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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孙惠芬 当前章节:15330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29

吉久用铐住的双手,捧着狗皮袖筒,笑模样地站在靠墙的一角,看着哥哥。

吉久说:“哥,俺知道你的好意,俺知道。”这么说着,吉久眼圈就红了。

“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完蛋了你——”吉宽终于吼出来,这是他眼下最想告诉弟弟的话。

不知是因为哥哥声音太大,还是那句话里的内容震住了他,吉久刚刚洇出来的眼圈里的红迅速地褪了回去,随之而来的,是一脸的平静。他平静地看着哥哥,一字一顿地说:“哥,俺知道俺完蛋了,可是俺知足,俺知足了!”

“知足什么你?”吉宽还是吼。

吉久咧了咧嘴,把目光从哥哥脸上移开,移到门口。派出所门口,正有一缕阳光照进来,是雪后的阳光,一颤一颤的,映得铁门锃亮锃亮。吉久看着门口的阳光,将咧开的嘴角收拢,随后,把目光移回来,再次看定哥哥,说:“你不知道,俺昨天晚上回家,是想逃的,俺觉得俺太亏了,还不想死,可是……可是你帮了俺,你让俺知足了。”

听弟弟这么说,吉宽再也不说话了,木头一样呆在那里,他原来帮了弟弟倒忙,是他加快了弟弟的死期。

吉久说:“俺知足,不是你让俺弄了女人,俺其实什么都没弄,俺弄不成。俺知足,是你暖了俺的心,像妈一样……这些年,俺最想要的,就是像妈那样的温暖。”

泪已经涌在了吉宽眼角,但他狠命地咬住了嘴唇,把泪吸了进去。他把泪吸了进去,却把一只手伸了出来,伸到弟弟怀里的狗皮袖筒里,在狗皮袖筒的另一边,吉宽握住了弟弟被铐住了的手。

“你是个男人啦!”哥哥说。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1)

鞠广大的老婆柳金香在临死之前,让他的好友郭长义给占了。这让鞠广大怎么也难以把羞愤填平。鞠广大后娶的媳妇黑牡丹又让他给吓跑了。

在柳金香的灵魂前两个男人演出了一段恩恩怨怨的故事。凡看过孙惠芬《歇马山庄的两个女人》的小说,一定会从此篇中又找到这人是情非故事的另一侧面。当然你肯定会从孙惠芬的笔下感慨一番的。

一葬礼一结束,村里帮忙的人们便从鞠家大院撤了回去。其实这时节鞠家并不是无忙可帮,临时垒起的灶台,临时拉起的电灯电线,临时搭起的灵棚,都还爹是爹来娘是娘地裸露在院子里。这些给各种物件归位的活路,即使有五六个人,也是需要干上小半天的。可是鞠广大为老婆送完葬的第二天,村里没有任何人主动走进鞠家大院,就连几天来忙得最投入的三黄叔也没有露面。收割的时节马上就到,季风坚硬的风骨在几天前就向大家报告了秋忙的消息。然而人们不再去鞠家帮忙的原因似乎与秋忙无关,是缘于歇马山庄人们长久以来的一种习惯。在他们的习惯里,无论红事白事,只要大操大办了,正日过后的第二天,主人家都要用从宴席上撤下来的混汤菜打点帮忙的人,以表示谢意。那些汤菜淋过多少人的嘴巴没人计较,还怪了,那些淋过多少人嘴巴的汤菜一经拼到一起,吃起来格外地有滋味。那滋味主要是依仗着油水,毕竟,庄户人家平常日子的油水是寡淡的。如此一来,一场操办下来,主人家送给帮忙人的混汤菜便不再是混汤菜,而是吃进嘴里吞进肚里的滋味,是乡里乡亲友情的滋味。那滋味当然不能平均分配,因为出力的多少并不一样,有的人头一天就来了,有的人第二天才来,有的人在付出了时间的同时,还付出了搭灵棚的檩子,垒锅灶的土坯、石头。所以给谁,不给谁,主人家心头都有一本往来账。这本账,装在主人心头,便是主人家生活中的一份隐私。为了不走进别人的隐私,操办过后,留下一副残局让主人家收拾也就理所当然。从外表看,似有些不近人情,内里,却体现了局外人对局内人的一份体谅与尊重。

其实,在这样的日子里,在鞠家,最狼藉、最不堪收拾的,不是院子,而是主人鞠广大的心情,是黑洞一样展现在鞠广大眼前的日子。他的老婆死了,他的老婆在他在城里干民工时得了脑溢血。死老婆就够不幸的,可是在这个不幸后面,还有一个更大的不幸,他的老婆在临死之前被人占了,被他最最信任的人占了。一觉醒来,当清醒这样一个事实,鞠广大痛心疾首地大哭了一场。其实这事实早就摆在了他的面前,昨天,当从举胜子家嘴里知道自己的老婆身子已经不干净了,他当时就想起了三黄叔支支吾吾偏不请郭长义来做木匠活的样子,他丝毫没去怀疑这件事的真实性。他不怀疑,不是说他相信他的朋友是那样的人,那只是瞬间的直觉。直觉告诉他,在那样的日子里,在他鞠广大倒霉得吃块肥肉都腿肚子转筋的日子里,除了好事是假的,任何坏事都不可能是假的,就像有人告诉他老婆死了,老婆就真的死了一样。他相信了那样的事情,但当时,他被裹挟在一种气体里,一种力量里,他好像受到了一种力量的推动,是那种必须唱好这台戏的力量。他当着全村人的面,若无其事走进郭长义家,请出了这个让他戴了绿帽子的男人。他的做法,是怎样地自欺欺人啊!但事实证明他是对的,还是英明的,因为只有这样,才能将一场为老婆送葬的戏体面地唱下来,在后来与郭长义指挥大家往坟地走的那一刻,在晚宴上给郭长义敬酒的那一刻,他觉得自己是个了不起的演员,他对自己的表演才能相当满意。

戏终归是戏。戏唱下来,曲终人散,残酷的现实就像电线木桩一样裸露出来。哭过一场之后,鞠广大在炕上静静地躺了一个上午。开始,他两眼直直地瞅着外面射进来的光线,梦游似的不知自己身在何处。等待喂食的鸡鸭,等待收拾的残局,等待收割的庄稼,秋天干爽的风和烈烈的日光,分明就在眼前,就在窗外,他都听到它们的声音,感受到它们的气息了。可是,他却觉得自己仿佛一只掉进深井的蛤蟆,与那一切隔着遥远的距离。后来,他的眼前不断被一些记忆涌满,那记忆有几天前工地上和民工们告别的情景,有十几岁时上山偷苞米棒子被看山人抓住的情景,有七八岁时穿豁裆裤在树林子里打木根子的情景。那一幕一幕,本是由眼前向过去闪回,可是不知为什么,闪着闪着,突然的,就又回到老婆被人占了的现实中。那情形,就好像往事生在了高处,而现实在低处,就好像那往事是高山上的流水,流着流着,总要流到现实的泥潭、深井,使鞠广大怎么努力,都觉得陷在了泥泞之中,黑暗之中。

事实证明,郭长义确实在鞠广大的生活里掘了一眼深井。二十年前,刚结婚的那个夏天,在野地里放牛薅草,薅着薅着困乏得受不住,跳进一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2)

眼枯井睡了起来。结果,牛吃了村长刘大头家的庄稼,遭到刘大头老婆吕光荣一顿辱骂:躲,叫你躲他三辈四辈也躲不出地垄,想偷懒你没那个命,有本事供个儿子在外给老娘看看!鞠广大从那眼枯井爬出,发誓就是砸锅卖铁,也要供儿子上学,让儿子长大在外。后来,他也确实那么做了,他拼尽家底儿供儿子上学,用了近二十年的时光,在一个女人用语言掘出的深井里攀爬,虽然最终也没能真正爬出——那不争气的儿子竟然和他一样当了民工,可毕竟,那眼井只掘在心里边。心里的疼,只有自己知道,外人看不见。而现在,郭长义不但在他心里边掘了深井,还把井掘进了他的祖坟里,他不但让整个歇马山庄人都知道了他的疼,还以高出地面的一堆泥土,永远突出着鞠家的耻辱。这哪里是什么深井,简直就是无底黑洞万丈深渊。

恨,是一点一点在鞠广大心底里复苏的。晌午时分,当恨充斥了鞠广大整个身心,他慢慢地从深渊里爬了起来,趔趔趄趄走出堂屋,推开风门。鞠广大走出家门要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奔老婆坟地,用铁锹将它平掉;也不是去郭长义家,揭了他的锅,烧了他的房,不是。他只是愣愣地站在院子里东张西望。日光烈烈地泼洒下来,使鞠广大一时间睁不开眼睛。听到风门响动,看到鞠广大从门口走出来,寂静了一上午的院子突然地喧闹起来,猪立即离开猪窝,走到圈门口,喀啦喀啦啃着石头,鸡们扑棱棱从地面飞到草垛上,脖子一伸一伸,咯咯叫着,而一直蹲着的鸭子们则呱呱呱从院门口站起,你追我赶晃到鞠广大跟前,用嘴争相嘬着他的裤角。躺在炕上和走出家门的感觉是不一样的,躺在炕上想眼前的日子,不管想多远,都是一个从天棚开出去的黑洞;当站起来,走出屋门,日子便统统有了立体的、流动的、近在眼前的模样。原本,一种恨意支撑着鞠广大从炕上爬起来走到院子时,他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可是,当明晃晃的日光、乱糟糟的院子、为了引起主人注意嘈叫着的畜禽们一同向他包围过来,不经意间,鞠广大就跨越了他跟现实的距离,日子的内容自然而然就摆在了他的面前。鞠广大先是到厦子里舀了秕糊和谷糠,用混水搅拌起来倒进猪圈,随后,又到厦子找到装苞米的袋子,抓一瓢苞米粒撒到院子里,当猪鸡鸭欢快地离他而去,他又在院子里找到两只水桶,揭开装有混汤菜的锅盖。

一股说不上酸还是臭的浓浓的气味扑面而来,驱走了锅边的一群苍蝇。鞠广大迎上这气味,使劲嗅了嗅,又用锅台上的勺子舀进嘴里尝尝,见并无太重异味,便一勺一勺舀进水桶。

鞠家院子里的动静,住在前街上的人家都听到了。鞠家院子里有一锅混汤菜,过了正午再不送出,完全有可能臭掉。当然,这不重要,重要的是,歇马山庄无人不知鞠广大老婆和郭长义的事,他们静静地倾听鞠家院子里的动静,其实是在关心鞠广大对这件事的反应。昨天,鞠广大当着大家的面请出郭长义,还和郭长义一唱一和,村里上了岁数的老人,背后都对鞠广大竖大拇指,夸他是爷们儿,了不起。可是心里谁都明白,鞠广大再了不起,再是个爷们儿,埋了人回到家里独守空房,也有受不了的时候。鞠广大受不了了,又无处发泄,会动什么样的念头,真是不好预料。其实这个上午,最关心鞠广大的,是东院举胜子媳妇,她一上午就在院子里转悠,晾在线丝上的衣裳一会儿从东边码到西边,一会儿从西边码到东边,耳朵和目光一直杵在西院。举胜子媳妇是村里有名的热心肠,但她的心肠一热就容易过了头。去年夏天,村西王二嫂家鸭子丢了,问她看没看见,她抬脚就带王二嫂来到王三嫂家,一口咬定她亲眼看见王二嫂的鸭子进了王三嫂的家门,结果挨了王三嫂好一顿骂。

任何事情都有个度,心热大了最容易烫伤的是自己。昨天,把柳金香身子不干净的事告诉鞠广大,本是为了减轻鞠广大死了老婆的痛苦。可是说出那件事的结果,使她再也没有了安宁,一整夜加一上午,她的心都仿佛扎在了绷紧的皮筋上,一抖一抖的。她盼着西院有什么动静,又怕西院有什么动静。盼,是盼有动静来证实鞠广大还是鞠广大,并没出什么三长两短,怕,是怕有动静来告诉她,鞠广大火了或是疯了,动刀动斧去找郭长义。有好几个时辰,她都想绕过西院,到鞠家看看,最终不知怎么又打消了念头。

举胜子媳妇害怕的事情没有发生,鞠广大做了他该做的,不该做的什么也没有做,或者说,他做了他不该做的,该做的什么都没有做。这令举胜子媳妇十分感动,尤其当看到鞠广大挑着一担混汤菜走出院门,她的身子忽地一热,瞬间,一股热热的气流就涌上了她的脸和眼。

在这场葬礼中,举胜子媳妇付出最多,人家将儿子盖房的檩子都献了出来,这是一份很重的人情,实质上只给一点点混汤菜远远不够。混汤菜仅仅是种表示,一个开头,可是,鞠广大走过草垛头,并没拐进举胜子媳妇家,而是继续向东走去。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3)

在这场葬礼中,三黄叔才是付出最多的人家。他虽然没有奉献檩子,可是三黄叔两天三夜没合眼,他付出了心血。没有三黄叔两天三夜的指引,他鞠广大就是长了三头六臂,也得堆成一摊泥。如果说举胜子媳妇付出的是物质,那么三黄叔付出的就是精神,精神的东西没有面积也没有体积,说它有多大就有多大,是多少物质都换不来的。物质换不来,也还是要有物质的表示,混汤菜仅仅是一个礼节,跟在这礼节后边,是二十块钱。可是,鞠广大走到三黄叔家门口,不但没有拐进去的意思,且连头都没有转一下。

鞠广大迈着碎步,继续向街东走去。因为有两只水桶一前一后,日光从头上照下来,地上便滚动着三个球。鞠广大踢着它们,带着它们,没一会儿,就拐过前街,走上了东山岗的小道。

实际上,走出屋门和走出院子的感觉是很不一样的,就像躺在炕上和走出家门的感觉不一样一样。走出屋门,你只觉得触及了日子的真实面目,让你为猪鸡鸭、为人情行动起来;走出院子、走到大街,鞠广大发现,他已经无法为真实的日子真实地去做,自己再次成为一个演员,因为他感到他的行动牵动了全村人的目光。这目光他看不到,却能感觉到,他感觉到,躺在炕上时看到的那个黑洞便在一刹间变成了无数的黑洞,变成了全村人的目光。这令鞠广大猝不及防。也正是这突如其来的感觉,使他两只踢着三个球的脚更有力量,使他没有拐进举胜子家,也没有拐进三黄叔家,而是直奔东山岗的郭长义家。

二给鞠广大老婆送完葬回来,郭长义踏踏实实睡了一夜。他已经两夜三天没合眼了,虽然他没有像三黄叔那样前去守灵,但他心里的折腾比任何守灵人都更厉害。得知柳金香死了的消息,是在那一天的黄昏时分。当时,他正在西沟里的山上割草,为了向他传递消息,举胜子媳妇?过两条河,爬过两道岗,不惜跋山涉水。在此之前,他一直以为,村里人不知道他和柳金香的事,正是怕人知道,他才断然了结了跟她的关系。可举胜子媳妇目光、语气,都在通知他,她清楚地知道,她不但自己知道,还让全村人都知道了:二哥,俺到处找你,金香她,她死了……郭长义呆呆地站在山野里,脸由紫变白,由白变黄,后来一点点变成了黄裱纸色。他没有立即跟举胜子媳妇返回,他只是木头一样看着举胜子媳妇的背影,任摇动在秋风中的红叶芭在他的视线里将她切成一片一片。

其实,在回家的路上,被一片片在视线里切掉的,不是举胜子媳妇,而是郭长义自己。当他清楚知道金香死了,又清楚知道他和金香的事全村人都知道了,他真的有种四肢分家五官移位的感觉。在脸面这件事上,歇马山庄没有谁会比郭长义更在乎了。他的在乎当然缘于他父亲的在乎,他父亲的在乎当然缘于他爷爷的在乎。他的奶奶在他的爷爷三十岁时得了痨病死了,扔下他的爷爷郭巨礼和四儿两女。在郭巨礼四十岁那年,村上来了一个要饭的女人,长得慈眉善眼,年龄又与他相仿,村里就有好心人主动为他们撮合。可那女人当下就泪水涟涟,看她那样子,还以为她嫌郭家孩子多,细一问,才知道她家里有一对病病歪歪的公婆,有一个不省人事的男人,还有三个孩子。提亲人彻底泄了气,可是郭巨礼知情后反而下了决心,要将女人连同女人的男人公婆孩子一同娶进家。郭巨礼的态度,使村里人以为他想女人想疯了。结婚这天,郭巨礼亲自赶着马车从宋家堡拉回一个队伍。可是娶了女人,拜了天地,郭巨礼把他们安置到西间的两个屋子,就从没沾过娶回来的女人。为了养十几口人的家,郭巨礼人到中年学了木匠手艺。十几年过去,瘫男人死后,郭巨礼和那女人圆房时都已白发苍苍。可是他们的名声也就在这时像他们的白发,在他们的头上生了根;不但生了根,还闪闪发光;不但闪闪发光,还照耀了下一代:看人家,那才叫德行!郭长义父亲小时常听的一句话就是:做人要学老郭家人,正经!人其实最怕夸奖,夸奖是一堵墙,人一被夸奖了,就被堵到一个固定的方向里去了。郭长义父亲郭明生,一小跟父亲学艺,干一手漂亮的木匠活。十几岁时,他在院子里做箱打柜,村里姑娘成群结队围在墙头。可无论怎么围,他就是不往墙头看一眼,致使到了该找对象的年龄,姑娘们像挨了石子似的扑棱棱飞到别 人家。夸奖还是一针吗啡,听多了能上瘾。郭明生错过了村里一帮好姑娘,直到二十八岁才不得不娶回外村一个左眼有点残疾的女子。这门亲事郭明生打心眼里不满意,却因为兄弟太多,想早早给父亲了份心事。他不满意,也不想为村人的夸奖装着满意,他很少正眼去看女人一眼。但郭长义却用另外的方式讨回了村人的夸奖,延续了父辈的声威,那方式便是,免费给村人干木匠活。干木匠活和是不是正经,说起来毫无关系,但因为免费,家家户户都请,什么样好看的女人都能碰上,郭明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4)

生便有机会表现正经了,或者说,郭明生正不正经村里人便一目了然了。郭长义小时常听的一句话是:老郭家的男人,个顶个正经,那郭木匠——村人叫郭明生郭木匠,都被女人拽到炕上了,就是不瞅一眼。这样的传说,说来并不可靠,因为拽了郭明生的女人,不可能自己说,可她不说别人又怎么可能知道?但是郭长义是坚信不疑的,因为他的父亲临去世前,把他叫到身边,用胜利者的口吻,跟他说了一句意味深长的话:长义,爹一辈子没正眼看过你妈一眼,爹不也过来了,爹过来啦!父亲的话有多长的意味,他当时并不知道,只知道父亲是在安慰他,因为那时他结婚不到一年,他的老婆就露出了母老虎一样骇人的牙齿,动辄就寻机骂人。但父亲的话里传达着一个确凿的信息他还是知道的,那便是,他的父亲确实是正经的。因为一直记着父亲那句话,郭长义也从不对老婆之外的女人多看一眼。那一年,鞠广大因儿子没考上大学,心情不好,为了安慰他,郭长义提两瓶酒去了他家,鞠广大女人桌上桌下软声软语地伺候,他的心不知道怎么一下就被旋了起来。从此,他再也不敢去鞠家了?熏是这时?熏他才真正明白父亲临去前那句话的另一部分涵义。也明白了父亲何以会露出那胜利者的微笑……

郭长义绕过前街走上岗梁时,呼哧呼哧的喘息声像要一口一口吃掉自己。实际上他是吃不掉的,他不但吃不掉,还格外长出了好几只耳朵,格外长出了好几只眼睛。那天,自从进了家门他再也没有出去,屯街上的任何一点动静,在他听来都是村里人在骂他,窗外任何物体的影子,在他看来,都是鞠广大在向他走来。其实他不怕骂,也不怕打,他最怕的,是一声不罢一声的号哭,那号哭粗一声细一声,在天地间漫无边际的传播,使他心里的恐惧也漫无边际。骂和打,只要是对着一个人来,朝一个方向来,总是小面积的,是实实在在的,而实实在在的疼,总比漫无边际的恐惧要好受得多。他也明知道,只要走出家门,走进号哭的人群,恐惧就会变成实实在在的疼。可偏偏他没有勇气,一种看不见摸不着的东西一直控制着他,使他刚走出院子又不得不缩回去。两天两夜,他进进出出都有些熬不下去了,心彻底散了花,飞散在空中,就像号哭那样飞散在漫无边际的空中,他无论做饭还是喂猪,都失魂落魄。后来,他寄希望于躺在炕上善于骂人的老婆。他的老婆骂人向来无须太多的理由,从开春到现在,他已经被骂过好多次了。一只鸡飞到窗台,拉了一窗台鸡屎,她便会从鸡打开缺口,把郭长义捎进去骂个狗血淋头,什么看你脖子一抻一抻的小样,还以为是只下蛋的鸡,弄归起尽拉稀屎,有什么本事?一只臭虫爬上炕,她一笤帚把它揉到炕席缝里,就从臭虫下口,把郭家的祖宗三代一遭翻出来。什么爬阴沟的玩意儿,你以为你那名声是什么好名声,也就是一只臭老鳖子,呸!可是还怪了,柳金香死后那几天,他的老婆不但不骂,反而和他细声细语,“长义,出殡了吗?”“长义,火化了吗?”仿佛那死了的人把她拽到阴阳两界的边缘,让她不得不回头重新打量被她骂了二十多年的男人,这让郭长义更加受不了,因为如此一来,他那张见不得人的脸更无法躲藏了。

后来,鞠家父子终于破门而入,把他从狼狈中救了出来。鞠广大的儿子鞠福生揪住他的脖领,直把他揪到偏厦,实际上是他把鞠福生推到偏厦,他怕惊动了躺在炕上的老婆。他被鞠福生摁在秕糊囤里打了一顿,他没有还手。他确实感到疼了,肩膀被拳头击中,钝钝地疼。可是,这疼并不比他想像的好受,原因很简单,他希望打他的是鞠广大而不是他的儿子,他郭长义被一个晚辈的打了,怎么说也是对祖宗的污辱。当然,是他首先污辱了鞠家的祖宗,鞠家人才要来侮辱他郭家的祖宗,可不管怎么说,还是太让他意外了。最让郭长义意外的是,做儿子的打了他,做父亲的却不打他,做父亲的不但不打他,还向他暗示,他只要去参加葬礼,就不会相信他与自己老婆之间的事。那一瞬,他觉得鞠广大不光要侮辱他的祖宗,还要把他的祖宗挑在鞠家的灵幡上,让全村人都骂他吐他用唾沫淹他。

当然,情况在走出家门之后发生了变化。走出家门的一瞬,他的精神居然抖擞起来。他从鞠广大的话语中突然捕捉了这样的信息,不管别人信不信,只要他参加葬礼,鞠广大就相信他和他老婆之间没事。这对他太重要了,只要鞠广大不信,谁信都白搭,只要鞠广大不信,他就有重新做人的机会。这念头是怎样鼓舞了郭长义啊!当他迎着鞠家灵幡从山岗走下来,他的脚步是轻松的,他的腰板是挺直的,他觉得那扑上面来的秋风像春风一样柔软;尤其当走进鞠家院子,穿过密密麻麻的人群,看到鞠广大射过来老朋友一样和蔼的目光,他几乎都要热泪盈眶了。无论用什么样的语言,都无法表达他对鞠广大的感激之情,在他心里,他都想给他跪下了。起初,郭长义还清醒地知道,他的在村人面前站直的机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5)

会,是鞠广大给的;还清醒地知道,自己是在演戏。可是一点点的,当与三黄叔一前一后指挥着送葬的队伍,以帮忙人的身份第一个为金香棺材培土,当晚宴上与鞠家父子碰杯,听到他们说出感激的话,他完全地进入了角色。他的角色是鞠广大在歇马山庄最要好的朋友,他之所以晚两天来鞠家帮忙,是因为他在外面干木匠活知道得晚。生死真是太难测了,半月前金香家栽银杏树,他还帮她挑水浇地,谁想到这么快就走了。郭长义一遍遍这么说着,说得沉重又伤感,说得自己都相信了自己。可是,一夜过后,当他从多日来从没有过的沉实的睡梦中醒来,事情完全变成另外一个样子,那原以为已经结束的一切,又以新的样式开始了。他郭家的祖宗不在高举的灵幡里,也不在漫天的哭声里,而在窗外凉爽的秋风里,在山庄家家户户的院子里屋子里,在正待收割的庄稼地里。鞠广大压根儿就没相信他和他老婆之间没事的鬼话,他只是在演戏,他演戏为的不是郭家的脸面,而是鞠家的脸面,自己的脸面……惊恐在第一缕阳光照进窗户时,又回来了,惊恐居然和阳光一样静悄悄地透过玻璃,惊恐不但能够透进玻璃,还能透进人的骨缝、内心。郭长义一早醒来,当一点点忆起昨天以及一段时间以来发生的一切,身子不由得一阵发紧。

同是惊恐,今天和昨天显然不同。昨天的惊恐,在空间上是无边的,但在时间上是有边的。当时觉得只要送了葬埋了人,只要与鞠广大面对了面,一切都好办了。而现在才发现,根本不是那么回事,它不但在空间上无边,在时间上也是无边的。因为他的事是钻进心里的东西,不是靠什么仪式就能解决的。

一整上午,郭长义只干着一样活——磨刀。他把厦子里的所有镰刀都找了出来,一把一把地磨,一遍一遍地磨,本来已经磨快了,却因为磨得时间太长,又哑了。磨刀也和做别的事一样,要适度。但郭长义就是要无度,磨了哑哑了磨,因为只有磨,慌乱的心才能踏实下来,只有慌乱的心跟刀片一起在磨石上错动,他才觉得好受。

十点多钟,他终于磨累了,磨不动了,他停了下来,一边擦着脸上的汗,一边朝院外望去。这时节郭长义的目光是散的,是漫无目的的,也是无所谓的。事情都有极限,惊恐也有极限,惊恐大了,也就无所谓惊恐,也就没有惊恐了,就像疼大了会使人麻木一样,郭长义不再磨刀,目光跟定的是一只蜻蜓,那蜻蜓在墙头的一棵小草上站着,他一抬头,吓飞了它,于是他追随蜻蜓朝院外看去。可是看着看着,另一只比蜻蜓大一千倍的物体飞进了他的视线,他自然不是蜻蜓,他是人,是挑着担子的鞠广大。

认出是鞠广大,郭长义着实吓了一跳。一夜不见,他实在瘦得不成样子,眼窝鼻窝深深陷下去,脸皮和晒干的菜叶一样贴在颧骨上,骷髅似的,当然最吓人的并不是他的瘦,而是洋溢在瘦削的表皮上温和的表情,那温和里有着一种隐隐的不祥。最初的一瞬,郭长义呆住了,就像几天前在山野里突闻金香死讯时呆住一样,就像昨天见到鞠广大,以为他能打他却没打他呆住了一样。

“帮我吃了它。”鞠广大看着桶子里的混汤菜,粗声粗气地说。

……郭长义呆立着,没有反应。

“还得去帮我收拾收拾。”

终于,郭长义反应过来,听出了那话里边的弦外之音,他的意思是让他帮他收拾残局。因为听出弦外之音,郭长义目光灵动起来,在半空中一闪一闪。可是,鞠广大并没停留在这弦外之音上,他指着眼前装着实在之物的水桶,冲郭长义说,“快倒进锅里,去帮我收拾收拾。”

这一回,郭长义真的有些懵了,难道,难道鞠广大真的相信他是清白的,难道一上午的胡思乱想纯属做贼心虚,自个儿吓唬自个儿?郭长义狐疑地转了一下眼球,之后一字一板地说:“叫我帮你收拾院子?”

“是收拾院子,福生不知上哪儿了,没有人手。”

“那好,我去,我现在就去。”

三那一天,被一股恨意推动,越过举胜子家,越过三黄叔家,朝东山岗郭长义家走去时,鞠广大并不知道自己要干什么。因为知道屯街上的人们都在看他,他只觉得自个像个演员,是在演戏,而演什么,怎么演,会有一个什么样的开始,根本无从知道。事过之后,当炊烟再一次从鞠家的房顶升起,当鞠广大能够像村里人一样,投入到秋收的事情中,鞠广大明白,许多事情,在你还不知道怎么演、怎么开始时,实际上已经演了,已经开始了,并且是一个精彩的开始。

至于那天上午的戏演得精不精彩,鞠广大不用问,从郭长义的动作里就一目了然了。鞠广大给郭长义分派的活并不多,就一件:挨门挨户送混汤菜。鞠广大列了一长串名单,三黄叔,举胜子家,王二木匠,成子媳妇,成子媳妇的姑婆婆,玉柱他妈,还有村子所有有老人的人家。是否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6)

送给刘大头,鞠广大征求了郭长义的意见,“他根本没起什么作用,你说还送吗?”郭长义想了一会儿,说:“不用理他!”但是最后鞠广大还是一口说定:送!鞠广大不放过刘大头,不是惦记他有什么恩情,而是不想放过郭长义,他就是要他上到村长,下到平民百姓,一户一户地面对,眼对眼地面对,心对心地面对。他就是要他郭长义自动打开村里人家门闩,展览自己批剥自己。他之所以征求郭长义意见,其实是想亲眼目睹郭长义的打怵。事实上刚送了一家,郭长义的后背就已经被汗洇湿了。第一家是举胜子家,也就几步之遥,郭长义脚步在鞠家院里时,还是慢腾腾的,可是只要来到大街,那步子就生了风一样快。那汗,流在郭长义的身上,却滋润在了鞠广大的心窝,那步子的节奏,变幻在门口和大街上,却激活了鞠广大几乎都散了架一样的四肢。鞠广大在那天的后半晌,拆墙、拔木杆,一个人干了五六个人也干不完的活。

在此之前,在歇马山庄,鞠广大最敬的人就是郭长义了。他敬他,是敬他一辈子传下来的木匠手艺,敬他郭家人祖上的威望。在乡下,有了手艺,就有了养家的本领,如果再有堂皇的门面,那就是梨树上不但结了梨,还结了苹果,是锦上添花。这一切,鞠广大都没有,他的爷爷是庄上有名的懒鬼,靠编瞎话坐到别人家炕头蹭饭吃。到了他的父亲,不编瞎话,也不坐人家炕头,却坐定自家炕头装病,逼老婆到地里干活挣饭。既没有过日子气象,又没有耀眼的门楣的鞠广大,随便听到村里人对郭家的一句议论,都要背过身子。身子是背过去了,声音却透过后背,钻进心里,在心里悄悄弥漫成一股莫名的羡慕和崇敬。当然,鞠广大最最敬郭长义的,还不是这个,而是他不为利益所动的倔强。有一年,他俩同在一个工地,给乡里的一个副乡长盖房,上梁那天,副乡长高兴,想抖抖威风,给每个工匠赏钱二百,但有一个条件,即在上梁的鞭炮声响起后,工匠们必须从房梁下来,和主人家的亲人一起,在设定好的供桌前跪拜。听说有这样的日程,房前聚满了看光景的人,鞠广大、郭长义和所有木工、瓦工的工匠都从房梁下来了,副乡长的脸腮和额头像抹了猪油,明光锃亮,都能照见人影。工匠们一个个跪拜,一个个从乡长手中接过赏钱,个顶个脸腮涨得通红。鞠广大跪拜之后,脸像抹了鸡血,是紫红色,他接过赏钱,后退一步,准备给郭长义让位,却发现,郭长义不见了。郭长义是工匠们的头,是工匠们的代表,他不跪拜,乡长自然不会高兴,派人四处喊,可是到终,也没有找到。后来一个看光景的人说,他已经换下工作服走了。郭长义这一走,再也没回工地,白扔了三十多天的工钱。这件事对鞠广大的震动太大了,看上去,两条腿支着身子都叫人,人和人可是太不一样了!那年过年,在一块儿喝酒,鞠广大为此一杯不罢一杯敬他,嘴里一再重复,你是我鞠广大最佩服的人,你是条汉子!可是,就是这样一条汉子,如今竟屈在了鞠广大眼前,竟让他使唤来使唤去,这是怎样的变故啊!

那一天,对一个一向倔强、自尊的男人的难为,是怎样救了在泥潭里挣扎的鞠广大,只有他自己知道。是经历了那样一个过程之后,鞠广大才得以攀缘到正在院子里、屯街上、野地里流动着的日子里。在不动声色地报复了郭长义之后,鞠广大暂时安静下来,开始了跟村里人一样的,一日三餐,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日子。

那是一场秋雨过后的清新的早上,一早起来,鞠广大从被窝爬起的第一件事是扒锅底里的草灰,然后拿草、刷锅、淘米做饭,然后是喂猪喂鸡。长这么大,鞠广大从没做过一顿饭,从没喂过一次猪,和大多数歇马山庄男人一样,上山种地,到外边赚钱养家糊口,是他们日子中的头等大事,至于做饭,喂猪,实在是太渺小、太琐碎了。可是,鞠广大身边没有了女人,一草一木都要具体去操作,这些细小的事一下子变得那么巨大,大到一声油星进溅的声音,能叫他脑袋嗡一声炸开;那些琐碎的事,一下子变得那么整状,整状到一顿饭下来,一群猪鸡鸭喂完,需要大半个上午。他常常是锅都烧煳了,油还没找到,饭还没熟,就揭了锅盖,一顿饭下来,竟忙活得一身油烟一腔火气。

煳也好,生也罢,饿急了,不吃也得吃,圈里的猪却不买鞠广大的账。自从头一天早上听到院子里的动静,到猪槽边拱了拱,就再也不吃食了,任怎么打就是不吃,打急了,支起前蹄,朝鞠广大眨巴眼,那神情好像在说:你是谁?

忙完家里,鞠广大还要忙家外,秋雨催山,秋收马上就要开始了,打豆子的连枷要修了,割稻子的镰刀好磨了,装苞米的仓子金香只打了一半,装稻子的囤子还没有垫底儿。这些活儿,打一小就会干,开始是和母亲一块儿干,后来是和金香。因为这准备收山的活儿既不属于山上也不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7)

属于家里,或者说既是山上的又是家里的,女人们都要参加进来。女人们手巧,只要不是动体力,样样都能干到男人前面。金香只要参加进来,打帘子总是打在前边,到了前边再回过头来龇牙笑。老天爷好像有意奖赏女人,能干你就都干了吧,几年后,村里男人纷纷疯了似的往外跑,甭说是手工活,就是山上地里的活儿也全扔给女人了。尽管扔了好多年,但鞠广大并不陌生,这就像一个骑自行车的人即使多年不骑也不会忘了一样。可是毕竟这是两个人干的活儿,一个人干,怎么说也不得劲,手忙脚乱不说,还顾了这头顾不了那头,一个帘子没打到一半,鞠广大的手就磨出了血。农家活儿的技巧全在手法上,手法得当了,怎么干都不累,而手法的是否得当,和心情有着密切关系。你要是心情沉着,有板有眼,手法自然就得当了。鞠广大因为心情急切,手不但磨出血,还疼得厉害。后来,他干脆就不干了,坐在打了一半的帘子上,擎着手,看着血一点点往外流。血在阳光下像镜子一样,晶莹透明,这使鞠广大想起另一些日子,看到了另一只手。那也是一个秋天,他在大连给造船厂工人盖家属房,因为惦着儿子的高考神情恍惚,有一天,一不小心把大拇指的手指肚刨去一块,血在手掌上迅速蔓延,很快,一只手就成了血手。那时,他也跟自己赌气,索性扔下刨子,坐下来擎着手长时间地看,那血鲜艳无比,镜子一样透明,那血亮极了,透明极了,都能照见他的脸和眼睛。然而,他在那透明的血里,看见的不光是自己的脸和眼睛,还有通向歇马山庄的道路,鞠家生机勃勃的院落,老婆金香笑吟吟的脸;那透明的血里,映现的是被他搁在了身后乡下的另一部分生活。那部分生活,看是搁在身后,实际上是搁在了他的未来,搁在了他的盼望里。眼下,血也确实晶莹透明,可是他什么也看不到。那里,除了强烈的反光,空无一物,连自己的脸和眼都看不见。这时,鞠广大放下手,抬头去看天,天和他的手一脉相承,空无一物,当鞠广大放下手,站起来,将头转向空无一物的天,突然的,眼前一黑,一种头重脚轻的感觉一下子缚住了他。

鞠广大在老婆葬后的第三天下晌,突然地慌乱起来,飘浮起来,他不知道自己还有什么盼头,不知没有盼头的日子还有什么意思。他觉得他像一棵被拔出地面的树,根赤条条地露在外边,无处可扎。实际上,此时的鞠广大,已经暂时地忘掉了女人金香跟郭长义之间的事了,已经没有了忿恨和绝望了;然而正因为没有了忿恨和绝望,才使他倍感慌乱和空落,如同一团飘在风中的柳絮。

不过,没有多久,忿恨和某种使他肢体拥有重量的情绪又回到他的肢体里,那是因为一个人的到来。

举胜子媳妇早就想过来帮鞠广大打帘子了。早先,她都是和金香合伙,今天你家,明天我家。金香死了,她便和成子媳妇合伙。其实她也想过来和鞠广大合伙,可是郭长义和柳金香的事让她不得不有些警惕。她认为,他们就是合伙干活合到一起的。男人不在家,谁都不能保正不失守,尤其自家的男人不在家,别人家的男人在家。春上,郭长义辞掉刘大头排的义务工,帮柳金香吱吱扭扭往山上挑水时,举胜子媳妇心眼里气死了,好几天睡不着觉,心里一波一波的,很不平静。她本不是一个风流女人,可因为柳金香住在西院,低头抬头都能看见,那段时间她的心里像着了火。后来,出了风声,出了事,她心里的火才熄灭了。她不但心里的火熄灭了,且从柳金香的命运中,看到一个真理,别人的就是别人的,你把别人的东西弄成自己的,你就触犯了天王神灵。让一个心肠热得一煽风就容易起火的举胜子媳妇,眼睁睁看鞠广大把活路扔在那里,实在是不可能的。

举胜子媳妇进院,没有帮鞠广大包手,而是直接蹲在打了半截的帘子上。庄稼人向来不惜皮肉,庄稼人向来把活路看得比皮肉更重。举胜子媳妇手指很细,但十分灵敏,稻草在她手中一扭一个花一扭一个花,很快就扭出了一尺多远。最初,看着翻在举胜子媳妇手中的花,鞠广大没什么反应,后来,不知为什么,一点点的,举胜子媳妇的面孔在鞠广大眼里灵活起来,生动起来,有模有样了。她不但有模有样了,还嘟噜一声说出一句话:广大哥,金香嫂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火化就火化吧。那是在给老婆火化那天说的,可是它分明在鞠广大耳边响起了,鞠广大一个激灵,忽地冲到举胜子媳妇跟前,猛地揪住她后背的衣服,怒目圆瞪:“你说金香的身子已经不干净了?啊——”因为没有防备,举胜子媳妇脸色煞白,猛一转身挣脱了鞠广大,跑出院子。

一次不动声色的报复之后,鞠广大没有长时间地安宁下来,愤怒和屈辱,再一次在鞠广大身体里觉醒了。它最初只在眼睛里,在抓住举胜子媳妇那只手上。当日头西沉,院子上罩了一层阴影,忿恨便和阴影一起,充满了他的整个身心。

歇马山庄的两个男人 (8)

忿恨着,确比空落着要好,忿恨着,能使鞠广大脚踏实地。那天晚上,鞠广大没有做饭也没有吃饭,他把鸡鸭圈好,闷闷地抽了一支烟,等天色黑透,就晃悠晃悠来到街西的金水小店,买了两斤白糖两瓶二锅头,摸黑走向村长刘大头家。

一些年来,在歇马山庄,鞠广大最看不惯、最反感的,就是刘大头了。他的老婆二十年前依仗他的权势,用恶毒的语言在他的生活中掘了深井倒不算什么,他最反感的是他那双只会朝上看攀高枝的豌豆眼。关于刘大头的攀高枝,歇马山庄流传着好多故事,其中有两个故事几乎家喻户晓,一个是关于他的女儿,一个是关于他的老婆。关于女儿的故事并没有什么奇特之处,是说他为了把二十二岁的女儿嫁给四十二岁的乡农委主任,把女儿骗到城里亲戚家串门之后,请乡工商所的人吃了一顿饭,让他们以公家名义生生把女儿自由恋爱的一个开理发店的小伙的门头房封了,并以女儿的口吻给小伙写了一封信,信上说她绝不嫁一个干个体没有正当职业的男人。等他的女儿回来,他又以小伙子的口吻给他的女儿写了一封信,信上说他绝不娶她这样忘恩负义的女人,致使他的女儿一气之下遵从了父命。结婚两月之后,有人把真相捅出来,他的女儿回来又哭又闹,差一点服了毒。关于老婆的故事,可是有些蹊跷,蹊跷得让人难以启齿。关于老婆的故事,事实上也就是关于刘大头之所以叫刘大头而不叫刘喜忱的来历。这个故事暗地里被叫着“一个中心两个基本点”,是说历任乡长,只要上任,不到半年,就一准是他家的常客。刘大头长了一双朝上翻的豌豆眼,又黑又丑,却有一个漂亮老婆。请乡长登自己家门,是因为家里有个漂亮老婆。而常常是乡长进去了,他却要走出来,躲得远远的。于是,村里懂点政治的干部就私下总结,刘大头请书记进家,为的是一个中心——保自己村长职务,而围绕这一个中心,他与乡长交代了两个基本点,一是动作要快一点,二是动静要小一点。乡长是否个顶个都到过刘大头家钻过刘大头老婆被窝这很难说,但确实他的村长一当就二十多年。几年来,鞠广大春节同郭长义一起喝酒,话题一转到刘大头,两人都咬牙切齿。要说做人,个人有个人的德行,谁好谁坏,都是自己帽子自己戴着,谁也影响不了谁,可是偏偏刘大头是一村之长,他攀高枝意味着他从不正眼看老百姓,从不为老百姓做事。他不但不为老百姓做事,还在村里男人出民工之后,以职权之便找女人麻烦,打女人主意,该给水田放水时不放水,该分化肥时不分给化肥,让村里男人一到过年,就低三下四往他家里跑,鞠广大几乎年年如此。舍上两瓶酒倒不心疼,关键是向这种人低头憋屈。郭长义曾一再跟鞠广大讲,不用理那种人,他不敢怎么样,就是想贪你两瓶酒。可是为了老婆,鞠广大一直不敢不理他,毕竟,他和郭长义不一样,郭长义在歇马山庄有根有底有一大帮嫡亲直系,前街后街一招呼浩浩荡荡,不像自己是根独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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