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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惠芬 当前章节:1545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可是,成子媳妇怎么也不会想到,正是因为现在,她才再一次想起潘桃。现在,时光进入了夏季,大量的农活已经结束,山庄里的人闲成了一摊泥。现在,李庄一个叫张福广的养车人从城里捎回了成子和公公脱下来的棉衣棉裤,棉衣的内兜里,夹了一封成子写来的信。成子的信,使早已散去的蒸汽又在屋子弥漫了起来。成子媳妇读着读着,就掉进了一汪迷雾里。那伸腿撸胳膊的字迹,仿佛节日里杵在锅底的木棒,将她的心烧得嘎巴嘎巴直响的同时,蒸出她一身一身潮湿。读成子来信之后的日子,成子媳妇既不愿离开屋子又怕留在屋子,不愿离开,是因为屋子里的雾气有成子汗津津的手和热乎乎的嘴唇,怕离开屋子,是因为成子的手和嘴唇只要你一用心去体会,就悄没声地离她而去,扔下她仿佛掉进油锅的小兽,扑棱挣扎。不知是第几次扑棱、挣扎,正眼睁睁地追着成子远去的背影,视线里,走来了潘桃,她眼睛黄黄的,一脸憔悴。潘桃朝她正面走来,潘桃一看见她眼窝就红了起来,潘桃说,想死人啦!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1)

想念的本是成子,走来的却是潘桃。事实上,当厮守和见面都不能成为事实,想念变成一种煎熬时,成子媳妇看到了她跟潘桃相同的命运,潘桃走来,不是因为她想她,而是因为她们相同的命运。可是,一旦因为同命相连想起潘桃,想见潘桃的愿望比任何时候都更强烈。

成子媳妇毫不顾忌地就走上了通往潘桃家的路。而只要走向通往潘桃家的路,成子媳妇就知道自己不是成子媳妇而是李平。不过这没有关系,李平又怎么样呢,她本来就是李平嘛。歇马山庄的屯街有多短促真是只有李平知道。她迈着碎步,没用五分钟就来到了潘桃家。可是,潘桃的婆婆却告诉她,潘桃上镇烫头去了。

歇马山庄的屯街有多么漫长真是只有李平知道,从街西通往街东的路她走了整整一个世纪。

掌灯时分,潘桃一个新锃锃的人走进了成子媳妇家。这也是成子媳妇预料之中的事。成子媳妇由街头拐进院子,刚刚打开风门,她的脑中就出现了这样的信息。因而,成子媳妇过了一个充实又有奔头的下午,她先是把黑底白点的纱巾从箱底再一次翻出来,放到炕梢最显眼的地方;然后打一盆凉水放到井台边晒,当水在盆子里被烈日滋滋地烤着的时候,她趴到炕上踏踏实实睡了一觉。好几天了,她都白天也是晚上晚上也是白天,困死了。下半晌,成子媳妇醒来,把晒好的水端进偏厦,坐到里边洗了个透澡,好像要洗掉所有的煎熬。洗着洗着,姑婆婆来了,姑婆婆一进院就大声吵叫,怎么大敞着门不见人,死到哪里去了?姑婆婆自从在成子媳妇跟前找到做婆婆的感觉,用词越来越讲究,什么话都要流露点骂意。成子媳妇的声音从偏厦飘出来,姑姑,在这儿,洗澡哪。姑婆婆一听,语气更泼,男人不在家洗给哪个死鬼看嘛,再说大夏天的干吗不去河套?成子媳妇赶忙说,就不兴为女人洗。这是一句即兴的玩笑话,可是说完,成子媳妇美滋滋地笑了。

潘桃进门时,成子媳妇的姑婆婆已经走了,堂屋里,成子媳妇正在扒土豆,眼睛不时地瞅着门外。当挎着红色皮包、穿着紫格呢套裙的潘桃在视野里出现,成子媳妇眼眶里突然地就涌满泪花。她从灶坑徐徐站起,她站起,却不动,定定地看着潘桃,任潘桃在她的泪花中碎成万紫千红。

见李平眼泪在腮上滚动,潘桃一拥就将李平拥进怀里,低吟道,真想你。

潘桃的一拥,拥进了太多太多,拥进了从春到夏她们之间所有的罅隙。潘桃紧紧拥着李平,许久,才松开来,开始自己的诉说。她说自己从上次分手,她一直很后悔,后悔那天不该生李平的气;她说像她婆婆那样的人,即使你不理她也不会放过你,先和她把话说尽了反而更清静,当时都因为太盼李平太想李平,一时间昏了头脑;她说这些日子天天都想过来看李平,向她赔不是,可是天天都下不了决心,不是放不下面子,而是怕李平不给面子;她说她三天一趟河套两天一趟河套,以为能在那里遇上,可后来有人说,李平根本不上河套洗澡;她说今天回家来,听说李平来过,门都没进就过来了。

潘桃不停地诉说,每一句话,每一个字都是真实的,可是说着说着,被自己的真实吓住了。她低下头,打开身上的包,从中取出一个发夹,往李平刚刚洗过的头上别。李平戴上发夹,抹一把眼泪,把潘桃拽进里屋,拿起放在炕上的纱巾,打开,给潘桃系上。李平说,上次去你家就带去了,结果……两个人说着,同时来到镜前,见她们的双眼皮都有些红肿,又禁不住孩子似的笑了起来。

第二天,潘桃一早起来,梳洗完毕,吃完早饭,系上李平给的纱巾,就朝李平家走去。纱巾的位置看上去是在脖子上,而实际这是朋友友情在心目中的位置——纱巾的位置有多显赫,朋友在你心中的位置就有多显赫。潘桃朝李平家走去,可是刚刚走出家门口不远,就见李平戴着她送的发夹款款走来。她们会意地向对方走近,脸上洋溢着喜悦——既为看到对方喜悦,又为看到对方的积极喜悦。因为离潘桃家近,她们就势返回潘桃家,而这一次,在院中看到潘桃婆婆,李平礼节性地笑笑,一步不停地朝屋里走,好像一旦停下就伤害了潘桃。

因为第一次的任性导致了不该有的熬煎,友谊伊始,两个人都小心翼翼,仿佛那友谊是只鸡蛋,不能碰,一碰就会碎掉。就这样,她们今天你家明天我家,后来,为了减轻没有必要的负担,她们干脆就上李平家,或者就到门口的树阴了,或者,找一个理由到镇子上逛。

夏天的美好是用水做成的。白日里树下的倾谈是那山里小溪的水,有着潺的、晶莹的形态,去往镇子的公路上,肩并着肩的倾谈是那渠道里的水,有着丰满然而规则的势头,夜晚里,一铺炕上头对头的倾谈是那湖里的水,有着深不见底幽暗无边的模样。水的流动推动了时光的流动,时光的流动全然就是水的流动,霞光满天的早上流走的是每日一小别之后各自细琐的经历,蝉声嘶哑的午间流走的是身边一些女伴和同学的故事,寂静无声的夜晚流走的,却是她们自己的故事。有时,她们就那么静静的,谁也不说话。她们眼睛看着路上的行人,远处的山脊,灯光下的天棚,任时光流成一眼深井里的水。但更多的时候,她们心中的水和时光的水还是要同时流淌的。她们有时是平铺直叙,没有选择,遇到什么讲什么。路上看到青蛙跳到水里,潘桃就说,小时候看到青蛙,常常想要是托生个青蛙多么不幸,一辈子就坝上坝下地跳,有什么意思,谁想到自个儿长大了,也和青蛙差不多,只在街东街西地走。李平说,还说你浪漫,浪漫的人是绝不会悲观的,人怎么能和青蛙一样,人街东街西地走,是为了寻找知音,有知音的人和只知哇啦哇啦叫的青蛙能一样吗,有知音的人和没有知音的人都不能一样。讲到青蛙和人,自然就讲到了命,讲到命,自然就讲到了那个决定她们命运是这样而不是那样的恋爱。而讲到恋爱,她们却要讲一点技法,要倒叙或者插叙,要搞一点悬念卖一点关子。潘桃说,你知道我是怎么爱上玉柱的吗?李平说,还不是他答应你把你的户口办到城里到城里安家,好多做美梦的女孩都是这么被人骗到手的。潘桃说才不是呢,有条件在先那叫什么爱情?李平说,你难道没有条件?潘桃说,要不怎么说我浪漫,那时候我高中毕业,在镇上开理发店,到理发店里追我的人相当多,镇长的儿子厂长的侄子都有,可是我没一个往心里去。那时我正迷恋韩磊《走四方》那首歌,其实也说不清是迷韩磊还是迷《走四方》,有一天下班,往家走的路上,正唱着,就发现前边有一个人背着行李,大步流星地走在夕阳里的山冈上,那山冈就是歇马山庄的山冈,因为是下坡,那个人走起路来一冲一冲,简直就跟MTV中的韩磊一模一样。我放开车闸,快速冲下山冈,撵上那个人,我喊了一声韩磊,你猜听到我的喊他怎么样?怎么样?他听我喊,顿了一下,接着,嗷的一声就唱了起来,“走四方,水迢迢路长长,迷迷茫茫一村又一庄——”当天晚上,我们就在小树林里约会了。李平静静地看着潘桃,羡慕地说,你真是爱情的宠儿,够浪漫的。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2)

她们有时尽量给对方一些机会,让对方说,自己静静地听,似乎多说了,就多占了便宜,而她们都宁愿对方多占便宜。但有时,却是需要交换的,是需要你一段我一段的,比如潘桃讲了自己的恋爱,李平就必须讲她的恋爱。这种时候,不用潘桃逼,一个静场,李平就知道该自己投罗网了。在进入夏季之后,在与潘桃有了密切交往之后,李平发现,她一点也不在乎提起过去了,这并非因为只有过去,才能解决她们的现在,而是她已经拥有了挑选和省略某些过去的能力,拥有了虚构过去的能力。这其实一点都不难,只要你略微地谨慎稍微地用心。李平说,你知道我是怎么爱上成子的吗?潘桃说,我当然知道,肯定是他答应你在城里给你盖栋高楼,要不一个在城里打工的小姐哪肯嫁他。李平说,你真聪明,我这人确实和你不同,我开始是有条件的,我把条件看得很重,我从进城打工那天,就没想再回乡下,所以我的眼光就从来没想看什么民工。与成子相识,完全是个偶然,他跟他的包工头到酒店吃饭,我给上茶倒酒,一下撞了他的手,后来就老来纠缠我,我开始反感他反感得要命,觉得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可是有一天,他给我送来一封信,信上说,我不是一般的民工,我是我们包工头的侄子,我在城里不但有房子,还可以给你找工作。我看完信就约了他。就这么的,我被骗回了歇马山庄。李平在说自己恋爱过程时,没有讲出属于爱情肌理的那一部分,但这一点潘桃并不追究,她不追究,不是相信李平就是那样务功利的人,而是把这看成是李平对自己的一份情谊——故意用自己的不好衬托别人的好。潘桃说,好你个李平!

李平和潘桃好上了,这在歇马山庄两个新媳妇中间,既是心理的,又是身外的。心理上,她们谁也离不开谁了,她们一早醒来,只要睁开眼睛,就看到对方的笑脸。她们的好,既像是恋爱中的女孩,又有别于恋爱中的女孩。像的是,她们都因为生活中有着另一个人,才有了交谈的内容和热情,不像的是,恋爱中的女孩没有敞在院子里漫长的日子,而她们有日子。现在,她们发现,她们彼此就是对方的日子。有一回,她们正趴在墙头,彼此眼对眼地看着,李平突然说,潘桃,你想没想过,一个人一生中,面对的和感兴趣的,其实就一个人。潘桃懵懂,轻轻地眨巴眼睛,你什么意思?李平说,我上小学时,有一个叫兰子的女伴,她皮筋跳得好,我俩只要离开课堂,天天一起;上中学?熏又有个叫迟梅的同学,她妈是知青,我被她头上的红发卡吸引,上学放学,总要一起走;进城,在第一家饭店,有一个比我小一点的同乡,普通话说得好,有事没事,我都愿去找她,听她讲话;结了婚,有了成子,就谁都不在心上了,谁知,成子一走,心里空了,老天就派来了你。有了你,我都快把成子忘了。潘桃不语,似在琢磨。李平说,细细想,女人的世界其实没多大,就两个人,两个人就是世界;细想想,世界多大都跟你没关系,玉柱是你丈夫,可是现在,此时此刻,你能说他跟你有什么关系吗?潘桃终于琢磨出头绪,说,李平,你很深刻。潘桃一边佩服地看着李平,一边用手抚着李平肩上的头发,那样子好像她与李平的关系,因为李平深刻的提示而更加深入了一层。地瓜蔓爬到这一程,真的是不可只用长度来度量。

心里的东西,无疑要溢到身外,就像瓜熟了总要裂出沟痕。潘桃和李平相好之后的那个秋天,动辄就肩并肩地穿过屯街穿过田野向镇上走去。潘桃一直是注重打扮,现在则更加地注重了,不过她再也不化浓妆,不穿艳丽衣服,而像李平那样化淡妆,穿灰调子的衣服。随着与李平友情的加深,她认识到,李平的洋气?熏是从对色彩的选择开始的。李平自从那件穿了一个春天的毛衣外套脱掉?熏再也不守一件衣服只要穿就穿脏穿旧的原则了,不换衣服其实是对自己青春时光美好时光的作践?熏她开始由最初的半月一换到后来的一周一换。随着与潘桃友情的加深,李平渐渐认识到,结了婚就逼迫自己进入一种乡下女人的日子是多么大的错误,人生不会有几度青春,在青春里要毫不气馁地抓住,青春这东西,你抓住一百?熏才能留住五十,你如果只抓五十,就连二十都留不住。潘桃身上那种不向现实就范的孩子气,确实唤醒了李平一段时间来极力用理性包裹的东西。事实上,理性永远是理性,理性包不住热情,就像纸包不住火。两个人由友情的加深开始了相互的欣赏,由相互欣赏开始了形影不离,好像只有这样,才能使她们有一种相加的力量——她们在大街上走时,心底里感到的是一种相加的力量。

潘桃和李平好上,这是大家有目共睹的事实。入秋之后,一些不很中听的议论便像秋雨后的蘑菇一样长了出来。现在的年轻人,学好不能,学坏可是太快了,那成子媳妇,刚来时还本本分分的,现在可倒好,日子都不想过了,地里的庄稼十天半月也不去看一回。要俺看,不是潘桃把成子媳妇带坏,而是成子媳妇把潘桃带坏,她在城里呆过,再说,潘桃她妈在咱村子里,谁不知道是最会过日子的人,根儿在那呢。

对于谁带坏谁的问题,潘桃婆婆和李平的姑婆婆都表现得比较谦虚,潘桃婆婆一再说是让她的儿媳妇带坏了,成子媳妇刚结婚时,并没这样,人家一春天就穿一件衣服。李平姑婆婆却说,还是让她的侄子媳妇带坏了,怎么说潘桃是天天上她的侄子媳妇家,而不是她的侄子媳妇上潘桃家,要是她的侄子媳妇不拿什么引逗她,她怎么能老去,再说,潘桃早先搞过烫发,也没变过发型,现在可倒好,几天一变几天一变,绝对是她的侄媳妇带坏了潘桃。然而,不管谁带坏了谁,不管有多少议论,潘桃和李平是不在乎的,对于不在乎的人,议沦,就像肥料对于一株已死的稻苗,不会起半点作用。相反,有村里人的议论,有两个婆婆的议论,潘桃和李平不向山庄女人就范的理想更清晰起来。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3)

好是真好,但是偶尔的,一点微妙的不快,也还时有发生。有一次,在镇子一家理发店烫头,一个曾经追过潘桃的小伙一边梳理潘桃的头发,一边开玩笑说,有一种办法可以叫你们烫头不花钱。李平说,什么办法?小伙子说,亲一口。李平说,这可是个不错的交易,我看行。小伙子分明是撩人,李平也分明是迎合了这种撩,潘桃一下子就生气了。从理发店出来,潘桃绷着脸,一路上不跟李平说话。见潘桃生气,李平知道不经意间,露出了自己在城里学坏的小尾巴,快到家门口时,就主动邀请潘桃,说,今晚到我家睡吧。其实,走到半路,潘桃已经不生气了,可是一时又拉不回来,听李平邀她,便赶紧答应,好,不回家了,就让婆婆痛痛快快讲去吧。一场不快,引出的就是这样一个结果,往友情的深度再走一步,像赎罪,更像奖赏,且这奖赏又往往是你给一寸我给一尺,你给一尺我给一丈。潘桃冒着婆婆面前夜不归宿的风险住了下来,李平便毫无疑问要掏自己最最真挚的东西。然而那东西是什么,一时并不清楚,还需一点点留心一点点寻找。关门之后,屋子一下变得温馨起来,宁静起来,以往,潘桃也在晚饭后到李平家坐过,但因为没有想不走,感觉还是很不一样。要走的夜晚,温馨和宁静往往浮在表面,与人的肌肤和喘息离得很近,让你时刻担心它会一瞬之间溜走;而决定不走的夜晚,温馨和宁静却是沉在墙壁里和天棚上,是那种旷远的、与人隔着距离的凝视,专注而深情。关了屋门,拉了窗帘,洗了脚,放了褥子和被,钻进被窝的潘桃和李平,第一次萌生了孤独的感觉。村庄的山野,黑夜,万事万物都离她们那么远,它们注视着她们,却离她们那么远。或者,它们是因为注视,才让她们觉得远,觉得孤独,孤单。有了孤独的感觉,同病相怜的感觉尤其重了,看着潘桃黑幽幽熟透了葡萄一样的眼睛,黑里透红的瓜子脸,丰满的小猪一样蜷在被子里的身体,李平突然的就知道该给潘桃什么东西了。李平说,潘桃,咱俩好是不是?潘桃说,这还用问!李平说,要好,就该像姐妹那样掏心窝子,不能说谎是不是?潘桃翘起脑袋,警觉道,我跟你说什么谎了吗?李平笑了,说,你觉什么惊嘛,我是说我自个儿。潘桃翘起的脑袋又陷下去。你说谎了吗?李平收回笑,目光里有一泓清澈的水雾喷出来。潘桃,李平说,语调十分的轻也十分的亲。我其实骗了你,我和成子的恋爱,其实并不是我上次讲的那个样子。潘桃说,这你不说我也知道,你是故意把自个儿说得很坏。李平说,不,不,你不知道,你不可能知道,我其实嫁给成子时,已经不是女儿身了。潘桃愣住,眼睛直直瞅着李平。李平说,十八九岁时,我比你浪漫,我那时太幼稚,以为只要有真心,城里肯定有我的份儿,实际上完全不是那么回事,城里狼虎成群,你有真心,只能是喂狼喂虎,进城第二年,我爱上一个酒店经理,也确实是因为他的身份吸引了我,可是他骗了我,他有老婆,他和我好只是为占便宜,后来,他让他老婆当着众人的面寒碜我……受了伤害,堕落两年,赚了些钱,那时我以为自己从此就完了,那时我对男人充满仇恨,对人生十分绝望,也想不到还会有什么真情……算是老天可怜我,让我遇到成子……遇到成子,我就发誓,我要把自己最真的东西给他,一生一世……李平说得十分平静,仿佛在说别人的故事,可是,泪却从她的眼眶漫了出来。潘桃伸出手,抹了李平眼角的泪,紧紧攥住李平的手,说不出话。李平说,那些男人,没一个好东西,越是知道你是假的,越是要上,真的,他们反而吓得往后退,就不知道这是为什么。潘桃往李平身边挪了挪,靠得更近了。潘桃说,李平,不能想像那是什么样的日子,真的不能想像,不过,有些经历,并不是坏事,不管好经历坏经历,我其实很羡慕一个人有经历,经历是财富。潘桃说着,赶紧揭开被子,钻到李平被窝。李平感激地搂住潘桃,说,你真的是这么想吗?你不觉得我脏吗?潘桃说——气哈在了李平脸上,当然是真的,在我眼里,你是世界上最最干净的人。

这样的夜晚,你一尺,我一丈,你一丈,我十丈,她们一步步往前走,走出一片沼泽,一片湖泊,走出一条康庄大道。她们没走进时,根本不知道那里有什么,会怎么样,她们一旦走进去,便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景色——她们不管穿过的是什么,最终的结果,都是看到了无穷无尽的景色。

有了伴的日子要多快有多快,转眼之间,夏天过去,秋天也过去了,整个歇马山庄苞米都收光了,只剩成子家的苞米还在地里独立寒秋。见再不收已经说不过去,李平便携了潘桃来到自家苞米地里。这一天,听到树叶哗啦啦响,从另外的空间感受了时光的流逝,李平想起,自己居然四五个月没有回一趟娘家了。她于是告诉潘桃,苞米收完,她要回趟娘家,住个三天五天。李平正说着,潘桃砍苞米的手不动了。许久,她转过脸,对李平说,娘家这么远,看不看其实都一样,全是形式,我都不怎么回。李平说,这可不是形式,是牵挂,你不回,隔三差五总能望见,能听见。潘桃明知道李平的话是在理的,可是偏偏不往理上说。她说你总改不了你的面面俱到,把自己搞得不像自己,你要走,我就上城里去看玉柱,不叫有你,我不知去了几千回了。这一回,仿佛一颗子弹打中了李平,潘桃上城看玉柱,这和李平没有一点关系,可是这话却像一颗子弹,一下子就制服了李平,她长时间不语。事情弄到这步天地,这么你一尺我一丈地往深处走,她们都看到,等在前边的,绝不是什么美好景色,谁就此打住谁才是聪明的。李平当然不是傻子?熏再也不提回娘家的事了。她不提回娘家,潘桃也不说上城,两个人便一心一意地砍着地里的苞米。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4)

然而,这一事件之后,无论是李平还是潘桃,都隐隐地感到,她们之间,有了一道阴影。那道阴影跟她们本人无关,而是跟她们所拥有的生活有关,但又不是她们眼下的生活,而是在她们眼下的生活之外,是她们的更大一部分生活,只是她们暂时忘了它们而已。还好,她们并没有就此想得更多,她们也根本没往深处想,她们只是希望在她们暂时的生活中发生一些什么事情来驱走阴影。

事情确实发生过。是在第一场霜落到歇马山庄山野地面那天发生的。那一天,李平姑婆婆天还没亮,就来到成子家拽开了屋门。姑婆婆显然没有洗脸,眼角滞留着白白的眼屎。姑婆婆进到屋里,不理李平,两手捏着腰间的围裙?熏气哼哼直奔李平新房。当她站在新房地中央?熏看到了炕上被窝里确如她预料的那样,还躺着一个人,嘴唇一瞬间哆嗦起来。你……你……姑婆婆先是指着炕上的人,然后仿佛这么指不够准确,又转向了从后面跟进来的李平。姑婆婆的脸青了,如一张茄子皮,之后,又白了,如干枯的苞米叶。姑婆婆看定她眼中的成子媳妇,眼里有一万支箭往外射。姑婆婆终于说出话来:我告诉你成子媳妇,我们于家说的可是一个媳妇,不是两个!看你把日子过成什么样子,弄那么一个妖不妖仙不仙的人在身边,这是过日子吗?!李平起初还决定忍让,让姑婆婆尽情抖威风,可是见她出语伤人,又伤的是潘桃,便说,大姑,别这么说话,不好是我不好。这时,潘桃从炕上翻了起来,嗷的一声,李平你没有错你凭什么认错,要错是你大姑的错,她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凭什么回来管你于家的事!于家的日子怎么过,跟她有什么关系!然而潘桃刚说完话,堂屋里就冲出了另一个人的声音:潘桃你是谁家媳妇,你能说你不是老刘家的媳妇吗,谁允许老刘家的媳妇住到老于家?

进门的是潘桃的婆婆。显然,李平的姑婆婆和她早已串通好?鸦显然,两个年轻媳妇形影不离时,两个老媳妇也早就形影不离剑拔弩张了。见两个婆婆一齐指向潘桃,李平终于忍不住,李平说,这确实是我的家,你们这么一大早闯进别人家吵架,是侵犯人权,都什么时候了,都新世纪了。李平的声音相当平静,语调也很柔和,但谁都能听出其中的不平静,其中的凌厉。这一点潘桃很感意外,似乎终于从李平身上看到了她对浪漫的维护。

李平能说出这样的话,自己也毫无准备。但那话一旦出口,就有了一种理直气壮的感觉,站稳站直的感觉。这感觉对此刻的她,要多重要就多重要。有了这感觉,可以从骨子里轻视姑婆婆们的尖刻话语,可以冲她们笑,可以听了就像没听到一样。说出那样的话之后,李平转身就离开屋子,到院子里打水洗脸。潘桃也跳下炕,随她来到院子里,留下两个婆婆在屋子里疯狂地自言自语。

人与人之间的关系,说来也是非常奇妙,你硬了,她反而软了,两个婆婆从屋里走出来时,居然彻底地改过脸色,好像刚才满脸乌紫的她们从后门走了,现在走出来的是她们的影子。她们在院中央停了下来,潘桃的婆婆说:桃,我都是为了你好,都是村里人在说。李平的姑婆婆说:侄媳妇,就算俺狗咬耗子多管闲事,你可千万别生气,你俩可要好长远点。说罢,她们飘出院子,剩下潘桃李平四目相对。

一场胜利不但将潘桃和李平的友谊往深层推了一步,抹去了阴影,且让她们深刻地认识到,她们的好,绝不是一种简单的好,她们的好是一种坚守、一种斗争,是不向现实屈服的合唱。她们友谊有了这样的升华,真让她们始料不及,有了这样的升华,夜里留在李平家睡觉的意义便不再是说说话而已,睡觉的意义变得不同凡响了。因为睡觉的意义有了这样重大的不同凡响,后来的日子,她们即使没有话讲,也要在一起。她们在一起,看一会儿电视,就进入睡梦,仿佛是个简单的睡伴。

然而,她们的未来生活,潜伏着怎样的危机,姑婆婆那句意味深长的话,到底有着怎样的寓意,她们一点都不曾知道。

那个山庄女人现有的生活之外的生活,那个属于她们的更大一部分生活,是在什么时候又转回山野,转回村庄,转回家家户户的,谁也说不清楚。它们既像地球和太阳之间的关系,又是公转的结果,又像地球和自己的关系,是自转的结果。说它公转,是说它跟季节有着紧密的联系,说它自转,是说它跟乡村土地的瘠薄留不住男人有着直接联系。它最初磕动山庄女人们的心房,是从寒风把河水结成冰碴儿那一刻开始的。其实是那日夜不停的寒风扮演了另一部分生活的使者,让它们一夜之间,就铺天盖地地袭击了乡村,走进了乡村女人等待了三个季节的梦境。它们先是进入乡村女人梦境,而后在某个早上,由某个心眼直得像烧火棍一样的女人挑明——上冻啦,玉柱好回来啦——她们虽然心直,挑明时,却不说自家男人,而要从别人家的男人打开缺口。而这样的消息一经挑明,家家户户的院子里便有了朗朗的笑声,堂屋里便有了霍刺霍刺的铲锅声。潘桃,正是从婆婆用铲子在锅灶上一遍一遍翻炒花生米时,得知这条消息的。到了冬天,在外做民工的男人们要打道回府,这是早就展现在她们日子里的现实,可一段时间以来,她们被一种虚妄的东西包围着,她们忘掉了这个现实之外的现实,或者说,她们沉浸在一个近在眼前的现实里。那个属于山庄每一个女人的巨大的现实向潘桃走近时,潘桃竟一时间有些惶悚,不知所措,那情景就仿佛当初玉柱离她而去那个早上。潘桃将这个消息转告李平,李平的反应和潘桃一样,一下子愣在那里。她俩长时间地对看着,将眼仁投在对方的眼仁里。看着看着,眼睛里就同时飞出了四只鸥鸟。它们开始还羞羞答答,不敢展翅,没一会儿,就亮开了翅膀,飞向了眼角、眉梢,飞向了整个脸颊。对另—部分生活的接受不需要太多的时间,它们原本就是她们的,它们原本是她们的全部,她们曾为拥有这样的生活苦苦寻觅,她们原以为一旦觅到就永远不会离开,可是,它们离开了她们,它们毫不留情,它们一走就根本不管她们,让她们空落、寂寞,让她们不知道干什么好,竟然把猪都放了出去,让她们困在家里觉得自己是一个四处乱爬的地瓜蔓子。一程一程想到过去,李平感激地看着潘桃,潘桃也感激地看着李平。李平说,真不敢想像,要是不遇到你,我这一年怎么打发?潘桃说,我也不敢想像,要是你也旅行结婚,不在大街走那么一回,让我看见你就再也放不下,我的生活会是什么样子。李平说,其实跟怎么结婚没有什么关系,主要是缘分,还是命运,谁叫我们都是歇马山庄的新媳妇。潘桃说,我同意缘分,也同意命运,但有相同命运的人不一定能走到一块儿,就说你姑婆婆家的两个闺女,结婚当年就生了孩子,就乳罩都不戴了,整天晃着脏乎乎的前胸在大街上走,你能跟这样的人交往?潘桃说完,两人竟咯咯地笑起来,最后,李平说,潘桃,看来我们需要暂时地分开了。潘桃说可不是,真讨厌,他们倒回来干什么?!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5)

矫情归矫情,盼望还是一点点由表及里地进入了她们的日常生活。潘桃不再动辄就往李平家跑了,而是在家里里外外收拾卫生。李平不但地下棚上家里家外扫了个遍,还到镇子上买来天蓝色油漆,重新漆了一遍门窗。盼望在她们做完了这一切之后,又由表及里地进入了她们身体,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在她们分别从内心里赶走对方,一个人在新房里默默地等待一个如胶似漆地拥抱的时候,一种刻骨铭心的身体里的饥渴竟山塌地陷般率先拥抱了她们。

冬月初三,歇马山庄的民工们终于有回来的了。他们先是由后街的王二两带头,然后山路那边,就出蘑菇一样;一个一个钻出来。他们由小到大,由远到近,几乎两三天里,就一古脑儿涌进村子。他们背着行李,大步流星走在山路上,歇马山庄,一夜之间,弥漫了鸡肉的香味烧酒的香味。这是庄户人一年中的盛典,这样日子中的欢乐流到哪里,哪里都能长出一棵金灿灿的腊梅。

然而,欢乐不是乡村的土地,不可以平均分配。在欢乐被搁浅在大门外的人家,腊梅是一棵只长刺不开花的枝条。当捎口信的人说,玉柱和他的父亲,和一家装修公司临时签了合同,要再干俩月,空气里顿时就长出了有如梅花瓣一样同情的眼睛。在外边,谁能揽到额外的活谁就是英雄好汉,最被人羡慕,可回到家里,就完全不同,回到家里,捎信人倒变成了英雄好汉。捎口信的人刚走,潘桃就晃晃悠悠回到屋子,一头栽到炕上。

在婆婆眼里,潘桃的表现有些夸张了,无非是晚回来几天,又不是遇到什么风险,是为了赚钱,大可不必那个样子。再说啦,就是真的想男人想疯了,人面上也得装一装,那个样子,太丢人现眼了。但是,婆婆没有说出对潘桃的不满。自从寒风把男人们要回来的消息吹了回来,婆婆也变了样子,变回到年初潘桃刚结婚时那个样子,一脸的谦卑,好像寒风在送回山庄女人丢失在外的那一部分生活时,也带回了温和。潘桃的婆婆不让潘桃干活,不停地冲潘桃笑,当天晚上,还做了两个荷包蛋端到西屋,小心翼翼说,桃,起来吃啊,总归会回来的嘛。

一连好几天,潘桃都足不出户,她的母亲闻声过来叫过她。要她回娘家住几天,潘桃没有答应。父亲回来了,娘家的欢乐属于母亲而与她无关。婆婆劝她上外边走走,散散心,或到成子媳妇家串串,潘桃也没有理会。山庄的女人一旦被男人搂了去,说话的声调都变得懒洋洋了,她不想听到那样的声音。李平倒不至于那么肤浅,会当她的面藏着掖着,故意说男人回来的不好,甚至会说多么想她。可是,好是藏不住也掖不住的,相反,越藏越掖越露了马脚。冬月,腊月,两个月的时光横亘在潘桃面前,实在是有些残酷了,它的残酷,不在于这里边积淤了多少煎熬和等待,而在于这煎熬和等待无人诉说,而在于这煎熬和等待里,抬头低头,都必须面对一个人——婆婆。

女人的世界其实没多大,就两个人。李平实在了不起,李平的总结太精辟了。李平的男人回来了,就有了她的又一个世界,李平有了那样男人女人两个人的世界,便抛下她,撇下她,婆婆便成了她惟一的世界。最初的日子,潘桃对婆婆是拒绝的,不接受的,婆婆冲她笑,她不看她,婆婆把饭做好,喊她吃饭,她爱理不理,即使吃,也要等着婆婆的喊停下十几分钟之后,那样子好像是婆婆得罪了她,是婆婆导演了这天大的不公。结婚以来,她一直拒绝着与婆婆交流,她将一颗心从李平那里收回来,等待的本是玉柱那巨大的怀抱,现在,那怀抱不在,却出现了躲避大半年的婆婆,这哪里是什么不公,简直就是老天爷冥冥之中对她的惩罚,那意思好像在说,这一回看你怎么办?

老天爷对潘桃的惩罚自然就是对潘桃婆婆的奖赏,老天爷把儿媳妇从成子媳妇那里夺回来,又不一下子送到儿子怀抱,潘桃婆婆真是不敢相信这是真的。十几年来,男人一直在外边,独自守日子惯了,男人早回来晚回来,已不是太在乎,换一句话说,在乎也没用,你再在乎,为过日子,他该出去还得出去,该什么时候回来,还是什么时候回来,凡是命中注定的事,就是顺了它才好。而儿媳妇就不一样,命中注定儿媳妇要守在你身边,如何与她相处,做婆婆的可是要当一回事的。潘桃婆婆也知道,这新一茬的媳妇心情飘得很,跟那春天的柳絮差不多,你是难能捉到的,尤其一进门男人又扔下她们走了。但她抱定一个想法,她们总有孤寂的时候,她们孤寂大发了,她们那颗心在天空中飘浮得累了、乏了,总要落下来,落到院子和灶坑。她们一旦落下来,便和婆婆要多缠绵有多缠绵,有时候,都可能缠绵得为一句话、一个眼神争得脸红或吵起架来。歇马山庄新媳妇不到半年就闹分家,就跟婆婆打得不可开交的实在太多了,为了能和儿媳处好,潘桃婆婆在潘桃孤寂下来那段日子,拼命和她说话,恨不能把自己大半生心里的事都敞给她,有时说得自己都不知为的哪一出,可是想不到这反而把儿媳说烦了,把儿媳推给了成子媳妇。她怎么也想不到,村子里居然出了个成子媳妇。那段日子,做婆婆的心底下翻腾得什么似的,都快成一块岩浆了,飘飞的柳絮没落到自家的院子落进了人家,实在叫她想不通,这且不说,忽而的进进出出,她看她都不看,把这个家当成了一个旅馆,饭店,这也可以不说,关键是,她从来就没叫她一声妈!这就等于她们还没缠绵就吵了起来,等于她们压根儿就没有好过。她们为什么要这样呢?这样子其实两边不讨好,人们会说,一边没娶上好媳妇,一边没遇上好婆婆,这实在是丢了刘家祖宗的脸。也是的,拉不近儿媳,心里气不过,就和成子媳妇的姑婆婆好上了,也是同病相怜的好,她们原来一点都不好。成子媳妇的姑婆婆曾苦天哀地地买了潘桃婆婆家一只老母鸡,说是娘家老爹得了风湿病,要杀给老爹吃,结果,潘桃婆婆在让利十块钱卖给她的第二天,就听人说她拿到集上卖了十五块。为此她们三四年没有说话。两个被儿媳妇和侄媳妇抛弃的女人不得不又好上,把各自的媳妇讲得一塌糊涂,然而潘桃婆婆无论怎么讲,有一点是清醒的,那就是,只要儿媳妇回到她身边,她是肯定不会再讲她的。现在,这样的机会终于来了,虽然做婆婆的还弄不清楚,儿媳妇人在身边,心是否也在,可是她想她的心不在这儿又能在哪儿呢,人家成子媳妇抛了她。人在自信时总会变得明智,儿媳的心从外边收回来了,潘桃婆婆为了这个收,就尽量找一些合适的话来说。婆婆知道说别人潘桃不会感兴趣,就说成子媳妇。她当然不能说她好,成子媳妇现在已经够好的了,好得都把潘桃忘了,再说她好她就该飞上天了;也当然不能说她的不好,毕竟她是潘桃的朋友,她们好时差不多穿了一条腿裤子。婆婆的话是那些不好也不坏的中间性的话。这有些不好把握,如履薄冰,但自信有时候还给人勇气,潘桃婆婆是一步步度探着往前走的。婆婆说,成子媳妇也不容易,爹妈都不在身边儿,又没有婆婆。这话的潜台词是,哪里像你,爹妈在身边又有婆婆,你该知足。婆婆说,成子媳妇倒挺随和,可怎么随和,那脸上都有一些冷的东西,叫人不舒坦。这话的潜台词是,你尽管不随和,各色一些,但面相上还是看不出的。婆婆说,成子媳妇看上去老实本分,其实村里人都说她很风流,是那种不显山不露水的风流,她脸上那一点冷,就是遮盖着她的风流。这句话的潜台词是,你尽管看上去很浪,但其实骨子里是本分的。婆婆所有的话,都是要从潘桃和成子媳妇的比较中找到潘桃的优势,从而巧妙地达到安慰的效果。然而,这些话恰恰是最致命的。安慰本身,就是一种照镜子,婆婆实际上是搬了成子媳妇这面镜子来照自己,自己无论怎么样,都在这面镜子里。自己难道是要成子媳妇来照的吗?!当然,最致命的,还不是这个,而是那些关于谁最风流的话,风流,在歇马山庄,并不是歌颂,是最恶毒的贬斥,这一点没有人不清楚?熏可是此时此刻?熏在潘桃心中?熏它经历了怎样的化学反应?熏由恶性转为了良性?熏潘桃一点都不知道。她只知道在听到婆婆强调李平的风流时,她的心一瞬间疼了一下,就像当初在街门口,看到成子媳妇与成子挽手走着时?熏心疼了一下那样,她想我潘桃怎么就不风流呢?她的眼前出现了李平被成子拥在怀中的场景,出现了李平被许多城里男人拥在怀里的场景。李平被成子拥在怀中,被一些城里男人拥在怀中,并不是在歇马山庄里与自己厮守了大半年的那个李平,而正如婆婆说的,是风流的,是从眼睛到眉梢,从脖子到腰身,通通张狂得不得了的李平。堂屋里的空气一层层凝住了,有如结了一层冰。这让潘桃婆婆有些意外,她说的话在她看来是最中听的话。潘桃婆婆先是从潘桃眼中看到了冰凌一样刺眼的东西,之后,只听潘桃说,当然成子媳妇风流,你们哪里知道,她结婚之前,做过三陪,跟过好多男人了。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6)

说出这样的话,潘桃自己没有防备。她愣了一下,目光中婆婆的眼睛也瞬间瞪大,愣了一下。但是话刚出口,她就觉出有一股气从肺部蹿了出来。多日来,那股气一直堵着她,在她的胸腔里肺腑里鼓胀,现在,这股气变成了一缕轻烟,消失在堂屋里,潘桃感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

在与成子团聚的时候,李平并没像潘桃想像那样多么放纵多么恣肆,李平十分收敛,新婚时毫无顾忌的样子一点都不见了,好几次,成子从院里走进堂屋,顺手往她的胸上摸一把,她都没好气地说,你——粗鲁!晚上,成子不顾一切,把炕上的石板弄出声响,也希望李平有点动静,可李平就是不出声。成子着急,胳肢她笑,李平恼怒着说,怎这么没脸皮。李平不够放松,有意收敛,激起了成子的恼火,你,刚分手不到一年就变了心,为什么?见成子恼火,李平直直看着他,目光忧郁着说,成子,你才变了,年初你还是个孝子,怎么不到一年就变得这么粗,你不想想,咱们是两个人,可爸在外干了一年回来,还是一个人,你不为他想想。见媳妇的拘谨是出于一份善良,成子的恼火转成感动,热烈的亲密便只缩到被窝深处,并且,一场酣畅淋漓的亲密之后,两个人往往看着天棚,听着窗外寂静的夜声,会立即陷入一种静默,好像他们做了什么不该做的事,有了罪过。刚进于家,因为不能设身处地,李平并没有这么深入地体会公公,那天,成子和公公从外面回来,她做了一桌好菜,她和成子有说有笑,可是公公吃了几口就放下筷子出去了,公公出院,李平也放下筷子跟了出去,见公公直奔西山顶婆婆坟地。那一刻,李平知道这个春节、这个团聚的日子该怎么过了。她绝不让成子在大白天走近她,而且有的活儿,比如杀鸡,她和成子追上抓着,却要一手拿刀一手拿鸡走到公公跟前,要公公杀。而干活时,又总是跟公公无话找话,说夏天的干旱,说村长收了几回水利费和农业税,说克郎猪不知为什么有几个月不爱吃食,说养了十只母鸡结果就三只下蛋。李平所说的一切,都是乡下人一年当中最最关心的事情,是乡村日子在一年中的重要部分。李平说这些,单单没提潘桃。在过去的一年中,潘桃是李平日子中最最重要的部分,可是李平没说。李平没说,绝不是有意回避,而是当着公公,她根本想不起潘桃。和公公说话,过去生活中那些被忽视的、不重要的事情,你方唱罢我登场似的,纷纷涌到她的眼前,而与她朝朝夕夕在一起,险些让她忘了鸡鸭猪狗的潘桃,却云一样,转眼间无影无踪了。

压抑着团聚的欢乐,每时每刻替公公着想,是李平目前面临的最大的现实,这样的现实又牵连出过去生活中另外一部分现实使潘桃变成了与现实对立的一个虚无。此刻,潘桃确实成了李平生活中的一段虚无,她已把她忘了,她的每一时刻都是有着紧凑的具体的安排的,比如什么时候磨米磨面,什么时候杀鸡杀猪?熏什么时候浆洗衣服,什么时候买布料做衣服。惟有上集时,李平才想起了潘桃,想应该喊她一块儿去?熏可是在家里一直放不开手脚与媳妇亲密的成子早就骑车等在村西路口了。

这一天,与成子上集采买年货的这一天,李平还真的一程一程想起了潘桃,因为李平顺便在镇上烫了头。李平在烫头时,想起了潘桃曾跟她讲过的跟玉柱恋爱的故事,那故事因为有着黄昏的背景?熏有着音乐的旋律,极其的浪漫美丽。李平从理发店出来,与成子肩挨肩往百货店转,心里突然起了一份伤感,为潘桃——直到现在,她还没有跟玉柱见面,她一定是很苦的。李平真实地感受到了潘桃的痛苦,真实地同情潘桃,一路上都在想着潘桃的事,可是,回村路过潘桃家门口,却没有拐进去。非但如此,李平在潘桃家门口走过时,还格外加快了步伐,好像生怕潘桃看见。李平确实是怕潘桃看见的,尤其是跟成子一起。就像在家里不愿意让公公看到他们在一起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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