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朱家角水乡的印象,还是在童年时代就留下的。那时候到朱家角,出了徐家汇不远,记忆里就都是农田了。和别处农田不同的是,满目里绿色的庄稼之外,农田和农田之间,纵横交错地躺着一条一条大大小小的河流港汊。这情景,离青浦越近,越是普遍。于是我就在作文里写下,“青浦朱家角,河网密布,鸟语花香。”河网密布是真实的体会,鸟语花香则是
我的愿望,只因为到了青浦朱家角的老街上,闻到的尽是鱼香味。古朴的老店里,几乎家家都有时令鲜鱼烹调出售。而我自小厌鱼,心里就不由忖度:怎么尽是鱼,没花香鸟语啊?
再次到朱家角,则是在插队落户的岁月里,那时我回上海改稿,趁着稿子送交编审的空闲,由电影厂编辑一同来到水乡。我的小说稿子写的是贫困的西南山乡,编辑读了,说我在偏僻的穷地方呆得太久了,写出的东西不足以反映中国的现代农村,得补充一点“生活”,并且联系了水乡的养殖场,和我一起下去。这一回我算是真正地看到水乡的风貌了。养殖场里,一个一个波平如镜的鱼塘,塘坎上这里那里架着渔网。时有涟漪轻轻随波拨散。有一天我顺着窄窄的田埂,一直走到鱼塘的尽头。嗬,偌大的一个水天一色的湖泊,扑面而来地铺展在我的眼前,正是多雨时节,水面掠一层若有似无的水汽,漂浮着,悠荡着,匀匀的,淡淡的,一直伸展到远方,和灰蒙蒙的天际连接在一起。近岸边一叶渔舟,慢慢剪破绿绸一般的湖面。
我明白,这就是当地人称作“甜水湖”的淀山湖了,足足有十一个西湖那么大哩!
也许是几天里生活在鱼塘,看够了一小块一小块的水面,我贪婪地瞅着碧波荡漾、辽阔无边的淀山湖,久久地伫立在湖边,感受那浩淼的湖水,随轻浪拍击扩散到极远极远的淀山脚下。
从那以后,说起朱家角,我就把它和淀山湖联系在一起。九十年代回归上海以来,只要有机会,我总是要去朱家角的古镇上走一走,去淀山湖边看一看。
(二)
不过朱家角没有小吃总汇。
只是我心目中觉得这个好地方应该有一个小吃总汇。
令我产生这一突发奇想的,完全是另外一回事。
江苏溧阳有个天目湖。几年前我去溧阳参加和读者的见面活动,主办者拉我到了天目湖畔,一定要我尝尝天目湖的沙河大鱼头。我自小厌鱼,兴趣不大。但是盛情难却,勉强坐下来品尝。谁知那鱼头无一丝儿腥味,鱼汤更是美味无比,尝后让人经久难忘。那时我奇怪,这么好的沙河佳肴,为何不打到南京或是上海去。从前年开始,沙河鱼头打进上海,渐渐赢得一点名声。今年夏天,江苏省文联举办研讨会,地点就在天目湖畔。他们让我去讲课。一到那里,天目湖畔的变化之大,令我大吃一惊。只见原来冷清的湖边,现在沿着翠绿的山坡建起了一片宾馆、别墅和度假村,还有插满了各色彩旗的娱乐设施。即使到了夜间,临湖的舞台上还有人在那里表演。喧嘈的声浪,欢乐的歌唱,络绎不绝的人流,都告诉我,这里近年来发展成了一个旅游名胜景点。
主人介绍说,还是天目湖这块地方,我们靠着沙河鱼头这道名菜,一下子把当地的旅游抓起来了,现在这里的客房,一到周末都是满的。
我联想到了朱家角。回上海十年来,往朱家角不知跑了多少次,眼见得朱家角的旅游,一天一天、一年一年也在发展起来。老街更古朴了,市河两岸的街道更洁净了,课植园、放生桥,还有远远近近的太阳岛、大观园,组成了很有特色的一项旅游项目。近年落成的陈云故居纪念馆和练塘古镇,更添上了绚丽的一笔。但是我想,朱家角还应该有一个小吃总汇。
正因为去的次数多了,在朱家角品尝小吃的次数也随之增加了。老街上的扎肉,用水田的稻草扎来蒸食,清香扑鼻。老街上的粽子,糯香味醇,别有风味。还有老街上满条巷子里飘香的熏青豆,咀嚼良久,回味悠长。巷街上的一亨面馆,供应的各种面条,更是让人食后觉得别处无法尝到。特别是弹性十足、清鲜汤浓的鳝糊面,令人叫绝。一亨面馆的铺名,也起得可逗人一笑,说是你人走进去,就变成了大亨。小馄饨和鲜肉小笼包子,在江浙一带算不上特色小吃,但是朱家角有一家小馄饨,皮子薄如蝶翼,洁白晶亮。小笼包子仿佛透明的一般,味儿也十分地道,真正的价廉物美。还有形如核桃几可乱真的核桃酥,还有红豆糕,还有苋菜塌饼,样样来自民间,样样独具水乡古镇特色,样样经过提炼,全是小吃中的精品。
于是我便想到了小吃总汇。在我原先生活的贵阳,也有些颇具特色的小吃:豆腐圆子、“恋爱豆腐果”、肠旺面、羊杂碎、娃儿糕、花江狗肉、破酥包、羊肉粉……贵州省各地的名小吃,会聚到贵阳,开了一家小吃总汇,生意兴隆,人声鼎沸,广受欢迎。同样的小吃总汇,在成都,在秦淮都有。
朱家角也会有一家。只是粽子要像城隍庙徐波廊一样缩小,面条得用小碗来装,熏青豆只要一小碟就行了,扎肉也要切得小巧诱人……让每一个旅游者,花不多的钱,在坐进小吃总汇之后,能尝到朱家角大部分的名小吃,并留下美好的记忆。
水乡朱家角(2)
(2001年8月)
七宝茅台
中年以上的上海人都晓得七宝大曲。
七宝大曲卖得最好的年头,上海大小商店里都能见到这种酒。还在我不会喝酒的时候,我就晓得七宝大曲了,比晓得七宝镇更早。我知道七宝大曲是烈性酒,喝起来酒味很冲,酒性很大。第一次喝七宝大曲,是在我的青春时代。正是“文化大革命”的夺权风暴刮得最凶那一年。
弄堂里几个青工,几个当逍遥派的大中学生,乘凉乘得晚了,肚皮都有点饿,先是有人提议吃点心,后来有人说,吃点心不如喝酒。时近半夜,喝酒需要下酒菜,熟食店都已关门了,到哪里去买酒菜?一位朋友说,把钱凑出来,买的任务交给我。
他去推自行车出来的时候,众人把钱凑出来了,一元两元,三角五角,凑了五六元钱。
这位朋友果然能干,去了没多久,酒菜全买来了,菜是花生米、开花蚕豆、炒黄豆和一包兰花豆腐干,全是干货,却也能算下酒菜。酒呢,就是一瓶七宝大曲,酒精度甚高的,瓶盖头打开,一股浓烈的酒气弥漫在空气中。人人都说这酒太凶了,喝下去肚皮里会烧起来,不敢多喝。但酒已经买来了,每人多少得喝一点,二块六一瓶,在当时那个年头,是很贵的。我也喝了一小盅,酒味很重,直冲喉咙,辣得我连忙嚼了一块豆腐干。酒下了肚,肚皮里顿时热烘烘的,在盛夏的夜晚,浑身上下直觉得热。有几位胆小的,见我们几个先喝的都说酒太凶,不敢喝了,只勉强用筷子头蘸一点,也算尝过了。
正是这一番经历,让我永远记住了七宝大曲。后来我去了贵州,后来我又从贵州返回上海。贵州驰名中外的茅台酒,出在我插队落户的黔北高原茅台峡谷。从那里回上海的时候,我突发奇想,把茅台酒的酿制方法和七宝大曲结合起来,给上海创造一种名酒,就叫七宝茅台。茅台多么出名,前面再加上七种宝贝,这个酒名该多有魅力。看到的人都想买来喝。
但是我一打听,说七宝大曲没有了,酒厂已经停止产酒了。
我的七宝茅台梦破灭了,我非常失望,碰到七宝人我就问:七宝大曲为什么没有了?
近几年七宝古镇重新修缮,老街上恢复了古色古香的风情,我去过几次,发现镇上产一种小瓶的酒,我当时迫不及待喝了一小盅。一起喝的文人有的说味道不错,有的说酒味尚差,我当时只顾高兴,连声说好,我说好的意思是讲,这种名叫七宝老酒的酒,终于又面市了!我又可以做一做七宝茅台的梦了。
七宝老酒的质量可以提高,首先得有一股好水,还得有好的窖泥,老窖泥更主要的是引进酒师,好的酒师,茅台酒厂的酒师。我们样样东西都可以从海外引进,我们为什么不可以引进国内最好的酒师。
有了这几样基础,再加上七宝原有的酿酒技术,七宝茅台还是会有希望的。
七宝茅台,七宝茅台,愿我的梦境成为现实。
(2002年5月)
形态万千看彩云
从年轻的时候第一次坐飞机,我就喜欢透过机窗眺望高空中的云彩。
经常,那云彩是洁白的,像无数堆叠成山峦的棉絮。那棉絮白得像雪,白得像漫坡散放着的羊群,有时候太阳光穿透了云层,万丈光芒的感觉就那么形象地出现在眼前。飞机在航行,风在吹,时常会把云彩吹散成变幻莫测的形态。一会儿云层在翻卷,一会儿浮云在飘动,一会儿白得耀眼的云层里透出了橘黄色,一会儿彩云镶上了金边。
天气不好的时候,飞机穿行在云层里。这时候的云彩呈现稠稠的米汤色,肉眼看不远,只觉得一团团、一簇簇、一堆堆的浓云在向你扑来,感觉到有些骇人,感觉到飞机仿佛也飞得慢了。
而当飞机奋力地穿过浓重的云层,跃上一个新的高度,人有一种再次腾空而起的感觉。这时候,漫漫长空仿佛都在飞机的下面,空中一碧如洗,尤似白绸般闪着光,天边是恬静的浅蓝,纯净得令人想起无边的大草原,想起波光粼粼的大海洋。
离开西雅图回国的时候,我在飞机上看见过美加边界雪峰上空的白云;在祖国的大西北航行时,我见到过祁连山峦的雪峰云;飞往俄罗斯访问时,我凝视着西伯利亚上空的厚实的云层惊叹;在云南上空飞行时,我时常能看见一朵又一朵浮在蓝天上的轻云,迎面向飞机拂来,我看着飞机在轻云中飞过,我感觉到浮云伴着飞机在飘浮,我还能透过柔丝般的云朵,看见云贵高原绿色的岗峦。哦,高云中的云彩,有时候面纱般笼罩着一座座山峰;有时候又是玫瑰色的晚霞,令人产生无尽的遐思。
但也有几次,云彩向我露出狰狞的面目。一片火烧云过去,飞机前方出现了一片乌云。明明是白天,可是光线明显地晦暗下来。坐在前排的靠窗位置,能清楚地感觉到飞机在绕开乌云飞行。那片厚重的乌云体积是那么庞大,飞得越近,云层越黑。陡地,一道闪电劈开乌云,像一把长剑般灼眼地掠过,继而又在瞬息间消失了。乌云张牙舞爪一般,向着四面八方弥漫开去,这时候,机身上往往还能听到沙沙的雨点声。这是在提醒乘客们,航行途中遇上了狂风暴雨。而我们最先看到的,却是乌云的骇人面貌。
飞机远离雨云时,凭窗远眺,还能看到那一团团一簇簇浓黑的乌云,和不时腾跃横掠的闪电。每当这时候,我往往会由衷地感慨着,神威无限的大自然,创造着一切,时不时也会以它的灾难,瞬息之际毁灭一切。
(2003年8月)
放棹西湖月满衣
读到“未能抛得杭州去,一半勾留是此湖”的诗句时,我还没有到过杭州,更没有游过西湖。但在我的梦中,始终有“西子”湖的倩影,那湖边的柳,湖中的船,船中的欢声笑语和丝竹笙箫,都成了我消解不去的一个心结。
自古以来,就有“上有天堂,下有苏杭”之美称,这话绝不虚妄。古代的西湖是美的,大量留下来的记录西湖的诗文词章,不光光说明西湖是美的,还有人们对西湖的眷恋和依赖
以及它在人们心目中的不可替代。
天下西湖三十六,最好的最爱的却是杭州的西湖!元初,马可·波罗到了杭州,他游历过世界各地的许多名城,但他认为杭州是最繁华美丽的城市。在他之前,就有柳永的《望海潮》词风行大江南北:“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光是读这首词的上阕,就够令人向往的了。难怪金国的国主亮听说西湖有这么美,便想“立马吴山第一峰”了。据载:“初,亮遣施宜生往宋为贺正使,隐画工于中,密写临安之山湖以归,亮令图为软壁,而图已像策马于吴山绝顶,是时已有南窥之意,闻人唱柳耆卿《望海潮》曲,皆钱塘景物,亮闻之大喜,遂决意南征。”如果西湖不美,金主何以会千里迢迢要南征呢?
我对于西湖的向往,实在没有多少私意,无非是想闻闻秋桂之香,赏赏夏荷之艳。有一阵子,听说雷峰塔始终没有修复起来,心里颇有些怅然,南屏晚钟乃西湖著名的一景,少了南屏晚钟这一洗涤尘俗,剪空而来的清音,到底少了不少意趣。近闻雷峰塔业已修复竣工,又可闻听到消杳了好久好久的“南屏晚钟”了,甚慰。又从媒体上得知,杭州要建钱江新城,还要造地铁什么的,当然,这还不是我最感兴趣的,我感兴趣的是听说杭州的南山路一线将辟成免费公园。这一线路我是熟悉的,浙江省作家协会办公地址早先就在那一条线上,原来有老年公园、柳浪闻莺、儿童公园、长桥公园等处,沿着西湖,长长的一段,如果将它们连成一片,辟为公园,倒不失为大手笔呀!那时候的西湖不知要羡煞多少中外游人呢!
我总是对那一次的“秋夜泛西湖”念念不忘。那一天,我们应邀去杭州,晚上有一个夜游西湖的安排。我倒是从未在晚上游过西湖,这一次倒遂了心愿了。傍晚,月上柳梢头。我们到了岳坟附近西湖边,一艘仿南宋的画舫泊在那里,微微地在水中晃动着,看过去像一幅画。画船精致,像是画出来一般,让人不忍心踏上去,怕踏坏了它。晚饭就在画舫里吃的,画舫就在不知不觉间游动了起来,这种“动”是人感觉不到的。已经游走了一些距离了,尚不知画舫已经在开了。饱腹之后,坐在舫头,凭栏临风,满眼是迷人的夜景,一边是湖滨路一带的霓虹变幻闪烁之景,另一边是苏堤六桥之上的幽幽彩灯一灿一灿地点缀于桃柳之间,看上去恍恍惚惚的,不甚真实。所有的灯光映在湖中,随着湖水的波动,碎碎地醉醉地荡漾着,人的那颗心也一起晃起来,再向身后看去,宝石山上的保俶塔也闪烁着灯光向我们致意。白堤上的桃柳之间,氤氤氲氲的雾成一片,人行其上,疑在天庭。到了三潭印月附近,从不同的角度看过去,湖中有了许多的月,交相辉映,月醉如银,霎那间,人就像到了月宫一样,洁白如洗了。隐约之间,似乎还能听到吴刚的斫桂声,嫦娥的劝酒声。“三潭印月”如不是亲眼所见,谁会知道有这个妙处呢。因了船的浮动,眼睛所及之处,都是虚虚幻幻的,不久,人的思绪便也晃起来,浮起来,也不知身在何处了,就是梦中也没有这样的好景致。我希望这样的夜游活动多持续一些时间,但不知怎么的,在画舫中过了两个小时,似乎才过去了二十分钟。结束夜游回到宾馆躺在床上之后,我的心仍在画舫中恍着,西湖的夜景仍在心中弥漫着、绚丽着,拂之不去。才知道明代董斯张的《夜泛西湖》这首诗写得一点也不夸张:放棹西湖月满衣,千山晕碧秋烟微。二更水鸟不知宿,还向望湖亭上飞。
每次到杭州,路过西湖时,总在想:能生活在西湖边该是多么幸福!许多湖都位于城外或城郊,惟独西湖就在城中。倚湖而居,要多诗意就有多诗意!
西湖的过去是美的,西湖的现在是美的,西湖的将来也会美的。我一直有一个念想:那就是在西湖边上悠闲地生活着,哪怕就那么一段日子也好!晨晨昏昏,日日夜夜,能在西湖的怀抱中休憩那颗日渐疲乏了的心,夫复何求!
(2002年10月)
金秋的雷峰夕照
四十岁以前,我从未去过杭州。青少年时期是因为没有条件;长大了远在云贵高原插队落户,难得回一次上海,有亲戚朋友相约去杭州玩,但我珍惜短暂的探亲时间,从没有去过。
不过这一点也没影响我知道西湖、知道雷峰塔,尽管雷峰塔事实上是不存在的。
四十岁以后,我回到上海居住。年年有机会去杭州,竟然对西湖有了一股迷恋之情。仿佛那醉人的湖光山色,是我的一位“情人”,不去会一会她,不在春光秋色里泛舟湖上一番,心里痒痒的,总像欠了她什么一般。
年年去杭州,年年在湖畔散步,年年在赞叹西湖之畔的景物时,都要谈到雷峰塔,说起西湖三塔只剩了六和塔、保俶塔,唯独不见了雷峰塔,实是可惜。说起1924年9月25日下午,雷峰塔忽然倾圮,引得以鲁迅为首的一批“五四”文化人阵阵欢呼。他们是把雷峰塔视为压迫人的法海和尚的象征,封建恶势力的象征的。以至我还特地去看了一趟雷峰塔的遗址,只见一片破砖荒草,很难想像昔日雷峰塔的雄姿的。
今年里,我是第四次去杭州了,一次是在早春时节,一次是在非典刚过的6月中旬,第三次则是在盛夏7月。第四次去,我一点也不嫌多。正是金秋10月,典型的小阳春时节,秋阳明丽,徜徉于新辟的南山路上,和风轻拂,游人的脸上都有着自在的神情,湖面上弥散着淡淡的雾岚,使得西湖的景致更带了几分委婉秀丽。波光涟滟的湖面上,有游船在阳光下悠然来回。西斜的太阳移到南山顶上了,给偌大的西湖撒下了一片碎银般的光芒,有点烁人的眼。
我抬头望去,雷峰塔那么清晰地映入我的眼帘。初夏来的那一次,我已和妻儿上过新落成的雷峰塔,这回来,不想登塔了,只想远远地瞅一眼。不料这一看,感觉却比登临塔楼还要好。我陡地想起了四个字:“雷峰夕照”。在西湖十景中,平湖秋月、三潭印月、花港观鱼、断桥残雪、苏堤春晓、南屏晚钟、柳浪闻莺、曲院风荷、虎跑问泉,我不唯独无缘一见雷峰夕照的传统美景嘛!我预感到今日将有幸一睹金秋里的雷峰夕照,不由欣欣然走进了湖畔新辟的闻莺阁茶室。
时近黄昏,南山路上的游客已渐少渐稀,原先的欢声笑语,也为灯光树影里对对情侣的喁喁细语取代。茶室里只剩不多的几位茶客,我们选取了一个最佳的座位,坐在廊亭里,眺望着湖光山色,顿觉心旷神怡,美不胜收。南山的山峦在夕照之下,如同画笔几抹淡淡的勾勒。挨近南山西巅的夕照,已成了柔和的橘红色,浑圆浑圆的,分外悦目地映衬着雷峰塔的金顶。短短的几分钟时间里,落日渐渐地害羞般地隐入南山的怀抱,那返照却仍不甘示弱地射入云层,云空之中,缕缕彩霞映着荡漾的湖光。顿时,塔影、波光、晚霞、夕阳组成一幅艳丽媚秀的画卷。刹那间,夕照隐入山后;也几乎是在同时,灯光勾勒出的雷峰塔又映入我的眼帘。南山脚下,湖畔的亭台楼阁,也一一忽闪忽闪亮了起来。
金秋的雷峰夕照,为西湖璀璨的夜景取代了。哦,此时此刻,我才恍然顿悟,为什么世人给雷峰塔编织了那么多美丽的传说,为什么雷峰塔的倒掉和修复,会引来那么多人的关注。
(2003年11月)
第八部分
宁波的水
我们是在雨天里出发去宁波的,这是不是预示着,从一开头,我就要写一篇《》。
在车上,望着车窗外的滂沱大雨,我说真是不巧,我第一次到宁波,天气就不好。同行的上海人都露出不相信的表情,有的还说:“怎么可能……”
是啊,他们中间到宁波次数最少的,也有两次了。我想告诉他们,我有整整二十一年生活在西南山乡,偶有回上海的机会,老家都呆不够,哪还有闲心游历上海附近的地方。但是瞅瞅周围人的脸色,我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我解释什么呢?上海和宁波的关系太密切了,密切得几乎难以区别。可以说,凡是上海的单位,大至一个工厂、一所学校,小至一个车间、一个班级、一个处室,甚至一个小小的精简后的机关,都会有宁波人。别的地方可以不去,宁波却是早就去过的。
我活了五十岁,第一次到宁波,并不是一件值得炫耀的事。不过初到宁波,也有初识宁波的新鲜之处。同行的上海作家、杭州作家,都用过来人的口吻熟悉地给我们介绍着宁波,宁波的菜肴、宁波的服装、宁波的古迹、宁波的文化、宁波的海港……我细瞧他们的表情,对曾经见过的一切,他们情不自禁有一种熟视无睹的神色。而我,则带着一双充满兴趣的目光,饶有滋味地观赏着宁波的一切。几天时间里,给我印象最为深刻的,是宁波的水。
宁波这两个字,和上海一样,是和水紧紧联系在一起的。一到宁波,最吸引着我的,就是宁波的水。
站在三江口的大桥上,看着初夏时节甬江、姚江、奉化江三江交汇的丰盈潮涌的景观,我恍然觉得,宁波城仿佛就是给三条江的水托起来的。
姚江牵扯出七千年前的河姆渡遗址文化,牵扯出千古绝唱的梁祝文化公园;奉化江和从溪口流来的剡溪相连,流经溪口全镇的剡溪,不但以自古相传的溪口十景著称,更以蒋氏故里名闻遐迩。从这个意义上来说,剡溪牵扯着的,还是一段令人难以忘怀的现代史。
如果认为宁波只有顺江而下的流水,那就错了。
宁波的水是立体的水,是秀美的水,是坦荡的水,是奔腾不息的水,是多彩多姿、光华闪烁的水。几天时间里,宁波的水在我眼前展现幻化出的,是泉水、是瀑布、是静潭、是湖泊、是大港、是江河。
刚惊叹过凌空飞雪的千丈岩瀑布,又会为循崖直泻的徐凫岩瀑布骇然,转过弯来,隐潭三瀑则让我感受到浙东山水的幽险奇秀。站在溪口镇武岭门前,眺望滔滔而来的剡溪之水又潺潺淌去,自会联想古人为何会盛赞这地方是“海上蓬莱,陆上天台”。而到了四面环山的东钱湖畔,自觉那烟波浩渺、水天一色的景色,无限的辽阔、无限的宽广……谁能想像藏书的天一阁伴着一池一池的水,谁不感叹天童、育王寺庙旁伴着清澈见底的湖水。还有那上林湖的水,九龙湖的水,四明湖的水,七星湖的水,亭下湖的水。
说尽宁波的水,不能不提到宁波的山。看过四明山的葱绿苍翠,穿过天童山连峰连岭的绿色屏障,我由衷地感到,宁波的水之所以如此地秀、如此地奇、如此地令人感慨,就是和连绵无尽的山岭上莽莽苍苍的林海、浓翠丰满的植被、千姿百态的苍劲古木分不开的。
至于山水相映、山环水、水抱山的迷人景致,我就不一一描绘了,留下一点空白,让人去揣度、去遐思、去想像,恐怕更有一些滋味;留下一点空白,也让像我一样初识宁波的客人,倍添几分身临其境的游兴。
宁波的水,确实令人留连忘返。
(1999年7月)
扬州感言
“烟花三月下扬州”这一千古丽句,道尽了扬州的好、扬州的妙。好在二十四桥四季春,好在花扑酒帘月随歌。好在瘦西湖风景名胜区内,莲兴寺白塔、云山阁、五亭桥、钓鱼台、太湖石、隋堤柳、徐园、太明寺、平山堂一路信步游来,一路上都有历朝历代的文人雅士留下的诗词歌赋可供欣赏,一路上都有亭台楼阁撰刻的楹联佳句让人品味咀嚼。
到过一次扬州,人会久久地思恋扬州的风光。思恋那汇聚了唐、宋、元、明、清,从古
看到今的街市,思恋那淡淡的青山,依依的垂柳,月色朦胧的二十四桥,思恋那隐藏在巷子深处的富春包子。怪不得唐诗咏不尽扬州、宋词咏不尽扬州,八怪还是咏不尽扬州。
人们咏扬州的月,扬州的柳,扬州的烟波,扬州的二十四桥,扬州的美女,扬州的花。
流传民间的一首首竹枝词里,还生动形象地吟咏扬州的小吃、扬州的朝山进香,扬州的村舍、扬州的闹市街头,甚而至于扬州的浇头面,也被惟妙惟肖地写进了诗里。
我之所以如此不厌其烦地一一道来, 只是想说, 名胜佳景也好, 文人足迹也好, 千古绝句也好, 古色古香的古城遗址也好, 都是因了人的兴旺, 才引出了古都的繁华。没有历朝历代文人们的游览吟咏, 春风十里的扬州城, 二十四桥的明月夜, 不会有今天这样的名声。
四十四年前,上海的文化名人丰子恺,带着一双儿女,坐火车到镇江,住过一夜又搭轮船过江,再坐了一个多小时的公共汽车,特意来游扬州,寻他的扬州梦,了却心中的怀古之情。他一心要访问大名鼎鼎的“二十四桥”,可是好几个年轻人都对他摇头说不知道,只有一个年纪大点的人告诉他,那边不大有人家,在西门外,是一座小桥。丰子恺坚持要去,车子走了半个多小时,在“小河上的一爿小桥边”停下,驾车人告诉他,这是二十四桥,丰子恺直是不信,接连问了两个当地人,一位是农民,一位是桥旁小屋门前做针线的老婆婆,这才相信,他见到的小桥,真的是二十四桥。不由得大失所望。大家都知道,丰子恺的画很有特点,他画下了当时见到的“二十四桥”,回到上海还写了一篇随笔“扬州梦”。
我读过这篇文章,相信他写下的全是实情,所画更是以所见为准而作。
今天我们见到的犹如山水画卷般的景区,和丰子恺四十四年前所见,是截然不同的了。相信这都是改革开放以来,重新修建恢复起来的。
若再追溯一点久远的历史,我们不难知道,清瘦秀丽的“瘦西湖”,原是纵横交错的河流,经过多次的疏浚沟通,并融入了传统的造园艺术,因地制宜建造了风光园林,才有了今天我们认为天然如此的“瘦西湖”。
而瘦西湖的美,瘦西湖的绝,正是因为来了千万闻名而至的游客,才得以声名远扬。
(2002年8月)
电及其他
自小生活在上海,从来没有感觉到无电的痛苦。仿佛电是与生俱来的。到了晚上,天黑下来,屋里就要打开电灯,人们也便照样读书、写字,做他们该做的一切。
到了偏远的乡间,才真正地感到了没有电的烦恼。记得当年插队落户,虽然准备了蜡烛,好像思想上也做好了一点防备,但是终究觉得不方便。收工之后,趁着天黑下来以前,总要抢着把事情做完。到了晚上,虽有电筒、有蜡烛和煤油灯,可是认真做一点事情仍会碍手
碍脚。
在回忆我插队岁月学习写作的文章中,我不止一次讲过这么个细节。白天要劳动,晚上安静下来,点上一盏煤油灯,掀起褥子,以床当桌子,我坐在小板凳上,就着床沿,在煤油灯闪烁的光焰里写下青年的思索。那年头的煤油质量差,摇曳的灯光晃悠着,把我那顶雪白的帐子熏出一道一道浓黑的污迹,擦多少肥皂,无论怎么使劲搓洗,帐子都洗不白。
久久地习惯了在黄昏的煤油灯光焰里写作,直到今日,我还不习惯在特别明亮的日光灯下写东西。没有电的麻烦,岂止是不方便我学习写作。即使是在遥远的村寨里,谷子、麦子收上来,要把谷子打成米,把麦子磨成粉,都需要电啊!我插队的寨子没有电,打米就要挑到其他寨子上去;磨面更要把麦子挑到公社所在地去。山路弯弯,挑着担子,爬坡上坎,翻山越岭,一趟总得准备一天时间。逢到下雨,山路泥泞,那滋味儿更难受!插队的后几年,村寨上有电了,生产队里逐渐添置了打米机、磨面机,还进了一套做面条的机器。机房就安在知青点的茅草屋旁边,我不嫌机声隆隆喧哗吵嚷,得空就往米机房里钻,没多久,就学会了打米、磨面、轧面条,还自以为掌握了一门与电有关的技术呢!
自从有了电,我落户的寨子就增添了几分热闹。每天天蒙蒙亮,四乡八寨到米机房来的乡亲们,就背着背斗、挑着箩筐,把晒干的谷子、麦子送到大院坝来,换着个儿排队,等着打米磨面轧上几斤面条。他们往往一边等候,一边大摆龙门阵,讲村寨上发生的奇闻逸事。汉子们咂着叶子,婆娘媳妇们有的打毛线,有的绣袜垫。那情景至今还历历在目。
说实话,电线牵进山寨,开头几年,还惹出不少事故。由于山乡贫困,输送电进寨子的都是架在电线杆上的粗铁丝,只在架进寨子以后,才换成包皮的电线。逢到雷雨天气,电线杆倒塌,粗铁丝掉在山坡上,时常电倒上山去割草的农民和上学的孩子。有一回,我们隔壁的杨柳大队电线击倒了一个九岁的娃娃,气得寨子上村民们拉断电闸,砍倒电线杆,卷起电线,整整三年没再用电。
和电有关的往事真是说也说不完。说到这些往事的时候,我时常会联想起电脑刚刚走进我们生活时的情形,记得有的作家欢欣鼓舞,有的作家始终拒绝电脑,形成极大的反差。可是,电脑的升级换代却一如既往地以令我们眼花缭乱的速度进行着。
一百二十年了,电的发展,大大改变了人类的生活;未来岁月里,电还将给我们创造更多的奇迹。据说,在网上,可以看到地球上的一条光带。人们就依据这条光带的明亮度,来判断一个城市、一个地区或是一个国家的繁荣发达程度。
让我们的地球布满一条条五光十色的光带。
让电给我们的生活带来更为美好的未来。
(2002年9月)
彩票是一颗话梅
近几年来,“彩票”一词的使用率比较高,这从日下流行的一些时髦语中可以看得出来:“彩票彩票我爱你,好比老鼠爱大米”;“彩票,你从哪里来,我的朋友”;“彩票,你的柔情我永远不懂”;“彩票,千年等一回”;“彩票,你知道我在等你吗”;“彩票,你的故事我愿意听”;“彩票,明天你是否依然爱我”等等,甚至有人把“彩票”当作是“柴米油盐酱醋茶”这开门七件事后的第八件事。
目前,世界上有一百五十多个国家和地区在发行彩票,而且各国对彩票的定义也各有千秋。但我最喜欢法国人对彩票所作的定义,他们以其独特的幽默感,对彩票作了一个形象的比喻:政府发行彩票是“向公众推销机会和希望”,把公众认购彩票说成是“微笑纳税”,如此一来,淡薄了公众认购彩票时的名利心,而突出了公众所贡献的爱心——微笑纳税。
我对彩票的概念比较淡薄,也从未去摸过什么奖,倒是有心想贡献一点爱心的,无奈,有时候杂事一多,就错过了机会。也有朋友对彩票比较热衷,摸了好多次,也没见他们中过大奖,但他们仍然信心十足,一心想把摸奖事业进行到底,还说“风雨中这点痛算什么,至少我们还有梦”。我是非常佩服他们这种勇气的。但我觉得,把买彩票当作一种发财的机会或一项事业显然是欠妥的,毕竟,中奖的概率太小了。它是一种用较小的代价去获取很小概率的中大奖机会的一种消费行为,如果把它当作一种慈善消费倒是很好的,这比“微笑纳税”还有意思。可人们的普遍心理是:要中个大奖,藉此来改变今后的人生!人们爱在彩票面前想像未来的美好生活:我要是中了大奖,就如何如何,却从不想一想,彩票与其他事情一样,也该讲究个缘分,有缘大奖来相会,无缘对面不相逢。彩票这个东西是非常玄妙的,绝不会像梁山好汉那样“要走咱就走啊,你有我有全都有哇”,你有就意味着我没有了,我有就意味着你没有了,不可能大家都会有!有人称彩票是“天使”,有人把彩票叫做“恶魔”。天使与恶魔永远都是孪生姐妹。
彩票面前要讲一点平常心。适当地花一些钱,买几张彩票,中奖了,固然是好;不中奖也没有关系。有一位外国老太太,从小受父母影响,一生热爱买彩票,但一次大奖也未中过。临终前,她又买下最后一期彩票,并留下遗嘱,倘若中奖,将全部奖金捐献给当地孤老院。果然,那张彩票中了个几百万美元的特等奖,当然,她的遗愿也实现了。如果这位老太太没有这份平常心,那么,她不会持之以恒地买彩票,也不会留下这样一份遗嘱。对于她来说,买彩票是人生里面非常重要的一件事,这件事使她快乐,中不中奖并不重要。
有人说,彩票是一颗话梅,吃前想着它甜,吃后又嫌它太咸。如若嫌它咸,一口吐掉就是了!如果觉得这种咸味尚能消受,那么,就继续把这颗话梅含在嘴巴里,直到味淡,再吐掉梅核。如果有一天,觉得嘴巴没味道了,再去含一颗话梅在嘴里,是甜是咸,自己心里清楚。这情形与僧人悟惮有些相似之处:如人饮水,冷暖自知。
(2002年10月)
牧牛和牧牛图
插队落户在山乡里的十年岁月中,有过一段放牛的日子。故而对大足石刻宝顶大佛湾南崖两端的牧牛图,我就看得分外的仔细,特别的有味。在这一组巨幅石雕面前,逗留的时间也格外长。
看到牧童曳缰绳,瞪起双眼和昂头怒吼的牯牛憋劲时,我忍不住露出了会心的微笑。记得,最初放牛的那些日子,当那些心性蠢犟的大牯牛倔倔地瞪着我时,我的情形不正是这样
么。有多少回,我强拉缰绳,挥着鞭子,做出一副凶神恶煞的样子,恐吓一头头倔强的不听调教的牯牛,经常和牛处于相持不下的境地。
有时候牛要去往危险的悬崖,我就只得站在牛前,挡住它的去路;有时候牛在下坡那一刻跑得太快,我就只得不顾一切地扯住牛尾巴,迫使它放慢四蹄,等等后面的伙伴;有时候狂风大作,雷雨滂沱,风吹歪了我的斗笠,被惊雷吓着了的牛群四散乱跑,我就只得张开双臂,和它们比赛快跑,狂呼乱吼着,逼它们躲到岩石下面去。那个年头,牛是集体财产,伤着一头牛,摔死一头牛,价值千元,我一个穷知青可担待不起。
在长篇小说《蹉跎岁月》中,描写到主人翁柯碧舟放牛的那些段落,我充分地运用了这一时期的生活积累。
但是,牛终究是人类最好的伙伴。没多久,一整个寨子的牛群就和我成了好朋友。我不但能调教它们,而且几乎晓得了每一头牛的习性和脾气,那一头头的大牯牛、老水牛、黄牛、小牛犊,乍一眼看去几乎没甚差别,可我和它们处久了,一下子就能分辨出它们之间的不同点来。
哦,这正是第五组巨雕中塑造的情形:牧童和牧童相依相偎坐在山坡的石头上,边说着村寨上哪一家的趣事,边和伙伴露出怡然自得的笑容,脸上眼神,全然没有顾及周围牛群的意思。
妙也正是妙在这里。放牧的主人仿佛将身边的牛群忘了一干二净。吃饱喝足了的牛却站在了牧人的右边,大睁着牛眼,竖起耳朵倾听着两个牧童的谈话,几乎入了神。
这一幅组雕题为“驯伏”,真是达到了出神入化的境界。
记得我放牛的那一座斗篷山上,绿茵茵的草坡铺满了山岭,山脚下的鸭子塘水波粼粼,牛们悠闲地在草地上吃草,在大水塘中嬉戏沐浴,阳光很灿烂,空气中弥散着草香和湿润的气息,轻风拂过来,催人昏昏欲睡。时常,当我抵挡不住瞌睡,终于在蓝天白云照耀下的草坡上睡着时,是调皮的牯牛和黄牛,用尾巴把我轻轻地拂醒,而当我从瞌睡中惊醒,利索地坐起身子时,身旁站着的牛,不是侧转了牛脑壳,装作啥也不晓得,就是瞪起一对牛眼睛,那神态似乎是在说:你是该醒了么!
牛和牧童,情景交融,青山绿水,林泉寂静,观赏着这一风趣盎然却又充满浓郁乡土气息的“牧牛石刻”,我忍不住忖度着,创作“牧牛颂”的杨次公杨杰,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曾经在山野里放过牛呢?看来不可能,在封建社会里,他是官拜礼部员外郎的朝廷官员,著有《无为集》十五卷。他的“让道牧牛颂”,是题前代名画之作。
大足石刻中的牧牛图组雕,实是借用牧人驯牛的过程,以牛比心,以牧人喻作修行者,从初时的心猿意马,最终达到物我两忘的境界。看到第十组巨雕的“双忘”,我不由想起了几年前,在《放牛的日子》那篇散文中写的文字:“……眺望着连绵无尽,千姿百态,气象万千的山山岭岭,倾听着从峡谷那边传来的悠长的时常还是透着苍凉的山歌,人会静下来,青春的躁动的心会安宁下来。”这时候,我时常会觉得大自然是如此的博大、壮美、和谐,而置身于自然景物里的我,又是如此渺小,如此地微不足道。蜜蜂在嗡嗡叫,蝶儿在草丛里飞,阳光烁着人的眼,牛甩着尾巴,不慌不忙地驱赶叮咬它的牛虻、飞蚊。每当处于这样的环境里,我就会想到人生的意义,想到劳动和人的关系,想到白天和黑夜,想到大自然的风雨和人世间的沧桑,想到人的有为和无为……想得累了,就环顾远近的山峦欣赏高原的风光,远远的山涧里飞泉像白练一般无声地悬挂着,清溪的流水轻吟低唱着从高处淌来又向山谷里淌去,倾泻无尽的阳光灿烂地照耀着,轻拂而来的风里有着草木的芬芳。周围是那样的静谧而又安宁,生活是那样的清贫却又平静。而时光的流逝,几乎慢得可以用手触摸得到。就是在这样的日子里我想通了很多很多平凡的有时又是深奥的道理,这样的思考使得我能豁达而平和地对待人生,对待世间的矛盾和纷争,这样的思考也使得我后来坚持不懈地拿起笔来写下最初的一些小说……
大足石刻的牧牛图,为什么能使我想得这么多呢?
莫非,古往今来,岁月沧桑,文人间的心态,多少是有着一些相通的地方罢。
(1999年10月)
第九部分
钓鱼山上钓鱼城(1)
独钓中原一小城
城市真的很小,小得仅有25平方公里。以现代的眼光来看,她连内地的一座县城都无法比,最多只能算一个小小的乡镇罢了。
但她确实是一座闻名中外、历史悠久的小城。正如陈毅元帅诗词中所抒:钓鱼城何处?
遥望一高原。
小小的钓鱼城屹立于重庆合川县境内的钓鱼山上,位于嘉陵江、渠江、涪江的交汇之处,峭崖拔地,突兀地耸立在三江之水的环抱之中。
春夏之交,中国作家西部采风团的一帮文人,是坐着快艇抵达渡口,攀崖涉涧登钓鱼城的。到得山下,只见悬崖耸立,犹如刀削斧劈过的一般。我们伫立的地方,正是巨石垒砌而成的水军码头。岁月悠悠,沧海横流,筑有三层平台、坚如磐石的水军码头,无论三江之水潮涨潮落,都不会受到影响,照样可供船只停靠。
钓鱼城在当地,自古以来就是一个名胜景点,著名的薄刀岭、天泉洞、三龟石、古桂树……附近老百姓给你一一道来,如数家珍。尤其是每年夏初和秋冬季节,三江之地的绵绵细雨,将钓鱼城涂抹在淡淡水墨般的朦胧之中,恰似一幅意境旷远的写意图。而当细雨又和如轻纱似流云般的雾岚交织在一起,浓淡相宜,弥漫四散,实给人以太虚幻境、仙山琼岛之感。
所谓“钓鱼山上钓鱼城,烟雨空濛路不明”,写的就是这样的景致。
如果仅仅只是景色秀丽,风光旖旎,钓鱼城充其量不过是一个小小的景点而已。在祖国的大好河山之间,“上有流云生烟,下有碧水扬波”的人间胜景,不说数不胜数,却也是比比皆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