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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惠芬 当前章节:15289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一转眼,腊八到了,腊月初八是吃八样豆做的米饭的日子,但是,成子父亲和成子商量,这一天杀年猪。成子父亲要成子提前一天到村里请几个人喝酒。姑姑、姑夫,村长和会计,还有和他们在一个工地干活的于庆安、单进奎。这一天成子家每个人都有了自己的活路,成子请客,父亲劈柴,李平切萝卜和酸菜准备杀猪菜。劈柴活累,要动力气,请客活轻,只动动嘴,但成子还是不愿父亲一个人挨门挨户走。一个孤单的人在街上串总有一种流落街头的感觉。这一天里,于家家里家外都充满了活络的气息,院外,有噼噼啪啪的劈柴声,屋里,有哐当哐当的切菜声,锅底,有呼呼呼呼火苗的蹿动声,锅上有咕噜咕噜水的翻开声。李平的脸粉里透红?熏红里透着灿烂的微笑。公公脸上尽管没有笑容,但也是平展的,安详的。成子中午回来吃饭向父亲汇报时,语速很快,声调很高,透着压抑不住的自满自足:我先去了黄村长那儿,他一听就答应了,说谁请我不到,你爸请我不能不到。成子的汇报,自然让父亲和李平都平增了士气。日子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该是它最有滋味的时候。下午,成子再一次离家时,李平破例喊住他,说,你该把棉袄穿上,外边起风了。成子回屋穿棉袄时,李平抿着嘴,朝成子狠狠看着,看上去面无表情,但成子—下子就看出来那满得快要溢出来的幸福。其实它已经溢了出来,只是他不点破而已。

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17)

日子在这样的节骨眼上,若说有滋味,也是一种农家里极其平常的滋味,若说它平常,其实是说它没有什么波澜不是什么奇迹:是日子正常运行中必须有的事情。然而,这滋味因为一年当中并不多见,因为难得,它也便是农家里最不平常的滋味,是那平静中的波澜,平实中的奇迹。拥有这样波澜和奇迹的于家人,统统表现了一份知足,一份安定,他们一点也不知道他们的生活里还潜藏着什么。

事情是在下半晌露出水面的。事情在露出水面时,没有半点前兆。下半晌,公公劈完柴,到街外的草垛边抽烟去了。李平从锅里捞出鲜绿的萝卜片,正要往热水里切海带,成子从外边大步流星回来。李平因为有了中午时分跟成子的分别,以为这大步流星里携带的是兴奋?熏是欣喜,忙抬头迎住他。这一迎可把李平吓坏了,成子的脸扭曲得仿佛一只苦瓜,粗重的喘息从鼻腔传出时,顶出一股李平从没见过的愤怒。应该说,他脸上的愤怒和鼻腔里的愤怒呈一种你争我抢的趋势,把成子整个一个人都改变了,变成了一副穷凶极恶的样子。成子逮住李平目光后,擒小鸡一样把李平从灶台边擒到里屋。成子威逼的目光和手中的力气,让李平感到自己一瞬间变成了一粒尘屑,渺小、轻飘,而成子却仿佛一座山一样高大、威严。李平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李平目不转睛地盯着成子,心悬到嗓子眼,堵得她喘不过气息。这时,成子哆嗦的嘴唇中吐出了几个字,是石头,但落了地。你骗了我,你跟了城里人,你骗了我。他是希望李平把石头捡起来,扔掉它,可是,李平不但没有捡起来扔掉它,反而将它夯实——迷乱之中,李平也从哆嗦的嘴唇中吐出几个字:是的,我是骗了你,我是跟过城里人,可是,我确是爱着你的。字是石头一样沉重,落地有声,可是在成子听来,不是石头,而是一枚炮弹,它落在他与李平之间,轰然滚起万丈浓烟,弥漫了他的视线,弥漫了他的生活。成子一松手,将李平推到墙边,后脑勺与墙壁砰的一声撞响之后,成子大喊,你给我滚——

李平当天下午就夹包离开于家,离开歇马山庄,回娘家去了。李平走时,用围巾把自己出过血的后脑勺包扎得很严,从走出门槛的第一步,就再也没有回头。

成子家的猪没有杀成,父子俩关门三天三夜没有起炕。

潘桃是在李平离村的第五天才从婆婆口中得知消息的。她得知消息,异常震惊,立即清醒是谁搬弄的是非,眼睛直直地盯着婆婆,目光中含着质问。可是盯着盯着,想起自己在说出那样一个事实时的痛快,不由得低下了头。

玉柱和他的父亲在腊月十三那天回来了。玉柱没有得到想像那样热烈的拥抱,潘桃也抱他亲他,但总好像心中有事。玉柱一再追问到底发生了什么,潘桃坚决不说。潘桃不说,却要时而地叹息,眼神的顾盼之间,有着难以掩饰的惆怅。那惆怅蚕丝似的,一寸一寸缠着日子,从腊月到正月一直到二月。二月底的一天,潘桃婆婆在外面喊,看,李平回来啦——潘桃立时扯断眼中的惆怅,一高跳下炕,跑出屋子,跑到大街。李平确实回来了,正和成子俩走在街上。然而他们却不是结婚那天那样,一左一右,而是一前一后。李平脸色相当苍白,眼窝深陷着,原来的光彩丝毫不见。李平看见潘桃,立即扭过脸,仰起头,向前方看去。脖颈上,耸立着少见的、但潘桃并不陌生的孤傲。?穴见插图137页?雪

潘桃本是要同李平说句什么,可是李平没给机会。

三月底,歇马山庄的民工又都离家出走了,李平家常去的,不再是潘桃,而是李平的姑婆婆。潘桃已经怀孕,每天握着婆婆的手,大口大口呕吐,像说话。婆婆听着,看着,目光里流露出无限的幸福与喜悦。

狗皮袖筒

狗皮袖筒(1)

吉宽望到二妹子小馆的时候,已经是冬日里的黄昏时分了。说黄昏时分,并不是天空中有什么晚霞,这是入冬以来惟一一个大雪的天气,高丽山以南的所有荒野、村庄,都被裹在厚厚的雪绒里,只不过低沉的天空下面,有缕缕炊烟在往一块聚拢,让人觉出晚饭的时光已经临近。

望到二妹子小馆,吉宽脚步顿时轻盈了许多,脚底下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有了节奏,从领口里穿堂而过的寒风也有了节奏,是坐在二妹子小馆牙齿对着牙齿嚼花生米的节奏,是坐在二妹子小馆大口大口喝啤酒的节奏,脆生生,呼噜噜的。此时,当吉宽爬上一个高岗,望到二妹子小馆,落在他颈窝里的雪顿时化作暖洋洋的热流,顺他的胸脯一路而下,直奔他的脚后跟。

在这一带,在春节就要到来的冬日里的黄昏时分,总会有像吉宽一样的汉子从遥远的外地回来。他们,要么从大连、营口,要么从丹东、本溪,要么就是从大东港或老黑山,反正,他们个顶个肩上背着行李,不远千里百里,坐着大客从外面回到歇马镇,再从歇马镇步行,一路北上回到这一带的乡下。

二妹子小馆,正好坐落在这一带的三岔路口,它的左侧,是一条贯穿南北,南至歇马镇,北至岫岩城的官道,它的身前,是从官道上岔过来,又向歇马山庄伸过去的乡道,也就是说,不管你的家住在二妹子小馆北边的什么地方,不管你的家住在歇马山庄管辖的哪一样村子,只要你从外面回来,这二妹子小馆身边的路,都是你的必经之路。

吉宽揭开二妹子小馆棉布门帘时,差一点和二妹子撞了个满怀。因为下着大雪,从后半晌就有客人,二妹子瞅窗外的眼神都有些花了,到发现门外有人来,已经来不及提前替客人撩开门帘了。“大叔快快请进,冻死嘞。”

背着一捆行李的吉宽从外面进来,仿佛一只刚从雪窟窿里钻出来的狗熊,头顶的帽子上,肩膀上,行李上,裤脚上和鞋面上,哪儿哪儿都是雪。二妹子认出是吉宽,一下子不好意思起来,改嘴道:“呃,是吉宽大哥,怎么赶上大雪天回来?”

吉宽没有吱声。他上二妹子小馆,除了点菜,从不说一句废话。

“响英,快,还不赶紧给吉宽哥扫雪?”

二妹子小馆过去只有二妹子,现在又多了个叫响英的女孩,吉宽有些发愣。这女孩看上去比二妹子小十几岁都有了,二妹子却逼人家跟她一样叫吉宽大哥。吉宽站在那里,任凭响英拿一把条帚在他的身上扫来扫去。可是那雪在他身上呆得太久了,小馆里又一下午没客,没有想像中那种热乎乎的蒸汽,一些雪仿佛附在他身上的鬼魂似的,怎么扫都扫不掉。

实际上,二妹子小馆,向来都不是为回乡的民工们准备的,这些民工,一年一年在外边,终于手里攥了一点钱回家过年,奔着老婆孩子热炕头,是决不肯把钱扔给她的,也是绝不舍得把时间消磨在她的小馆里的,她等待的,都是那些永远在路上的大卡车司机。当然吉宽不同,吉宽没有老婆孩子,没有爹妈,是条光棍,有个弟弟也在外面打工。所以一年当中,只要从外面回来,总要进来撮上一顿。

十几分钟以后,小馆里渐渐有了温度,二妹子在炉膛里加了柴,用炉钩钩了炉底,炉膛里的火不一会儿就哔哔啪啪烧起来,使吉宽身上的雪,裤脚和鞋子上的雪,以及行李上的雪,悄没声地化了,化成水,洇湿了小馆里坑洼不平的地面。当吉宽身上的雪洇湿了地面,他的脸、鼻子,还有耳朵,一瞬间如同充了血一般,热气腾腾红起来。

说它们热气腾腾,是因为它们不但红,还滋啦啦地往外冒着气。这寒冷的冬天,最怕冷的,往往是脸、鼻子和耳朵,可是它们就像那些贪嘴又没有主意的孩子,只需稍稍给一点吃的,一下子就改变了立场。不像手和脚,看上去抗冷又抗冻,可一旦冷透了冻透了,很难缓过来。在这寒冷的冬日的黄昏,吉宽进到小馆,很长一段时间,手和脚都没有知觉,与他的脸、鼻子和耳朵,仿佛不是一个身体上的物件。

小馆里来了吉宽,屋子里顿时陷入忙碌。这忙碌,不是因为有了滋滋啦啦爆油锅的声音,不是油锅后面还跟了切菜的声音,而是二妹子小馆里干活的,不只二妹子,还多了一个服务员。在吉宽眼里,有两个人在为他一个人跑前跑后,就有了一派忙碌的景象了。

因为吉宽是这一带走进小馆为数不多的民工,二妹子对他格外大方,不只花生米和面条的量大,还要格外赏一盘凉拌白菜,一杯啤酒喝完,二妹子还要免费送上一杯自酿的黄酒。吉宽是本乡人,一看就觉得亲。因为觉得亲,又知道吉宽是光棍,每一次,他一个人坐那儿喝酒,她都想为他擦擦身上的烂泥,都想把他开胶的鞋要下来缝一缝,可是身前身后围他转老半天,就是不敢。因为两年前她这么做过,他当时衣襟开了线,她纫了针要给他缝,结果,他火了,一高跳起来,吼叫道:“少给俺来这一套,你把俺当什么人啦!”说话那口气,好像二妹子想跟他怎么

狗皮袖筒(2)

样,显得很可笑。

开小馆的女人,尤其是死了男人的开小馆的女人,名声自然要败坏得不成样子,可是这名声要败坏,也不是谁都能败坏得上的,有那些能挣票子的开卡车的司机,你又穷又倔的光棍,怎么摊得上?!

所以,每一回,二妹子把吉宽迎到屋里,除了为他炒花生米,下手擀面,起啤酒,几乎很少说话。

所以,只要是吉宽来小馆,二妹子总是把电视声音调大,让她和他之间,有闹哄哄的声音在其中充斥,使屋子不显得那么寂静。二妹子开馆子开惯了,一有客人,就希望是热闹的,有了客人还寂静,二妹子受不了。

吉宽的重要时刻,伴着电视里闹哄哄的声音,很快就到来了,一盘油汪汪的花生米,一杯生着一串泡沫的啤酒,一碗撒着绿色葱花和红色辣椒皮的手擀面,还有一小盘白生生的凉拌白菜丝。说起来,在吉宽干活的大东港,到处都有这样的小馆,想撮一顿,一点都不难,可是,在外面撮和来二妹子小馆撮是不一样的,回到家乡的二妹子小馆,就等于是到了家,就像别的男人回到老婆孩子身边,这很不一样。

实际上,只要有女人在为自己忙碌,只要自己是坐在桌子旁等待吃现成的,尤其,自己是在电视闹哄哄的声音中等待吃现成的,吉宽重要的时刻,就已经开始了。这一点,二妹子永远不会知道。

八年前,他的母亲还活着的时候,年底从外面干活回来,他的母亲就是像二妹子那样,在灶屋里锅上锅下忙碌着。他的母亲,不管怎么忙,从不让他和弟弟帮忙插手,他的母亲,让他们和他们的父亲一样,坐在炕头上看电视等待吃饭。当然,他的母亲比二妹子要心细得多,他的母亲知道人挨了冻,脸、鼻子和耳朵都容易暖,惟手和脚不容易暖,就在他刚进门时,把她亲手缝的狗皮袖筒扔给他,让他把两只手插进去。坐在炕头上,盖着被,手插进狗皮袖筒里,看着电视,门缝里有母亲的身影在蒸汽里飘动,那感觉别提有多么好了,心里身外,哪儿哪儿都是热淘淘暖和和的。后来,几乎是一夜之间,这样的暖和没有了,那一年,他的母亲得了肝癌,两个月人就入了黄泉。母亲入了黄泉,父亲因为一辈子被女人伺候惯了,无法呆在没有女人的家里,第二年,又倒插门进了高丽山下边的一个女人家。于是,他和弟弟,就仿佛那揭了盖的蒸锅里的包子,一年一年地凉在那儿,无论是过年还是过节,再也感觉不到一点家的温暖了。

花生米的浓香在舌尖上弥漫,犹如一地踩倒的稻苗遇到一阵微风,啤酒苦涔涔的滋味在喉口里滋润,犹如一片枯焦的叶子落上一晨的露水,没有多久,吉宽原来只是脸、鼻子和耳朵上的红,就蔓延到脖子上,渗透到眼窝里,伸展到手梢和脚尖上了,如同饱受了微风的稻苗,如同吸足了露水的枯叶。

吉宽坐在那里,慢慢地吃着,喝着,看着电视。电视里正播一则啤酒广告,是吉宽正在喝着的雪花啤酒。这一带都喜欢喝雪花啤酒。这一带的电视,永远只能收到县里的一个频道,要么广告,要么新闻,要么就是哭哭泣泣的电视剧。其实只要是电视里有声音,不管播什么,对吉宽来说都是美妙的。

因为喝了点酒,吉宽一点点放松开来,原来还是随意耷拉着的两条腿,这会儿,竟抬了起来,伸到另一条凳子上,像坐到了他家炕头上一样。

这样的时刻,对于吉宽,无论如何都是难得的,在外面赚了点钱,虽不多,可毕竟是现金,是想怎么花就可以怎么花的,不像栽在房前屋后那几棵榆树,说是成了材,能卖几百几百,不到伐时,就不是钱。拿着自己赚的钱,在年根儿上回到家乡,在家乡的小馆里撮上一顿儿,胃里舒服了,身子就舒服了,身子舒服了,感觉就舒服了,他真的是十二分地知足,他什么时候这样知足过!

然而,就像人无法了解自己的命运,永远都不知道前边还有什么在等待着一样,吉宽根本不了解自己,根本不知道在这样一个夜晚,当他吃饱喝足,当他的身子一程程放松下来,他还会有什么别的要求。

那要求其实就潜伏在皮肤的表面,就像雪花化在颈窝里暖洋洋地往下流,可是它们流着流着,奔向的不是脚后跟,而是两腿之间。当它们流入两腿之间,就不再是表层,而是深入了整个的骨髓。那要求,其实以往就有,只是,以往那样的要求,都是在他回到家里躺到炕上的时候,他在那样的夜晚到来之前,在二妹子小馆里,除了感受小馆带来的家庭般的温暖,很少正眼看二妹子一眼,她名声不好。他还想找对象结婚,他不想弄坏自己的名声。可是,只要回到家里,躺到炕上,想像着一个女人来解决自己,那女人就注定是二妹子。

今天,这要求生出这么早,居然就在小馆里,吉宽虽微醉的样子,但还是被自己吓着了。当然,吉宽不知道,今天和以往是不同的,今天,外面下了大雪,他把身子冻坏了,冻透了,他在小馆里缓过来,就像一条冻僵的蛇又缓了过来,他的血管在他的身体里蛇一样涌动,撞击着他的

狗皮袖筒(3)

胳膊和腿,使许多念头都涌了出来。今天,最重要的不同是,二妹子小馆里多了一个叫响英的服务员,那服务员是个年轻女子,那年轻女子跟他在大东港小馆里见到过的所有女子都不一样,没染黄发,没描眼眉,有一点口红,但她给人的感觉是怯生生的,嫩生生的,害羞又怕人的样子。当然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怯生生怕人的样子,却还一直勾着他笑。那笑开裂在她厚厚的嘴唇上,晃如鸡冠花的骨朵对着一只飞过来的蜜蜂开放,那笑隐在她黑黢黢的眼神里,仿佛一滴滴在干枝上的露珠,在风还没有吹来时就颤微微晃动了,那么撩人。

叫响英的女子就站在他的对面,两手握在胸前,静静地勾着他笑。二妹子不在了,吉宽环顾四周,二妹子嵌入地缝似的消失了。

小馆里闹哄哄的,那是电视里的声音,除了电视,没有任何声音。而这电视里的声音,正如一堵掩护墙,掩护了吉宽心里的要求,使它堂而皇之地朝皮肤的深层走去。

吉宽,一个大雪天里从外面回来的吉宽,一个家里既没有老婆又没有父母等待的三十三岁的吉宽在这样一个隆冬的黄昏,在酒足饭饱之后,就这样被一个年轻女子活动了心眼儿。

虽然没有经历,但吉宽还是相信,这年轻女子,是二妹子新招的用来招揽生意的小姐,虽没有依据,吉宽还是聪明地悟出,响英的名字,是二妹子给她起的化名,就是响应任何一个男人招呼的意思。他在大东港干活时,那道边的小馆,到处都有这样的小姐?熏她们响应着男人们的招呼,绝对是招之即来,与他同住一屋的已婚男人刘光头,熬不住时,就花五十块钱去招呼她们。

想女人就像喝酒和吃花生米,越喝越想喝,越吃越想吃,而你压根儿不吃,也就不会想吃?熏就像这一带民工,从来不上二妹子小馆,走到这里,就连头都不会转一下。可是,这一天,这个从未尝过女人滋味的吉宽,不知怎么就熬不住了,看着怯生生的小女子响英,他那么想让她响应自己一回,他那么想吃掉她喝掉她,就像吃花生米和喝啤酒那样。

当吉宽把手伸到棉袄里面的衣兜里,摸到了钱,他浑身的血倒灌似的涌上脑门儿。为了镇定自己,为了使那突然的念头不被小女子看出来——其实他错了,要干那样的事,就是要让对方看出来的,对方只有看出来,后边的事才会顺理成章。然而吉宽毕竟太嫩了,在这方面太缺乏经验了。为了掩饰自己,他把目光转向了电视。电视里,广告已经结束,正在播本县新闻。县上的新闻,永远是县委书记又在哪儿开会,县长又上哪里视察。吉宽眼睛看的是电视,心里却在揣摸着怎么跟小姐说,说他想要她。他想,不能说要她,一定先问多少钱,据刘光头讲,你只要问她多少钱,她就知道你想要她了。正揣摸着,要从电视上错开眼珠子,电视播出了一条消息:海洋岛老黑山冷库出了事,两名工人用扁铲铲死工头后跑掉了。谁铲了谁,吉宽并不关心,这年头,自己在外面出苦力挣钱,能保住自个儿不铲死人就是不错的,旁人铲了人,那是旁人的事。

可是老黑山冷库这个地名,还是让吉宽愣了一下,他的弟弟吉久在老黑山冷库干活。不过,也只是愣了一下,不一会儿,吉宽就把停下来的目光移走了,移到叫响英的女孩身上了。

事情就是在这样的时刻发生了变化的,当吉宽把目光勇敢地移到响英身上,他意外地发现,他身体里的要求不那么强烈了,那情形就像他身上的雪不知不觉化掉,就像他的手和脚不知不觉缓过来,再也找不到冻的感觉一样。他下意识地转过身,左右撒目,仿佛一个一不小心丢了东西的人在四处寻找。

剩下的事情,似乎变得简单而仓促,吉宽没好气地把手从衣兜里抽出来,抽出一张二十块钱的票子,粗粗地喊一嗓子,“结账!”

他不看服务小姐,只冲着后厨的门。他好像知道二妹子就藏在门后的地缝里。

几乎是十秒钟不到,二妹子就从地缝里钻了出来,带着一脸的失望跟吉宽找了钱,帮吉宽把行李送到他的肩上,看他出门。

雪依然没停,天已经黑下来了,小馆门前伸向歇马山庄的道上又铺了一层雪,看不到任何人迹。吉宽没好气地迈着大步,深一脚浅一脚的。他一路粗粗地喘息着,好像一直在生谁的气,谁?不知道!反正离开二妹子小馆,他的心情很不好,想和谁打一架,想拿铲子铲掉谁的脑袋。

吉宽的家在歇马山庄坎子村的后街上,三间旧瓦房孤零零的,这雪天,它躺在雪地里,远看就像一个草垛。吉宽家除了房子,还真就没有一个像样的草垛。他们人不在家,没人拾草,几捆苞米秸和几捆稻草矮趴趴地卧在雪里,就像几个人在雪地上睡觉。在这冷冰冰的隆冬的夜晚,不管是像样还是不像样,只要有草就比什么都强,它会把家里的温度升起来。可是,推开屋门,放下行李,吉宽并没有返回雪地拿草的意思,而是开了灯,一扑就扑到了冰凉的炕上,脸贴炕席趴在那里。

狗皮袖筒(4)

每一次,都是这样,他从二妹子小馆里获得了家一样的温暖,然后再趴到冷冰冰的炕上,通过回味,让那温暖一点点消失。这一回,那温暖本可以更多一些,更深一些,那温暖本可以让他回味无穷,可是不但没有,反而破坏了他对其他感觉的回味,比如在电视的声音里嚼花生米,喝啤酒。

就这么趴在冷冰冰炕上的吉宽,脸贴炕席不知趴了多久,又忽地从炕上爬起,跳到地上。吉宽跳到地上,来到母亲留下的躺箱柜前,猛地揭开柜盖,拽出一些旧衣裳。由于他的动作太急了,那些衣裳稀里哗啦掉了一地。可吉宽根本不顾地上的衣裳,恨不能将头拱到柜里,在那里由上至下一层层翻找。

不一会儿,也就一两分钟的工夫,一个黑乎乎的圆筒拿在了吉宽手里,是狗皮袖筒。它长长的,表皮裂着纹,风干的树皮一样,两头露着鬈曲了的狗毛。吉宽找到母亲留下来的狗皮袖筒,就像一个孩子找到什么宝贝,再一次扑到炕上,得意地杵进两只手,抱在胸前。

在大东港一冬天里起早贪黑干活的时候,在雪地上走冻得手指尖猫咬了一样疼的时候,在二妹子小馆里烤火,脸鼻子耳朵都冒了气,手脚却还麻得没有知觉的时候,吉宽心里一直想着这只狗皮袖筒。

把手伸进狗皮袖筒,母亲瘦弱的身影一闪一闪浮现在吉宽眼前。所谓眼前,是在堂屋里,母亲的温暖永远都在堂屋里。她在那里一闪一闪,一会儿蹲在灶坑,一会儿又站在菜板前,她的气息通过堂屋与里屋的门缝溜进来,和热腾腾的蒸汽在一起,暖絮絮的。

手暖了,脸,鼻子和耳朵却一层层觉出了凉意,寒冷真是有点奇怪,总是让他骨肉分家。他从炕上爬起来,他决定拿草烧炕,他要把炕烧热,之后好好地睡上一觉。然而,当他从冷冰冰的炕上爬起来,他听到门外传来咯吱咯吱的脚步声。

那一定是宁木匠。宁木匠是他的邻居,曾嘱咐为他照看家。每一回,他从外面回来,宁木匠都过来望一眼,说,“回来啦”,之后转身就走。

好像知道他回来了,就不必再为他的家操心了。

可是那进来的人进了堂屋,居然站在那里不动也不说话。

吉宽腾一声跳下炕,来到堂屋,来人简直吓了他一跳:他不是宁木匠,而是他的弟弟吉久。

吉久和他进小馆时一样,仿佛一个刚从雪窟窿里钻出来的狗熊,那儿哪儿都是雪。只是吉久没背行李,也没戴帽子。

“冷库放假这么早?”吉宽惊中有喜。

吉久抖着身上的雪,“嗯”了一声。

就像从不跟小馆里的二妹子说话一样,吉宽平素也很少和弟弟说话,吉宽天性话少。他不说归不说,一说话就是发火,他看不惯弟弟胆子小得像个女子,说话不敢大声说,一只耗子也能吓得嗷嗷叫。吉宽发火常喊的一句话是:“爹妈怎么就把你生成男人,连女的都不如!”虽然吉久生性像个女的,很弱,可是在权衡到底留谁在家种庄稼时,他还是留了自己而没留弟弟。一来,可以让弟弟出去闯荡闯荡,二来,他留下来,除了种地,还能在农闲时节,出去干两季的苦力。那大东港挖碱泥的苦力,一干必得是一年,你干一季回家种地,再去,人家就不要了。也只有他,对方不敢不要,他混,他好发火,他一发火就说大话,就说不要我你走着瞧,我什么都干得出。他一说大话对方就害了怕,就不得不要他。

弟弟在大雪天里回来了,回来过年,吉宽自然没有任何理由发火。

虽说他们的母亲死了已经八年了,吉宽还没练出当母亲的本领,比如像母亲关心他们那样,让他坐到炕上看电视,由自己来做饭。吉宽也从来不觉得做饭是男人应该练的本领,一般的情况下,吉久回来,都是吉久做饭,做哥哥的骂弟弟像女人,可是弟弟像女人一样做饭,他却从来没有脾气。

今天不同,今天外面下了大雪,关键是,吉宽肚子里刚好有一碗面一瓶啤酒还有花生米,他的身子已被那些东西暖透了,而显然吉久是冷的,他没吃饭,嘴唇干巴巴的,上边还裂了硬厥厥的口子,他的手在胸前一个劲地抖。见弟弟手抖,吉宽赶紧来到东屋,拎起那只狗皮袖筒,递给他。就像他会在微醉的时候聪明地悟出响英的名字是一个化名一样,他在弟弟进门的瞬间想起刚翻出来的狗皮袖筒,吉宽对自己的细心都有些意外了。

因为有这意外的推动,接下来的事情,吉宽做起来饶有兴致,砸水缸里的冰,从冰下面舀出水,再到西屋的面袋里舀一瓢面。他准备给吉久晃一盆疙瘩汤。

吉久两手套在狗皮袖筒里,身子不再抖了,但是他一直站在堂屋不动,眼神飘忽着,看着吉宽为他忙,没有要帮的意思,也没有离开的意思。

吉宽还不习惯有人这么看自己,尤其是看自己做饭,他实在是太笨了,他想弟弟该进屋里看电视。这么想,吉宽突然想起在二妹子小馆里看到的那条新闻,于是吉宽说:“听说老黑山有人铲死人啦!”

狗皮袖筒(5)

吉久愣了一下,有些飘忽的眼神定下来,看看吉宽,但一个仓促的停顿之后,立即又飘走了。

吉宽说:“肯定是气不公,要不不可能铲人。”说着,面已经被他拌成一个个不大不小的疙瘩。

这时,吉久说话了,吉久的声音又细又低,像噎了面疙瘩在嗓子眼里。“工棚里太冷了,工头又不让烧炉,大伙手脚麻木得睡不着,就去买烧

酒喝,谁知喝多了,那天工头又没走……”

吉宽没吱声,心想果然不出所料,这些工头都他妈的该铲,他大东港那个承包挖土方的工头,也不让烧炉子,好在他们住的工棚边有一个苇塘

,他们天天晚上到苇塘刨苇根烧。想到工棚里的冷,想到工棚里冷得都睡不着觉,吉宽不禁打了个寒战,喘息随之就粗了起来,气鼓鼓的。吉

宽一气,刚才只在心里念叨的话就说了出来,他说:“他妈的他是该铲,铲死他。”

吉久说,“他监视大家不要紧,自己还在轿车里开着暖风玩女人……”这么说着,吉久的喘息也粗了起来,并且音调有些颤。

听吉久讲,吉宽更是气,但他什么也没说,他只是把弟弟推到东屋,打开电视,就出了家门。因为锅也刷了,就等着点火了,他的草还没拿回

家。

可是,当吉宽来到门口草垛旁,从雪窟窿里扒出了稻草,直起腰身回转身时,要亲手做饭给弟弟吃的想法突然的不见了,就像他在小馆里鼓足

了勇气要弄一回女人最后又变了卦一样。然而小馆里的变化,他找不到来路,现在的变化,来路就在他家门前的雪地上,是一串模糊的脚印。

那里不是道,却有一串脚印,那脚印又直通着他家门口,这明显是弟弟吉久的!老黑山在东,他从老黑山回来,无论如何都要走三岔路口,他

怎么能走雪地?

吉宽辨清这串脚印是弟弟吉久的,窜在肚子里的一股气瞬时就从脚后跟窜了出去,使他在感到自己像一只撒了气的皮球的同时,脚后跟冷嗖嗖

地发凉。有了这来路,吉宽做饭的念头没进水里的石头似的不复存在了。吉宽在草垛旁站了一会儿,吉宽想,吉久像女孩子一样弱,他不会的

……可是,如果不是他,他为什么不走大道?

其实,断定了那来路里隐藏的秘密,吉宽有一瞬间是有些兴奋的,他的弟弟终于做了男人该做的事儿了。然而也只是一瞬,没有多久,他就陷

进了一团迷茫中:他不知道这个夜晚,他还该做些什么。

那去脉,那剩下的时光该做些什么的去脉?是在他一转身时才看清的。转身,他看到了一团影影绰绰的灯光,是二妹子小馆里的灯光。

吉宽从外面走回家,使劲摔了一下门,之后粗声大嗓地吼着,“走,妈的,他工头干女人咱凭什么就不能干女人,走,咱不在家吃了,咱上小

馆,咱上小馆干女人!”

见哥哥变了卦,吉久慌了,心想都是自个儿不好,提到那个工头。吉久说:“不,不去俺不去!”

听吉久说不去,吉宽更是火冒三丈,“说你不像男人,你就不像个男人,干女人的事也害怕,你哥哥我挣了钱,今儿我请你,也请请我自个。

咱就好好暖暖身子!”

吉宽真是被那工头气坏了的样子,越说喘息越粗,到后来,都有些接不上话了。

雪还在下,但已由雪片变成米粒,落到身上哗哗啦直响。出了院子,吉宽就把头上的帽子摘给吉久。虽是初夜,却因为雪的覆盖,屯街上特别

的静,连狗叫声都没有,仿佛雪是一只巨大的狮子,它吞噬了这个世界上的一切。他们一前一后,雪在他们脚下咯吱咯吱响着,这是这个夜晚

屯街上惟一的声音,惟一狮子吞不掉的声音,咯吱咯吱,和无边的沉闷作着对抗。

领弟弟返回二妹子小馆,小馆的门已经上了锁,棉被门帘没有遮住的缝隙里,虽还有灯光,却看出二妹子是不准备营业了的,因为那灯光是后

厨的灯光。吉宽毫不犹豫,上前就用脚踢门,边踢边喊,“来客了来客了快开门。”

没一会儿,二妹子就掀开门帘,把门打开。见又是吉宽,二妹子愣了一下,当发现后边跟了他的弟弟,笑就跟到眉梢了。“请进快请进!”

吉宽进来,老顾客似的坐到炉子旁,也示意弟弟坐,之后很有经验地喊,“小姐哪去了,两碗面,要肉沫的,一瓶二锅头,给炒一个猪腰花,

一个大肥肠。”

拿酒,下面,炒菜,这都是二妹子的活儿,吉宽一进来就喊小姐,让二妹子有些意外。他在小馆里从来不说话的。据响英讲,吉宽傍晚时分还

真活动过心眼的,不知后来怎么就变了卦。现在,是不是又有些后悔了?

在吉宽的再三招呼下,吉久慢腾腾在炉子旁边坐下来。吉久坐下来的时候,吉宽看见,他把狗皮袖筒也戴了出来。他的两只手虽然装在狗皮袖

筒里,他的身子却一直是哆嗦的,仿佛有一架机器在他的身体里运转。

这是这一天多来吉久遇到的惟一的热乎气儿,也是这一冬以来遇到的惟一的热乎气儿,整整一冬,他的身子都没暖和过,他的手脚一直都是凉

狗皮袖筒(6)

的,麻的,尤其手。因为他在扒虾头的时候不能戴棉手套,他的手往往冻得像是别人的手,毫无知觉。入冬以来,他做过好多次梦,那梦里总有母亲的笑脸,有狗皮袖筒两头伸出来的毛绒绒的狗毛。也怪了,他的梦里只要有母亲,就有狗皮袖筒,母亲总是站在堂屋,笑盈盈地送给他狗皮袖筒。今天,终于不再是梦了。

见火不旺,吉宽亲自拿起炉钩,在炉底哗刺哗刺来回钩着,火星顺着一杆烟的上升,立时蹿起了火苗,“小姐,拿柴火来,烧旺点。”

响英来了,依然是傍晚时分穿的那件对襟小花袄,嘴唇上依然沾着怯生生的笑,她抱了几棵木棒扔到炉子旁,又转身倒水去了。她转身的时候,留下了一股粗咧咧的粉香。这时,吉宽沉着个脸,向吉久使了眼色,低声说,“像个男人!”

声音虽低,却是又重又狠,仿佛咬住了一个什么东西。

吉久的脸、鼻子、耳朵一点点红了起来,身子也不再像刚才那样哆嗦了,不知是真的暖了,还是哥哥那句话起了作用。

其实,吉宽知道,吉久再暖,他的腿和手肯定还是麻的,它们和耳朵鼻子肯定是骨肉分家的。所以,吉宽一次性的,把响英送来的木棒都填进了炉子。

腰花,肥肠,很快就端上来了,吉宽把一瓶白酒一分两半,和吉久一人一杯,吉宽一上口就下了半杯,之后说:“喝,哥今儿个赚了钱,咱好好喝!”

吉久抿了一小口,就放下了,他其实不怎么喜欢酒的,他只是太饿了,他除了盼望有个暖和气儿,最盼望的,还是吃一顿饱饭。他已经一天半没有吃饭了,所以,三口两口,就把一碗面吃了下去。

吉久吃完一碗面,吉宽把自己这一碗也推给他,说,“你都吃了罢,我要喝酒。”

吉宽不吃饭,当然是因为他吃过饭了,吉宽不吃饭,却一直不停地说话。吉宽不停地说话,只是一句话“妈的,咱是男人,咱得学工头,咱怎么说也是个男人!”?穴见插图152页?雪吉宽不断地重复这句话,其中的含意吉久是应该明白的。吉久也确实明白了,因为后来,他不光脸膛、脖子、眼窝和脸、鼻子、耳朵一样放出光彩,他的头发,他的整个人,都放出了湿漉漉的光彩。

两碗面条下了肚,一条冻僵了的蛇复苏了,血管里的血化开了的雪一样在身上流,痒酥酥的顺脖口往下走,直奔胳膊,直奔下体。这一点,吉宽看在眼里,也体会在心里。当吉宽感受到有东西在吉久身上痒酥酥地流,他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票子,“啪”的一声拍到桌子上,大声冲二妹子道:“来吧,侍候侍候俺哥俩。”

吉宽说出这句话,简直就像一个老嫖客,不但镇定且富有经验,傍晚时分闪烁迟疑的样子丝毫不见。

吉宽镇定,二妹子更是镇定,她早就觉得他不是新手,不过是在二妹子面前装装罢了。可是二妹子不知道他和弟弟,他俩到底谁要谁。是他弟弟要小姐,是他要小姐。说实在话,不管是他,还是他弟弟,二妹子都是不想陪的,看外表,就知道他们根本不是她的对手。不过,下了一天的大雪,也实在是太无聊了,太寂寞了。

吉宽不由分说就把小姐指给了弟弟,并且让他们先走。小姐响英顺利地响应着吉宽,拽着吉久的手,进了后厨。

二妹子的后厨到底有多大,有几铺炕,吉宽是无法知道的,他只听村里人说,那后边还有好几个包间,专供村干部什么的领人来。今天,他想知道吗,说句心里话,非常想。可是,当他的弟弟和小姐离开了他,他立即又回到原来的他了,他看都没看二妹子一眼,佝着肩,缩着头,用一根手指,把钱推给二妹子,沉闷然而坚定地说:“结账!”

结了账,吉宽从小馆里走了出来,把自己送到夜晚的雪地里。雪似乎小了,但风却大了,呜呜呜的,仿佛有无数只野兽在嚎哭。吉宽站在风雪交加的夜晚里,故意让自己冷,让自己失去知觉。可是,他的知觉灵敏着呢,雪花刚刚打进他的领口,他就感到了一股痒酥酥的溪流,它们虫子似的,东爬西爬,一涌一涌的。

在这个晚上,由于怎么冻都不觉得冷,由于大脑的思维异常活跃,吉宽还想起了另一个晚上。那个晚上,他和一个女子差一点就睡在一起了。

他要是和她睡在一起,他们就结婚了,就有一个温暖的家了。他和那女子,是经媒人介绍认识的,那一天媒人把那女子领到他家就走了,扔下他们俩。那是一个多好的机会呀!那时他才二十五岁。那时他和那女子之所以没睡成,是因为他一想抱那女子,那女子就提房子,说要是不答应盖新房就不让他动她。即使借钱,他也是有能力盖新房的,可是他就是不想在抱那女子之前给她他妈的说法,他就不知道他妈的这新房旧房和抱她有什么关系。她一而再再而三地说,他一下子就火了,呜呜嗷嗷把她骂了出去。黑灯瞎火的把一个就要成为自己媳妇的女子骂了出去,从此就没人敢提媒了,没人提媒也不要紧,人们还说他神经病!没有人提媒,他也绝不因此而盖房子,栽树引凤,绝不!他就是这么倔!他其

狗皮袖筒(7)

实早就攒足了盖房子的钱!

不到二十分钟,身后小馆的门响了一下,吉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于是迈开步子朝家的方向走去。吉宽一路走着,没有回头。像来时一样,四周很静,连狗的叫声都没有,他们俩咯吱咯吱的踩雪声是这个夜晚惟一的声音。吉宽一直沉默着,不说一句话,他不说一句话,一直到推开风门,一直到拿草烧了炕,看弟弟吉久在炕上睡去。

如果不是热透了,有热气在身上流动,这个冰冷的炕是没法睡觉的。吉宽烧了炕被窝在前半夜也没热上来,是在后半夜;远方有鸡叫时,被子里才有了一点温度,那种潮乎乎的温度,吉宽才在潮乎乎的被窝里一点点迷糊过去。

不管是对于吉宽还是吉久,不管是对于这个叫着坎子的村庄还是歇马山庄,这都是一个重要的早上,关于这个早上应该发生的一切,吉宽在夜里想过一千遍了,想得他的头都有些疼了,所以,这个早上,当吉宽从睡梦中醒来,最先注意的,就是弟弟的被窝。

如吉宽想的一样,弟弟不在。弟弟的被已经叠得整整齐齐,如一块石板一样耸立在他的视线里。这时,吉宽慢腾腾从被窝爬起,下了地,吉宽的目光在屋子里搜索,开始是慢慢的,但一点点就由不得自己,眼神就疾速起来,似乎他不情愿验证什么又急着验证什么。他不放弃任何一个角落。他从东屋走到西屋,又从西屋走到外面。确实,弟弟走了,并且带走了母亲给他们缝的狗皮袖筒,并且带走了他放在他鞋窠儿里的三万块钱,那是他八年来的所有积蓄。

证实了这一点,吉宽压着石板一样的心嵌开一道缝,豁亮了一下:他的弟弟终于变了,是个男人了。

可是很快,那道缝又消失了,那石板再一次压了下来,因为门外,是漫山遍野的大雪,是呼天号地的北风。当吉宽看到那漫山遍野的大雪,听到那呼天号地的北风,他一扑扑到了炕上,就像晚上进家时那样。他扑到炕上,两手哔刺扑刺狠狠地捶打着炕席,嘴里大口大口吸着冷气。可是捶着捶着,他的手触到了一样东西,纸片一样的东西,很光滑,吉宽下意识地抬起头,向手指的方向看去,这一看,吉宽完全傻了,是钱。

原来,弟弟吉久并没拿走哥哥的钱,他把它放到了炕上。吉宽于是大骂起来:“混蛋王八蛋,你死去吧死去吧你——你以为你是男人——”吉宽疯了似的骂了一遍又一遍,边骂边把钱在炕上摔了又摔,仿佛那钱就是吉久,就是他的弟弟。

然而,这个早上,事情到此并没有结束,当吉宽骂够了摔够了,在屋子里渐渐地平静下来,他听见了宁木匠的声音。宁木匠像往常一样,发现他回来,从西院走了过来,可是这个早上,他走过来,说出的并不是“你回来啦”这么简单的话,而是“吉宽不好啦,出事啦,吉久杀人投案自首啦,赶紧给吉久送行李衣裳吧——”吉宽与吉久的见面,被安排在歇马镇的派出所里。在见面之前,吉宽作足了准备,要狠狠地扇吉久耳光,他太无能了,他简直辜负了他。可是见了面,做哥哥的却把耳光扇给了自己,因为弟弟手里捧着那个母亲缝给他们的狗皮袖筒,看到它,他的心一下子就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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