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寨四季(2)
春潮涌动,大地山野全给滋润全都染了绿。
天蓝了,百年老树虬曲的枝桠上吐露了新芽。雪亮的犁铧翻起沉寂了一冬的泥土,把绿绒绒的秧田,把金黄金黄的油菜花儿,陪衬得愈加色彩斑斓。
高高低低、大大小小的田土,全蓄满了水。明镜似的映着雄峻的,奇秀的山峦,映着划
破水面催犁的农家,映着年年春天都会神不知鬼不觉飞回来的白天鹅。没有人明白它夜间栖息在哪棵大树上,没有人知晓它何时又会离去,也没有人为它的出现大惊小怪。
唯独我,在年年春潮泛滥的日子看见它,一边追随着它在空中自由地飞翔,一边总要忖度着:冬天它躲到哪里去了呢?盛夏时节,它又飞往哪里去了呢?
终于忍不住,在杜鹃温柔地催促着“布谷——布谷——”的又一个春天,我问了一个老农。谁知他忿忿地斜了我一眼,摆着手道:“嗳,问不得。它若不飞来,这一年就准定旱。”
哦,我恍然大悟,农民们喜春潮,是因为怕春旱。春季遇上大旱,则意味着秋后的歉收,夏季的烦愁。
春潮不至的年份,白天鹅也不会飞来。
夏 泉
浓绿阔长的包谷叶子,抹了油一般的滋润,在盛夏的太阳照耀下,泛着诱人的光泽。
风徐徐拂来,包谷叶摇曳晃动着,那光泽闪烁着绿波,甚是悦目。
那是欣赏山野的风景时,常有的感触。
钻进包谷丛里薅草,感觉就决然不同了。油绿的包谷叶子不是晃触着眼睛,就是划破了脸颊,挥动锄头的动作稍猛一些,手臂上就会割破细条细条的口子,留下深深浅浅的血痕。头顶着灼人的烈日,包谷林里闷热难熬,勾着腰,低着头,时间一久,人累得腰酸腿疼。
薅包谷是夏日里的苦活。比这更苦的,是在薅谷秧时遇上针毡草。这草看去细细密密的,嫩绿中透出金黄色,一根根像针似地立在稻田里。手抓上去,明明感到是揪住它了,一把拔起来,往往只有稀稀疏疏的几棵。再拔,还是一样。必须细心地,扯眼睫毛般一棵棵地拔,才能将它连根拔去。费时耗力,勾腰蹲在水田里受不了,只得把双腿跪在田里,让稻田水泡得膝盖泛白,才能慢慢地往前行。这时候,千万不能往前看,朝前望去,只见一窝一窝的谷秧之间,金黄嫩绿的一片,连接到田边,全是针毡草!人准得绝望得晕过去。如果偷懒,搅混了水,打着漂往前冲过去,算是把田薅过了,也可以。到秋后就见分晓了,薅净了草的水田,每亩能产八九百斤谷子。胡混偷懒的那块田,只能打起二三百斤谷。针毡草是最吃肥的。
比这两样农活更苦的,则是进砖窑搬砖瓦,进煤洞挖煤了。力出得多,汗出得大,一天干下来,一身上下全是灰、全是煤,只有眼珠子在转,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口白牙。收工那一刻,最大的需要就是跳进沟渠里、堰塘中,彻底地进行清洗。
夏季里,比脏比累更难耐的,是口渴。烈日下待久了,汗出多了,嗓子眼里直渴得像冒烟。一声哨响,喊歇息,男女老少不约而同地就会蜂拥而去找泉眼。
山寨的田土边、岭腰间、山脚下、岩缝边、大树旁,这里那里,都有一些泉眼。老乡们随手撕一张包瓜叶,或是採一张荷叶,折成瓢儿状,舀起泉水来喝。
哦,一口清冽的泉水,真如甘霖般甜美,还有叶子的清香。那股舒畅的滋味儿,是难以用语言形容的。
喝畅喝够了,人们就在泉水旁就近坐下来。有的舀起泉水抹一把脸,有的掬起泉水滋润一下晒红了的皮肤。勤快的农妇拿出鞋垫来绣,贪睡的汉子拿草帽盖住脸打瞌睡,小伙子们掏出牌来“争上游”。什么都不干的人,也会倚着树干、草坡,发呆一般休息,这是真正的休息。
有泉水的地方,必然阴凉,空气也爽洁清新。坐上多久也不会嫌时间长。
山寨上的泉水,不少就在弯弯拐拐的山路上。远行赶路的人,看到泉眼边上坐满了歇息的人,也受到感染,会情不自禁停下脚步,喝一口泉水,歇上一阵,摆几句“龙门阵”。
多少次呆坐在泉边,冥思遐想间,我会惊奇于夏泉无形的魅力。你看这些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一年四季忙忙碌碌勤扒苦挣的农人们,你看那些挑担背篓、匆匆忙忙赶路的远行者,在劳累困顿感觉疲乏时,自会在泉眼的周围停靠下来。作一番休整,以便再次扑进生活中去,再去赶路。
泉水旁成了生活的驿站。
人生其实也是需要驿站的。在另一篇短文中,我曾把泉水比作大自然的眼睛。其实泉水那晶莹透明的清澈,也像大自然一面小小的镜子。在这一小小的人生驿站上,沉吟片刻,想一想我们的奔忙劳作,究竟是为了啥,我们所做的一切,到头来都是为了什么。泉水能映照出我们身上的尘土,泉水能映照出我们心灵上沾染的世俗之气。我们将它们掸一掸、拂一拂,不是会将未来的人生之旅走得更踏实一些么。
夏日的清泉,默默地躺在大自然不起眼的怀抱里。
秋 水
农民们喜秋。
秋天是收获的季节,穿过平顺的田坝子,谷米的香味弥散在空气中,总叫人有一种陶醉感。连麻雀子都来凑热闹,一群群的,在娃崽和姑娘们尖声脆脆的吆赶中,“呓”地一下腾空而起。
山寨四季(3)
坡上的包谷土,曾是那么油亮滋润的包谷叶子泛了白,粗大的包谷棒棒,露出了一排排诱人的大白牙。
庄稼成熟了,豆荚杆拔起来了,连高山岭巅上的野果子,也都水汪汪地悬挂起一串串的果实,野葡萄、红子檬……摘一颗尝尝,嗨,甜的。
金秋的收获季节,最怕的是雨。已经成熟的庄稼,逢雨就要推迟收割。勉强收上来,又没干透,堆在仓房里就要捂热、发霉、变质。尚未熟透的庄稼,遇雨便会影响成熟。雨多了,无论是谷,是豆类,新鲜的收上来,也不好吃,水渣渣的。
秋雨是缠绵的。
秋风是凉爽的。
秋阳是明丽的。
在西南山乡,自古以来流传着这么一句俗语:“四川的太阳、云南的风,贵州落雨当过冬。”
再没有比我在偏远闭塞的寨子上对这句话有更深切体验的了。
秋雨落下来,雨脚长长的,风把雨帘吹得斜斜的,不疾不慢,不慌不忙,从早落到黑,又从夜间落到清晨。一落就是十天半月,落得天地之间灰茫茫的,笼罩在一座座山头上的雨雾,像压在人的心头般沉甸甸的。人呆在屋头,听到的声音全是雨,“滴滴答答”响个不停的屋檐水,“咕嘟咕嘟”轻响的檐沟水,“哗哗啦啦”的山水沟里日夜在骤响,河谷里的水起了涛,“呼隆呼隆”的有些骇人。即使走远一点,戴着斗笠,披上厚厚的蓑衣,走进山林里,静寂之中,也能听到细密密的雨声落到叶子上,“细刷刷细刷刷”的。
最长的一次秋雨,整整地下了近四十天。下得人心慌,下得老农们愁眉苦脸,下得田坝坡土上成熟的庄稼倒伏在地里,下得已收起的谷子捂得发了霉。那一年,山寨上欠收。
秋雨是凄惶的。当天终于朗开的时候,人们都长长地吁了口气,看着风把笼住山头的蒙纱雾吹散,看着林岚呼吸般在阳光里徐徐升腾,人们的情绪也高涨起来。有小伙子长长地舒展双臂吼了一声:“再落下去,人都要发霉了!”
在更多的日子,秋天在山乡里还是可爱的。
天抬得高了,风把淡淡的朵朵云吹到这儿,又吹到那儿。一会儿给这块田坝遮下了一块荫凉,一会儿给那块坡地遮下一块荫凉。山上山下,田头土边,挞谷声声,此起彼伏。包谷土里传来姑娘朗朗的笑声,挑着满担满担谷子的汉子,歇息的时候都要爽爽快快地吼几声。连拴在田埂边的川马,都不甘寂寞地昂首长嘶着,表示着它的舒畅和快意。
太阳落坡了,丛林先变得郁郁葱葱地深色一片。崇山峻岭在落霞的映照下,勾勒出清晰的山影。收工早的农家院坝里,小桌小凳置放在中央,清风对绿茶,蓝花烟浓辣的香味,飘散到近邻的农舍里去。从那秋水淙淙的溪河边,传来精力充沛的小伙子,长声吆吆地歌唱:“八月想妹是中秋,中秋月亮圆溜溜。哪年和妹河边坐,同看月亮乐悠悠。”
听着这深切地表白心迹般的歌声,老汉会含蓄地一笑,年轻的小伙会发出故意张扬的大笑声,已是过来人的中年汉子,则会闪烁出会心的眼波。唯待字闺中的姑娘,则会放快脚步,疾疾地闪身走去。
溪河里的秋水,凉爽清冽,劳累一天的寨邻乡亲们,在这里清洗农具,抹去脚背上的泥巴,蹬踢着双腿,溅得水花雪浪般四散。明明早已洗净了,却仍要嬉戏到天擦黑。这是秋日里最快活的时光。
直到山寨上亮起灯火,这里那里的窗户,都闪起朦胧的光,这才恋恋不舍地走回家去。饱饱地吃一顿晚餐,舒展四肢睡下,做一个好梦。
秋夜静静,秋风徐徐,秋水凉凉。丰收了的喜悦在梦里都会感染农家。让已经说定未婚妻的青年在九九重阳去给老人家送上礼品,让还没对上象的小伙子充满憧憬地见到一位美丽的姑娘,和她同在秋水边歌唱:“采了杜鹃采芙蓉,十月还有花油茶。只要蜜蜂勤来采,鲜花朵朵任你摘。”
秋水那丝丝凉意,谁还在乎呢?
秋水是相思的。
雾 岚
哪里的山岭都有雾气,哪里的森林中都见得着林岚。不知有多少文字写到过雾岚,在散文中,在小说里。
不过我还是要说,贵州大山里的雾岚,和世界上任何地方的雾岚是不一般的。
听说过“天无三日晴,地无三里平”的千古谚语吗?
所有的中国人都晓得这句话是用来形容贵州的。殊不知,这句话包含着人们千百年来的一个错觉。
一说起天无三日晴,人们就会联想到绵绵无期的雨日,联想到晦暗烦愁的老阴天。其实,在贵州的山岭里,伴着老阴天的,往往就是雾日。雾日不是晴天,却也不落雨。
轻柔地飘悠而来的,山里的农民们形象地称之为“蒙纱雾”。
乳白色云霭一般的,乡间的老百姓直白地叫作“米雾”。
海潮般奔涌着弥散开来,漫遍田坝,浮进寨子,飘入院坝的,寨邻乡亲们会惊呼:“稠雾来了!”
头一次让我领教浓稠雾气威力的,是插队第一年的深秋。感觉上只是刚刚吃过晌午饭,天却迅疾地晦暗下来。寨子外头的山山岭岭,漫山遍野一片浩浩渺渺的烟云,树林见不着了,溪河看不见了,远山近岭全都笼罩在飘去浮来的阵阵霞烟中。整个世界仿佛全都被雾气罩住了。那个年头我习惯于作气象日记,于是乎站在老乡的朝门口,凝神屏息地细观着稠雾变幻的形态。浪涛般的浓雾是看得见,摸不着的。只见那雾气翻腾着,飘飘悠悠地漫进朝门,逐渐地把整个院坝的角角落落全都塞满填尽,似还不甘心,还要跃上台阶,扫进堂屋,满屋子钻。屋里暖和些,雾气一进门,便四处弥漫,往厢房、灶屋、卧室里散开去。
山寨四季(4)
贵州乡间把雾叫作罩子,或者叫雾罩。那是相当形象的,大雾泛滥的日子,寨子里外团团转转出奇地宁静。静得人感觉似乎要出一点什么事儿。其实人间的一切都还醒着,然而却不约而同地默默无言。鸡不啼、狗不咬、牛马安宁地呆在栏圈里头,连尾巴也都懒得甩一下。仿佛偌大的世界都给一个罩子给罩住了。
干旱季节的雾是淡若轻烟的,好像刚刚留神它的形态,日光一照,就悄没声息地消失了
。
绵绵秋季的雾气是腻人的,它总是和雨日相伴。雨停了,雾升腾而起,不知不觉间,也就不见了。
夜雾是随着黄昏的来临升起来的,夏日的傍晚,这一幕会看得特别清晰。雾气从河谷深处柔柔地漫上来,漫到岭腰间,漫进峡谷,漫到寨子四周,和寨邻乡亲们作伴。
冬雾是凝滞不动的。凌晨早起,从寨子里望出去,河谷上空、田坝里、杉树林边上,真的像画笔抹上去一般,全是灰蓝白净的雾岚。那时候你会由衷地感到,雾是美的。
大山里最好看的雾,往往是连绵多日的雨季近了尾声,才出现的。细刷刷的雨声洗净了屏风般的山崖,树木愈加葱绿了,草坡上这儿那儿,星星点点地拱出了五颜六色的花朵,晶晶莹莹的,煞是好看。天朗开了一角,辉煌灿烂的阳光,眼看着就要从厚重的云层里挥洒出来。雾气浮动着,雾色出奇地白,一座座千姿百态的山峰,从浩浩淼淼的雾岚里拱了出来。这时候来了一阵风,你看吧,眼前顿时出现一幅浪涌峰浮的巨大画面。
哦,古往今来多少泼墨写意的大家画过山岭雾色,但我从没见过如此动人心魄的美丽景色。
大自然的鬼斧神工,常常令杰出的艺术家也只能瞠目结舌。
雾岚是多姿多彩的,像我们的生活。
(2001年12月)
上海四季(1)
雪 冬
雪冬在上海是不多见的,漫天纷飞的白雪满世界落下来,这景象就更为罕见。故而一旦下起大雪,上海的弄堂里,人行道上,大大小小校园的操场上,就会有一股喧嚣欢腾的气氛。
上海飘落的雪花,多半是那种湿雪。眼看着她飘悠着、飞舞着、颤巍巍地落下来,落在瓦上,落在马路上,顷刻间就化了,怎么也凝结不起来。人们盼望的,那种偌大的雪被把整个城市笼罩起来的银白的世界,
往往要盼好久才能盼了来。瞧吧,下雪的日子,高高低低的楼房窗户,沿街面的那些不高的二层、三层的老式窗玻璃后面,就会有贴着窗玻璃的一张张男孩、女孩盼望的脸,和脸上期待的眼神。每当这时候,大人们就会劝,睡吧,雪夜是好入梦的,一觉睡醒了,整个世界都白了。其实,大人们往往也同孩子一样在盼,要下就下大一点,要落雪就爽爽快快地落个彻底,千万别稀稀疏疏地落一阵就停下来。
上海的雪,落下来之前往往会有明显的征兆。这预兆不是狂风大作,这预兆也不是冬雨,而是一股阴冷,连续阴了几天,而且越阴越冷,寒气袭人。老人们就会边添衣裳边告诫家人:要落雪了。
我永远也忘不了1968年的冬天,这是我离开上海去西南山乡插队落户之前,最寒冷的一个冬天,那个冬季里的雪天特别多。前前后后一直持续了整整十七天。从蒙古吼啸着刮过来的西北风,往常带来的是干燥、寒冽和冬阴。但是不知为什么,在那一年会有这么多雨夹雪的日子。很多建于40年代、30年代、20年代甚至更早的老式房子外头,自来水管早早包好了稻草,但在每天早晨,水龙头总是拧不动。于是人们用开水去烫龙头,用热水袋去捂龙头,或者干脆,懒得去等龙头里的水了,直接跑到老虎灶去,把一瓶瓶、一壶壶热水拎回家。
和雪冬伴随而来的,是漫长而宁静的夜晚。在雪冬,人们回家早,邻居们串门也少,就是有电影、有戏、有应酬,不是非去不可的,大多数人也婉辞了。上海人不烤火,上海人也没暖气,在过去的日子是早一点钻被窝,用热水袋、汤婆子暖和自己,而进入90年代,则以空调和取暖电器提高室温。
雪冬添出来的,是每天早晨的扫雪。在那些很少的雪日,比如1958年、1962年只有两天的雪日,扫雪成了一场欢腾的劳动。铲的铲,扫的扫,既活动了身子,又清扫了道路,还打破了一夜的寂静。连续落了多日的厚实的雪,晶莹洁白,气温又在零度以下,屋檐下结的冰凌又硬邦邦的,那就只有等待天气回暖,再来清除它们。
飘洒雪花的日子,上海人记得起去公园拍雪景,上海人也想得到去外滩,看漫天皆白如何抹上万国博览会。但没有人想得起到市郊去看大地和原野,没有人想得起去看水乡泽国的雪景是一番怎样的风光。上海人如今都住在都市的楼房里,可是上海人的根却是在淀泖湖荡边的青浦。50年代发掘的崧泽古文化遗址和80年代探明的福泉山遗址,告诉我们上海这地方成陆已有七千年的历史,上海人早在新石器时代就已栖息繁衍在这块肥沃的土地上,为生存而劳作着,为自强而辛勤着。从这一意义上说,上海不仅仅是一个高楼林立的现代化国际性经济大城市,上海还是一个有着灿烂辉煌的古代文化的大城市。
冬季的雪日,如果来到淀泖湖地区,面对冰封雪野,眺望烟波万顷碧,云水生远思的湖色天光,会惊愕地看到古诗中描绘的景象竟是如此地逼真:“一片一片又一片,二片三片四五片,六片七片八九片,落进湖里都不见。”
不信?在落雪的冬日,亲眼去看看。
春 天
春天,一个多么令人神往的季节。
春天,一个多么美好的字眼。
只因为春天的风带着暖意,只因为春天的山野充满生气,只因为春天淙淙潺潺的溪水似在轻吟低唱,只因为春天的一切都预示着蓬蓬勃勃的希望。
古往今来,有过多少关于春天的文字,有过多少关于春天的诗词歌赋。随着春天的来临,和春天有关的散文和散笔,是我们书报杂志上年年经久不衰的栏目。
讲到春天,人们总会写到垂柳,写到鲜花,写到绿茵大地,写到春风春雨。所有写到的这一切,在高楼林立、马路纵横、车流如梭的大都市上海,其特征都是不明显的。
上海春天的特征,在哪里呢?
上海的春天,似乎是从人们感觉到阳春的气息开始的。有时候一过春节,寒冽的西北风大大削弱,温度回升得很快,雨量也明显增多,一切迹象显示,仿佛春天已经来了。其实不,暴热几天过后,很快就进入暴冷,甚至进入倒春寒。春天还远着哪!
春天的气息逐渐浓烈,过去是在市区的操场上,公园的草坪里,市中心的人民广场,有几份闲情的老人和少年,会出来放风筝,让寄托着自己心情和希冀的纸鹤,在晴空间翻飞,在蓝天白云间飘摇。现在这一景观已经很少见了,放风筝则得到濒临海滨的市郊去,让气球和彩旗伴着风筝高飞,让歌声和笑语随着春归大地欢腾。
江南有一句古谚:“六九五十四,再冷没意思。”说的是冬至过后,要连过六个九天,大地才会萌动春的暖意,迎面拂来的风里,才会充满春的气息。
上海四季(2)
总要拖到4月里,随着清明时节晴雨相间的天气结束,阳春时节才会真正来临。
季节上显示得不充分,那么,作为一座正在向着国际化迈进的大都市,上海春天的特征,究竟体现在哪里呢?
告别千禧龙年,迎来新的世纪。
2001年的春天,是从冬月里圣诞老人的笑容上显示出来的,是从上海人矫健的步履中体现出来的,是从你、从我、从他……从大家充满自信的眼神里感觉到的。
曾几何时,人们议论着上海楼房的陈旧,岁月的风雨洗刷着一条条长长短短的弄堂,还有马路上拥塞的车流,公共汽车的拥挤,石库门住宅里的“七十二家房客”,煤球炉、马桶、公用水龙头……凡此种种,似乎上海正在无可奈何地老去。
可是上海没有时间老去,她正在万国博览会的基础上焕发青春,河流变得清澈,大地铺展着绿茵,高楼愈加多姿,道路逐渐通畅。所有这一切,都是当代上海人以他们的劳动和智慧创造的。
就如同上海人时常在隆冬季节感觉到阵阵暖意,上海的春天,是在上海人的自信、上海人的精神风貌上体现出来的。
这就是上海的春天。
2001年的春天。
黄 梅
在上海,春天过去了,夏天即将来临,其间还有一个时节,那就是梅雨时节。
上海人把梅雨时节,叫作黄梅天。
记得在我初写小说的时候,有一回我把这一时节写成“黄霉”天。
责任编辑用红笔把它勾了出来,问我,你为什么这样写?
我说,在我的记忆里,黄霉天里衣物、书籍特别容易发霉。而过了这一时节,上海进入盛夏,居民们就会把皮衣、毛衣、毛毯等等,拿到烈日下晒上一二天,晒去霉斑、霉迹,或者说晒去一点霉气。
责任编辑笑了,把“霉”字改成了“梅”。我问他何故,他只说这是约定俗成的写法。
当我写另一部书的时候,又一个责任编辑把“梅”字勾了出来,说不该用这个字,而应写成“黄霉天”。
我给闹糊涂了,到底该写哪一个梅(霉)字呢?
也许正是因为这一原因吧,年年黄梅,我特别留意关于它的话题。
黄梅天是上海及周边地区特有的一个时节。
黄梅天也是江南水乡特有的一个时节。
东北地区,大西北地区,就没有黄梅天。有的地区,春夏之交,也下毛毛细雨,比如我长期生活的西南山乡,比如“天无三日晴”的贵州,绵绵细雨下起来,时雨时晴,有时候延续的时间比上海的黄梅天还要长,但是那里的人们仍然不把这一时节叫作黄梅天,而只把这种时节叫做“忙脚雨”,老是下不停。
渐渐地,回归上海的时日长了,江浙一带水乡去得多了,我终于弄明白,原来,江南一带,尤其是长江三角洲的代表性城市上海及其周边的淀泖湖地区,进入夏季,正是梅子成熟的时期。这一时期往往雨多、雨期长,而且由于春夏的转季,风去风来,雨也便时下时停,形成特别的梅雨时节。
能够为我这一观点佐证的是,自古以来,在江南水乡,流传着这样一句农谚:“行得春风,必有夏雨。”这里的春风,特指偏东方向吹来的风,也就是上海人时常说的:东南风。
农谚中的夏雨,不是说夏天落的雨,而是专指梅雨。
这句农谚先是被写进上个世纪60年代创作的沪剧《芦荡火种》;遂而又被移植到革命现代京剧《沙家浜》的“智斗”一场戏中。由于《沙家浜》的全国性推广和普及,由于至今仍有不少人喜欢“智斗”这一场戏,就是在唱“卡拉OK”时,也常点出这段戏来唱,“行得春风有夏雨”这句唱词,亦唱遍了祖国的大江南北。
可是又有多少人知道,这里所说的“夏雨”,是专指“梅雨”而言呢!
一般地来说,上海的梅雨时节开始于6月中旬,结束在7月的上旬,持续期约二十多天。但是,凡事都有例外,有些年头,比如历史上有记录的1897年,梅雨只有6月8日、9日、10日三天。我小时候的1958年6月27日、28日、29日,也只有三天。老百姓把这样的年头叫作“空梅”年份。
有“空梅”,必然有长长的梅雨期。1954年的6月5日到8月2日,梅雨期长达五十九天。刚刚过去的20世纪90年代,全国发大水的那一年,梅雨期也格外长。
梅雨时节来后,初期温度明显上升,湿度很大。但是整个梅雨期,最高温度一般不超过三十度。而当梅雨时节一过,往往就会有暴热天气。有的年头,上午出梅,下午的气温就升到三十五六度。
很多上海人,由此便时常把梅雨时节的长短,作为判断当年的上海盛夏炎日的依据。
梅雨时节还有一些特殊的风景。上个世纪的60年代,我曾在黄梅天里登上南京路的一幢高楼,从窗户往繁华的路人熙熙攘攘的南京路上望去,哈,只见整条南京路上,全都是一色的黑布伞!三十多年以后的梅雨时节,我又登上了这幢高楼,不经意地往下望去,呈现在我眼前的,是色彩缤纷的花伞的河流。
梅雨时节,是有滋有味的,梅雨时节,是春与夏之间的一个过渡。
上海四季(3)
季节是这样,人生不也一样嘛。
盛 夏
黄梅过后,就是上海的盛夏了。
对于夏天,上海人总有一种期待、一种迎接的心理。这不是迎接佳节,不是盼望亲人来临的那种喜悦的期待。更多的是一种习惯,这习惯仿佛是与生俱来的,细细究来,却还是有原因的。这原因就是伴随着夏季而来的,是长长的暑假。
今天的上海人,谁没有度过暑假呢。婴幼儿时期进托儿所、幼儿园的娃娃不用说了。上过小学、中学、乃至进过大学的青少年,都曾经有过暑假。
暑假里可以睡懒觉,可以去尽情地游泳,可以全身心放松,可以相对自由自在地做想做的事情。
上海的盛夏,多的是晴热的天气。超过35℃的天气,年年都有。少的年头是八九天,多的年头是二三十天,一般也有个十几天。
在我的记忆里,总还留着盛夏时节特有的景观。太阳西斜了,上海人纷纷开始沐浴。有条件的人家跳进浴缸,没条件的人家往往备有浴盆,为了防止使用时漏水,往往都在夏季来临之前,都已经浸过水,让木头充分地“涨发”过了。还有不少小伙子,嫌使用木盆麻烦,干脆就在公用水龙头边,打起一盆一盆水往身上浇。沐浴过后,时近黄昏,有的是晚饭前,更多的是在晚饭后,带一把蒲扇,端一把椅子,还有拿着棋子、扑克、茶壶的,选择合适的地方,乘风凉去了。这合适的地方,有的是在阳台上,有的是在高楼底下,也有的就在行人道边上。路灯下,或是有日光灯的店铺旁,往往是设“棋摊”和“牌摊”的最佳位置。但是最多的,还是在弄堂里,想必弄堂里总有穿堂风。
我居住在浦西徐汇区和在市中心黄浦区读书的时候,夏日的晚上去找同学玩,走过一条一条弄堂口,随便朝弄堂里望进去,只见长长短短,宽宽窄窄的弄堂里,都是粗粗细细,胖胖瘦瘦的手臂和腿脚。有的白皙一些,有的红润一些,全都裸露在光天化日之下。稍走得慢一些,还能听到乘凉的人声气昂扬顿挫的高谈阔论。就是在“文化大革命”的热浪中,“一只绣花鞋”、“梅花党”等等故事,照样在这样的气氛里传播。听众无不津津有味。
随着空调走过千家万户,盛夏时节这样的“乘凉景观”是一去不复返了。跟着这一景观渐渐消失的,还有我们小时候用得最多的痱子粉,还有调皮的男孩子最怕生又最易生的“热疖头”。还有……
也许,生活就是这样悄悄地变化着的吧。
溽暑蒸人的盛夏,连续多日的高温天气,常常引发人们耸人听闻的预言,说地球将越来越热,上海将一年比一年热。
姑妄言之的预测,不妨姑妄听之吧。曾几何时,不过是廿多年前,也有人引经据典、信誓旦旦地预测,上海将逐渐变冷。结果怎么样呢?我们今天不正经历着嘛。
台 风
小时候,台风曾给我留下很骇人的印象。
是夏天,家里却将门窗紧闭,屋里顿时显得特别的热。问大人,这是为什么?回答说,台风来了。
果然,台风说来就来了。狂风大作,把阳台上的晾衣竹竿刮在了一处,还互相挤碰着“嘎嘎”作响。继而就是骤然而至的大雨,给我的感觉,仿佛天上有人在挥舞着一把巨帚,有节奏地把滂沱大雨洒落到人间来。风吼啸着似要掀翻一切,窗户在抖动,门在晃,雨点子砸在瓦片上,好像要把瓦都击穿一般。
夜里睡得也不安宁,几次醒过来,都能听到雨在下,风在呼啸。
第二天醒来,大人们说话的声音似乎都不一样了,一个个大惊小怪地,说长乐路陕西路一片都是水,说水漫进了大楼的地下室,住地下室的那些人家可苦了,一夜没睡不说,现在正在把水往外泼呢!
雨住了,风仍在刮,不过不像昨夜里那么大了,我从家里跑出来,一头就往陕西路赶。没见地下室的住户有多少动静,倒是看到路边粗大的梧桐树倒了,倒下时长长的枝杆挂断了电线,有供电局的工人们在移开大树,重新架起电线来。
再往前走,果然看到地势低洼的马路上,一片汪洋。骑自行车的人费劲地推着车子,在水里过的车子很少。倒是有一些人家,把家里洗澡用的木桶、长澡盆、椭圆形的木桶漂在水里,玩得正乐呢!让我觉得很有趣。
最让人心惊的消息,还是大人们在弄堂里说的,郊区什么地方,台风把一家农户的屋顶刮走了,屋里的东西全吹到不知什么地方去了。有力气的大人们是抱紧了粗柱子,才免遭了厄运。小孩可惨了,被台风刮到空中,也不知刮掉在哪里了。
听得我心里一阵阵发冷发抖。故而从小,听到台风我就觉得恐怖。长大了写小说,有一本长篇小说,是写“文化大革命”的,我提笔写下的书名,就是《恐怖的飓风》。
后来,我才发现,其实很多的人,并不像我一样害怕台风。相反,我倒觉得,一到夏天,一到连续多个高温日的酷暑炎夏,很多人还有点儿盼望台风。他们一面抱怨着高温不退,一面会情不自禁地说:“台风怎么还不来?”
年年都会有台风光临上海,就像一位不请自到的客人。有的年头来得少一些,有的年头来得多一些。前些年里,台风一次一次光临,都给编了号。每年第一次刮台风,叫第一号台风。第五次光临,叫作第五号台风。不少年头,都有十一号台风、十二号台风吹来。台风频频的这个年头,上海的盛夏往往是凉爽好过的,也就是说,台风在给人类带来灾害的同时,多少也恩赐一点福音。这能不能也说成是辩证法?今年以来,中国台风也跟国际接轨了,不再叫七号台风、八号台风,而是也给每次台风起了名字“桃芝、玉兔”什么的,名字挺新鲜的,可我反而记不住,今年来过几次台风了。
上海四季(4)
台风来的时候,狂风大作,一切都似在风声里发颤,排山倒海,遮天没地,怒号的大风在生气地撒着野,风声之大,犹如万马奔腾,地动天摇,劲风呼啸着,咆哮着,听着像马嘶也像狼嚎,如若挟带着暴雨,那情景,就更让人惊骇得不知所以。
1997年8月上海的大台风伴着雷雨,我是在纽约的电视新闻里看到的。那几天,一边坐在电视机前关切地看故乡上海台风掠过后的灾情,一边又在荧屏上观看戴安娜王妃和她的情人
小法耶茨在游艇上度假欢娱。很快,上海的台风刮过去了,但是戴安娜王妃和小法耶茨的死亡,却在我心头留下了台风横扫般的印象。
也许,大自然的天有不测风云,和人世间的世事难测,确实是有着某种联系的吧。
哦,台风。
(2002年12月)
永留记忆的旅途
这一天,有三个人匆匆忙忙地走出四大寨。他们必须在早晨九点以前赶到公路边,才有可能搭上招呼车,去往紫云县城。也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在傍晚之前,赶回贵州中部的小城市安顺。
这三个人中,有一个是我,26岁;还有一个是后来频频在国际上获奖的著名导演谢飞,33岁。那个时候,他仅是北京电影学院的一个青年教师;另一个人是向导,公社派他为我们
带路,保证我们在九点之前赶到山区的公路边。如果走大路的话,三十六里地,我们绝不可能按时赶到的。只有抄近路,才能确保我们在九点以前赶到。再有两天,就是1976年的元旦,当天我们不能到达安顺,谢飞就会误了回北京的飞机,而我,还不知道哪里去过元旦呢。
我们是在清晨七点三刻,吃完早饭上路的。因为时差关系,此时,在四大寨,也只不过是天蒙蒙亮而已。
四大寨是很出名的一个苗族寨子,可就是太偏远了。这地方地势险恶,到处都是高山陡坡,悬崖绝壁。我们去那里采访、体验生活,主要是因为那里有一个土皇帝小罗山设在狗场屯上的王宫废墟。那一个多星期,险峻大山里的安宁、静寂、废荒的滋味,我们可是尝够了。
沿着七弯八拐的茅坡小路,我们脚下一点也不敢松懈,跟在向导后面,疾如旋风般走着。一个小时十五分钟,就是在平地上走二十多里地,也是十分紧张的。
紧赶慢赶,我们终于在九点过二分赶到了公路边,等了十几分钟,也不见招呼车开来,却被一个牵牛扛犁的布依族汉子告之,招呼车九点没到就开过去了。怎么办呢?向导完成了任务,要回四大寨去。而我们,靠步行,要走四十里地,才能到达紫云。按正常速度,四十里山间公路,得走四个多小时。不走也得走,我们就上路了。大约走了二十分钟,身后来了几辆运送谷草的马车,我们和马车夫一商量,如释重负地搭上了马车。
坐上了马车,倚躺在松软的谷草上,躯体舒展了,但我们的心情都是不轻松的。谢飞这次专程从北京来插队的山乡找我,是读到了我的处女作《高高的苗岭》,想把它改编成电影。消息传出去,却不料一些管知青的人,不同意这件事。在他们看来,写一部电影是多么重大的事,怎么能让叶辛来改编。谢飞和他们发生了激烈的争执,在他们没有同意的情况下,我们写出了剧本初稿,而且一齐跑到四大寨来了。这件事的结局如何,还没定论呢!躺在谷草上,我又忧郁地提起了这一话题,谢飞安慰我说,这部电影总是要拍的!
那一天中午,我们的马车到达紫云;傍晚,客车把我们送到安顺。第二天来到省城贵阳,我们就分了手,各奔东西了。
尽管谢飞很乐观,在1975年朔风凛冽的严冬,电影终究还是没有拍成。《高高的苗岭》最终改编成《火娃》搬上银幕,是翻天覆地的1976年过去以后的故事了。但是和谢飞一起,从四大寨赶出来的那段旅途,却永远留在了我的记忆之中。
(2001年7月)
第三部分
我的心愿在山乡
每当我在电影院里看到山区的画面,每当我在电视屏幕上看见云罩雾绕的山岭,每当我在画报上欣赏到郁郁葱葱的山峦,每当我在小说中读到对山乡的描绘,我的身心都会在瞬息间油然升起一股难以言说的感情。是依恋、是感慨、是惊喜、是悲叹……可以说什么都有一点,也可以说什么都不是。原因很简单,只因我的青春岁月,我从青春步向中年的整整二十年春秋,是在云贵高原的大山里度过的。那千山万岭盘绕回旋的景象,那无数支岭支脉组成的山的世界,同样有春潮、夏泉、秋雨、冬溪织成村寨上的四季。而世世代代栖息在大山世
界里的村民们,同样有着人世间的悲欢离合。
他们日出而作,他们日落而息,他们看似无所求,可他们一年四季都在默默地耕耘。求得只是风调雨顺,求得只是秋后的收获,以把人世间的这一份日子,打发得稍稍顺当一些。但是老天爷仿佛特别爱同他们开玩笑,命运也好像特别爱作弄他们,多少个世纪以来,苦难总是陪伴着他们,贫穷总是陪伴着他们。三十年前,我去插队落户的年月里,他们孜孜以求的,就是两个字:温饱。三十年后的去年初春,我又走进了大山的腹地,我又踏上了山寨的土地。在高高的山巅上,眺望那万千山峰指天戮云而激溅起来的大海,我既为这一片土地初步脱贫而感到欣慰,又为它那明显地闭塞、蛮荒造成的落后忧郁……
哦,在告别20世纪的时候,在告别人类的第二个千年的时候,我最大的心愿,就是,让这一片土地尽快地摆脱贫困,让这一块浸染着各族人民无数汗水和血泪的土地,尽快地富裕起来。
从80年代开始,富于幻想的云贵高原上的人们,就曾在报刊、广播、电视里呼唤过建设“公园省”、“公园高原”的理想。在新的世纪、新的千年来临的时候,在全国上下都形成开发西部共识的时候,我觉得这一理想正是付诸实施的时机。由于职业的关系,我曾去过濒临热带的马来西亚山地,去过朝鲜的金刚山和妙香山,去过斯里兰卡岛国的山区,去过日本北部的山谷,去过北美加拿大和美国西部的山区,在观赏世界各国的壮丽景观时,我在赞叹之余,总还隐隐地有着一股似曾相识、故地重游的感觉。这一感觉是怎么来的呢,后来我终于明白了,原来世界上的山山岭岭虽说千姿百态,却又百变不离其宗,山和山之间,总是相像的。
正是基于这一认识,我由衷地感到,“公园省”,“公园高原”不仅仅是云贵高原的理想,它还应该是我们这一代人在新的世纪可以看到的现实。
我的心愿在山乡,在高原上未来的伊甸园。
(2000年12月)
流动的青春河(1)
不知不觉地,知识青年上山下乡,已经整整三十年了。
近年来,不断地有人发来请柬,让我参加编撰和知识青年有关的丛书;不断地有人来约稿,希望我写一些和当年的上山下乡有关的文字;不断地有人送来一厚叠的电视剧本,让我读一下这些准备投拍的、接近完成的本子,写的都是知识青年们的故事。仅近半年多,光这样的本子,我就拜读了近百集。
有关知识青年当年的故事,有关知青返城后的沉浮,有关美丽女知青坎坷命运及恋人的故事,有关知识青年的子女们和他们的父母间的故事,还有侧重写今日的知青子女在都市里闯荡的故事。
一切迹象都在提醒我,20世纪60年代至70年代初中国发生的知识青年上山下乡运动,并没有从人们的记忆里抹去。有些剧本和丛书的编撰者则开宗明义地宣称,他们今天提起笔来描绘充满苦涩和辛酸的往昔,就是为了纪念插队落户三十周年。
三十年了。真是人生易逝,弹指一挥间。
读着这些充满感情的文字,看着一部又一部描述往昔岁月的剧本,不由得我一次又一次地扪心自问:是啊,这一段历史是翻过去了,很多很多今天的少男少女,已经很难理解我们经历过的那段貌似奇特的生活。我接到过几次电话采访,问出的一些话题,不得不引起我的思索。比如有一个问题是,曾经上山下乡的知青,究竟有多少人数?为什么有的说一千四百万,有的说一千八百万,有的则号称三千万?又比如还有一个问题是,描绘女知青遭受凌辱的故事,是不是为了迎合今天市场的卖点?
当然,提出这些问题的记者很年轻。但是,时间仅仅只是过去了一二十年,事实却令人产生如此大的误解,这一现象本身就让我愕然。除了尽我的可能作了回答和解释,又不得不引起我的沉思。那么,这一段难以忘怀的岁月,究竟留给了我们一些什么样的东西呢?重复地、喋喋不休地有时甚至是不厌其烦地去回顾以往,在今天究竟还有些什么样的意义可以探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