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说到九寨沟来是看水的。那些从高高的雪山、茂密的森林中淌出来的溪水,是流动的珍珠,是翻飞的雪沫,陡起陡落,淙淙潺潺,穿林过滩,弯弯曲曲,随地形的起伏自然形成了一个又一个海子。当那水静寂时,海子则波平如镜,蓝天、白云、雪峰、绿树尽纳湖中,色泽艳丽,景色奇幻。时而会觉得“鸟在水底飞,鱼在天上游”的妙趣。有风从峡谷深处拂来,湖面光华微微闪烁,层层彩影随波晃动,清亮水底顿显色彩,动静交错,变化万千。当那水欢腾竞跃时,那晶莹夺目的水花,飞珠溅玉,漫滩翻滚,琅琅有声,山涧为之欢喜雀跃,时而晶帘悬泻,时而群瀑坠滩,水声喧动,激溅起无数的雪沫水雾,太阳照来,更显道道绮丽的彩虹。
都说到九寨沟来是看山的。青葱妩媚的群山,有了丰盈水源的养育,愈加郁郁葱葱,千姿百色。时见古树黛绿沉稳,又见红叶流丹盈目。遥远的雪峰高耸洁白,有人瞅着那寒气逼人、冷峻清高的模样,说它很像是一把银色的巨剑刺向蓝天。可偏又有人相传,说它是美丽女神的化身。这女神便是色嫫,故而九寨沟有一座色嫫山,色嫫是因为和达戈相爱才来到九寨沟的。他们两人相爱,他们两座山也遥相呼应,世世代代相对凝望。哦,登上山去瞅一眼吧,你会宁愿相信那美丽的传说是真实的故事。莽莽林海和缤纷的草甸在连绵起伏的山峦间交相辉映。走进山上的林子,顿觉一股浩淼幽远的神秘气氛,使人感觉浓绿阴森、扑朔迷离。
一路走,一路观赏,看着水在林中汩汩地流,瞅着树在水中长,我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九寨沟的水被称为海子,为什么九寨沟的山也被称为翠海。这正是九寨沟山绕水、水偎山的显著特征。
叶田捧着摄像机,拍下了山清水秀、湖瀑一体的景致,但他无从捕捉九寨沟中山林使水色更加娇艳,水色使山林分外葱茏的神韵。盆景滩、诺日朗、五彩池、火花海、珍珠滩、五花海……人在一天中,怎能饱览如此美不胜收的景致;小小的摄像镜头,又怎能把大自然斑斓奇幻的美妙悉数拍下。叶田终于关闭了机子,自己跑进这绚丽多彩的景色中,要求给他也留下几张照片。
九寨沟之旅(3)
进入人间的仙境九寨沟,自然也会不辞劳苦翻越五千五百米的峰巅,去人间的瑶池黄龙再观赏一番,如果说九寨沟的景致铺展在丫杈形的沟谷里,那么,黄龙的景观则斜卧在长坡上,是我们国家海拔最高的风景名胜区。正因海拔高,要看遍罕见的彩池、飞泉、溶洞、雪峰,则非得有强健的体魄才能攀上峰巅。
饱览清丽碧莹的湖光山色,面对眼前如梦似幻的童话世界,很难想像,所有这一切,正
是已逝的千百年岁月里,骇人的地震引发凶猛的岩崩,带来狂暴的泥石流、肆虐的山体剧烈滑坡所造成的奇观。
生命在岁月的长河中消融着大自然的灾难,忍受着苦难,又悄没声息地创造着眼前令世人惊叹的奇迹。
叶田似懂非懂地听着我的唠叨。我极力想使他明白,我们的旅程不仅仅是度假。九寨沟之旅,我们在阿坝高原上宿了三个晚上。九寨沟、川主寺、汶川,三个晚上都在岷江之畔留宿。窗外是奔腾不息的江水,拍岸的江水日夜都在咆哮。岷江河谷两岸,辽阔的高原牧场,深深的峡谷和坝子,随处可见辛勤劳作的藏胞、回民和羌族百姓,还有他们居住的带有民族特色的房子、碉楼、石堡和伸展到岭腰间去的栈桥、过江索道……
这一切仿佛都在无言地叙说,叙说着我们这个有着悠久历史的文明古国,叙说着生活在祖国大地上的各民族人民,都是从那历史的长河中跋涉而来,而且是还将继续跋涉前行……
踏上归途,回到成都,电视里播出昨天我们刚刚驶过的那条山间公路上,泥石流吞没了一个村庄,道路堵塞……
(1999年8月)
猫跳河的激流(1)
猫跳河是一条让人难忘的河流。
猫跳河畔是我插队落户的地方。
在我很多作品的末尾,都书有一行小字:“草于猫跳河畔”或者是“完稿于猫跳河畔”。
我在猫跳河畔偏远蛮荒的乡村里生活了整整十四个年头。我的青春岁月,我艰辛繁重的劳动生涯,我年轻时代的追求、憧憬和向往,我最初在煤油灯光影里写下的那些稿子,甚而至于我的初恋,都是在这里开始的。我的人生之路,正是在猫跳河畔山野的崎岖小路上,一步一步迈出来的。
接到去接受再教育的通知,第一次在地图上看到“猫跳河”三个字,我想像着这一定是条河谷狭窄得一只猫也能耸身跳过去的河流。
谁知真的来到猫跳河畔,我顿时被它那骇人的景象惊呆了。
一条浪涛翻滚、水流湍急的河流,在崇山峻岭间奔突着、冲撞着、喧嚣着往深深的河谷里气势磅礴地急泻着。
河谷两岸,是巍然耸立的高山,是石屏一般的悬崖陡壁,是指天戳云的座座山峰,层层叠叠、连绵无尽;莽莽苍苍,气象万千。
山峰半腰,时有白练悬空一般的泉水垂泻。河谷上空岩鹰拍翅绕着陡崖飞翔。多雨时节,乳白色的蒙纱雾茫茫无垠地漫上来,千姿百态的座座山岭,顿时漂浮于云海之上。恍惚间常常给人一种浪涌峰浮的仙境之感。
大自然的景观如此壮美秀丽,可险恶的山势地形,也时常给猫跳河两岸带来灾难。狂暴的泥石流和肆虐的滑坡,时常造成凶猛的岩崩山塌,吞噬山寨和牲畜。山路的崎岖,关隘的险要,沟壑的纵横,使得猫跳河谷两岸的交通十分不便。村寨上的老乡,自古以来就有“两山喊得应,走拢要半天”的感叹。
偏僻闭塞,穷困落后,又加上匪患猖獗,使得沿河两岸的各族百姓,历朝历代生活在几近赤贫的水深火热之中。我插队那些年里,寨上的老农,时常指着陡岸临空绝崖之下黑黝黝的山洞告诉我,解放前那里是有名的匪窝。几百年来都没剿灭过匪患,是1950年解放军清匪反霸,彻底剿灭了匪徒,这才让老百姓过上了安生日子。
我瞅着夹岸高山耸峙的峰巅灌丛顽生、岩石怪异,荆棘丛中的野杜鹃尽显殷红,如火如荼,似有火焰燃烧的景致,极力去想像土匪盘踞在险山恶水之中,是如何为非作歹、鱼肉百姓的。哦,滔滔猫跳河,漫漫长夜中,湍急的河水伴着的是饥饿的啼号,山野的荒凉,尘世的严酷和冷漠,载去的是穷人受尽屈辱的泪水,卷着的是愚昧落后的漩涡。河谷两岸的密林中,常有猛虎出没,在狭窄的河岸深崖之间跳来跃去,伤害百姓。直到这时,我才恍然大悟,原来当地的老百姓,称老虎为“大猫”,“猫跳河,猫跳河”就是由此而得名的。
曾几何时,多情多姿、多灾多难的猫跳河,镶嵌上了六颗闪闪放光的明珠,奔腾急泻的河水被一次又一次拦腰截断,筑坝堵流,建起了六座宝殿般的梯级电站,形成了一个一个波光潋滟的风景区。
正是由于电站的开发建设,我原先的恋人、今天的妻子由一个知青,先是被招工到三级电站当学徒工,以后又去四级电站实习,到六级电站时,她已是个带徒弟的小师傅了。我们最初建立的小小的三口之家,就设在山高谷深的六级电站旁的丛林中。命运使得我们和猫跳河结了缘,故而对猫跳河上的一座座电站,我们也充满了感情。
以红枫岭得名的红枫湖一级电站,开发建设于20世纪50年代,如今已是和黄果树瀑布一样的著名的风景区了。红枫湖兼有西湖的美和漓江的秀,它的湖面坦荡形成难得一见的豪放气派,它那湖中有山、山上有洞、洞里有水的奇趣常令游人一惊三叹。遇到山上杜鹃盛开的时节,辽阔深远的湖水光华闪烁,天净水静的时光,泛舟湖中,如行天上。山上争奇斗妍、光彩迷人的花儿一朵一朵全都映在湖中。夕阳之下,水天更是一片辉煌,使人忍不住想要吟咏王维的诗句:“当时只记入山深,青溪几度到云林。”
60年代开发形成的二级电站百花湖,则像它的美名一般,娟秀幽蓝。一湾湖水展示着山山岭岭之间一片新奇的天地。湖面上白鹤翻飞、野鸭戏水,渔舟剪破微荡的涟漪,桨声伴着动听的渔歌。湖中那八仙过海、美女梳妆、仙鹤抢蛋、九龙盘江、炉岭归云的一个个离奇景观,常使来此度假的客人游兴大发,心旷神怡。当年设计建造电站时,看到如此美景,曾设想由一百名女工管理,故而为其命名“百花湖”。
三级河口电站,离开我插队的修文县城仅六里山路,翻过高高的山垭口,只见群山环抱着一湖碧水,湖面上轻波微荡,湖岸上葱绿苍翠,浓重的林荫顺着峭陡如削的座座山岭,遮蔽了整片山野。真个是“常年浓翠终年鸟,一湖清水半湖山”。更令人新奇的是,山岭间电站职工的幢幢小楼,全建成尖顶的欧美风格,乍一眼望去,疑是走进了林间别墅。
四级窄巷口电站,四周层峦叠嶂,湖湾无数。每一道湖湾都是一幅别致的风景画,有的闲适恬淡,有的幽雅清冷,有的竹梢垂地,有的山奇树茂春花儿美。亮嗓大吼一声,千百只飞鸟瞬间腾空而起,拍翅绕着湖畔屏风般的山峦飞翔,令人瞠目结舌,啧啧连声。
猫跳河的激流(2)
山路弯弯,河谷深深。五级江林电站坐落在更为幽僻的群山丛中。漫步湖畔,人会不辨此是尘世,还是瑶池。只见一片静谧伴着幽静安宁的湖面,水色湛蓝,波平如镜,空气清新,不染尘埃。湖岸的山坡,层层叠叠,林木葱茏;雾纱随风轻散,野花漫山罩地。岭间古柏长得青翠苍绿,掩映着星散的农家村舍。奇木怪石密布的山巅之上,时有雀鸟的鸣啭,猿猴的啼叫。
六级红岩电站,是我生活最为长久的地方,也是交通最为不便和闭塞的山谷。它坐落于修文和清镇两县交界的轿子山麓隘口上。河谷深处,水声澎湃,雷鸣聩耳;陡崖临空,惊涛拍岸。一座巍然大坝,堵隔奔泻的河水,形成弯弯一池红岩湖,晴日澄碧透亮,像一幅清丽的水粉画;雨天更显娇媚,近岭远山,迷迷蒙蒙,浓淡相宜,层次分明,犹如一卷旨趣高雅的水墨画。
四级窄巷口、五级红林、六级红岩电站,都是我们去插队落户以后,眼看着一座一座建起来的。从五十年代到七十年代末,六座水力发电站,就像六颗熠熠放光的钻石,镶嵌在
猫跳河谷的一个又一个隘口上。变水患为水利,造福于河谷两岸的各族百姓。
路长谷深,鸟道盘旋,在几座电站工作的职工们,常年生活于山高水远的河岸边,远离城镇,远离现代文明相对集中的都市,不免有寂寞、冷落之感,但他们“身在山沟,胸怀世界”,安心在深山老沟里把光明源源不断输送出去。
令人喜悦的是,从80年代后期开始,电站已实行自动化管理,原来每座电站需要一百来个职工,自动化后,一百多职工悉数住回省城、近郊,每月只需要二三十名职工轮流值班,就能把整座电站管理得井然有序。更让人高兴的是,去年我重返猫跳河,职工们充满自豪地对我说,猫跳河梯级电站的遥控管理,已经实验成功。在新的世纪来临之际,偏远的电站完全可以实现科学的全封闭遥控操作,再不需要人呆在那山也遥远、水也遥远、道路也是十分遥远的电站上值班了。哦,猫跳河,目睹你半个世纪的巨变,远方的我愿意衷心地为你唱一支祝福的歌。
(2001年3月)
写作《蹉跎岁月》的日子(1)
十·一将临,50周年国庆前夕,《新中国舞台影视艺术精品选》系列光盘推出,电视剧栏目中,有《蹉跎岁月》。今年春天,广东旅游出版社汇编出版了《叶辛知青作品总集》七卷本,其中第三卷,亦选入了长篇小说《蹉跎岁月》,印了一万套。
二十年来,《蹉跎岁月》几乎年年都在重印,我手头保留的版本,就有七八种之多。至于印过的次数,我都记不清了。
看着新印出的版本,我情不自禁会回想起当年写作《蹉跎岁月》这本书时的情形。
记得那是1979年的夏天,我栖居在山高谷深,偏远蛮荒的猫跳河畔轿子山脚下。是7月24日罢,继长篇小说《我们这一代年轻人》之后,我又完成了另一部小说《风凛冽》。连天连天的伏案写作,实在很累了,我决定要休息几天。
屈指算一算,我一共可以休息七天。也就是说休息到7月底。从8月1日开始,我要投入另一部小说的创作,这部小说就是《蹉跎岁月》。
其实那些年里,我的身份还是知识青年,住在偏僻闭塞的山岭中,没有任何人来管我。没人管工资,没人管粮票,也没人管我休息不休息。我想休息,尽可以一天一天休息下去。那年的元月份,我已经结婚,妻子在猫跳河谷的水电站上班,有一份工资,日子是能应付过去的。况且她已怀上了我未来的孩子,身旁需要一个人照顾。我尽可以每天在山岭间的石头房子里煮饭、烧菜,让她营养营养,吃得好一点。
可我不能那么做。我要写,多少年了,我已经养成了一个习惯,重新开笔写一部新的书,一定得选一号那天动手。
8月1日开始写《蹉跎岁月》,就是这么定下来的。
余下来的五天里,我尽情地放松,尽情地做一切与写作毫不相干的事,甚至尽情地玩。我去中寨赶了一次场,买了鸡,买了很多蛋;我到猫跳河畔的六个村寨上都去走了走,看寨子里的风土人情,看山路弯弯通向白云深处的人家;我还爬上了高高的轿子山顶,在高处又喊又唱地吼了半天,我以为整个山谷里的人都听见了我的嗓门,下山来一问,人们说根本没听到我在叫些什么。
8月1日,正是夏天里最热的季节。但是在贵州的猫跳河畔,气候却是极为凉爽的。
吃过早饭,妻子照例到厂房去上班。我则在三屉桌上摊开稿子,写作《蹉跎岁月》的第一章。
这第一章的内容早就烂熟在我的胸中了。在其他谈及创作的文章里,我写过《蹉跎岁月》第一章是怎么得来的过程。总而言之,除了午餐时休息半个小时,到了下午的三点多钟,第一章就写完了。
稿子顺,人的情绪就出奇地好。我还在旁边的本子上,把第二章开头的情绪和节奏写下了几句提示自己的话。
时间还早,我为晚餐做了精心的准备。那年头,肉还是定量的,不过鸡蛋和鸡,在墟场上可以随时买到,况且十分便宜。一只童子鸡,一斤半左右的,只要一块钱。
晚餐后,我们照例端上两把椅子,坐到平顶的石头房子上去,一边和人聊天,一边看着暮霭逐渐低垂下来,河谷深处的雾气,渐渐地弥散开来,连绵无尽的小山峦,终于笼罩在夜幕中,高原上的夜,是寂静而又深沉的。
不用说,夜间睡得很好。
第二天一大早,水电站工地上的扩音喇叭,把我们唤醒了。
于是,新的一天又在水电站工地和水电站上同时开始。
妻子还是准时去上班,我照例在那张油漆斑驳的三屉桌上摊开稿纸,写作《蹉跎岁月》的第二章。这一天仍然写得很顺。
天天如此,日子由夏入秋,三屉桌面上完成的稿子一天一天地厚起来。
入秋以后,在贵州的山里,雨雾天越来越多,晴朗的日子真是难得一见了。
我们居住的石头房子泛了潮,屋里屋外都是潮乎乎的,站在屋顶上,眺望看熟了的整日里被蒙纱雾笼罩着的山野,情不自禁会有一种沉闷感。
电站上一位老医生,姓周,正是他的一句话,使我找准了《蹉跎岁月》的开头。他读完了我的前一部小说稿《风凛冽》,对我说:“稿子是很好看。不过,我担心,你这稿子不能出版。”
一瓢冰水浇在我的头上。
我拿已写完的《风凛冽》给他看,一是对他甚为信任;二是他身为长者,会给我提出中肯的意见;第三呢,我暗暗地还巴望着,他会夸我几句。那一年,虽然我已出版了《高高的苗岭》,《深夜马蹄声》和《岩鹰》(和别人合作)三本书,由《高高的苗岭》改编的电影《火娃》业已上映,但是对于我来说,在创作上太需要突破了。哪晓得周医生看完稿子,会对我这么说。
为此我闷闷不乐了好几天。
时值初秋,天天有雨,是贵州山乡里绵绵无尽的霏霏细雨。我照样一天一天往下写着,写得辛劳却也顺畅,每天要写完一章,时常都得写到夜半三更。怕影响妻子,我在台灯罩子上常常要遮两层报纸。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收到了《收获》杂志的一封短信,信上通知我,去年秋冬时节,我送到即将复刊的《收获》杂志的长篇小说《我们这一代年轻人》,已定于刊发于1979年的第五、第六期。
写作《蹉跎岁月》的日子(2)
哦,这对于我无疑是一个喜讯。对于陷入创作困顿与迷惑中的我无疑是最大的激励。我写作《蹉跎岁月》的信心更足了,笔势也大胆地放开了许多。
到了9月底,三十万字出头的《蹉跎岁月》写完了。这样,我的抽屉里已经放着两部长篇小说稿:《风凛冽》和《蹉跎岁月》。那年头还没见复印机,生怕邮寄遗失,我仍旧像乡下人一样,决定把稿子亲自送到编辑部去。
1979年的国庆节要到了,妻子的预产期是11月份。国庆有假期,我们决定把国庆的假日和探亲假、产假合在一起,回上海去。
出于对《收获》的信任,我把《蹉跎岁月》交给了他们。
同时,《风凛冽》给了重庆的《红岩》杂志。
第二年,1980年,《风凛冽》发表于《红岩》的第三、第四期;《蹉跎岁月》发表于《收获》的第五、第六期。
也是在那年冬天,我的孩子叶田出生。在他逐渐逐渐长大的日子里,我时常对他讲插队落户的岁月,讲贵州多雾多雨的山乡,讲山寨上的农民,讲写作《蹉跎岁月》的默默耕耘、潜心创作的日子。
值此建国50周年的喜庆日子,叶田恰好步入大学,我把这段往事写在这里,对于他和今天的文学青年们,也许不会是无益的罢。
(1999年9月)
二十年的蹉跎村(1)
云南电视台约我去昆明,做一个“人生”节目。他们看到我的一本小书《半世人生》,觉得我的半辈子,多多少少和云南有一点关系,要我就这点关系谈一谈。
节目间隙,有半天空闲时间,旁边一位小伙子建议,去蹉跎村看一看吧,我们带一只机子,顺便拍一些镜头,也好穿插在谈话节目中用一用。
阿拉蹉跎村,就在昆明去石林的大路边上,不堵车的话,二十分钟就到了,很近的。二十年前的1982年春天,电视连续剧《蹉跎岁月》在云南拍摄,插队知识青年在湖边寨的戏,主要选了两个景点,一个在澄江、江川、华宁三县交界之处的抚仙湖畔,那主要是取的湖景;另一个就是阿拉彝族乡,简称阿拉乡的。
由于这里树木葱茏,一条河流绕村而过,河岸上架起一座高高的石拱桥,风光十分秀丽,和我插队的贵州山乡里的村寨十分相像。还有一个具体的原因,使得剧组下决心在这里拍了一个来月的戏:当时是20世纪80年代初,可要在省城昆明近郊,找到一处像我插队在贵州偏僻山乡里的泥墙茅草屋,已经是很不容易了。而在阿拉乡的小村林子与河流之间,恰恰找到了独门独户的一幢泥墙茅草屋,茅草发灰发黑了,泥墙龟裂了,和当年我下乡时的知青屋相像极了。一问,这幢泥墙茅草屋早已废弃不用了。原来,它是阿拉乡的牛圈,土地联产承包以后,集体的耕牛也已分归各户喂养,牛圈用不上了。所以它连门也没有!更令人惊喜的是,与阿拉乡的村干部一联系,他们说,只要二百元,这幢牛圈就能尽剧组使用,需要用多久就用多久。于是乎,剧组当即付了二百元,然后根据我的意见,在屋顶上请农民工加盖了一些茅草,最主要的是,又花几十元请当地彝族农民编了一扇竹笆门,在门上敷满牛屎,权作知青屋的门。这么一改造,简直就同我插队时的知青屋没甚两样了。这以后的一个多月时间里,《蹉跎岁月》中知青们在知青点上的戏,在村寨上的戏,在寨子附近树林子、小河边、拱桥上的戏,全部都是在这里拍摄的。成本低不说,还真正起到了情景交融、形象生动逼真的效果。饰演杜见春的肖雄当时就对我说过:不知为什么,一走在山道上,从石桥上那么大步走下来,我就会找到你们下乡时的感觉。
好事多磨。磨到1982年的秋天,是十月,《蹉跎岁月》在中央电视台播出了。遂而这部电视连续剧逐渐又在各个省台重播。二十年前,好多省台自己还没开始制作电视剧,于是他们不断地重播比较优秀的剧目。据我所知,我生活的贵州电视台和云南电视台,就不止一次地重播过《蹉跎岁月》。对于贵州来说,我是省里的作家,这个剧是我写的,他们播的次数就多一点。而对于云南来说,则完全因为这个剧是在云南拍的,云南的观众看了自有一番亲切感。
从《蹉跎岁月》开始播出,昆明城里就有一些人,自发地找到拍摄地阿拉乡去玩,去实地看一看。一传十、十传百,昆明人都晓得了。阿拉彝族乡里,还有这么个漂亮的小村寨。
到了1984年,阿拉乡干脆打出“蹉跎村”的牌子,吸引城里的游客来玩耍。村里的彝族老乡,准备一点茶水、饮料、瓜子、花生,搭起简陋的棚子。而城里来的游客,则把塑料布铺在桥头河边,把吃的、喝的放在塑料布上,他们在河边散步,到村寨上游逛,特别是小树林里,时常传来他们的欢声笑语。
1989年,我在北京学习,同班几个云南来的学员,都告诉我,“蹉跎村”成了昆明人自发去的最为踊跃的一个小小旅游点。去得最多的,是一对对青年男女,他们时常双双骑着自行车,一呆就是一整天。
1994年,一个下海经商积累了点资本的老知青肖培荣,也看中了这块地方。他投资四百万元,沿着小河边的荒坡,修建了一排二层楼的乡间别墅,别墅里的客房一律装修成宾馆式样,还有餐厅。小河上架起了桥,河畔小路铺设了石子。穿过别墅区,沿着弯弯拐拐的小路,就能走进郁郁葱葱的树林子。
别墅区正式对外打出了“蹉跎岁月度假村”的牌子。
千万别以为配备了现代化设施,就是蹉跎村的特色了。
蹉跎度假村主要的特色,在于别墅区旁边,还建起了一座知青纪念馆。纪念馆门口书着两行红字对联。纪念馆橱窗内的陈设,全是当年的知识青年捐献的实物:有上山下乡通知书,有和通知书一起发的乘车证,有红袖章,毛主席像,还有当年知青们用的搪瓷碗、筷子、军用水壶、草帽,有插队落户时的劳动工具,锄头、镰刀、扁担、水桶、竹篾箩筐,和一盏盏知青们自制的小油灯。当然少不了很多陈旧的黑白照片,学习过的毛泽东选集,各式开本的毛主席语录,最为难能可贵的,这里还有当年知识青年记的日记,画的素描。
我一一看过去,翻阅着到过这里的老知青们写下的随想录和感慨万千的语录,惊讶地发现,这些对于逝去的蹉跎岁月充满感情的老知青,写下的一段段话不但带着思辨、带着反省,还带着人生的感悟和哲理。不少人还为办好这个纪念馆、这个度假村主动捐了钱,少的五十、一百,多的八百、一千,看了不得不使人动容。
不过促使我下决心再访蹉跎村的,不是想去回忆往事,也不是想到那里再去获取什么灵感。而是云南省的同志告诉我,由昆明通往石林的高速公路正在拓宽,蹉跎度假村也在拓宽的范围之内,即使像小树林、古石桥没划在拓宽的路面中,其周围的三千亩土地,也被统一规划成一片景区了。
二十年的蹉跎村(2)
换句话说,我若是明年再来云南,就见不到蹉跎度假村了。同行的云南电视台小彭望着我说:“看着以你的长篇小说书名和电视连续剧命名的度假村从眼前消失,叶老师,你有没有一点伤感?”
我笑了。
二十年的蹉跎村,已经完成了它的历史使命。正如我们已经进入了新的世纪、新的千年一样,蹉跎岁月那一页历史,已经翻过去了。从这一意义上来说,我应该为蹉跎村的消失而高兴。
但愿我们的岁月不再蹉跎。
但愿蹉跎岁月永远成为我们的历史。
(2002年8月)
第二部分
巧合
龙虎山之奇,在于三绝。一绝为融合了道教天师派文化的道都仙府;二绝系发源于福建光泽县犬源官山的泸溪河,逶迤飘落,碧水环绕丹霞地貌的座座山峰;三绝是最为引人的崖墓群落。
崖墓葬,也称悬棺葬,即是将棺椁悬于陡峭的山崖上,所选的山崖势必险峻难行,刀削斧劈一般。在我插队的贵州岑巩一带,也曾见过。只是较为分散。起始于春秋战国时期的龙
虎山岩墓群,却相对集中,多达百余座。其文物之珍贵,位置之险要,造型之独特,均为世所罕见。从墓中发掘出来的纺织机、丝织品、十三弦琴、陶器等等文物,为历史学、考古学、民族学、特别是龙虎山本身的历史研究,提供了丰富的历史资料。
但是,望着崖壁光滑少草木,今人利用现代化工具也难以攀援的岩洞,人们怎么也想像不出,我们的古人是如何将悬棺放进洞穴中去的。于是乎,自古以来,泸溪河畔就流传着这么一个民间传说:古时,龙虎山下有个心术不正的棺材老板,因其劣迹斑斑,触怒了神仙。天神伺机要惩罚他。有一次,老板把几十口棺木装在船上,沿着泸溪河顺流而下,运往外地去贩卖。一路之上,只见河滩呈白、遇潭现绿,两岸茂林修竹,河水清澈纯净。正走得顺畅,忽见河上狂风大作,把黑心老板船上的数十口棺木全都刮进了悬崖上的岩洞中。所以,多少年来,这一片崖墓一直被称为“仙棺岩”。
到了改革开放的今天,人们当然再也不会相信岩棺是大风吹上去的了。随着旅游事业的发展,龙虎山景区综合了专家的考察意见,悬赏三十万元,征求古人是如何把棺木吊进岩洞之谜。同时,他们又根据当地村民们的口头传说,利用了滑轮和自行车轮子,创造性地推出了一个旅游项目:仿造古人将棺木徐徐吊进岩洞。由于这一节目独出心裁,一时间大受欢迎,几乎所有的旅游客人,都要亲眼一睹此奇观。为图吉利,这一节目起名“升官”。话说大贪官胡长清,时任江西省长助理,也分管旅游,到了龙虎山,自然要看一看这个旅游项目啰。
这一项目自推出以来,一直强调安全第一,平均每十天就要对酒盅粗的绳子逐节检查,从未出过任何事故。偏偏在胡长清来看这一节目时,绳断人落,两位表演者当场坠落深潭而亡。事后打捞尸体时,竟又打捞出三具死尸。那第三具,还是个女尸。
当时,这一事故就一传十、十传百地传播开了。有说刚检查过四天的绳子怎么会断?有说太不注意安全措施了!也有人说,这不是个好兆头,胡长清这人的官运,会在突然之间夭亡。在那时,这样的传闻自然被斥之为胡说八道,特别是胡长清升了副省长之后,人们只敢在私底下悄悄说一说,传一传。但是,胡长清最后的结局,世人都已知道了,这一传闻便在整个旅游区变得家喻户晓,差不多每个外来的游客,都会听说这事儿。
听过之后,人们时常付之一笑。却也有人说,如此盛传,不是有点封建迷信吗。
我却觉得,这不过是个巧合而已,但这巧合,不也引人深思嘛。
(2001年10月)
神奇彝家太阳女
也许是《蹉跎岁月》的关系,当年昆明市郊的拍摄地三路冲,从20世纪80年代以来就成了旅游景点“蹉跎村”。
抑或又是《孽债》的关系,每次来到高原上这块彩云之南的红土地,我都能见到更多的笑容,都能感受到各族人民更深的一片真情。
我不是彝族,但是这一次彝家儿女评选他们心目中神圣的太阳女,却把我聘为名誉主任。于是我怀着惴惴不安的心情,随着中国作协西部大采风的脚步,第一次来到了这里。
这里,云南高原的中部,一个叫楚雄的地方,是一片红色的山地。这里发现的恐龙化石可以堆做“山”;这里出土的元谋人“牙齿”号称中国之“最”。这里耸立起的泥巴能够成为“森林”;这里生长的牡丹花被誉作“中国最大”;这里的人们唱得最好听的歌是“祝酒歌”;这里好客的民风,充分地体现在那一句歌词中:你喜欢也要来,不喜欢也要来!
这里生活着的彝家和其他民族,自豪地称这片土地为“神奇彝州”,正如他们吟唱的:
彝家的文明如金子一般辉煌
彝家的民俗像图画一样绚丽
彝家的文化如大海一般精深
彝家的民风像火焰一样热情。
自古以来,楚雄彝州的土地上,就流传着一个关于“太阳女”的动人传说。
看见哀牢山里那三座高山了么,山峰像竹笋般,一座比一座高,一座比一座秀丽。这就是远近闻名的三尖山。
清晨,三尖山捧出一轮火红火红的太阳。知道么,这三座山,就是彝家太阳女的化身啊!
相传,很久很久以前,天上有七个太阳。大地一片光明。阳光似乳汁般哺育着世间万物。那时候,风调雨顺,树木常青,鲜花不败,庄稼一年中能收获七次,牛羊一年中能怀七胎。彝族人民丰衣足食,生活美满,日子过得比蜜汁还香甜。
突然,哀牢山里出现了一只生性喜欢黑暗、惧怕光明的夜猫精。夜猫精怨恨太阳,它变成一个无比高大的鹰嘴铁人,攀上高山,拔下身上的羽毛当箭,恶狠狠地射向太阳。它一连射下了六个太阳,第七个太阳躲着再也不出来了。
天上没有了太阳,于是大地一片黑暗,灾难降临到人间,庄稼不成熟了,牛羊长不大了,草木死了,花也败了。人们知道,只有一个太阳躲过了这场劫难,他们向着天空哭诉,巴望太阳出来。可是太阳始终没有出来,夜猫精却得意地大笑。
为了寻找光明,很多勇敢的人踏上了不归之路。白族选去的人没有归来,傣族选去的人也没了踪影,苗家选去的人也杳无音信。汉族的英俊小伙倒是回来了,可他已是满身伤痕,只说了“夜猫精”三个字就倒在乡亲怀里死了。
怎么办呢?正在人们焦虑不安的时候,哀牢山里三个像马樱花一样美丽的姑娘,点起火把踏上了寻找太阳的征途。她们鼓动起各族寨邻乡亲,扎起成千上万的松明火把,每人一支举了起来,把山山箐箐照得通明雪亮。“夜猫精”怕光更怕火,没处藏身,被人们堆起的火把烧死了。
三个彝家姑娘在乡亲们的期盼声里,又往深山老林中赶去。她们翻山越岭,历尽千难万险,从春天一直找到立秋那一日,终因精疲力尽,气息奄奄地倒在山谷里。临终之际,她们动情地呼唤着:“太阳啊!快出来吧,你离开了我们,庄稼就不会熟,牛羊就不会壮,鲜花也不会开。太阳啊,快快升起来吧。”
三个彝家姑娘死了。但她们并没有倒下去,在她们立脚的地方,突兀地长出了三座高高的山峰。一轮红彤彤的太阳被三座尖尖的山峰托了出来。
人们欢呼着迎接太阳。他们说是三个姑娘的真诚感动了太阳,大地重见了光明,人间又恢复了往日美好的生活。
直到今天,每逢立秋那一天,三尖山下,成千上万的彝家儿女会拥来赶街,街子上芦笙嘤嘤,弦子铮铮,三跺脚的舞曲把大伙儿送进欢乐的海洋。大伙儿仍在纪念为人间找回太阳的三个姑娘。
这是多么美好的民间传说。“太阳女”从此成为彝家姑娘勇敢、善良、美丽的象征。
根据这一古老的传说,在楚雄城郊新建成的中国彝族十月太阳历史文化园里,那雄伟的主雕顶端,三个彝家少女托举着一个球体,球面上金黄色的浮雕,象征着燃烧的火焰。这就是栩栩如生的“三女找太阳”形象。
“太阳女”的精神,激励着彝族人民追求光明、追求美好的未来。
就是本着这一宗旨,楚雄彝族自治州,这一次在全国首次推出2000年的“太阳女”选拔活动。展示新千年中国彝家的风采,民族风情,向全国乃至世界推介古老神奇而又丰富多彩的彝族文化,推动民族交流,促进民族团结。贵州毕节地区的彝家来了,红河、大理、丽江、临沧、昭通的彝家也来了,几百万彝家推选出了他们心目中的太阳女。难能可贵的是,参选的彝家姑娘们纷纷说,重要的不是入选,而是参与。通过这次参与,使彝族的儿女们走出大山,走向全国,向世界充分展示我们的形象,用我们的实际行动和自身的风采,参与西部大开发。
哦,神奇彝家太阳女,你们多姿多彩的彝家服饰,你们出神入化的动人舞姿,你们用草编的手镯,你们表演的烟盒舞、葫芦丝,还有那清泉般响彻山间的歌声,展示的不正是红土地上最浓郁的民族风情吗。
山寨四季(1)
冬 溪
冬季日短,风更显凛冽。收获过的包谷土、门前坝的洋芋土,全栽上了小季。那是来年春天要收的一季庄稼,麦子、胡豆、油菜和漫坡栽的洋芋,还有荞麦。
种子是下了,却还没出苗,总要等到有一些春的气息,山野才会显出绿来。
风从峡口那里吹来,喜于在山野间咆哮,清扫残叶,颤抖着岭巅山腰间的云杉、柏枝和梓木。
冬溪迟缓,乍一眼望去,似凝滞不动。只在风穿行于原野时,那皱起的水面一晃一亮,才有丁点儿生气。
冬晨寒冽,冷雾笼罩着寨子,在溪水上空抹一笔柔柔的乳白。点水雀儿叽喳啁啾着掠过水面。栖落在光秃的枝桠或桥栏上,呼唤伙伴。觅食的麻雀最为活跃,飞来掠去地在溪水上下嬉戏,远远地有穿着厚实的汉子走来,几声喧哗,一声吆喊,惊得麻雀“哄”一声腾空而起。冬溪边一片寂然。
过石桥往山上去的,是勤劳的农家。忙碌一年,冬日本是歇息的时节,他们活动惯了,还要上山去,多半是钻进煤洞挖煤,或是挖烤火的大树疙斗,呼群结伴而行的,兴致更高一些。那是去树林里打猎的,碰上个野兔、果子狸、麇子什么的,欢欢喜喜地回来。恰巧遇上了野猪,不仅惊险、有趣、斗智斗勇,围猎回来,满寨的男女老少烧起篝火,又唱又跳,火光映着笑脸,又尝着野猪肉的奇香,总要聚到月上竹梢,夜半三更,才尽欢而散。
冬阳温暖,照耀山川田坝,溪水边是最热闹的去处。“三个女子一台戏”,此时此刻,二三十位女子也不止。有老、有少、有新媳妇,东家长、西家短,偏远蛮荒乡间的“新闻”,也便在这一场合传遍整个寨子。洗净了的衣裳、垫单、被子顺便就晾晒在溪水边的枯草荆棘丛间,让风掠过,让阳光晒上一股热烘烘的气息。
冬天的暮色来得早,山野寂然,村寨寂然,远山近岭都成了浓淡相宜的水墨画。静谧的画面上,活动着的是迟归的牛群,不需人吆赶,悠长的牛角号自会通知它们。在田埂、坡土上散放的川马,也叩击着青岗石级寨路,回到高低错落的农舍里去。
上山的汉子也在擦黑前赶回家来。进寨子之前必然在冬溪边停留片刻,洗净劳作一天的双手,洗净农具和砍刀上的泥巴草屑,用冰冷的溪水抹一把脸。关心自己相貌的,还对着清澈的溪水凝神片刻,看一看倒影中的脸庞上是不是沾了泥点,头发是不是蓬乱得不成样子。
在我插队落户山寨的十年中,地处西南的冬腊月间,只下过两次雪。偌大的雪被白茫茫地将连绵无尽的山野、将远近的树林和草坡、将大大小小的一个一个寨子全都覆盖成银色的世界时,却还能在崖脚的岩缝和弯树下,看到一股一股涓涓的溪水,给人增加意外的惊喜,让人生出无限的想象。
冬日的一切是沉寂的,大山沉寂着,显示它的冷漠威严;树林沉寂着,更让人时时想着它吼啸的可怕;寨子沉寂着,以便春天到来时变得分外活跃。唯淙淙潺潺的溪水始终不动声色地流淌着,白天展示它的秀色,夜晚显示它的温存。星星闪烁的冬夜,溪边清冷的月色里,时有飞歌飘摇传播,细细谛听,有男也有女。
哦,冬溪的可爱还是有人会发现。这隔溪相对的歌声,孕育着的无疑是爱情。而爱情孕育的,不就是对于生命,对于妩媚春天的期盼么。
春 潮
也许这都是春天的脚步,春天的迹象罢。
对于山寨上的人们来说,春天的信息是由泛滥的春潮带来的。
山乡的春潮是嘈杂的、是喧哗的。
一夜之间,雨不知不觉下大了。常常又是在夜半三更,或是黎明时分,惊天动地的雷声把人的好梦唤醒,仄耳听罢,只觉得满世界全都是水声。
云压得低,风刮得猛,天也亮得迟。雷声远住,雨声也便淅淅沥沥下得亲切起来。
天朗开的时候,一家一户的朝门打开了,窗户捅开了,娃崽欢叫着,跳到水塘里去跺水,湿透了的院坝里,姑娘少妇尖声拉气地吼着,用扫帚将积水扫进下水沟去。走出寨子,嗬,溪河里、沟渠里的水都快满出来了,半坡的龙洞里在喷吐着水,山水沟里哗哗地淌着水,田缺口里在涌着水,山塘里也蓄满了水。远远望去,屏风般的崖壁岭腰间,白练一般悬挂下来的,是长长的飞瀑。高低错落、连绵无尽的山山岭岭,经过雨水尽情的冲刷,显得面目一新秀色尽露。
春回大地,也是要敲锣打鼓的吧。雀跃着、欢叫着扑向田野的寨邻乡亲们,眉宇神色间丝毫也没雷电惊梦的抱怨,瞧吧,他们的笑脸像雨后的阳光一般灿烂。
所谓“雷声震天响,春水满田坝”。
满满一田坝的春水,换来的将是满满一田坝的庄稼啊。农人们能不欢喜雀跃、笑得合不拢嘴么。
最能显示春潮气势的,是在河边。有捷足先登者,早在小小的河湾里网起养了一冬的肥鱼。翠鸟轻掠河面,在河岸的树丛间啁啾啼鸣。河水不知什么时候涨得满满当当,把河岸一夜间抬得高高的,不会水的看到湍急的水流只能伫立在桥栏边观望。会水的早扑进了水中,在裸露的石头岩缝间嬉着水。山乡里的溪河,水大的时候就把河床张得很开,那白色的雪浪般的水花,在岩石缝隙间跃动欢笑,顺着河流弯弯拐拐地淌进更深的峡谷里去。遇到前方的河床陡地跌落,形成一个自然的跌宕,万千水流水沫水柱推搡着、奔涌着全汇拢过来,轰然往下落去,那股气势才叫惊心动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