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你走神儿不如我走神儿》作者:黄集伟【完结】 > 你走神儿不如我走神儿.TXT

第一章

作者:黄集伟 当前章节:15197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8

荒诞的狂欢节

阿尔贝·杜鲁瓦 《虚伪者的狂欢节》 时事出版社

圈子有时会断裂,但很快就会重新牵上手

“阅读兴趣”属“私人事务”。在这一点上,法国人民没理由比中国人民更高明。法国人民也是人民。人民就是人民。

选择题说:“海湾战争”和“摩纳哥公主斯特凡妮之私生活”,你对哪一桩更具窥视欲?

结论不言自明:公主的故事啊。

这与中国人民更喜欢刘晓庆阿姨的故事完全一样。

在《虚伪者的狂欢节》中,法国记者阿尔贝·杜鲁瓦的统计详尽周到:

海湾战争期间,在法国所有严肃新闻周刊中,没有一家连续使用这场战争作封面超过六期,而小报对斯特凡妮的保镖丈夫与脱衣舞女偷情的封面报道大大超过这个数字;

法国一名空军飞行员被塞尔维亚人俘虏。照说这事理应引起全民关注。可报道此事件的那一期《巴黎竞赛画报》仅销出三十八万册,而报道密特朗总统有私生女的那一期却卖出了七十六万份!两者给报社带来的收益之差有一百八十万法郎之巨。

就此,阿尔贝·杜鲁瓦只能悲观。

他说:“名流、媒体、读者——这三者的共舞激起了现代生活中最荒诞的狂欢节!名人和现代传媒的结合带来的,是一个非理性的时代!”

阿尔贝·杜鲁瓦曾任《快报》、《新观察家》两家媒介的总编辑,他的“悲观”更多来自观察。绝望、无奈或者寒心,一切有根有据。

译者说:“在读到这本在法国引起轰动和争议的深刻作品之前,我们只是一个在舞台前完全不明就里的看客。大大小小的通俗报刊给我们提供一个看台,看着名人在另一个世界里生活,我们的社会好像就需要这样一个舞台,大家都需要看看热闹,需要看另一种人的生活……

如此提示让台下的你我抛弃惯有的天真开始习惯责问与怀疑?

而这刚好是值得庆幸的一件事情:保存认真,抛弃天真。

“不知羞耻、表里不一的名流,暖昧到猥亵程度的媒体,有窥私癖的读者……一种真实、深刻、可利用的共谋关系,把明星、杂志、司法人员和街头的男男女女结合起来,就像一个疯狂旋转的舞圈中的舞者。这个旋转的圈子有时会发疯,舞蹈者手拉手的队型就断了,有些人摔下来,但手又找到一起,再拉起来,圈子又转起来,就像毒品一样令人兴奋……”

阿尔贝·杜鲁瓦多年前所描述的这一切,现在正在我们身边上演。不过,在如今这个媒介当事人观众“互锁”(interlocked)年代,在一幕幕虚伪狂欢节中疯癫、舞蹈、浪笑、号淘,人群中,没有你我?

这书该在酒馆卖

阿坚 《向音乐掷去》 《肥心瘦骨》 东方出版社

他的书放在酒馆卖比放在书店卖更合适

收入“音诗文丛”的五种均为音乐随笔——这是并不常见的一种随笔样式,它很难写。以最简单的推理说,音乐用来听,不用来读。很多时候,目光与耳朵相距霄壤。

贾晓伟说,音乐是好梦,等着那个捉住它的人。但音乐自己没说自己是好梦。所以贾说,写音乐文章只能算是一种作者自己的梦游,是逃;

阿坚说,喊“打倒音乐”不犯法——因为音乐这玩意不怕得罪也不怕奉承。谁也很难害得了音乐也很难揠助于音乐。所以阿坚索性敞开了说——说高了就当醉话,说矮了就当酒量不行;

邹静之说,好在什么样的文字对音乐本身都不会伤害。让我们高呼音乐万岁!

如上作者坦白,其实已将“音乐”比拟为“肝胆知己”——当一个人的心漂泊不已,音乐最容易成为他需要的光。

或者,其实一切也可以反过来:音乐自身也在漂泊和寻找,也渴望在一个灯光一样的心灵中栖息?

而在《肥心瘦骨》中,阿坚的笔,也并不仅仅停留于音乐。

这书看很多次。每次读,都能感受到所谓“松弛之美”。而关于“放松”,阿坚写:“曾想当青松,现在是放松。我四岁的儿子问我,放松是什么松呀?我想说,我放松是为了有一天能够紧张,因为真理还没攥住,我虚位以待之。”

看过阿坚多本书。但几乎每一本书的“作者简介”都不一样,这一本的“内容简介”照旧是短句,高度口语,特色鲜明。如下:“有人叫我阿坚却不知有人叫我大踏。公安局的喊我赵世坚,另有笔名莫斯,伊君。我55年生,0型血,A型身材。劳家崂山县但该县已被取消。83年退职后以走和写为生。比如给可爱的人当向导或投稿。曾主编《啤酒报》亦主喝。爱玩,爬北京野山我是第一”……

熟悉阿坚的朋友知道,对他而言,文字与生活已是一张重合的脸孔,不隔,不离,一回事。于是这样的文字滴酒不沾的人学不到,酒壮〓人胆的家伙又未必搞得懂。

在阿坚身上,“诗人”、“行者”的特点相当突出,而“评家”的身份则常被忽略,但其实,《肥心瘦骨》中“瞎评艺文”一辑,其实最能说明……阿坚的评说简单,直接,全无理论腔,但它比理论腔更有穿透力——一种直觉的穿透力。直觉对一个“评家”而言不是学来,是天生。

评邹静之、肖长春,阿坚说:“组词、组句,动名形容的变词性使用,以及语句的节奏等,他俩各有自己一套新招数。说是口语吧,我们大多数时并不这么说话;不是口语吧,眼睛读起来就像嘴舌那样有一种说的麻利感,轻易时快活,凝重时也舒服;或者说,读着,竟然像他俩在跟你讲,那文字是声音,那声音是生活。严格说,他俩书中不乏极书化语的句子,但夹在口语中,是让“文学”回到了生活,他浪子回头更金贵的感觉,效果更朴素深刻,更上口。”

评石康、狗子,阿坚说:“全照搬或多半搬在书面语言中,你就一下说到根儿了。根儿意思不大抑或大得无限,不如根器之上的过程有的说。在小说中,性和糙话太多太露,再往下就容易没得可说了。谁敢以《金瓶梅》为自己辩护,谁就可能是大师或大矢。

“关于性和糙话,其实点到即面到。留点蕴藏,留点猜测,给人点儿琢磨劲,只能使生活更好玩和丰富。比如穿小内衣者比全裸者更迷人。

“(文字的功夫)石康的不到,狗子的过了,都不正好。不过他俩的文字都显得是表面的相反,或说石康佯装老道,狗子强玩散漫。这也因为他俩太想把功夫耍得无缝。这样累自己而讨好读者便不成比例,苦自己甜别人至少有一半时候不是正比关系,那就活该呗!

“首先,说别人的隐私的情节让读者别扭,给人一种技穷之感,也欠宽厚,往最假了说你咋心里搁不住事呢,着啥急。哪怕说自己的隐私呢,我觉得可有可无,但有人追问你你应直言,没人问你就让隐私先一边呆着。他俩尤其石康的小说,显得敞开自己比较着急,不打自招让敌人和朋友都看不太起。”

评钱钟书、昆德拉、王朔,阿坚说:“不管发生什么,我们都得往下活,万一活不出大价值,至少应该活出情趣,活出愉快的小意义。他们仨(指钱钟书、昆德拉、王朔)都是现代烹饪大师,在只能炒苦瓜的情况下,他们会放上辣椒、花椒或者孜然,于是那苦味就不纯粹了,很怪的口感,丰富新鲜,值得玩味;只要一含着玩,就轻快易受些了。古典主义的精神把人都弄成真善美的死心眼;浪漫主义的东西也只是暂时的止疼麻醉剂;幽默精神的作品既告诉出社会的癌症况境,又荐出一个微妙的方子——治不彻底,却减缓痛苦,讲不清药理,却说清人无论在什么不幸中都应挖掘快乐;幽默精神则愈将是人了诶的大精神和个人的重要意义。相声笑话最多算小幽默,它的逗哏或包袱往往太故意。幽默精神是一种现代人生态度。古典、烂漫、现实等诸精神在各领风骚之后,幽默精神正取而代之,代而久之。”

这是我随便抄录的数条,其实都是老生常谈,但阿坚一一用自己的语言述说一遍,生动好玩

之外,也有新意思。

乌鸦妈妈

埃迪特·施爱伯·威克 《彩色的乌鸦》 中国少年儿童出版社

黑色的乌鸦是地球中年时代的脸色

《彩色的乌鸦》、《一只与众不同的乌鸦》、《一只孤独的乌鸦》的作者是埃迪特·施爱伯·威克和卡罗拉·荷兰特,两位女士。

从创作本丛书开始,两位作者自称“乌鸦妈妈”。在她们笔下的“乌鸦系列”中,乌鸦的历史被她们大胆地虚构了出来。她们构筑了一个乌鸦的乌托邦。

很久以前,乌鸦其实是五颜六色的。尤其在灰蒙蒙的冬天,它们五彩缤纷的颜色被所有动物羡慕。不过,没过多久,乌鸦们彼此开始发生争执——几乎每只乌鸦都说只有自己的颜色才是正宗的乌鸦颜色。为此,它们相互构陷,彼此诋毁,纷争不已……如此情形惊动了上天。有一天,一场瓢泼黑雨过后,所有乌鸦都变成了黑色……

其实,这故事也是写给成人们看的。在童话中,所有动物其实也是人,正如在人的世界里,很多动物会去扮演上帝。

绝望,如此露骨、并且优雅

艾德蒙怀特 《普鲁斯特》 左岸出版公司

凋零,灰烬……因为生命是迷宫,所以必须隆重幻觉

普鲁斯特的作品向来被认为具有迷宫属性,即使阅读他的传记也未必容易。且不说时空漫长、疆域遥远、文化差异、风俗迥然,就说原型索引,已难于上青天。所以,有关普鲁斯特的一切,并不因为评论的喧嚣或传记的无穷无尽而清晰或明确……成为谜是普鲁斯特的宿命。

关于传记,编者说:“人物传记有时也是残酷的。它所挖掘出来的除了美好的自我满足,也就当你不知不觉中取代了这个人,或对他有所期待时,它更可能是无情地披露,想想,缔建不世伟业的英雄私底下却是个痞子无赖的行径,创作出曲折动人小说的作者却过着平淡乏味的生活,可以这么说,人物传记就是一种理想形象的建立、探索,或甚至崩坏的过程。”……其实,传记阅读一样如此,其最大的冒险在于它很可能是一个偶像随着阅读渐次崩坏的过程。正如有人说,旧是不能怀的。怀不好的话,最旧往往变成最坏。

可能因为传记看多了,对于人生,编者其实更多悲凉之慨:“众生百态,贤愚痴狂,所有人不过都是天地的过客,在这些传记中,我们跟着这些主角一起走过历史,他们则因着我们而有了新的声音。走过这些人群,我们看到、听到的,都指向一个方向——生命的尽头,不能化做轻烟。即便是云淡风轻的生活,也都是尽情怒放过后的选择,是喜是悲,全在成就人生漂亮的谢幕。”这“悲凉”抽象至深,但当那“尽情怒放”或“云淡风轻”被我们充填上自我经验的五颜六色后,“抽象”发生改变。

而关于人生,普鲁斯特说:“在我们这个所有事物都会凋零、所有事物都会化为灰烬的世界中,有一样东西比美还彻底地衰败、幻灭成灰,所留下的仅是自身一点残留痕迹:这个东西的名字叫悲伤。”其实普鲁斯特所表达不过是一种普遍的绝望,不同的是,很少有人能把绝望表述得到如此露骨,并且优雅。

用泪水串联的旅程

艾克沙维·李比雄 《远近丛书》 上海文艺出版社

没有泪水,心里装满海水,也是泪水

本丛书由《生死》、《自然》、《梦》、《夜》四种组成,每种由中外两位学者各自完成,仿佛同题作文游戏。为此,丛书采取“正反设计”这种设计本身也像一个比喻?因为“生死”、“自然”、“梦”、“夜”这些人类必然共同面对的主题确有正反诸多层面?

丛书中最让人慨叹的是《生死》一辑。此辑由法国学者艾克沙维·李比雄和学者汤一介分别完成。

论及生死,学者艾克沙维·李比雄下笔温软,言辞纤细。他开篇的题目是“死亡是一颗印章,盖在饱含泪水的信上。”

作者说:“我父亲在他生命的最后七年里也没有休息,这段时间对他来说既是回顾也是为来世作准备。他信任我们。‘您对您的安葬有什么想法吗?’——‘全凭你们安排。我只要求我所有后代(七个子女、三十二个孙辈、四十二个重孙辈)的姓名都在讣告上出现……”

如此冷静、安详,死亡便不再是令人恐惧,而成为一种用泪水串联的旅程——它让生命成为一只花环:里侧是过去,外侧是将来?无人可以跳跃而出。

色情立场

爱德华·傅克斯 《欧洲风化史》 辽宁教育出版社

色情立场有时是个碉堡,有时是颗子弹

进入网络聊天室,人们情不自禁选择了色情立场。不过,这个容易使人大惊失色的立场其实仅仅是个表面的立场——依据是,在聊天室,与人们通常在地面参加假面舞会不一样的是,他们撕碎了假面。至少对于他们的灵魂而言,就算在聊天室也不过只穿一件情趣内衣,宛如亵渎。对于通常以体面为由、以预防感冒为由的烦琐伪装而言,在聊天室,人们灵魂的一丝不挂凸现出一种简省之美。相比而言,藻饰反显得病态、羸弱。人们在聊天室生态中,远比在现实秩序生态中具有更高免疫力。这等于说,假使完全豁免虚伪的道德盛装,那么,所谓羞耻的感冒不过谣传。

二十世纪初,德国人爱德华·傅克斯完成传世之作《欧洲风化史》。该书第二卷《风流时代》的首句,没头没脑,爱德华·傅克斯兀自感叹:“失去了天堂啊!”这个感叹在我看,其实是对人类健忘劣根的一种诅咒。我凭空相信人类现有的历史记忆,仅仅不过曾经有过的真实记忆庞大容积中一个小小角落。更辽远的欢娱更肉欲的欢畅早已被人类遗忘……它如此短暂。遗忘与遮蔽的本能迅速将一切覆盖。

仅有极少数记忆顽固坚定如爱德华·傅克斯者,还在怀念1789年以前人性狂欢的极乐。他说,“谁要是活过了那一年,有生之年都会怀念沉没的极乐岛。”在那个极乐岛上,“女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迷人,男人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文雅,连真理都不是赤裸裸出现在世人面前,而是披着滔滔不绝的俏皮话的外衣。玫瑰不再有刺,罪孽不再丑陋,而德行也不再面目可憎,什么都是芬芳馥郁,优雅动人,花光四照。人们不再为内心的悲苦、肉体的疼痛和罪恶的阴谋沉着脸。欢乐和幸福使他们脸上的每一道线条都显得生气勃勃。眼泪被微笑稀释,痛苦只是升腾到更高一级欢愉的一个台阶……人们不承认他们会年老体衰。他们永远年轻,永远在开玩笑,甚至死到临头还在那里调情。一切都浸透了淫佚,一切都表现出肉欲。生活成了无休无止的行乐。消魂之后,不是叫人难受的觉醒,而是新的欢娱。事情和行为都没有后果。只有‘今天’,‘明天’是没有的。规矩正派并不责难肉欲,曲解肉欲。肉欲像一座施过魔法、驱逐了罪孽的大森林,林中没有一棵树长着禁果。凡是甜蜜的、诱人的果子都可以品尝,每一步都有成千的、形形色色的愿望等着实现。享乐是人们至死不渝的伴侣,它慷慨地赐予每一个人。乳臭未干的毛头小伙子,目光中便已燃烧着享乐的预感;而红颜老去的妇女,许诺施舍的眼神仍是那样撩人。大自然废除了它的铁定的法则,连反自然的行为也不令人嫌恶,而是淹没在辉煌的美的海洋之中……”

在我的理解中,不责难肉欲、不曲解肉欲、将肉欲视为一座施过魔法、驱逐了罪孽的大森林,是爱德华·傅克斯全部怀旧慨叹中最迷人也最深刻的部分。刚好,当下,此刻,在网络聊天室里复活的,就是它。它如冰毒一般迷人。过去或现在,冰毒可以上瘾,大麻可以上瘾,杜冷丁可以上瘾,现在或者将来,聊天室也一样。一个可以上瘾的玩具。比起黄色白色新闻充斥的小报,它多出更多想像更多无聊更多空虚更多情色更多肢体舞蹈更多暧昧眼神……蜩螗沸羹,如盛宴。一个话语的盛宴。

因而“色情立场”虽仅止“表面文章”,却蕴涵无穷暗示。从“妈咪值班室” (500人在线,正在打牌,请勿打扰 ),到“三十岁的浪漫”(100人包厢) (客满);从“我是放纵的女人”(200人包厢/客满),到““性爱天堂·你要结束18岁”(2000人包厢/客满),从“一夜情缘北京的恋爱天空”(50人包厢/客满),到“电话做爱基地”(855人包厢/客满)……这些被我COPY而来一字未改的聊天室冠名尽管肉欲弥漫,但却如刀戟一般,刺伤了道德君子的病态豪迈苍白优雅。这其实也算无足轻重。比如此温柔一刀更致命的,是在聊天室大众记忆的苏醒。那沸沸扬扬的口语耳语抢白争辩,将一组庞大无比的所谓不洁的记忆唤醒,将那些在日常生活中被我们用隐语去指代、用象声词去置换、用委婉语去遮蔽的各种器官名称一一唤醒……那些名称曾经让我们的口腔被罪恶感塞满,让我们的胸腔被焦虑紧张惶恐抑郁堵塞。在道德表演的舞台上,那些器官被阉割。被优雅地忽略。久而久之,它们被逐渐遗忘。

如果不是有了聊天室,那些永远沉睡在教科书中的名称几乎永远不会进入放浪恣肆的口语表达时间,永远不会雀跃于大众红口白牙往复咀嚼的一泻千里之中,更无可能在数字时空的虚拟情境中现场直播。在没有聊天室之前,我们不会说到“乳房”,不会说到“阴茎”,不会说到“阴唇”、“阴蒂”,也不会说到“阴道”……记忆与语词之间的那根因缘连线已被长久忽略、拆散……记忆被话语强权监控、封锁、清洗、改造。它甚至连心理学家所言“动机性遗忘”都不是。如此被动“遗忘”不过让“刻骨铭心”更为牢固也更为坚硬。

在聊天室诞生之前,记忆已经成为石头。而现在,记忆被唤醒,开始重新的灿烂,开始重新的一泻千里。它让一切裸露出原始颜色——语词、灵魂、手脚,上半身、下半身……直至色泽深浅不一各处器官。聊天室是个可以裸泳的海。一个眼泪的海。一个欢娱的海。有个作家说,聊天室是个公共厕所……他真老土。

二○○○年情人节那天,在美国150多所校园,因为无数戏剧的上演,“情人节”被赋予全新含义——极端女性主义者以此为契机,掀起名曰“妇女战胜暴力纪念日”(Victory over Violence)风暴(简称Vday/V日风潮)。此次风潮起因,被认为来自一出戏剧——《阴道独白》(The Vagina Monologues)。该剧作者为美国剧作家、诗人伊娃·恩斯勒(Eve Ensler)。该剧在美国曾获得奥比奖(Obie Award)。在剧中,伊娃·恩斯勒以唤醒沉睡语词的方式,抗争各种针对女性的暴力。该剧以直言不讳富于挑战性的风格,直指语词与记忆间的陌生与遗忘:“‘'阴道’,我说出来了。‘阴道’,再说一遍。在过去的三年中,这个词我重复多少遍了。我在剧场说,在学校说,在客厅说,在咖啡店说,在午餐聚会中说,在全国的电台节目里说。假如有人批准的话,我愿意在电视里说。我每个晚上演出时要说它128遍。”放大伊娃·恩斯勒以“阴道”为喻体的隆重谴责,其实对于包括男人女人所有人在内,那些被废弃的语词,尤其是那些向来被视为脏字的器官名称,常常正是大众焦虑的中心。记忆主体的死亡并不意味着欲望的死亡。更多时候,它不过是在话语强权高压或道德激情藻饰下被体面地隐蔽掉罢了。历经如此繁复遮蔽,遗忘或回避常常引发更为汹涌的焦虑、难堪、轻蔑或厌恶。不被说到或者不被提起,意味着不被看见,不被看见意味着不被记忆,不被记忆也就创造了秘密。而正是秘密制造羞耻恐惧或神话。

从这个意义上说,在聊天室被普遍接受和选择的色情立场,其实也是一个政治立场,一个偏执狂立场,一个如容格所说在很大程度上是在这个世界剧院的戏台上跑龙套的平民百姓的大众以“堕落”的方式抵御各种制度化、去个性化的低成本顽抗。凯恩斯说:“相信自己完全不会受到任何理智影响的讲求实际的人,通常是某个已死的经济学家奴隶……”无法考证凯恩斯是否知道在今天的聊天室里发生的一切。但凯恩斯对所谓理智的提示,的确令人惊醒。我们从一个漫长的非人性的所谓理智催眠中苏醒,欢快在一个以虚拟平台人性的巨大真实中,而且心里明白,色情立场也是一个碉堡——所有聒噪和喧哗都是子弹呼啸而出时壮美的音效。那一颗颗壮美的精子击中了什么?

“虚构”的《里根传》

爱德蒙德·莫里斯 《里根传》 当代世界出版社

邪门常常也是对规矩的愤怒,直至出离愤怒?

尽管爱德蒙德·莫里斯曾荣获普利策奖,但他撰著的《里根传》出版前即引发批评。最尖锐的一个指责称该传记“技术性虚构已远远多于历史真实”,莫里斯“更多地采用了《阿甘正传》式的虚拟再现历史的手法,通常传记作者所必须恪守的严谨求实原则被置之脑后……”。

莫里斯八十年代中期里根任总统期间便已获得写作里根传记的委托权,从那时起,他着手采访、搜集大量资料。在《里根传》里,莫里斯虚构出一位里根的同龄人充当“叙述者”,并以这一视角再现里根生平往事。这位同龄人取名为“爱德蒙德·莫里斯”,他与传主里根一起在足球场上鏖战,在大学校园读书玩乐,并一起参加美国空军电影的摄制……书中的莫里斯与作者莫里斯最大的差别仅在于作者本人比里根晚出生近30年。

假使莫里斯以如此方式写小说,自然稀松平常,可现在,他说他写的是“传记”……标新立异?传记是传记,小说是小说——这话尽管老套,可是严肃,不是错。不过,假使莫里斯确为试图打破成规之人,那一切就得单说——他最先需要承受的,除了指责、非难,甚至还包括法律纠纷。

不过,我倒是以为,那个最早的“传记”规矩又是由谁确认的呢?最早的“小说”的规矩又是由谁确认的呢?相对于没有规矩之前的一切,莫里斯之流算不算黑马?至少邪门?

岂只如二三事那般简单

安妮宝贝 《二三事》 南海出版公司心情的转场宛如一次豪华的旅行在《二三事》第29页,安妮宝贝写道:“我极力在这个世间寻找某种丢失的东西。并隐约觉得在做的是一件注定会失望的事情。”我直觉上觉得这句话应该就是理解《二三事》乃至安妮宝贝近年一系列写作的一把钥匙。这句被我的直觉定义到关键如钥匙一般的句子后半段,安妮接着写道:“心里清楚结果,欲念却执拗推动。眼看着自己如此贪恋。开始感觉难过。”将上述这个段落稍做提取,丢失—寻找—失望—再寻找—再失望……这样一个故事模型也便清晰。至此,也忽然警觉,其实如此故事模型在安妮宝贝一系列作品中曾一再出现,它与安妮宝贝的个人经验模型应有相当契合。不过,有关后者,也许会是永恒之谜。

在《二三事》第79页,安妮宝贝写道:“若我们因为怜悯,或者因为寂寞,或者因为贪婪,或者因为缺失而爱,这样的爱是否可以得以拯救。”这段文字是书中人物莲安对良生说的一段话。与其说它是故事的谜底,不如说它依旧是生命的谜面。而直觉告诉我,在安妮宝贝小说中,通常只营造情绪或氛围,而拒绝提供谜底。尽管《二三事》可大致归结为一个与爱情相关的旅行的故事,但构架全书主体的,尽为一组组心情碎片的跳跃式拼接。也就是说,在安妮的小说中,传统小说的骨干支撑诸如情节、人物等等一直处于被忽视或被遮蔽的状态,而最被强调、放大的,则是细节和情绪。在那一组组常常细若游丝的针尖阵列中,常常蕴涵着巨大无比的情感压强。而当那无数针尖聚拢到一起,挑衅也便喷薄而出。它推动那个以寻找爱情为主题的旅行故事滞涩艰难地往前走。

在《二三事》第99页,安妮宝贝写道:“良生,若是有可能,有些事情一定要用所能有的,竭尽全力的能力,来记得它。因为很多事情我们会慢慢地,慢慢地,就会变得不记得。相信我。”在这段最具安妮特色的文字中,逗号的超常使用和句式中格外重叠出来的两组“慢慢的”、“慢慢的”,似乎表达出一种巨大的珍惜,而在它的对面,则是无穷无尽的惶恐。与文前被我定义为“钥匙”的那个怅然若失一样,我们无法知道那惶恐与不安究竟是什么——而这也正是现代都市人群最可感同身受的情绪体验:我们又有谁知道自己的未来?

在《二三事》第179页,安妮宝贝写道:“是这样浓烈的感情,要与她相互纠缠下去的欲望与无助,对人与对事的贪婪不甘难以舍弃……”如果说在《告别薇安》年代安妮宝贝还在书写所谓“凄清、狂野、妩媚、神秘为特质的小说”而且其风格还大约就是“一种纸版的、文字的林忆莲”的话,在《二三事》中,安妮笔下已开始铅华毕落而正视凡俗与朴素。安妮宝贝最擅长营造的依旧是神秘。我甚至觉得在当代女作家中,写苍白写得最好的非安妮宝贝莫属。不过,安妮宝贝当下的苍白已具有凡俗的体温和朴素的颜色——那是一种有气息有滋味的苍白,而不是白纸一张的苍白……当那种空无与浓烈的期许相互渗透,彷徨与忧悒的心境不离左右,阴鸷与火热的无助暗自闷烧,那种属于安妮宝贝的苍白也便油然而生——居然火热,居然灼痛,居然宏大,岂只如二三事那般简单?那般一说了之?

让“铜”稍稍臭出一点儿文化

奥普拉·温弗瑞 《奥普拉·温弗端如是说》 海南出版社

把伤口变成智慧

在《奥普拉·温弗瑞如是说》中,温弗瑞与她惯常在电视镜头前的表现一模一样:出尽风头,风头出尽。

通常,提起奥普拉·温弗瑞,人们的心情会变得奇怪:羡慕或不屑,惊讶或怀疑,赞美或茫然等等混杂在一起,令人兴奋,也令人不安——这是为什么?

最兴奋的人群当属出版商:每当奥普拉·温弗瑞决定在其主持的“读书俱乐部”节目中“上”一本书,出版商便可以直接向印厂下定单——20万,30万,40万……

作家克里斯写完严肃小说《助产婆》后坐飞机出差,登上飞机,他忽然发现,仅其仓位周围,就有七位读者在认真阅读他的大作《助产婆》——原因很简单,他的《助产婆》刚刚上完奥普拉·温弗瑞的“读书俱乐部”节目。克里斯的个人感受是,那是作为一名作家最荣幸的时刻。如此感受其实也是更多作家的感受——阅读,写作,百万富翁,这些概念成为奥普拉·温弗瑞手下美国神话的一个新格式。

甚至,就连中国人也已开始无限欢喜这一格式:把金钱与文化团结在一起!把物质文明与精神文明团结在一起!

由是,美国出版商将奥普拉·温弗瑞视为出版之神。自奥普拉·温弗瑞“读书俱乐部”节目一九九六年九月开播,有数十部小说上了节目,那数十部小说的作者先后成为百万富翁,而出版商从赢利也超过1.75亿美元。

这不奇怪,美国神话没有金钱垫底儿就不是美国神话。但仅有金钱垫底儿而欠缺文化,又不是奥普拉·温弗瑞所想要的“神话格式”。我自然全无判断如此神话生成因由的能力,可仅就书香熏染着甚而改变铜臭、让“铜”稍稍臭出一点儿“文化”而言,我们没有理由不受到一点鼓舞。至少我自己承认——心甘情愿承认:如此鼓舞让人发蒙。

奥普拉·温弗瑞脱口成章,妙语连珠。其妙语几能鼓惑所有人。但凡鼓惑,常有强加于人、斩钉截铁、强词夺理等多种连带而出的效应。可即或如此,在奥普拉·温弗瑞成山成海妙语中,我还是真心喜欢这一句:把伤口变成智慧。

痛苦,不到时候看不见

白岩松 《痛并快乐着》 华艺出版社

那一切潜伏在远方。不到时候看不见

白“书”上市,玩笑随之四起——尽管大家都知道该书名出自一首流行歌曲,可依旧有很多长舌夫由此迅速联想到产妇的那种切身感受:痛—并—快—乐—着。

如此解读庸常之至。不过,事实上确有不少“庸常”,刚好就是朴素辩证法汹涌而出之处。一部作品其实也是条性命,再丑、再拙也是个活物。生产它,炮制它,酝酿它,哺育它,灌溉它,容易吗?更何况,痛苦或快乐,原本一物两面。没了死黑之夜,黎明从何降生?

更何况,《痛并快乐着》在众多媒体名人著述中,毕竟聪明,而且书卷。聪明是说,白偏偏是不把自己采访的数百位名人谈话录音整理出来,囫囵就是一本。他知道,那事儿退休后再做无妨。而现在,他必须尽早将记者生涯中瞬间感悟、琐屑烦恼一并记录在案。否则,遗忘说来就来。记忆说被修正就被修正;而书卷是说,从白的字里行间,不难看出,他读书。读书不是伟业,是手机充电,饿虎捕食,寻常,可需要。

当然,纵览全书也不难发现——白之“快乐”远多于白之“痛苦”……快乐永远年轻,而痛苦或苦痛则需要阅历垫底儿。那种曾经苍海的心境就潜伏在远方某个角落,以白现在的年纪,东张西望,也终究看不见。

舍弃雪碧、倾向小二

半夏 《西皮二黄》 《虫儿们》 北岳文艺出版社 中国工人出版社

你以为科班花旦不能唱王菲的将爱

在写《西皮二黄》前,我读到的更多是半夏在南方周末专栏区写的“昆虫记”。若论内心所爱,半夏多半更看中“西皮”,可读者则多半钟情“昆虫”……说到曾在南方周末连载的那个“昆虫记”,网虫戴新伟有四字评价:相见恨晚。

严格说,尽管带有明确的学院派文象,半夏文字依旧很难算是货真价实书呆子类。这其实有点冤枉。半夏职业是出版社编辑不假,国文童子功扎实不假,出版历练多年不假,甚至其文象古朴淳厚、内敛持重也是不假,就算言及时尚风云,他又未必茶壶煮水饺,说不出道不明,更未必查不清源流拎不清沿革……打比方说,你以为科班花旦不能唱王菲的“将爱”?

事实是,有些时候,如半夏者,在有了“学院”底色后,诠释时尚缤纷流行色,反倒多了参照与借鉴。当然,在“个性化表述”前提下,半夏文字用力一定于倾向醇厚之味而非爽口冷饮。依我之见,如果一位作者还有把自己的书戳在书架上放个三年五载的小小野心,则多半要学半夏:放弃雪碧,倾向小二。

“如陈涉这般的佣耕村夫,如韩信这样的无行贫士,如刘邦一般的酒色亭长,如张良那样的破落贵族,都可以借乱世而头角峥嵘,锥子穿口袋,脱颖而出,搏个封妻荫子的出身,甚而出将入相,皇帝轮流坐,明年没准就到了咱家,大丈夫当如此也的清秋大梦,未必就是圆不了的黄粱。倒是并非乱世的太平盛世,冯唐只能易老,李广终究难封,贾谊屈于长沙,梁鸿窜于海曲,而这原本都是非无圣主、岂乏明时的也么哥(P87)”……

上面这段话,我以为最可代表半夏文象。如此特质,与其“舍弃雪碧、倾向小二”的原则相一致。说得更具体,那就是宁舍“疏可走马”,确保“密不透风”。半夏真正想要的,就是这种挤挤挨挨密密匝匝磕磕碰碰的高密度——尤其在当下无文不兑水无话不装腔无处不作秀的语境中,有人甘于寂寞,用不乏“肉感”的倾向于酒的文字伴随我们打发分秒时刻,是福祉。……如你所知,半夏终于还是把在“南方”的昆虫记辑成了《虫儿们》。

我数了数,半夏在《虫儿们》中大概写到了数十种虫子。总的来说,那些虫子我们都熟悉——蜈蚣,蝎子,蜘蛛,蟾蜍,壁虎等等,也算“五毒”,而蜉蝣,叩甲,蜻蜓,蝴蝶,蜜蜂,天牛,花大姐,萤火虫等等,则属于飞翔类虫,再有如虱子、蟑螂、苍蝇、金龟子等等,则属于害虫一类。以与人类关系亲疏远近分,恐龙、鲸鱼、非洲豹等等远如我们美国舅舅的姨老爷,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般的情怀;而出没在半夏笔下的蚂蚁、螳螂、蝼蛄、屎壳郎等,则属于我们的街坊近邻,至少也是七十二家房客。根据亲疏远近、远香近臭的原则,我们对恐龙鲸鱼之类常常满怀渴望憧憬之情,而对我们身边的那些寻常亲戚贫贱发小则多半提不起什么精神……解释这一现象的最好的比喻是可以套用广大歌迷面对中外歌星的霄壤之别:洋歌星的绯闻也是芬芳无比的,而本土的淳朴则再怎么样也不招人待见。当代人的冷漠、无情与势力已被半夏以我们对待虫子的态度之别和盘托出。

我看了看,尽管半夏在《虫儿们》一书中写了数十种虫子,但其实,在每一条虫子的习性、性格、爱好乃至习惯养成的描述过程中,半夏多半写着写着就把一条虫子写成了一条汉子或一位美女。这显然是一个夸张的说法,但却有理有据,属于那种更接近真理的夸张:“蝴蝶原本写作胡蝶,和上世纪四十年代风靡一时的女明星,原是一样的。蝴蝶本来只叫蝶,加上个胡字,却和女人没了干系。胡就是胡子,《本草纲目》上说了,蝶美于须,蛾美于眉……照这个推论,蛾子是美眉,无疑是女性的象征;蝶则因为有一副第二性征的漂亮胡须,反成了男权的代称,尽管蝶的打扮往往比蛾子更艳丽。这也无怪那庄周做梦要栩栩然地把自己当作胡蝶了,字面是说的轻灵自在,骨子里面不免暗藏着性别认同(P049)”……从这段出自该书的文字中不难看出,聪明如半夏者不怀恶意也不着痕迹模糊掉了虫与人间的区别,在貌似知识谱系、常识基点的普及中暗渡陈仓。等到虫性中的人性或人性中的虫性终于浑然一片,半夏也便塌实。至于读者从影星“胡蝶”想到了什么或从庄周梦蝶闻到了什么,半夏已全不在意。

我想了想,其实这样的写法甚至比法布尔更艰难——因为它毕竟是在法布尔之后,因为它毕竟是在一个娱乐压倒一切绯闻大于一切物质重于一切的年代……可如此难度其实已被半夏妙笔化解殆尽——除去人虫混淆外,在《虫儿们》中更为常见的,是半夏秋虫般的嘀嘀咕咕——“多么极致的分工。只是,极致了真的就好?其实未必。其实未必的,其实也不止分工(P58/说蜜蜂)”;“如此邋遢的尊容下,却有七彩凤一样的双飞翼,凭着它,邋遢弟子可以一飞冲天,上下求索,十来里的脚程,对它而言不在话下(P84/说苍蝇)”;“从耶稣降生前的七百年左右,到一九三五年的两千六百多年间,在本土有案可稽的蝗灾,就有八百多起,平均下来,大约三五年,它就得大肆发作一次,证明自己的存在。像紧追时尚不放的小资,是一群耐不住寂寞的雏。要寂寞做什么?(P166/说蝗虫)”……这些嘀嘀咕咕中,最让我心动的,是诸如“极致了真的就好”、“要寂寞做什么”之类的慨叹。与其说我从中听到半夏的浓墨般的欢愉,不如说我从中听到半夏的白描样的寂寞——那是一个知识者的清谈之孤与清澈之独,它逐一生成于当下这喧嚣年代某个一灯如豆之夜?彼时彼刻,或许半夏觉得,把它们说给纯粹的虫儿们听远比说给复杂的人儿们听更合适。

记忆会自动升级

保罗·巴里 《克里·帕克传/一个媒体帝国的建立》 文汇出版社

名字刻在树上会随着树长大……记忆也会自动升级

一九四五年,克里·帕克患小儿麻痹症。那一年,他七岁。将近半个世纪后,当他成为澳洲头号传媒大亨、个人资产多至五十五亿之巨的富人后,他对儿时父亲用鞭子抽他屁股并不断羞辱他为“蠢货”一事仍记忆忧新。不过,这个所谓“记忆忧新”全无温馨可言——它更像一个巨大威严跨时空的延续?一个永远无从删除、更改乃至升级的记忆?

接受记者采访。记者问:“你父亲对你严厉吗?” 克里·帕克答:“是,他是非常严厉的,但又非常公正。他时常叫我到楼上去,等候处罚……嗯,他使用马球的鞭子非常熟练。我经常挨鞭笞,因为我不是一个规规矩矩的小孩。但是,回忆起来,凡我挨打的几乎没有一次不是该打的;还有好几次应该吃鞭子而被免了(P87)”……

这段问答发生时,克里·帕克已稳居首富之位,拥有属于自己的庞大传媒帝国。可在回忆父亲往日“暴力”时,他依旧以“公正”作结。这究竟因为什么?因为那个其实已经不复存在的阴影?因为他对为父之尊的下意识庇护?

一个人除了肉身的生成始于父亲外,其精神繁衍与强健,事实上更与父亲关联密切——只是后者常常被我们忽略而已。

宕开了想,就算朱自清眼中父亲的背影事实上相当模糊,就算斯蒂芬·金的父亲某日清晨以买烟为由的永远出走相当决绝,可其魂魄之影依旧被“儿子”们刻骨记忆,永铭在心。它宛如隆冬时节从门隙中涌入的凛冽气息一样,它就是要以突如其来的凛冽敲打我们的魂魄:清晰可闻,从生到死。

疼痛,无人想要的礼物

保罗·布兰德 《疼痛——无人想要的礼物》 东方出版社

红灯不亮,更大的危险常常已近在眼前

北京的史铁生与上海的陈村算是著名“病人”作家。史铁生身患“尿毒症”,陈村病症的医学名称叫“强直性脊柱炎”。史铁生原来一直坐在轮椅上,罹患尿毒症后,每隔一天就要去医院做肾脏透析,经常只能躺着;陈村的病症虽名为“强直”,可其症状却是不能直身站立,平常多半或坐或躺……为此,一九九六年《陈村文集》出版时,其“散文卷”即名为《躺着读书》。很多人都有躺着看书的习惯,可对陈村来说,他的“躺”已是一种被迫。2002年,史铁生出版的随笔集同样从自身境况汲取灵感,书名叫《病隙碎笔》,而早在一九九三年,陈村出版另一本随笔集时,书名干脆就叫《弯人自述》。

不过《病隙碎笔》、《弯人自述》或《躺着读书》,其主体内容并非以自身疾病或苦难为主题。于是,这些书籍字里行间话里话外,作者对疾病所带给自己的风雨雷暴般的改变,常常被我们有意无意忽略。给我们印象深刻的,或是史铁生的豁达通透,或是陈村的幽默机智。而陈村从腰椎逐渐向胸椎蔓延、直至颈椎的“强直”,我们则难以感同身受。

在《病隙碎笔》中,史铁生说:“发烧了,才知道不发烧的日子多么清爽。咳嗽了,才体会不咳嗽的嗓子多么安详。刚坐上轮椅时,我老想,不能直立行走岂非把人的特点搞丢了?便觉天昏地暗。等到生出褥疮,一连数日只能歪七扭八地躺着,才看见端坐的日子多么晴朗”(P3P4)……所以,事实上那些被我们忽略的部分,很可能正是更重要的部分。疾病自然从来是个人的疾病,但相对于疾病亦苦难的逻辑关系而言,个人的苦难也是世界的苦难。我们习惯于与朋友、亲人分享新房子、新票子、新车子、新位子之类的欢悦,但却不习惯与他者分享苦难……如此“不习惯”不难理解,但很难原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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