看见没能吃上,而鞠广大根本不怕别人看见,一块肉吃到嘴里时,近在咫尺的儿子和坐在灵棚那头的三黄叔却谁也没有看见。大肉在鞠广大嘴里瞬间融化,化成沁人肺腑的热流,化成了巨大无比的美味。这美味着实太巨大了,鞠广大浑身通了电一般,酥酥的,美味顺着喉管一点点走入食道、肠胃、腹部,然而就在这时,就在美味走进鞠广大腹部时,一只手突然抓住鞠广大腹中的肠子,那只手抓住肠子不是抖,而是扭,转盘一样的疼顿时爬满了鞠广大的神经。鞠广大嗷的一声,两手赶紧捂住肚子。因为猝不及防,他的声音吓坏了身边的人。鞠福生立时从迷瞪中醒来,瞪大眼睛,三黄叔从灵棚旁跑过来,两人一起扶住鞠广大,不迭声地叫道:怎么啦,广大?

怎么啦,爸?鞠福生的声音有些发直,是劈了叉那种。鞠广大顾不上回答,只顾一个劲地在地上滚。他先是觉得肠子被人抓起,扭了个劲,不久,就觉得被人撒了汽油点了火,那种疼是揪心的疼,是活活被烧灼的疼,那种疼没有气的蒸腾没有水的拨离,是彻头彻尾的干疼。三黄叔和鞠福生见此情景,彻底惊呆了,三黄叔震惊片刻,立即认定是亡灵在作怪,他曾遇到过这种情况,大都是媳妇虐待婆婆,婆婆死后就叫媳妇肚子疼。鞠广大怎么会虐待老婆呢。认定是亡灵作怪,三黄叔赶紧站起,走到灵堂边,语气温和地说:金香,看在多年夫妻面子上,你不能折磨广大,广大哪里舍得你走啊。

同样内容的话重复三遍,只见鞠广大滚动的身子停歇下来,球一样缩成一团的身子舒展开来。仿佛经历了一场暴乱,灵棚前一片狼藉,冥纸烧成的烟灰被鞠广大滚得四处飘散,惊飞的鸟似的。见鞠广大不再滚了,三黄叔说,是金香不愿走,不舍离开你,没事儿,这回好啦,俺跟她说好啦。

鞠广大在儿子的搀扶下从地上爬起,劫后余生似的看着灵棚,看着灵棚前的供桌,看着曾经躺着一块大肉的地面,霜打树叶似的低下了头。

是在父亲坐起来之后,鞠福生才发现那块肉不见踪影的。最初,他不敢相信是父亲吃掉了它,他跪下来凑近供桌,借给母亲上香的机会四下偷偷寻找,当他怎么找也没能找到,他知道没错,一切都是真的,父亲偷吃了那块猪肉让母亲见了怪。这个事实被认定后,一种说不清楚是悲悯还是辛酸的情绪夜风一样袭击过来,鞠福生几乎不敢再看父亲。

夜静极了,一点声音都没有,蚊虫好像也疲倦了,它们停在灯泡边的木柱上,不再到处乱撞;夜籁好像受到刚才的惊吓,躲到远处;因为是凌晨两点,爱管闲事的狗也不再叫了,倒是风不知疲倦,不知困,一阵阵从后背吹来,从宅院四周的墙头吹来。八月的夜风,应该是清凉中带一丝潮气的,应该是携了苞米的清香又裹了艾蒿的苦味的,八月的夜风在歇马山庄,从来都是最柔和最酥软最神秘的,你不知道它从山南边来还是从海北边来,你不知道它从天空中来还是从地腹深处来,它想来,不请自到,它看上去是那么小心翼翼,它溜在庄稼的缝隙里,窜在院墙的根角里,它躲避着灾难也抚慰着灾难,它清点着时辰又推动着时辰,它追赶光明时稍纵即逝,它煽动黑暗时却从容不迫,这就是八月的夜风,这是八月的夜风吗?这是在鞠家宅院轻轻掠过的八月的夜风吗?

这一点,在外边做了十几年民工的鞠广大已经无法感知,在外边读了三年高中又做了半年民工的鞠福生也已模糊不清,清楚的,只有一辈子也没离开歇马山庄的三黄叔,他做管事儿的四十年,守过四十年的灵,四十年来,在八月的日子里死去的不下三十人,他太清楚这夜风的风骨和形状了。

后半夜,鞠福生反而觉得比前半夜好过。因为深知了偷吃供品的恶果,鞠福生敢于直面供桌上任何一盘菜和肉了,因为深知偷吃供品的恶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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鞠福生直面真实的菜和肉时能够进入一种想像了。它们好像再也不是那种可以直接吃掉的食物,那些食物正变成一缕烟雾在夜空飞舞,继而飞到母亲嘴里。母亲不饿,因为母亲在不停地吃。母亲一再不停地说你吃吧福生,你吃,于是鞠福生就把食物送到自己嘴里。鞠福生其实只把食物夹到另一只碗里,那碗已差不多被他夹满了,但他觉得是夹进自己嘴里,他不住地吞着口水,每一吞都那么有滋有味。他在吞咽的过程中似乎很快乐,是那种做学生时才有的快乐。那时他夜晚蹲火车站,就这么无边无际地遐想着,他跟在遐想的后边满世界飞翔……天快亮时,鞠福生竟有了一丝满意和知足,他点燃一沓纸,静静地朝火光看着,脸上溢出一丝不易察觉的潮红。

七鞠广大从灵堂前醒来,天色已经大亮。鞠广大是被三黄叔叫醒的,那时候需要定下来找谁做棺材和买谁家的木料。既然可以不火化,就必须做个足尺的棺材。这个问题昨天夜里从刘大头家回来时鞠广大就想到了,后来被肚子疼冲了。鞠广大告诉三黄叔,木料家里有,是留给儿子说媳妇用的。攒那些木料时,鞠广大还想,用不上最好,用不上证明儿子已经在外了,儿子在外了就绝不会用你老子做什么箱呀柜呀的。现在,儿子倒是需要这些木料,可是总得先让老子,老子不能辛苦一辈子连个地下安身的地方都没有。木匠可是叫人为难,下河口能做木匠活的都出去了,整个歇马山庄细想起来也不会有谁。三黄叔一支烟吸到根,灭了,又点燃一支。在这个时候,鞠广大只有靠三黄叔想法子。好久,日头都急了,都从墙头东边升出来,三黄叔才说话。

“人倒是有一个。”

“谁?”

“郭长义。”

鞠广大被火苗点亮似的,“对呀,长义今年不是没出去吗?!”

说到这里,鞠广大忽然想起,自从进家,郭长义就没来过。他的老婆死了,无论如何,他是应该来帮忙来看看的。三黄叔把一支烟抽到根,灭了,对鞠广大说:“不能找他。”

“为什么?”

三黄叔脸上闪过一道阴影,但很快,他又驱逐了它。“没……没什么,他老婆病了,俺怕……”

郭长义是鞠广大的酒友,是下河口鞠广大最最信赖的人。和鞠广大一样,他也是一个没根没底却又格外要强的庄稼人,多年来,他暗地里支持着鞠广大供孩子念书,鞠广大从不知道。鞠福生落榜那年,从不串门的郭长义拎两瓶酒来到鞠家,炕头一坐,说,兄弟,我就服你的倔劲,不服输,你是条汉子。经他一说,压抑多年的鞠广大感动得泪流满面。他让老婆下灶做了一桌子菜,两人喝了整整一个下午。从那以后,每逢年节,他们都要凑在一起。可是,郭长义只到鞠广大家去过一次,后来的年节,鞠广大怎么往家叫郭长义就是不来。他说,俺不去。鞠广大说,为什么?郭长义苦笑着说,俺不想照镜子一样照见自个儿苦命,看你老婆那么懂事,俺受不了。郭长义女人是那种又馋又懒又会骂人的女人,在村里算是一个人物。了解到郭长义像自己一样倔犟,鞠广大便主动拎酒到郭长义家喝。他老婆不给做菜,他们就嚼着盐黄豆和炒花生米。他们在一起喝,并不说太多的话,儿子的事和老婆的事分别是他们的心病,他们不能互相揭疼,他们只有默默喝酒,似乎只要喝,彼此的体谅便全有了。去年秋天,郭长义的老婆夜里出门,一不小心掉进菜窖摔成瘫痪,郭长义在家伺候,再也出不去了,正月里在酒桌上,郭长义喝醉,愣是没忍住眼泪,说这日子可怎么过……

鞠广大寻思片刻,说:“没关系,我亲自去找!”

“不,不。”这时,三黄叔的语气突然硬朗起来,好像生怕找了郭长义。“还是叫王二木匠出马吧,他岁数大,干不动活,就让他放放线,力气活大伙搓搓干。”

鞠广大不明白三黄叔为什么会这样,但他没有更多地阻拦。王木匠王二爷是三黄叔亲自赶车请来的,王二爷七十六岁,一窝木匠儿子都在外边做民工,只剩他和老伴儿留在家里。他腰板佝偻,手脚颤颤巍巍,见三黄叔亲自出马,还是答应下来。

有了做棺材的拉锯声、刨木声,白事才像白事的样子。这几年提倡殡葬改革,死人火化,在火葬场买现成骨灰盒,死了人的人家怎么张罗都冷冷清清;一改革又不让请吹鼓手,没有鼓乐声再没有拉锯声。真叫活着的人替死了的人难过,来到世间走一遭,说走,就这么悄没声息地走了,这算什么事呢。鞠广大还算有本事,他请来了木匠。当鞠家门前响起第一声锯木头的声音,整个大院都焕发了生机,帮忙人脚步的抬起落下,手势的伸出缩回,一下子全有了节奏。

新的一天,鞠广大家再次热闹起来。三黄叔给帮忙的人做了明确分工,女人针线活好的,到炕上做寿衣孝衣和孝帽;刀口好的又手头快的,到灶上忙厨;男人懂一点木匠路数的,给王二爷打下手;笨手笨脚的,就跑跑腿张罗点借盆借碗的事。三黄叔还为每一个行当选了头头,其实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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些头头在日积月累的红白喜事中已经法定,他们是那些能干又有号召力的人,用山庄的话讲,手一分嘴一分。三黄叔将他们发掘出来,组成他每一次短短几天的领导核心,类似战场上的临时指挥部。三黄叔使用权力一点不比指挥官手软,哪一个环节漏了步,他要厉声厉色,“还能不能干!”他那口气,好像一旦罢免,可是不得了的事。于是,他的下属每过半小时,就找三黄叔汇报一次,“三黄叔,寿衣就剩上袖了”,“三黄叔,桌子已经借好了”,三黄叔有了临时的班子,就不再像昨天那么忙了,他只坐定在院子东侧的木椅上,手伸在衣兜里,将鞠广大的钱握在掌心。鞠广大的钱到了他手里,就变成了他的钱,项项支出都得找他,事情做到这个火候,三黄叔的心情,便如一叶扁舟飘在水中,轻盈又自在。

新的一天,鞠广大不比三黄叔那么轻松,但似乎也不像前一天那样沉重,肚子疼的事,刘大头老婆伤人的话,手在钱箱里摸索时的疼,都仿佛一些散放在柜子里的衣服,被夜这个偌大的包袱裹走了,裹得无影无踪。鞠广大坐在灵棚旁边的椅子上——这是新的一天到来之后,三黄叔特意给他安排的座位。这一天,他要在这里接待歇马山庄沾亲带故前来吊唁的人们。鞠广大父母早亡,两个姐姐闹饥荒时被父亲嫁到黑龙江,一去多年没有联系;老婆柳金香娘家在吉林榆树,母亲年前去世,剩下父亲半身瘫痪在弟弟家饱食终日,沾亲的自然不多。带故的倒是要有一些,他们是看着鞠广大长大的山庄里的长辈,他们是出外那些民工们的爹和妈,如果不是大操大办,他们前来帮忙的媳妇就代表了他们。大操大办使他们全体出动,他们其实是极不愿意被代表的,可是没有酒席终归有失长辈人的身份。因为辈分,他们进门既不用上香也不用烧纸,他们径直来到鞠广大身边,他们颤颤巍巍地与鞠广大握手,细眯眼睛打量鞠广大,像打量他们的儿子一样,目光慈祥、温暖,还有一些疼爱。民工举胜子的爷爷,张民子的老妈,福兴子的老爹,他们一个一个的来,他们又一个个被鞠广大送到早已备好的座位上。应该承认,要大操大办,为的就是这一刻,可是,由于不断地站起坐下,由于长时间地笼罩在多年少有的温暖中,有一阵,鞠广大有些迷离了,他走进了一个幻觉的世界,眼前的世界在一片繁忙中变成了一个建筑工地,在这个工地上,他鞠广大再也不是民工,而是管着民工的工长,是欧亮,是管着欧亮的工头,是管着工头的甲方老板。鞠广大由民工晋升为老板,只是一瞬间的事。因为在那个瞬间,他清楚地看到了他的一层层下属机构,他将一个工程承包给了三黄叔,三黄叔又将工程分细承包给工长,民工们便各负其责各把一方。与工地不同的是,作为工地的权力中心,他没有像甲方老板那样,一经把工程包出去,便很少露面,他鞠广大才不是那种人,他要一直坐镇坚守工地,与民工们同呼吸共命运;与工地不同的还有,这里的民工男少女多,这里还实行尊老爱幼政策,老人和小孩子一律在一旁静坐旁观……鞠广大的脸上终于露出笑容,那笑容是真实的、深刻的,弥漫了脸腮和颧骨,他的小眼睛里终于嵌进了一粒葡萄仁,那葡萄仁是灵动的、活泛的,携带了少有的尊严和威风。

太阳升起之后,鞠福生被举胜子家的从院子里搀出来。她给他戴了刚做好的孝帽,穿了十二尺白布缝制的孝衣,然后带鞠福生到西坡山神庙为母亲报到。如果有吹鼓手,有成排结队的亲人,这该是个隆重又壮观的场面,喇叭声声声断断,穿孝衣的队伍走走跪跪……殡葬改革将隆重变成简约,给亡灵报到的路,便成了寂寞的路,鞠福生和举胜子家的一路上耳朵里只有沙踏沙踏的脚步声。

鞠福生离举胜子家的很近,举胜子家的将一只手扶在鞠福生的胳膊上,每走一步,韭菜和草灰混合的喘息的气流都要流到鞠福生的脸上。三黄叔将领鞠福生去山神庙的事交给举胜子家的,许是因为举胜子家的是鞠家的邻居,与鞠家一墙之隔。多年来的比邻而居,鞠福生对这个女人确不陌生,他常能在上学和放学的时候看到她在院里忙活的身影。但长这么大,鞠福生还是第一次这么近地挨近母亲之外的别的女人走路,这使他有种别样的感觉,类似那种被母亲亲了的感觉。其实自从上初中那年,母亲最后一次亲他,就再也没有亲过他。那是他刚上初中的第一天,那一天他放学回来,刚走进下河口的路口,就看见母亲在菜地边上冲他望。当他进了家里推门进了西屋,母亲竟风也似的刮了进来。母亲进来,从后边扳过他的脸,狠狠地就是一顿亲吻。母亲边亲边说,心肝,你从坡上下来,可真像个大学生,真像!妈就知道你不会错。鞠福生永远不会忘记母亲当时的笑容,母亲的笑容灿烂极了,是那种菊花盛开般的灿烂。可是,一个月后,一个星期天,他头痛学不进去,将自己关进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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屋,用废纸叠恐龙、叠机器人叠了一炕,母亲推开门,看到堆满半边炕席的纸制品,发现地雷炸弹似的倒退一步,眼睛里顿时闪出骇人的恐惧。从那以后,从来不逼儿子学习的母亲,动辄就站在堂屋与西屋之间的门缝里,小心翼翼说:可得好好学,不好好学你对得起谁,你爹他容易吗?从那儿以后,母亲再也没有想亲近他的表示,她开始像父亲那样疏远他,与他保持距离,很少进他的房间,吃饭时饭菜拾掇到桌子上,也不看他。但是鞠福生能够看出,母亲的疏远与父亲的疏远不同。父亲的疏远是山里男人天性的心粗,是山庄男人在儿子面前故意摆出的尊严,而母亲却在疏远中隐含了担忧,鞠福生常能在偶尔转头的什么时候,看见母亲从玻璃窗外面或门缝里溜进的目光。那目光扁扁的,幽幽的,散发着一股驱之不散的郁闷之气。鞠福生的贪玩吓回了母亲的亲近,母亲的担忧反让鞠福生心里有了负担,到后来,即使母亲不躲,他也要有意躲开母亲;再后来,鞠福生打碎了一家人的希望,他和母亲反而坦然起来,她可以大大方方看他,她可以高音大嗓说话。她说:告诉你吧,当老的尽了力,剩下的道自个儿走。当老的就这么大本事。这个时候,鞠福生真正看到,他和母亲之间,有了一个东西,是什么,他也说不清,反正它横亘在那儿,像沙滩上的礁石一样,让他的小船再也进不了母亲的港湾……

一路上,举胜子家的给了鞠福生陌生多年的母亲般的感觉,在这份感觉里,鞠福生有些沉醉,还有些贪婪,他希望通向山神庙的路再长一些,再曲折一些。然而,建庙人无法预料来访者的心态,不多一会儿,鞠福生和举胜子家的就来到西坡山神庙前。人死了,要报户口,就像人生下来,要到民政部门报户口一样,只是登记活人的民政部门是一个正式的办事机构,要有工作人员,而收留死人的报到处只是活人用砖垒砌的一座小庙,那里只放一只木制香炉,一个写着“山神之位”的牌位。在举胜子家的指挥下,鞠福生跪下来,点燃备好的纸和香。面对这样滑稽的地方,鞠福生没法虔诚,他怎么也说不出举胜子家的教他说的那句话。最后,举胜子家的一急,替鞠福生说了出来。她说:山神老人,鞠福生替他妈向你报到来了,她死在阴历八月初一日落酉时,你记下来,别让她成了无名鬼魂。

好像替鞠福生给母亲报了到,举胜子家的与鞠福生又亲了一层,她把他的胳膊握得更紧了。因为饿,鞠福生走起路来一晃一晃,他不得不紧紧地靠住举胜子家的。靠得太近,鞠福生感到了体温,有一瞬,走着走着,举胜子家的竟用手抚摸鞠福生穿着孝衣的肩膀,让鞠福生真的以为他的母亲没死,他的母亲报了到又跟他走了回来。然而,抚着抚着,举胜子家的开始说话。举胜子家的一开始说话,就证明了她不是他的母亲而是举胜子家的。她细声细语,生怕被外人听见的样子,充满了对鞠福生关心的样子,她一直不停地说,快到鞠家的院子时,还示意鞠福生放慢脚步,直把鞠福生的脸说红了、紫了、黄了、白了,直到鞠福生走到院里,老远的就冲灵棚跪下。

八对于鞠广大,这是一个非同凡响的日子。这个日子在没有到来之前,他从来不知道会是这个样子。在这个日子里,鞠广大经历了由清醒到梦幻、由梦幻到清醒这样一个过程。最初,他清醒地知道,是因为老婆死了才来了这么多人。后来,他一点点置换了场景,他把自己看成了不发一句话就让手下人忙得团团转的老板。再后来,也就是现在,他又清醒过来,他再次明白是自己老婆死了才招来这么多人这一事实。然而,这丝毫也没有使鞠广大沮丧,死人的事是经常都会发生的,大操大办的事却不是谁都能做到的。他如果不大操大办,下河口的男女老少怎么会聚到鞠家宅院呢,如果不是大操大办,村长刘大头和村委头头怎能屈尊到他家来呢。他们不光人来了,还以村委的名义,送来了花圈。他鞠广大打心底不感冒什么领导不领导,他只是从中觉得,作为一个山庄的男人,作为一个常年在外的民工,他还是经得起的,还是有能力有力量的。鞠广大的心情在村领导到来之后,推向了一个高峰。那时节,他清醒地意识到钱花得是多么值得,他因为意识到钱花得值得而精神倍增,他通知三黄叔,今天明天,下河口有一户算一户,都不要做饭了,都过来吃,像郭长义那样来不了的,要安排人去送。他跟三黄叔说话的口气,再也不是以前那种商量那种无助,俨然就是一个大老板。

任何事情,有高峰就会有低谷,心情也是一样。对于潜伏在鞠广大命运中的那个低谷,他没有丝毫准备。事情其实是跟村领导一起来到鞠家的,事情来到鞠家,先是走到三黄叔的耳朵里。刘大头把三黄叔叫到一边嘁喳了一阵,三黄叔听后,慢慢回转身,看着鞠广大。鞠广大的情绪确实比昨天好,比夜里好,三黄叔真的不忍心将这样一个消息告诉他,可是,这个消息不告诉鞠广大确实枉为了消息,也是完全没有可能的。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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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叔不得不在跟身边几个人说了之后,果断地走到鞠广大面前,没有这样的果断,他三黄叔也枉为了三黄叔的身份。三黄叔点了一下鞠广大的后背:“广大,出来一下。”鞠广大从座位上站起来,跟过去。鞠广大以为是刚才发布的命令得到实施,三黄叔要向他汇报。可是三黄叔的表情不对,三黄叔看他的眼神有些散,表情也过于严肃。三黄叔说:“广大。”口臭飘然进入鞠广大的鼻孔。“火化的事出岔了,村长上去打点了,可是不行,前儿个腰岭村死了个人都化了,有比的,乡上不敢,眼下太紧。”鞠广大心紧了一下,“你是说,必须火化?”三黄叔说,“村长是这么说的。”“妈的,这……”鞠广大回想刘大头夜里的话,本是说得很死的。三黄叔说:“你给他多少钱?”鞠广大愣了一下,“没,没给呀,俺寻思等办成再说。”三黄叔噗地吐了一下舌头,口臭更浓,“这不行,眼下什么时候,不动真的还能办成事儿?”

如果事情只是到这儿,也没有什么,顶多鞠广大呆一会儿,在心里给刘大头系一个更大的疙瘩,或在老婆送去火化之前,真正地难过一阵,再多,就是一气之下,把做好的棺材给劈了发泄发泄。可偏偏事情不这么简单,事情在向鞠广大命运的沟谷滑行时有板有眼从容不迫。

鞠广大呆了一会儿,并没像人们想像的那样有什么反应,他只是冲三黄叔点了点头,意思是说,化就化吧,这有什么法子。然而就在这时,举胜子家的凑到鞠广大跟前。她从三黄叔那得知消息,立即苍蝇盯住血泊一样盯住鞠广大的表情,她说:“广大哥,别难过,化就化吧。”鞠广大冲她苦笑了一下,说:“俺知道。”举胜子家的又说:“俺看这事儿是好事儿。坏事总能变成好事儿。”举胜子家的就火化的事讲起了辩证法,鞠广大有些不解,抬眼看了一下。其实鞠广大的不解只是一种顺理成章的反应,并不是系了什么扣子,然而这时,举胜子家的把鞠广大拖到院墙边,扫了一眼灵棚,小声说:“要不是怕你化了金香嫂尸体难过,打死俺也不能说……金香嫂子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化就化了吧。”

鞠广大这次是真正地抬眼看她,并且看得很专注。举胜子家的说:“俺亲眼看见,那人半夜从你家出来,他怕弄出动静,不走门,踩咱两家的墙。”

举胜子家的用意,也许真是为了让鞠广大减少悲痛,接受火化这一事实,可是,鞠广大不但没有减轻悲痛,且看见了捅向心口的刀子。它雪亮雪亮,它深深地扎进了他的心口,之后,一串殷红殷红的血喷溅出来,溅在他的眼前,溅在院子上空,遮挡了、淹没了一切。他满眼都是血淋淋一片,心是由刺疼转为钝疼的,心在钝疼的过程中一点点麻木了他的感觉、知觉,麻木了他的神经。后来,他差一点大笑起来,他嘴使劲咧了咧,他说:“是吗?谢谢你,大嫂,谢谢你。”

是在午饭之后,疼痛才一点点从鞠广大的知觉里复苏。疼痛在鞠广大知觉里的复苏,是从一块肉开始的。那时帮忙的女人们吃饱喝足,过来逼他吃饭。女人们说人死了,你不吃饭也没有用,你怎么样她都活不过来了,还是保自个儿身体要紧。鞠广大从女人们的提醒中得知自己一直没有吃饭,鞠广大从女人们的提醒中忆起了夜里吃到嘴里的那块肉。现在,他一点都不知道饿了,曾经,他知道饿,他因为饿,他捡了掉到地上的那块肉,他吃了那块肉,他的肚子就没命地疼起来,他的肠子被人用手抓断似的。忆起夜晚的肚子疼,鞠广大突然醒悟,他的老婆柳金香这么往死里折磨他,原来是因为变了心,三黄叔念叨几句不疼了,他一直就想不开这是为什么,他哪一点对不住老婆,她原来在这半年里变了心,变了心!疼在复苏时是从记忆开始的,而疼一旦开始,向心窝走去,鞠广大便看到了一个真实的自己——人总是这样,只有疼才会使感觉真实起来,鞠广大看到,自从走进歇马山庄,他鞠广大的感觉一直是错误的,女人们捅他抓他,一浪高过一浪地哭,他还以为她们是因为见到他想起自己在外的男人,她们其实是在哭他的可怜;刘大头两口子其实早知道没有不火化的可能,只是为了讽刺他的自作多情,才特意给他一点希望;乡亲们其实早就急盼盼地等着看他,看一个被老婆戴了绿帽子的男人是个什么货色,他自投罗网地顺应民意,毁掉家底大操大办把他们请来,他还以为他在接受大家的慰问,享受了大老板的快乐,他其实就是一个自己往自己头上抹狗屎的大傻瓜啊!

疼再一次在身体里鲜活起来时,鞠广大做出了一个重要决定:立马将尸体火化,下晌就出殡。歇马山庄规矩,人死了要放三个晚上才能出殡,可是鞠广大绝不想把这天大的耻辱张扬在院子里再留到明天。鞠广大把三黄叔找来,鞠广大故意将嗓门提得很高,他说:“三黄叔,要化今儿个就化,晚饭前出殡,就这么定了。”

三黄叔瞪了瞪眼,呆立片刻,说,“也中!”

民 工(22)

这一决定来得太突然,刚吃饱了饭有些犯困犯懒的人们再度忙碌起来。这一回鞠广大真的要做一回大老板了,他亲自派人上村部去给殡仪馆打电话,亲自催促寿衣快一点做,赶在火化之前穿上,重新安排晚上的酒席——因为等不到明天,今晚就是最后一顿酒宴了,要多买酒。鞠广大再也不坐在灵棚旁边,他高声大嗓在院内喊着,比划着,因为长时间没有进水进食,他的声音沙哑而枯燥,仿佛从竹筒里倒出来的沙子。看着鞠广大同上午判若两人,人们个个交头接耳,这人怎么啦?死了人怎么反而……只有举胜子家的不敢抬头,三黄叔正在人缝里一脸怒气瞪着她。

是在人们聚在灵棚里,给早已硬尸的母亲穿衣戴帽的时候,鞠福生才溜出家门的。自从上午跟举胜子家的从外面回来,他就觉得他该做点什么,饭后,看到父亲的异常,做点什么的念头更是撒到湿土里的豆粒,一下子发出芽来。他从院里溜出来,直奔后街的岗梁。他虚脱了似的,浑身是汗,他的腿软得不行,每走一步,都像踩到海绵里。但他还是带着小跑,没用五分钟的工夫,他拐过后街,来到西沟他的目的地。鞠福生的目的地是父亲的朋友郭长义家。鞠福生站在院子里,朝屋里看了几秒钟,他其实并不清晰他要来干什么,他只清晰他要来,他还感到冥冥之中有股力量在推动他。推开郭长义的屋门,鞠福生在堂屋里迈了几步之后突然停住,他看到一个人正如期从屋子里出来。

鞠福生来不及去看郭长义的表情,猛地就是一拳打在对方胸脯上,接着,两拳三拳四拳五拳,他不停地出击。可是,对方的胸部红了,紫了,却没有一点反应。?穴见插图263页?雪对方的没有反应让鞠福生顿时有些不知所措。后来,他停止拳头,拽住对方衣领,用力地推着、搡着,结果,鞠福生却像一只被老鹰叼住的小鸡一样被对方叼出门去,直奔西边的偏厦。郭长义把鞠福生叼到偏厦,扔进草糠,直直地盯着他,仍不还手。这时,鞠福生看清了郭长义的脸、眼、下颏儿,他的脸仿佛被困了一个冬天的地瓜,灰灰的,眼皮像在酱缸里酱过的萝卜,皱皱巴巴,下颏儿上的那片参差不齐的胡须仿佛一个久离家园的逃犯。鞠福生等待他的反抗,只有反抗才能证明一切都是传说,是诬蔑,是陷害,可是郭长义没有半点反抗的意思,他不但不想反抗,缩着手的样子好像一个认罪的人任你惩罚。鞠福生猛一用力,从草糠中爬起来,站稳,再一次朝郭长义扑去。这一次,他用的不是拳,而是手掌,他打的不是胸,而是脸。鞠福生自己都不清楚他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两掌上去,地瓜一样的脸立时变成紫茄子。郭长义的脸变成了紫茄子,还不还手。鞠福生彻底蒙了,他大叫起来:“郭长义是你害死俺妈——”这一喊确实好使,郭长义不再无动于衷,他伸出手来,然而,他伸出手来不是反抗,而是一把将鞠福生搂进怀里。他搂得很紧、很死,入了铁扣一般,任鞠福生怎么挣都挣脱不出。郭长义把鞠福生箍进怀里,开始说话。郭长义说,“俺对不起你妈,俺对不起她啊!”因为贴在郭长义胸上,鞠福生感到他说话时,胸口一掀一掀。“你真的和俺妈有事?”鞠福生的声音像被撕裂的纸一样,丝丝响。

好像鞠福生的话是一把石子,而郭长义是一只遭了石子的鸟,他渐渐失去力气,松开鞠福生,扑到地上的草糠里,无声地抽泣起来。他边哭边说:“春上你家银杏树干死,你妈白天晚上挑水,俺去帮她……俺早就知道俺不该去,早就知道,可是…… ”郭长义的话语一顿一顿,好像村子压井里的水,必须压一次用一下力气。“那块地浇完,俺到你家去过两回,俺第二回就下决心断了……俺用镢头砸断脚趾再也没去,好几个月了,可是她,她却走啦……”

如一个孩童在野地里遇到一个临产的产妇不知该作何反应,当事实真的被确认,鞠福生大脑一片空白。他没有经历过男女之事,但他从书本上知道那是最最不好把持的事,是像鬼魂附体一样难以挣脱的事。许久,鞠福生警醒过来,死死地盯住郭长义:“不管怎么样,就是你害死了俺妈,你小心你的脑袋,你最好到外面躲一躲,俺爸不能饶了你。”说到这里,鞠福生看见了他的初衷,那股冥冥之中推动他不顾一切跑出去的力量,是要他奔向这样一个初衷的,他太了解他的父亲!只是他想不到进了郭家的门,一种说不清楚的东西让他迷失了初衷。

然而,就在鞠福生说出这句话,欲离开郭家时,一个人闪进院内——他的父亲。

看见父亲,鞠福生大脑嗡的一声,心立时慌了起来。他不知道父亲能做什么,但他知道父亲绝不会不做什么。他下意识挪了一下脚步,站到郭长义一边——郭长义这时已经从草糠中爬了起来,突如其来的恐惧使他整个人都萎缩了,变形了。这样的时刻,他知道早晚会到来,他有着充足的精神准备,可是临了,他还是不能自制。

民 工(23)

鞠广大不但没有冲进偏厦揪住郭长义,目光里的愤怒也没有想像的那样丰足。他站在离偏厦只有一米远的院子里,近于平静地看着郭长义、鞠福生,他看着,上下打量着,那目光好像在说,呵,你爷儿俩凑在一块儿。有一个瞬间,鞠福生想,也许是父亲不设防地发现自己,愤怒的情绪被遏制住了,就像在金盛家园办公室里那样,他必高喊一嗓子你给我滚——可是他的父亲没喊,他的父亲目光在半空转了一下,最后落在郭长义脸上。

这是一个千钧一发的时刻,寂静的院子、寂静的天地、寂静的世间万物都在等待着这一时刻。鞠广大终于把握了这一时刻打开了这一时刻。然而,鞠福生和郭长义怎么也不能想到,这一时刻会是这个样子。鞠广大说,“郭长义你是个草包、水蛋,你越不出门,人们越认定那事是真的,你要是敢跟俺走,去看着把俺老婆埋了,你就是条汉子!”

鞠广大刚刚说完就转身离去,看着鞠广大消失在门口的背影,郭长义和鞠福生统统呆在那里。

九出殡的时间定在了下晌五点三十分,因为两点五十分,柳金香的尸体才被县殡仪馆的车拉走。从歇马山庄到县城,少说也得四十分钟,两个四十分钟路程再加一个小时,一场改革后的火化事项便将鞠家的丧事推到了又一个进程。柳金香的尸体被人们抬上车后,鞠家的院子里一下子空落下来,办丧事灵棚里没有尸体,就像一台戏没有主角,有好长时间,人们进进出出,眼睛不知冲哪儿看,冲哪儿看都觉得少了什么。

郭长义是在柳金香尸体火化拉回来之后来到鞠家大院的。他进门后在人们的目光中直奔鞠广大,与鞠广大握手,说在孙家沟亲戚家干木匠活才回来就听说了金香的事。靠近骨灰盒细看柳金香的尸骨时,眼仁还长时间地停了下来,皱着眉头,叹息着说人真是瓜秧一样脆,说断就断了,好端端一个人,说死就变成了一堆骨灰。郭长义刮了胡子,穿着洗得发白的白汗衫,脚上的凉鞋也是干干净净,确有刚从外边才回来的感觉。

鞠广大见到郭长义,完全是老朋友相见的样子,跟他讲本不想火化,都因为刘大头没得钱不办事。两人说着,感慨着世道、人生。郭长义开始还有些拘谨,不怎么看鞠广大的眼睛,后来,见鞠广大确实像什么事都没发生似的坦坦荡荡,眼睛也就肯在鞠广大的眼睛里落户了,眼睛一旦在鞠广大的眼睛里落户,多日来早已颓废下去的郭长义又站了起来。鞠广大让他站了起来。后来,当出殡仪式开始,郭长义几乎就变成了又一个三黄叔。他一会儿走在抬杠队伍前边,指挥大家步调一致,一会儿又落到送殡队伍后边,叫抬花圈的快一点走,紧紧跟上。倒是鞠广大寂寞下 来,有了主心骨似的。给老婆送葬,当男人的,就该是寂寞的,失魂落魄的,但鞠广大的寂寞里没有落魄,他的眼神一直瞅着一个什么地方,那地方不是指向实物,但能够看出他集中了精力,很专注。他一专注,一集中精力,举手投足就有了架势,有了姿态,就有些像演戏,这一点鞠广大自己不知,下河口前来观看的男女老少却无一不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柳金香由几尺身子变成了几根白骨,最后又变成了地上的一堆泥土。泥土是金黄的,这是歇马山庄土地的特殊颜色,它不管历经多少年多少代,不管压多少碱泥压多少沙子,总不变色。金黄色的泥土一经从地平线上堆出,便有了从金黄中往外跳的感觉,晚霞又恰在这时给这跳跃使了一把劲加了一下油,使一个新起的坟堆接近于灿烂接近于辉煌了。一阵鞭炮响起之后,哭声在金黄的土地上荡然而起,恍如山洪在突然之间暴发。女人们的哭声招之即来挥之不去。女人在哭殡的许多时候是招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可是这一次却不同以往,任三黄叔和郭长义怎么拖也拖不起来,有的女人郭长义去拖一把,反而哭声更大,好像郭长义是一只巨大的蜂子,他一拖就蜇疼了她们。

饥饿是什么时候再一次从鞠广大知觉中涌出的?是老婆骨灰落地,鞭炮响起那一刻吗?是告别坟堆,往家返回的那一刻吗?不得而知。反正是回来的路上,鞠广大有一个真实而强烈的感觉,饿了——这是自昨晚肚子疼之后一直没有过的感觉。但鞠广大没随大家一起入席。“革命尚未成功,斗争还将继续。”这是哪一部电影里的话他已经忘了,但这句话一时间来在鞠广大的脑子里,它在鞠广大的脑子里与他的胃作着英勇不屈的斗争。鞠广大还将这斗争的信号暗示给鞠福生。在鞠家葬礼的最后晚宴上,所有帮忙的人都成了客人,只有鞠广大和鞠福生在席间动。他们挨桌给大家添菜,一遍遍重复吃好,一定吃好,太辛苦大伙了。他们还象征性地端起酒杯,给一些葬礼上的主要角色敬酒,三黄叔、王二木匠、举胜子家的、郭长义,他们在与举胜子家的和郭长义相对时,没有表现丝毫异样。他们父子相随,一点也不怕大家看出谁是谁的影子,他

民 工(24)

们因为太饿、太着急大家散去后大吃一场,现场之外的任何事情——什么没考上大学,什么白干了半年,什么谣言……全丢在脑后了。

终于,该撤的撤了,该走的走了。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这是一句颠扑不破的真理,只是检验这个真理标准的实践太长了,太折磨人了,耗去了鞠广大和鞠福生太多的等待。帮忙的人刚刚散尽,鞠广大和鞠福生就拿起筷子,在炕桌前坐了下来。这是帮忙人给父子留好的饭菜。他们坐下来,相互看了看,儿子等着父亲先动筷,父亲往桌前凑凑,伸出筷子。开头两口,鞠广大没敢多吃,吞时也慢慢试验着,生怕再被见了怪肚子疼,当两口吞下没什么不适的感觉,狼吞虎咽便开始了。鞠福生毕竟年轻,每吞一口,嗓子眼都冒出咕噜一声,好像石子掉进水里。而做父亲的,总要把脖筋抻得挺长,好像嗓子眼里的某个地方被纱布堵塞,非用力不行。

这是一个什么样的夜晚啊,饭食一点点将鞠广大和鞠福生的胃填满,他们的胃填满,身子里于是有了热流的涌动,热流从他们的胃开始,向四周漫开,热流在最初的时候,还是迟缓的、小心翼翼的,仿佛怀疑它们前方的道路,后来,当他们的身子越来越沉下来,热流便活跃起来,欢畅起来,它们由下至上,由上至下,它们先是漫向大腿、小腿、脚,后又漫到胳膊、脖子、脸、眼睛,鞠广大感到脸呼呼发热,热流在涌到他的眼眶时,突地跳到皮肤之外,在眼眶四周汇聚起来,形成一个巨大的气体的外壳,罩住眼睛罩住额头,使他感到萎靡,打不起精神;鞠福生不光是感到脸热,他的整个身子都呼呼地热起来,到后来,他竟有一种被棉被包裹了的感觉。不久,他们便歪在炕角,不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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