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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罕见的屯堡奇观(1) .5

作者:叶辛 当前章节:1505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2

要装修,人家就得问,你有什么要求,要达到什么档次,这问题是非回答不可的,你不答,施工就无法进行。

我认真地作了思考,提出的第一个要求是简洁。线条要简洁,色彩要简洁,书房更要简洁,简洁到尽可能地容纳下越来越多的书。而且还要保证,我时常翻阅的书,我经常拜读的书,我搜集的和写作相关的材料,要随时能找得到。

这要求是不难达到的。对装修的设计和施工人员来说,似也很简单。

进而的一个要求是随意。设计人员尽可能根据我的解释画了草样,施工人员还是觉得困难。于是我和他们一起商量,把一间屋子的地板整体抬高十五公分,我在上面铺了一张大地毯,搁上几只大垫子,写作累了,我就坐在地毯上,靠着垫子读书;读得累了,我横下身子就睡觉。睡醒了抓过书来就能读。有时候要同时查一批书,桌面上根本摊不下,我就把所有要翻阅查找的图书资料全摊在地毯上,真是既随意又方便。而且,工作完了收拾起来也简单,一会儿就可以把杂七杂八一大摊书籍资料,收拾得干干净净。

当然,这样的住房条件,自然是谈不上豪华和典雅的。那也不是我追求的。

在贵州的二十一年中,到荒蛮偏远的山乡,我多次见过住在山洞里的农民。对于他们来说,家就是山洞。稀奇的是,他们竟然也告诉我,住在山洞里冬暖夏凉。“文化大革命”中,那些写“草房礼赞”的散文中,不也歌颂过茅草屋的冬暖夏凉吗?北京市郊的延庆县,在一条幽静的峡谷中,发现过一处古代先民在陡峭的岩壁上开凿的岩居洞穴,在一百一十七个洞穴中,居然也有客厅、套间、复式住宅。看来,早在远古时代,人们对“家”就有着一些共性的追求了。

家应是舒适的,家应是美的,家更应是有利于我们的休息、放松和工作的。千万别让过于讲究的家,束缚了我们的情绪和手脚。

写作的时候,我仍喜欢柔和的光线,现在的家再大、再宽敞,也改变不了我的这一习惯。

(2001年1月)

陪伴老年

20世纪80年代中期,我在西南山乡的省城贵阳,搬进一幢老同志集中居住的楼房。天天和他们生活在一起,我于不知不觉中观察着他们的生活。比如我楼下住着的那位曾任过部长的老同志,他的生活极有规律,每天早餐后,他就优哉游哉跑一趟菜场,每天午休后他又去一趟。早上他从菜场提回一棵大白菜,下午他会拎回一块肉。他去菜场从来不带菜篮子,回来也永远只是拿一样东西。

相邻久了,他的老伴儿告诉我,我每天都有意识地少买一两样东西,给他派任务,让他有点事儿干,也好活动活动腿脚,不要老是待在家里读书看报。

楼里还有一位老同志,离休之后每月都要出一次差,每次出差归来,他总要对我畅谈一番贵州的奇山异水。原来他是和省顾委的老同志们一起,在为开发贵州的旅游资源做先期的调查研究、宣传鼓动工作。

日子久了,在家门口、在楼道里、在院坝大树下,天天遇见的都是老年朋友。这些老人,虽说性格迥异,度过晚年的方式不同,但有一点是相同的,那就是他们大多脸容慈祥,神态安然,无不以自己的言传身教,影响着他们的子孙。

我在这样的小区环境里生活了几年,从未听说哪家吵过嘴,打过架,也从没发生过一起盗窃、邻里纠纷。

凑巧的是,回到上海后,我又搬进了一处这样的社区。小区里住着一百几十户人家,全是离退休老同志和他们的家属。电梯里上上下下,经常遇见拄着拐杖、坐在轮椅上的老人。逢年过节,出入大门口的,都是各个单位来给老同志、老领导问候致意的男女。哪家的花盆不慎从高处摔落下来,虽然没有伤着人,马上就会有老人提醒大家,请各家各户检查一下自己的花盆,杜绝相同事件发生。

有一户人家的水管在上班时间爆裂了,躺在床上的老人不知觉,自来水漫溢在楼道里。这户人家很快在电梯门前贴出一张向全楼住户道歉的信,语气十分诚恳,以求众人谅解。其实大楼里谁都没对这户不幸进水的人家有过议论和微言。相反不少人还同情他家进了水,一定添了不少麻烦。

风和日丽的日子,小区的庭院里、草地上、健身器边,都有老人在活动。有的舞剑,有的做操,有的随着音乐的节奏在跳慢步舞,有的仅是拄着拐杖在来回散步,满眼里看到的是一派祥和安然的生活景象。

居住在这样的小区,陪伴着上下左右的老年朋友,我时常会联想到自己的晚年。而看着这些老年朋友身旁蹦跳嬉戏的小孙子们,我又会情不自禁地联想起自己的童年时代。继而由人的幼年想到人的老年,人生的这一过程,实在是耐人寻味和充满了剧情色彩的。

时常地这样想一想,我的心态会格外地平和,我又会时时感觉到“时不我待”,得抓紧还有时间、还有精力的年头,写一些真正留得下去的作品。

我,陪伴老年,意味浓郁。

(2002年5月)

时尚如风(1)

当某一件事物成了时尚的时候,它其实已经远离了该事物本身所具有的一些功能和特性。当然,在人类历史的发展过程中,没有时尚的流行,就不会有历史阶段中的亮点。可以说,时尚是推动历史的一种小小的催化剂,起点缀的作用。

许多朝代均有自己独特的时尚,汉代以女人瘦弱为时尚;魏晋时代以吃药清谈、品鉴人物为时尚;唐代又以女人肥美为时尚;五代之后却以女人的“三寸金莲”作时尚;明代则流

行时曲小调,上至庙堂,下到市井,人人会唱这种时调……等等等等,其实,每一个朝代所崇尚的东西多了,并不会只止一件两件。我拈点出这些片断,无非是想说明一个问题,就是:时尚是历史的一个影子。这话虽有些过了,但它确实是现实后面的影子。

到了眼下,流行的时尚之物就更多了,衣食住行,方方面面都有。

“时尚”大步流星地在前面走着,我永远赶不上时尚的步伐。其实,我对这一切不感兴趣。时尚像长了翅膀一般,总在现实面前飞翔着。但它的翅膀又好像是纸做的,禁不得风吹雨淋,时尚的东西往往是一阵风,刮过就算了。然后再刮来一阵风,风凉一段日子,又过去了,如此不断地循环往复、往复循环,让你觉得时尚总在那儿画圆圈,画得歪歪扭扭的,不规则的,但却是常画常新,追随时尚者换了一茬又一茬,大是“江山代有才人出”,“长江后浪推前浪”之势。

说实在的,我对时尚的概念是模糊的,不清的。时尚的东西发生在我身上印象最深的是皮包。早在十多年前,我去开一个会,手里拎了一只比较“劳保”的皮包,旁人见了,嫌它土了,说应该换一只。我觉得它挺好的,并不觉得它有多土,仍旧使用着。有一次,我的一个好朋友实在看不下去,替我去买了一只皮包,三十元一只,在当时来讲,这样的价格算高的,因为那时的薪水还未增加。我想拒绝接受,但朋友好意又不能辜负,只得愧而受之,但一直放在家里没有拿出来用。一半是珍藏的意思,一半也想等手头的这只包不能再用了,再去用新的包,也许这是我插队落户时养成的习惯,回到上海后,一直改变不了。我是个不太懂得奢侈的人。前段时间,我把好几年前,朋友送给我的那只包拿出来使用,自己觉得还不错的,谁知到了公共场合,没有一个人说好的,都说过时了,拿着它有失身份。说它与时尚的皮包相比,有天壤之别!

时尚的皮包怎能去比呢!我倒是看到过许多年轻人甚至中年人,都背一只方方正正、宽宽大大的皮包,单肩挂着的,像女人背皮包一样背着,当初看到时,觉得很别扭,这种包男人背着,总觉得与女人背包的姿势太接近。不过,时间一长,背的人一多,也就见怪不怪了,我若在怪,别人会说我背时、落后了。我也就装作很时尚的样子说:“嗯,这种包背起来,很有个性的。”如若要叫我去背这样的包,我是肯定不会的。

有一次出访到香港,见一位同行的女士背着一只非常别致的皮包,由衷地赞叹道:你这只包非常漂亮。她问我:“你猜猜看,这只包多少价钿?”我脱口而出:“大概百来元钱吧。”她笑了起来,说:“要四千港币呢!”我听了倒是有些吃惊,这样的包好是好看,怎么会贵到这种地步。转而一想:贵,总归有它的道理在的。只要质量上乘,贵一点也值。最怕的是:样子好看,质量经不住考验,那就惨了!

我现在用的那只包,有些价格的,皮质与手感都好,外人看了也都说好的,但我觉得它不实用,没多少东西好放。我想要的包,最好是大一些的,可以放一些书或文件或杂志报纸之类的东西,可我手头的这只包,只能放一只钱夹、一只手机、一只商务通,最多还可以加一本小笔记本,除此而外便放不下任何东西了。

有戏剧效果的是:我拿着这只包时,朋友们都说我时尚起来了,讲究起来了。

其实,时尚离我很远,而且时尚对我来说并不实用。时尚的东西有时候会让人觉着美,美在哪里?美在它的不切实际和不甚实用。比方说,T形舞台上模特小姐穿的服装看上去很美的,如若在生活中穿起来,就让人觉得难受;又譬如前一阵子流行的唐装很时尚了一阵,不分男女老幼,呼啦啦都穿上了唐装,看起来似乎有些美的,但时间一长,问题出来了:不便洗涤。据说一般的烫洗店是吃不消洗的。故而没多少时间,街头巷尾就不大看得到人们穿唐装了。

时尚,是幻美的。你要把它当作一个梦,它才会有价值。如若要把时尚当作现实生活中的一个真实场景,那么,有时候会显得十分尴尬。有一则笑话:说有个男士爱上一个女孩子。人家问他爱女孩子什么?男士说:她的单眼皮非常特别,比林忆莲的单眼皮还要好看。可女孩子觉得:自己什么都不错,就是一双单眼皮太难看了,就自说自话去赶了个时尚,去做了双眼皮手术。手术做得很成功,看上去确实比原来的单眼皮要漂亮多了。但她的男友提出要跟她分手。原因非常简单:她把自己的美——即让他觉得最满意的地方给破坏了。

是呀,割眼皮也是一种时尚,这种时尚的流行时间还算是长的,一风行便是好多年,至今仍有人乐此不疲。与此相类似的时尚还有整容、改装、隆胸、抽脂等等。想想都可怕,人们在追求时尚的时候,实际上是在丢弃原有的美好与本真。人们心甘情愿地让时尚把自己放逐出去,而让所谓的时尚渗透到自己的生活中来,弄得本末倒置,本源不分。

时尚如风(2)

时尚如风,亦如梦。时尚的步子永远匆匆太匆匆。追求时尚的人,都是一些敢于做梦的人,是一些勇敢的人,我除了敬佩还是敬佩,可我自己无法与时尚成为莫逆。

我愿意站在时尚的边缘看人生风景。我常在想:什么时候,人们离时尚远了,那么,接近真实与平淡就近了。

“真实”与“平淡”是人生中最有价值的两味药,一味能够降风去火;一味可以平心静气。

而时尚,是永远入不得药的,它只是用文火煎“真实”与“平淡”这两味药时,从窗口随风而来的那一缕尘烟。

(2002年6月)

“天上街灯”串起璀璨景

共和国50周年的大庆,不仅是个举国欢腾、普天同庆的大喜日子。就是对于我们小小的三口之家来说,欢庆之余还有着一层特殊的意义。

记得去年国庆前夕,叶田还是一个背着书包走进课堂的高三学生,今年的9月,他已经成了一个去校住宿的大学生了。离家去大学报到的时候,我对他说,今年的国庆非同寻常,休息的日子也多,你和同学相约组织什么有意义的活动都可以,但是一定要抽出时间,和我

们一起去观灯。

叶田一口答应下来。

国庆节观灯,是我们一家人的传统,更是我从小就有的爱好。记得国庆10周年大庆的时候,我恰巧十岁,才是一个刚上小学三年级的学生。但是听说南京路上有彩灯;尽管家住得离南京路很远,我还是跟着弄堂里上中学的几个大孩子,去南京路上挤了一圈。呵,那天晚上,我看到的是一个流动的灯的世界,是一个漂游着的光的天地。后来,我们家搬得离南京路近了,几乎年年国庆,我都要和同学和表兄妹们相约着,到南京路形成的那一条灯河中去来来回回地走一趟。在插队落户的岁月里,思念故乡上海的时候,常常念念不忘的,就是南京路上节日之夜的灯光。叶田年幼时,我们生活在山高水远的猫跳河畔的峡谷里,节日的夜晚,电站上虽也有灯光,却是极为单调且不成气势的。那一个节日前夕的晚上,我带着他去省城,看到十字街头楼房上下的彩灯,他欢乐地在我的肩头又跳又嚷:“红的、绿的、红的、绿的……”看着他那绽开笑容的脸庞,我第一次意识到,我们在偏远蛮荒的深山峡谷中住得太久了,要是他见到上海南京路节日之夜的灯光,还不知欢成一个什么模样呢!

90年代,这一愿望终于实现了。几乎每一个国庆之夜,我们全家人都要走上街头去观灯。迸溅着斑斑异彩的灯光辉映,像是浮泛着粼粼星光的湖波,宛如春天飘飞着的亮晶晶的雨丝。一眼望去,眼角被那闪闪烁烁的灯光激动得兴奋不已,只感到人整个地置身于一片明辉之中。身前,是炫人眼目的光的瀑布;顺着马路望去,是喧嚣的流泻的时缓时疾的光的河流;放眼回顾,则是动荡起伏着的光的海波。哦,这飞霞泻彩、遍天遍地的灯光,将高低错落、广厦万间的楼宇,统统映照得通体透明,恰似那挂满珠帘绣幕的水晶世界。

年年走进万家灯火的夜上海,年年观看火树银花的不夜天,且随着喧声如潮的人流边行边看,我们感觉到的岂止是兴奋,岂止是欢乐,而是辉煌的华灯勾勒映照出的大上海的巨变。

我叮嘱叶田,50周年大庆之夜的灯光,一定会比我们看过的任何灯河灯海瑰丽多彩。只因在8月的试灯之夜,我已经去饱了一回眼福。

瞧那是挂于空中的明灯,五彩缤纷,天花乱坠。

看那密布于地上的彩灯,争奇斗艳,光芒四射。

让我们相约,在今年的国庆之夜,一起步入五光十色、星光灿烂的街头,去感受人间银河的美景。

(1999年9月)

第六部分

百年老店邵万生(1)

1843年,上海开埠了,成为东海之滨重要的对外开放通商口岸。

四面八方的人涌入上海,使得上海很快地成为一个八方杂处、百业纷陈的大都市。

在各地来到上海的人中,浙江人占了很大的比例和份额。为什么?浙江紧挨着上海,坐上火车、搭上汽车、挤进低矮的乌篷船,熬过一两天、两三天就到上海了。在栖身上海的浙

江人中,宁波人和绍兴人又占着最大的比例,这比例至少多于杭州人、多于嘉兴人。宁波的一位旅游局长曾十分自信地对我说,我做宁波的旅游,主攻方向就是上海。因为四个上海人中,就有一个宁波人。一千六百万上海人,祖籍宁波的有四百万。这些宁波人和他们的亲戚朋友,只要四年回一次故乡,宁波每年就有一百万上海客人。说完他哈哈大笑。

我没有具体统计过生活在上海的宁波人和绍兴人。但在小时候,几乎每条弄堂,我们读书的每一个班级里,都有绰号叫“老宁波”“小绍兴”的伙伴。至于平时交往中,宁波话和绍兴话,更是耳熟能详,时常往耳朵里灌的。开玩笑的时候,模仿能力强的同学,时常会惟妙惟肖地说几句宁波话、绍兴话,逗得大伙儿捧腹大笑。

可以说,宁波人、绍兴人是伴随着上海的开埠进入上海滩的。他们也像其他各地的人到达上海时一样,不仅带来了他们的口音,他们的风俗,同时带进来的,还有他们多姿多彩的吃的风味。

我想,一百五十年前,邵六钵头就是随着这么一股人流,从故乡来到上海的。

上海滩的田地变成了马路,他依靠什么才能生存呢?那个年代,上海滩已经出现了一些新的传奇,关于洋人们和买办们发迹的故事,在大街小巷里传播。邵六钵头是个聪明人,而且有离乡人共有的怀乡情结。他一定还知道,像他这样怀念故乡、思恋故乡风味菜肴的人不在少数。一路上来到上海,他必然碰到很多像他一样到上海来的家乡人。

于是他在虹口开办了一家南货店,名叫邵万兴。邵是他的姓,万兴是他的愿望,希望他新开办的店铺能兴旺,能发达,能一兴而起。这是清朝的咸丰二年,中国人不论男女老少,都还拖着辫子。也就是1852年。

还是我小时候,就有人告诉我,邵万生是一家百年老店。在上海滩,以精制糟醉食品闻名。他们按照宁波、绍兴的乡土风味,自产自销四时的糟醉食品。我一位同学,自小在山西路上长大,又是绍兴人,每当大家聚在一起闲聊,说起衣食住行,他就会眉飞色舞地给我们介绍新鲜的河虾子酱油、沈家门认姆渡黄泥螺、虾子鲞鱼、糟青鱼、鲥鱼、醉蟹、醉蚶、糟鸡。只要他一说开,就像无轨电车开出来,刹不住车。我们一个个都要被他说得口水流出来,他也不肯罢休。还要介绍什么宣城蜜枣、金华酱腿、北京彩蛋。我们忍不住问他,这些东西你都吃过吗?他会连连点头说:“怎么没吃过,从小就吃的。”

于是我就晓得,邵万生这家百年老店,开在山西路、南京路口。多少年以后也还记得清清楚楚。上世纪80年代在贵阳工作时,有同事来上海出差,请他们带邵万生的黄泥螺,总还要特地叮嘱:“你逛南京路时,走到山西路口,就找到这家店了。”

非常凑巧的是,和我在同一个知青点集体户插队落户的知青小李,家住在宁波路河南路口的弄堂里,他的父亲是40至50年代的邵万生职工。插队落户的岁月里,生活清苦,经常用辣椒、猪油淘饭吃。大家更愿意想像上海的美食,举行“精神会飨”。每当这时候,小李就会如数家珍地介绍邵万生的食品。所谓“春有醉蚶,夏有糟鱼,秋有醉蟹,冬有糟鸡”。除了介绍食品,顺便他还会给我们讲一点邵万生的历史。最早开在虹口的邵万兴,到了同治九年,也就是1870年,搬到南京路上来了。只因随着上海的百业兴旺,人气飚升,南京路愈加繁华和鼎沸,生意更好做了。这一点更加深了我对邵六钵头这个人的印象,他不但是聪明的,还是随机应变的。搬到南京路的邵万兴更名为邵万生,意思是取其生生不息地往前发展。

春天,河网密布的江南水乡,新鲜的河虾大量上市,邵万生的前店后工场,就精制虾子酱油。选料采用舟山裕大抽油,苏州乡间活河虾剥子焙烘配制,故而一下子打开销路,美名远扬。上海人争相购买味道鲜美的虾子酱油来尝。

夏天,气候炎热,上海的居民大多忌食油腻,邵万生就抓住时机,趁着黄泥螺、鲜鱼的市场供应量大,就糟制黄泥螺、青鱼、鲤鱼应市。同时还不忘宁波老人们特别青睐的“三臭”,满足人们的需要。俗称“三臭”的臭冬瓜、海菜梗、臭黄豆,是标准的“闻闻是臭的,吃吃是香的”传统饮食,适时推出,亦广受欢迎。

秋天,大闸蟹逐渐应市,就卤制醉蟹。说起醉蟹,又要讲起创始人邵六钵头了。阳澄湖大闸蟹用船运进苏州河,码头上的苏州阿三就会挑着“只只活”的大闸蟹,到邵万生来推销。邵六钵头在店门口放一只笼子,一只只地过堂,过小的自然不要,过大的他也不要,只要三两左右的,而且必须只只是雌蟹。“九雌十雄”啊,谁都晓得农历九月的雌蟹似乎最为鲜美的。选出来做醉蟹,那味道怎能不美。在门口看到这一幕的行人回去之后口口相传,邵万生的醉蟹名声远播,起了活广告的作用。

百年老店邵万生(2)

冬天,鸡鸭肥壮,蛋品也大量应市,邵万生就大批量制作糟鸡、糟鸭、糟鹅。近年来推出的糟烤鸭,在传统的基础上运用了电烤技术,深受顾客欢迎。邵万生的辣油咸蛋,也是远近闻名,蛋黄色红油浓,看去活似辣油。

故而,邵万生的四季应市糟醉食品,被人盛赞为:

春意盎然上银蚶,

夏日炎炎食泥螺,

秋风萧瑟出醉蟹,

冬云漫天品糟鸡。

祖籍宁波、绍兴的港、澳、台同胞、海外侨胞和在外地工作的游客,对邵万生的糟醉食品也是情有独钟。造船大王包玉刚年年来邵万生选购适时的黄泥螺、醉蟹,被传为美谈。连那些初次尝到糟醉美味的食客,也会喜欢上邵万生。他们夸道:“中华糟醉席上珍,众口皆碑邵万生。”

百年老店,岁月沧桑。

一百五十多年的沧桑岁月,邵万生也不是一帆风顺、乘风破浪的。

抗战时期,日本人的炸弹扔到上海滩,敌伪势力猖獗。邵万生一度货源断档,营业困难。这时有人瞄准了他这块品牌,提出要以三万枚“袁大头”买“邵万生”的招牌。当时,国难当头,商店老板、职工同舟共济,宁肯自己和家属节衣缩食,决不出卖金字招牌。

文化大革命中,南京路是一个大字报的海洋。我就读的中学在外滩,每天要在南京路上来回走一趟。就连我们这些天天走过南京路的学生,也被每家商店橱窗贴满的大字报弄糊涂了,买帽子的走进了鞋店,买扇子的走进了笔庄。邵万生的店堂直接面对南京路,不设玻璃橱窗,店面也就封不住,不能把大字报贴在食品上。不过,他们的销售也受到了一定的影响。

那时候的邵万生,店堂是标准的南货店模式,色彩要深沉一些,味道要浓烈一些,购买方式和营销方式,包括包扎、包装技术,也要传统一些。

在邵万生一百五十年店庆之际,邵万生已和沪上同样享有知名度的三阳南货店、大丰土产食品商店、川湘土产食品商店组合成邵万生商贸合作公司,成为上海食品杂货行业唯一保持完整公司建制、拥有较高市场份额和盈利能力的企业。公司党委书记兼董事长冯丽华告诉我,企业今后的发展,主要有三条:一是以知识经济搭建新的发展平台,经营高附加值产品。二是以传统老字号的特色商品抢占市场制高点,如川湘发展香辣食品为主的品牌,同样创设于清咸丰年间、有一百四十年历史的三阳南货店则在传统糕点不断创新上下功夫。三是在外延上走新路。正如邵万生南货店现任经理范粉小所说:要以我们的特色商品留住固定客,要以休闲旅游食品吸引旅游客。比如常年经销的金华火腿,“邵万生”深入产地,了解到“金华火腿在东阳,东阳火腿在上蒋”。上蒋村的火腿才是真正的好腿、精腿,邵万生就直接从上蒋进货,保持金华火腿的品牌优势。

新的世纪,邵万生今天的店堂已是面貌焕然一新,深沉暗淡的色彩已一扫而光,代之而呈现在南京路、山西路口上的,是明亮通透的店堂,洁净雅致的购物环境,工场设在离店面不远的市区,而生产工厂已设到空气清新的城郊结合部康桥。一连串往上攀升的数字,说明了邵万生还在创造着新的辉煌。

但是,超市和大卖场的不断涌现,使得邵万生也深感挑战和机遇,必须以市场化的法则,参与到竞争中去,才能使百年老店真正走出一条新路。

作为一个始终关注着邵万生的顾客,我衷心地祝愿邵万生在南京路上成为全市、全国、全世界都瞩目的亮丽的“风景”。我愿在范经理的两句话后面,再加上两句:

以立足全国的胸怀,推出各地独特的风味食品。

以放眼世界的目光,弘扬烹饪之国别致的饮食文化。

邵万生的明天,定将更美好。

(2003年4月)

街头的风景

非典袭来,在办公室和书房呆了一二十天,只觉得疏远了绿色和大地。

非典逐渐离去,遇到了一个明媚的双休日,走上街头,只见一片透明的空气里溢满了清新的味儿,天刚刚在热起来,满街的年轻人已经是凉爽的夏日装束了。别说多彩多姿的姑娘们几乎是约好了一般穿出争奇斗艳的休闲衫了,就是平时印象里无甚分别的牛仔裤,也都让青年男女们穿出了个性,穿出了特点。瞧啊,

有大裤腿的,有窄裤管的,有挽起裤管的,有齐脚背的,迎面走来的一个小姑娘,牛仔裤上缝着几片醒目的叶子,还有一对女孩,干脆把牛仔裤膝盖以下剪去,作为中裤穿。那一个更绝,不但把裤管剪短了还开了衩。式样真是多种多样,配上红色的、橙色的、黑色的、条纹的、雪青色的;花色的一字领、无袖衫、T恤、吊带衫、小褂……热闹的十字街口,整个儿是一道道令人眼花缭乱的风景。阳光热烈但不刺眼,风儿轻拂送来阵阵音乐,正在过马路的那个姑娘露出瘦瘦的肩,身旁走过去的露出的是后背,嗨,刚过去一位露出上半截背的,又迎面过来一位穿着露脐装的。每个人都是走得悠闲自在,每个人都显得轻松休闲。没有人大惊小怪,更没有人会傻乎乎地盯住一个姑娘看。

一路散步过去的我,欣赏着这流动的变幻的都市里司空见惯的风景,不知怎么的,就想起了很多很多往事。久远的往事和不很久远的往事。

四十多年前的上世纪60年代,复兴路上走着三个年轻貌美的姑娘,她们穿着花色醒目的短衫,一个穿了件圆领衫,一个穿着一字领,还有一位胸前的鸡心领,开衩开得低了点,外加上她们的发式烫得较为时髦,一个剪着齐耳短发,一个披着大波浪,还有一个把所有的头发扎起来,挽在头顶上,显出几分别致和风趣。谁知她们刚走过上海电影院门口就遭到一帮人的围观,三个姑娘害怕了,放快了脚步疾疾离去,哪晓得跟随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不知哪个人先叫了一声:“女阿飞!”紧接着,一声声女阿飞直追三个姑娘,吓得她们脸变了色,撒腿跑起来。可追着她们的大人小孩,仍不罢休,欢叫一声也放快脚步奔上来把她们团团围住。直到马路上的警察闻讯赶来,把三个姑娘领进派出所,风波才渐渐平息。

二十多年前的1979年,丹麦的文化代表团到上海来,举行安徒生作品展。上海作协给了我这个来自贵州的年轻作者一张请柬,让我参加国际饭店的开幕酒会,酒会间隙,站在国际饭店十四楼孔雀厅的窗口,我俯身朝着南京路上眺望。南京路上涌动着潮水一般的人流,络绎不绝。我定睛瞅了一阵,陡地发现,这股不息的涌动着的人流,全是以上青和铁灰为主的深颜色。铁灰色是风行全国的涤卡,上青色是正流行的呢子中山装。人流中也有几个穿着过时的军装的,穿着其他色彩服装的女同志,全都淹没在这一大股深色的服装组成的河流里。

可能我是第一次登上国际饭店的十四层楼,可能是这一眼的印象太深刻了。这幅画面久久地留在我的记忆之中。

又是二十多年过去了,上海街头的风景,已经完全变了。变得连我也要时时惊叹感慨了。

哦,街头的风景,展示的何止仅仅是时尚,对于我来说她展示的还是时代的变迁和风情俚俗的演变。

(2003年7月)

春天的新茶

春天随着春风的轻拂,春雨的飘洒,亲朋好友的礼尚往来之时,少不了的一道风景,是奉上春日里的新茶。

过去上海人喝得最多的新茶,是西湖的龙井和太湖的碧螺春。喝得多了还有讲究,说龙井只是统称,细分起来则有浙江龙井、西湖龙井,还有梅家坞龙井。当然,最高级、最上品的,是梅家坞龙井,其次是西湖畔的、杭州的、浙江的。

碧螺春茶也同样,最好的碧螺春,望去是毛茸茸的一片白,那样要茶农用去三个早工,采摘六万个以上的茶尖,才能得到一斤茶叶。

曾几何时,这些老的名茶喝不到了。茶罐上标的明明是碧螺春和龙井,喝过以后,说这不是真的,真的很难寻觅。六万个以上的茶尖制成的一斤碧螺春,卖到好几千元一斤,没人买得起。而龙井,则大多数变成假的了。说是那些贩茶人,从内地购来嫩茶,打上龙井标牌,卖高价。就是真的龙井,也被人测出什么物质超标,报纸上一登,很多人不敢喝了。我插队落户的山乡也产茶,农民告诉我,这些山里的茶,年年都给卖到浙江去,标上龙井的品牌出售给你们上海人。我黯然。心里说,怪不得在杯子里泡过一夜的茶,都成深褐色,原来不是真龙井。

但是且别急,老名茶喝不着了,新的名茶推出来了。

不是说龙井假的多嘛,浙江开化县推出了龙顶茶。龙顶就是产在山巅上云雾中的,没有污染,清香扑鼻。第一年推到上海市场,还是纸盒装的,随着品牌意识的增强,罐装的,密封的一年比一年设计得漂亮,茶叶质量也越来越上品。现在很多上海茶客碰到一起,就会说,我们不喝龙井喝龙顶。

同样也是浙江,不过是在湖州的安吉,近几年里精心推出一种茶苑奇葩,叫“白茶”。只因这茶在春天冒出的茶芽,呈绿脉白叶,捎带些淡黄,故简称白茶。前些年,去莫干山小住,我也曾喝过白茶,观赏过它的叶子,没觉得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可近年来,经过茶农改进加工技术,白茶泡来,滋味鲜爽,还带有一股特殊的芳香,一年喝出了滋味,来年春天一到,就会思念那股难得的茶香哩。

我插队落户山乡的“柳匀毛尖”,原本就是中国十大名茶之一。只因茶味浓郁,苦涩劲大,冲泡一杯,往往可以续十来次开水茶味也不淡,上海人觉得它苦,喝不惯。这几年里,贵州山里的茶农也与时俱进地改变了加工方式,使得它茶味浓郁,茶香经久,淡雅清甜,并作了精心包装,跃上了一个新的台阶,在国内市场顿时大受欢迎。

江苏溧阳天目湖畔,山青水秀的茶坡上,近年来推出一道新茶名“碧波翠柏”,听到茶名,就令人想到波光潋滟的湖光山色,乍一上市,就被人称作“茶中极品,非同一般”。

春天的新茶,春天的新品种,有一个共同点,那就是开水泡来,茶色清澄,茶香四溢,茶叶漂浮如有灵性,茶汤碧嫩,令人心向往之。

青春岁月里,我在茶山里种过茶。我爱茶乡碧绿的山野,我更爱春天里的新茶。

愿春天的新茶树立新的品牌,愿春天的新茶茶香四溢。

(2003年5月)

上海人的“轧闹猛”精神

上海在我的眼前已经变化了五十多年。

前三十年她变化得比较缓慢,比较迟滞,特别是在市政建设上,在我们天天行走的马路上。

后二十年的上海变化得快起来。特别是近十几年来,上海的变化更令人欣喜异常,眼花

缭乱。我的一位俄罗斯朋友,圣彼得堡的汉学家罗季奥洛夫先生,1994年在复旦大学学习,自认为对上海是相当熟悉的。今年又来上海,他对我说:我已经不认识上海了,她太美了,她变化得太快了。

五十年来上海也有不变的东西,那就是上海人喜欢轧闹猛的风气。喜欢热闹,喜欢去人多的地方,可以说是很多中国人的追求。但是没有一个地方,能像上海这样为“轧闹猛”提供一个舞台,经久不衰的舞台。在中国所有的大中城市,几乎都有一处或几处公众的娱乐和休憩场所。没有一个场所能像上海的大世界那样著名。在我小时候,外省市或是农村里有亲戚朋友到上海来做客,家里人、邻居们、弄堂里的熟人们见了,都会问一声:大世界去白相过GAFD2?去过,那很好。没有去过,哎呀,你怎么连大世界还没去?快去啊!好玩得很。大世界里有什么,有哈哈镜,有各种各样的剧种演出的戏,锡剧、甬剧、沪剧、评弹、京戏、昆剧、越剧……二角五分一张票,可以看这么多的戏,你还不去?其实细想想,安心坐下来,你只能看一出戏。要是每个剧种都看,那你什么都看不成。

什么也看不成也没关系。关键是闹猛、是人多、是既能吃零食,又能尝点心,还能看耍杂技。玩了一天回来,人人都称心满意。

现在的大世界已经成了昨日黄花。但是上海人爱轧闹猛的风气,势头一点也没减弱。第一八百伴在浦东开张的那天,顾客们蜂拥而至,人多得连自动电梯也开不动了。后来有人说,在去的人中,三分之二都不是去买东西的,他们是去轧闹猛的。去了回来后,逢人便说:第一八百伴我去过了,你去过吗?

岂止是第一八百伴,地铁,过江隧道,世纪公园,金茂大厦,中央绿地,凡是有新景观,有新花样,新气象,新展览,上海人都会蜂拥而至,所以新天地建成后各种各样人士有各种各样评介,但不要愁没有人去。大剧院的票子卖到八百元、一千元一张,不要愁票子卖不出去。

喜欢轧闹猛,到人多的地方去,表面上看来是图新鲜、看稀奇。其实内心深处,蕴含着上海人迫切希望开阔眼界、开拓视野的心理。

到处看新东西,追求新玩艺,究竟有什么好处。况且看到的东西和玩艺,大多数和你的专业、和你的本职工作并不相干。其实不然,俗话说,见多识广。见得多了识得广了,就知道我们自己哪些方面还有差距,还需要迎头赶上。

上海要发展经济,要加大改革开放的力度,要培育新的城市精神,要提高广大市民的文明素质。其实最大的文明就是创新,在创新求变中完成新的城市精神的塑造,在求变创新中全面提高上海人的素质。

80年代时,纽约人说要永远抢在上海前面十年,东京人说要使上海始终落后日本十五年,目的就是要赚上海人的钱,赚中国人的钱。把上海和中国作为他们最大的取之不尽的市场。

对不起,上海人不但要迎头赶上,和纽约与东京并驾齐驱。还要超过他们。在我看来,这才是真正的上海精神。

(1999年5月)

爱神花园的白玉兰

爱神花园是我们作家协会的别称。

有朋友从我的第二故乡贵州来,走进我们的爱神花园,看见我,说的第一句话,往往就是:你办公的地方真好,像个花园。

我就说:这儿本来就是爱神花园。

去年,西部十二个省份的名作家看东部,走进我们的作家协会,陕西的陈忠实对我说:“你生活在天堂里。”重庆的黄济人也对我说:“这个花园有味道。”贵州的李发模则对我说:“老兄,你回上海回得对。”其实当年我调回上海时,他是不赞成的。他对我说:你一定要走,我就要骂哩!现在他不骂了,反说我走得对。

这都是因为爱神花园的魅力。

我喜欢爱神花园里春、夏、秋三季茂茂盛盛的爬壁藤。年年开春以后,爬满墙壁的绿叶把一个个窗户和一条条阳台栏杆包围起来。回上海第八年的春天,我站在办公室外的小阳台上,照了一张相。这个小阳台也很有讲究,英国来的作家对我说:“罗密欧热恋中的朱丽叶,就站在这样一个离地面不高的小阳台上,和情人相对垂泪倾诉衷肠。”

照片上,小阳台沐浴着明媚的阳光,被包围在爬壁藤织成的浓绿中,我也伫立在一大片绿叶之中。看到这张照片的人问我:“你的目光在望着什么?”

我说:“我正眺望着花园里的爱神。”

爱神是一座石雕。春夏之际的阳光下,爱神石雕亭亭玉立地站在小池塘的中央。池塘里的水是清碧的,有鱼。四个小天使,怀抱着四条小金鱼。有中外作家来访时,我们打开水龙头,四条小金鱼就会伴着四周的喷泉,哗哗哗地喷洒着雪白的水花,银亮亮的万千水珠簇拥着双手高高举过头顶的爱神。爱神沐浴着阳光、雨露,怡然地瞅着树梢,眺望着蓝天,显得格外地自在和潇洒。

哦,她的目光还有些神秘,七十多年的岁月里,她都看见爱神花园里发生了些什么呀?

三十七年前的1966年,我还是一名中学生,凭一张学生证,可以走进作家协会静静的庭院里来看大字报。那时我和几个同学,都没见到爱神石雕,只看到鲁迅先生的铜像,在花园一侧的角落里,不过脑壳顶上也被打破了。好多年以后,我才听说,爱神石雕被花园里的花师傅埋在地底下,藏起来。直到“文化大革命”结束,直到作家协会重新恢复,爱神石雕才重新出现在花园里。

爱神花园里原来还有几棵樱花,那是日本作家送的。每年的4月下旬起,几棵樱花树就次第开了,花儿开得盛,繁艳艳的,把爱神花园里的风景都夺了过去。不过樱花开得时间短暂,一场春雨过去,花瓣儿全被吹落了。后来樱花树桩里爬满了蚂蚁,出了虫子,只好割爱了。我一直感觉有些可惜。

不过,今年的爱神花园,出现了一道令人瞩目的景观,庭院东北和庭院西南面的两棵玉兰树,正怒放着缤纷的白玉兰。一朵又一朵,一批又一批,常开不败,常放不谢。我写着这篇短文时,窗外的白玉兰,还送来阵阵馥郁的香气,还像一群腾空而起的白鸽般,迸然开放着。

五·一以前,我就发现这两株玉兰树开花了。心里说,过了五天长假,再来上班,花就谢了罢。开在假期里,没几个人欣赏,可惜了。

过了五·一,一走进爱神花园,奇了,两棵树上,油绿的玉兰叶丛间,一朵朵盛开的白玉兰,正开得旺呢!盛开的玉兰花瓣,张开了十来片洁白的花瓣儿,足足有一只海碗那么大。娇羞的半开半闭的花瓣儿,正在露出它的脸来,常让人想起含羞带娇的少女。花瓣儿裹得紧紧的蓓蕾,总让人想到明天,想到希望,想到要不了多久,当它的花瓣儿悄然张开的时候,怒放在前头的花儿,已经凋谢零落了。

每天上班步上楼梯,我要站在楼窗边,对美不胜收的玉兰花端详几眼;午间休息时,我会站在阳台上,久久地瞅着越开越盛的玉兰花,留神着它和昨天的变化;黄昏下班时,我仍然看了这一株的玉兰花,又去看那一株的玉兰花,比一比哪棵树上的花儿开得多,哪棵树上的花瓣儿更诱人,哪棵树梢头的花香更幽雅。

一晃,五·一过后又是四十多天了。爱神花园里的白玉兰,仍在盛开着。我请教了园艺师,园艺师说,白玉兰的花期过去了,爱神花园里的玉兰花仍开得这么盛,是一件奇事。你要我解释,我只能说,你们作家协会的风水好罢。

我笑了,望着爱神花园的白玉兰,我不由在心里吟哦了一句:愿春天,在爱神花园长驻。

(2003年6月)

第七部分

水乡朱家角(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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