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歪”到更远处的还有,不说也罢。
不是爱情的爱情才是爱情?
丁天 《像一场爱情》 文化艺术出版社
王朔反复强调说:丁天根本不会写言情小说——“他过于冷漠,既不爱自己也不任何人,尤其不爱女人……”
王朔说话,通常让人搞不懂当信不当信。因为事实上被王朔称之为“谁也不爱”的丁天迄今为止创作的所有小说都与爱情有关。甚至,丁天喜欢将爱情直接用于书名,比如:《像一场爱情》……
仅仅是“像”么?那它究竟是爱情?或者不?
在青年作家群中,丁天属于那种完全参照个人经验完成写作的人。他的爱情小说,基本也能被贴上“城市小说”的标签。可问题是,在今天,城市里还有爱情?
如此疑问并不多余——在一个已经完全没有爱情的城市里,又有谁能写出“爱情”?
于是,王朔的怀疑或许并非完全针对丁天?社会飞速成长快速改变,爱情又凭什么不会溃烂或变种?
也许,如今那种不是爱情的爱情才是爱情?
《像一场爱情》最后一章名为“蚂蚱们的秋天”。故事到了这样的“秋天”还有什么好说?“我”、“陌生女孩”、“克隆女孩”、“林雪”、“罗倩”们还能蹦达几天?而这正是今天的爱情?
难以“随便”
董桥 《语文小品录》 辽宁教育出版社
那个女孩长大了更见明艳
“语文小品录”十册,它原来在报纸上的栏名为“英华沉浮录”。十册小书每本均贯穿“语文小品”宗旨。在谈“语”说“文”的闲话中,呈现作者细腻的感慨,遥远的关注……其实也便超越“语文”。
董说,他写下的这些随笔,私心其实是要从世间高人文字中摄取营养,给自己的笔进补……我读董桥,也存进补之心:进补,进补,进补。
做过主笔、总编辑的董向来“校字如仇”。他曾说,著书作文尤其对“便”字既欢喜,也警惕:“‘便’字向来敏感,下笔为文,可避则避。‘他自小便聪明过人’这种句子我是坚决不用的,赶紧改成‘他从小聪明过人’。‘那个小女孩长大便更美了’,这种说法我也觉得是暴殄尤物,振笔改为‘那个女孩长大了更见明艳’”……
延伸董的判断,人生大事小事,多是难以“随便”,一不留神,顿成“随处小便”?不好。
失落帝都的记忆
杜若 《天舞》 华文出版社有时候,我们需要一个时间或语言的壁垒——尽管它们不真实本小说氛围营造大于情节编织。作者是新手,而其长项在于氛围营造及语言。而一个写作者的口语或书面语究竟为什么变成了成书的模样,基本没人说得清——它像那类千古悬案:说法比线索更多。更要命的是,时空的遥远模糊了一切。
尽管如此, 语言的效果毕竟更直接:“我记忆中的东府的春天总是潮湿的……府门边的山茶树叶被雨水冲得油亮,衬着深红的花,我仿佛是第一次发现这些花是如此娇艳动人。”(P5)“阶下几丛绿叶,稀稀拉拉地点缀着几朵小花,在四周怒放的雪蕊红映衬下,显得格外瘠瘦。”(P121)“天气仿佛在转眼间变暖,冰雪刚刚消融,已然桃李争妍。廊下牡丹盛开,灼灼深红,在春日清澈的阳光下,隐隐流动着如血色般光华,正像我身上的吉服。”(P242)……
我的发现是,只要写到植物,舒缓以至于静止的调性也便随之而至。整本小说就像一个用语言构筑而成的时间围栏,它遮挡了现世的一切:从喧嚣到聒噪,从迷惘到焦虑,从盲从到浑浊……
自传:怎么脱、脱多少?
菲力浦勒热讷 《自传契约》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特别是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东西
对于本书,“西方自传研究奠基之作”之类的说法,并非恰切的标签。它不过是一个自传写写作者“刀耕火种”时的一份纲领性文件,那标签不过是在强调其经典性。
书写得有趣,好玩。好多心有疑惑、却口不能言的问题,它都一一给出答案——比如,为什么在有的作品中几乎所有元素一概经得起“历史检验”,可读者却偏要将它当成“小说”阅读?为什么有的作品纯属虚构,可几乎所有读者都认为那是货真价实的“自传”?
我甚至相信,此类问题几乎全国的美女作家都应满怀兴趣——不读本书,她们永远不会明白为什么她们的每本“小说”都被当成“私生活自供状”热买大江南北?
古今中外,“说不出口”通常都是“自传”作者们遭遇的第一难题。“自传作者应当把一切都说出来,特别是那些不能说给别人听的东西,即性欲。出于真实的考虑而把自己赤裸裸地暴露出来,这需要作者战胜他的羞耻感,坦白的难点在于迟疑,这种迟疑应该被表现出来。坦白有一系列修辞方式,卢梭、纪德、莱里斯、格林及其他人的表达方式各不相同,但是它们具有一种共同的本质。吞吞吐吐的开场白一方面是在吊起读者的胃口,另一方面也是给叙述者开脱,以免有暴露癖之嫌”……
如此看来,与一切灵魂的“袒露”一样,真相曝光的那个最初瞬间,通常伴随巨大羞耻。
因为是自传,所以,通常所谓“叙述者”与“故事主角”的关系也便演变为“自己”与“自己”的关系……
于连·格林说:“这一刻留在了我的记忆中,但是又有多少可以让我读懂生活之迷的时刻离我而去了啊!我好像在追逐一个幽灵”……格林的感触其实很多人都曾有过。
所以,不只是美国之于拉登,我和我,你和你,他和他,其实大致也就是一个人与另一个人的战争……那番纠缠、格斗、交错、恍惚常常无休无止。
与物质世界的奔腾万象相比,我们精神世界的景象其实更班驳,更壮观——我们对其所知常常并不比对物质世界的了解更多。这个事实已让所谓“自己与自己”的关系成为世界上最复杂、最暧昧的关系之一。
对那些满脑子蛇蝎智慧的美女美男作家而言,“脱”其实无所谓。问题是,脱完之后,是否反将真相完全掩蔽?
科学顽童
费曼 《你干吗在乎别人怎么说》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真相是危险的。把它讲出来需要技巧
本书传主不是绯闻男友、绯闻女友、私生子、私生女,而是一位科学明星。喜欢。
传媒发达,名人消费乃至消费名人算时尚,算大众文化乃至文化大众。我没意见。可如果所有名人传记非锁定“演艺圈”不可,终于也是乏味到家。
本书与另外一本费曼主题书《别闹了费曼先生》大致可算神合貌离的姊妹篇。费曼是个快乐在字里行间的诺贝尔奖获得者。但其实,他更是一个科学顽童。
费曼说:“从某种意义上说,我是上了瘾了——就像一个人在孩提时代尝到什么甜头,就一直念念不忘。我就像个小孩,一直在找前面讲的那种奇妙的感受,尽管不是每次都能找到,却也时不时地能做到……”
这不像自谦。不过,他的好奇心当然不仅仅是一个黄口小儿的好奇心。
丰氏画展
丰子恺 《几人相忆在江楼》 山东画报出版社
一种思想真正呛人,时间可以忽略
读这种书等于再看一次“丰氏画展”。印象中,丰氏漫画多文人气。在如今商风弥漫语境中,还能协调?如丰氏般的“抒情漫画”对今天读者而言,还有确切影响?
在今天,“阅读”正在变成一种“应景”或“寻找谈资”的敷衍。而这样的敷衍其实也很珍贵。否则,人真成为机器?成为正渐次进入市场的“电子阅读器”?阅读本身的知会、情调、误解的冲动或理解的愤怒一概烟消云散,阅读还是阅读?
然而,也继续相信,好东西应该不会过时。就说丰氏抒情漫画,就算被镶嵌在商业社会镜框中,仍闪耀刺目之光。
这样看,“抒情漫画”之类的定义其实不重要。
书中有“落日放船好”、“独树老夫家”之类的之类的老文人情调,也有《某种教师》、《用功》、《教育》、《升学机》等多种被称为撒了胡椒面的“漫画”。《升学机》一幅呈现的是现在在大型观光酒店中亦不难看见的外露式电梯——电梯中坐满希望从小学(一层)升至大学(最高层)的学子——而下坠在升降机底端的,是一枚银圆……
阅读如此“胡椒面”会发现,当一种思想真正呛人,时间会变得不重要。
传奇无须推敲
冯骥才 《俗世奇人》 作家出版社
传奇无须推敲
张爱玲说,生活比小说更传奇。不过,就年复一年日复一日暮鼓晨钟交替复现庸常平凡的日子而言,所谓生活传奇并非随时随地呈现。尤其在诸如柴米油盐凡俗语境,传奇原本只是一个谣传?
如此,尤感“意外”的是,在《俗世奇人》简约、平和的文字中,忽就读出一种俗意盎然的“传奇”,并且发现,其实传奇所要,并不复杂,无非“一点固执+一点偏狭+一点自信”?
尽管在实际生活中,任何自信都包含至少1%的不自信、任何偏狭和固执都包含至少1%的可笑和荒诞,可在传奇中,它却变幻为一种惊奇:夸张,神异,诡谲,神秘莫测……在萎顿、庸常、郁闷的现世生活中,如此“传奇”就算照样经不起推敲,也稀罕。
书中,冯骥才写了“苏七块”、“刷子李”、“冯五爷”、“蓝眼”、“青云楼主”等十多号人物,比起网络元年闹得天翻地覆的那些“IT精英”而言,它们土得掉渣,确可爱得让人眼痒。书中诸位遗老遗少属“真名士自风流”,而晃荡在网民鼻子跟前的那些“IT精英”则在为无限虚幻的那斯达克传奇而奋斗……
冯此生断然写不了“财富英雄”传奇。而IT精英的传奇有谁能写?
《你走神儿不如我走神儿》PART 3
有围墙,青春如何狂欢?
冯唐 《万物生长》 中国电影出版社
真率谁知?合受烟霞供养
对读者、媒体、文坛而言,冯唐算“新人”。“新人”是“新来的”,也是“后来的”。朝气蓬勃也好,锋芒毕露也好,“新来的”集优势、劣势于一体。他们显然无组织无纪律……因此,假使对其打破陈规、涤荡沉疴的“丰功伟绩”视而不见,那“新来的”也就没什么便宜可占。冯唐处女作《万物生长》亦如此?待考。
无需考证的是,冯唐占了“青春”的便宜。这不仅因为《万物生长》是一本地道的青春成长小说,还因为以此为主题的好小说比我们想象的少还少。
谁都有过青春。可谁的青春也不会像琼瑶小说那样纯净与单一。五、六年前,我们的城市里充满围墙,与之相似,我们的精神疆界里一样围墙密布。各围墙间老死不相往来。就“成长真相”而言,“音乐学府”跨墙而出的青春消息最早来自刘索拉(《你别无选择》);而部队大院围墙内少年疯狂的讯息则来自王朔(《动物凶猛》)……现在又加上了一个冯唐——他的《万物生长》写的是医学学府围墙内的青春故事。有围墙,青春如何狂欢?
十多年前,冯唐自己从那里走出来,而现在,他经由《万物生长》,重新走了回去。他以狡黠、诡异之笔,带领读者重新走进那群高智商青春动物之中:他们十八九岁进入医学院校最高学府,八年直读,卅岁前获博士学位,他们的梦想在这个极度压缩程序中被挤压、扭曲、放大或夸张。他们聪明、无聊、生猛、自负,他们历经青春与人性、肉身的短兵相接,直面梦想与现实的肉搏血拼……就算他们个个幸运,可他们为之付出了什么?就算他们人人成功,可在那一张张营养充沛的年轻面孔背后,掩蔽着怎样的茫然与惶恐?
为此,冯唐必须奋不顾身,完成一个超级自恋。否则,他凭什么这么年轻就写回忆录?同样必须的是,他的小说要从自恋出发,并最终超越自恋。至于顺便揶揄当今大行其道的那些“身体派”写作者吮痈舔痔的光荣传统,则大抵不在他的谋划之中。如是,《万物生长》获得了这样一种品质:它在对青春貌似深情款款的回望中,还原出青春的丰润与残酷,同时也颠覆掉青春的迷幻与偏执。用小说中一再出现的一个细节说,那就是,冯用自己的处女作将那个曾经晶亮熟糯、肿胀难忍的“痤疮”重新恶作剧般地挤榨了一次……至于此后是“脓水流尽,得解脱,得大自在”,还是“诊断清楚,困扰水流云在,成了一辈子的心症”,他才不管。
青春从来不纯净,从来不简单。站在这个判断一侧,琼瑶小说的精致和单一,等于把青春压缩成了一张贺卡,而冯唐用《万物生长》复原而出的,则是一个青春遗址——它有被福尔马林溶液长年浸泡后似乎富于弹性的死人尸体,也有摆满器官标本弥漫着耗子药怪异芳香、光线晦涩的教学楼走廊,有成吨的荤笑话、大排档上一堆堆被剥空的水煮花生米壳,也有通宵达旦的学术煎熬、彻夜迷狂的初吻、初恋……
因为“炭疽信”,二○○一年底,贺卡生意已几乎无人敢做。纽约世贸大厦现已成为一个暗喻丛生的遗址。假使“遗址”通常也是“纪念碑”的代指,《万物生长》也是一座——一座青春纪念碑。我喜欢。
疑似喜剧
冯小刚 《我把青春献给你》 长江文艺出版社
疑似喜剧虽然不是悲剧,但终究不是喜剧
冯小刚文字不错。但这个判断并非其新书热卖的原因——甚至就国产畅销书而言,卖得好的那些畅销书基本也是文字粗糙的代名词。
所以,冯的新书除去备齐了诸如妻子、同事、同行、女儿等“隐私”范畴的细节内容,以此满足大众尚属健康的窥探欲外,其文字本身亦常含妙趣——打比方说,冯文字中隐蔽着很多电脑术语所谓“隐藏文件”……有点意思。
从美工做起,冯现在已是影视红人。其“成功人士”的成长轨迹其实并不清晰……尤其所谓机缘部分,圈外人全然看不出头绪。唯一清晰的,是冯曾多次扬言“就是要拍观众的马屁”——这话说得形象生动,不仅大众爱听,媒体也爱听。不管冯本身对电影艺术有着何等野心勃勃的期待,他至少没有忘记在一个商业社会,电影万难改变其大众化属性。
因此,无论对投资人而言,还是对自掏腰包进电影院的观众而言,冯均有上佳表现……这是最基本的聪明了。
《我把青春献给你》全书弥漫着那种轻松语感,俏皮心态。这当然是冯为人性格的自然流露,但却不可能是冯的全部。在书中,冯对自我成长过程中诸多艰难屈辱绝少提及。如果懂得冯并非生活于世外桃源,也就明白,与其说冯幸运,不如说冯聪明;与其说冯天才,不如说冯勤奋。说得更明白,那就是,冯比其他公众人物多出的那点聪明是,他绝少在媒体并经由媒体向受众大倒苦水的……这种苦了我一个幸福千万人的优秀品质使得他在“投资人”与“观众”这个电影生产的重要两端获取了难得的上佳印象,这不是聪明又是什么?再者说,一个喜欢面对镜头“哭哭啼啼”的成功人士,其成何在?
于是,正如迄今为止,如果较真,与所有冯氏喜剧通通不过“疑似喜剧”一样,冯本人在媒介面前一贯的轻松,也只是“疑似轻松”。冯从来不是所谓天性通透轻逸之人。他心重。
当然,这种完全由个人的隐忍支撑而出的“喜剧”并非欺诈。相似的意思已故诗人顾城在一首诗中曾提及——他说:隐瞒,不是欺骗。
“黑手党”或“小报”
福柯 《疯癫与文明——理性时代的疯癫》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我们试图屏蔽许多,许许多
说到福柯,最常见的定义是“一个反历史的历史学家”,“一个反人本主义的人文科学家”,“一个反结构主义的结构主义者”……
如此抽象,反不如那经常发生、在惶恐与惊异中展开的阅读:那样的阅读其实更易获取关于一个思想者的吉光片羽?
“另一类疯癫不是被投入监狱的疯癫,而是被投入黑暗的人的疯癫。”“道德试图与医学合谋来捍卫自己的梦想”。“语言是疯癫的首要的和最终的结构,是疯癫的构成形式”……如此种种,其实也可以在现实语境中找到鲜活的对应。
“一天下午,我在那里默默地观望,尽量不听别人讲话。这时,这个国度里最古怪的一个人向我打招呼。上帝不会让这里缺少这种人的。这个人集高傲和卑贱、才智和顽愚于一身”……福柯所引笛卡儿的这段描述,反用在福柯自己身上,也合适?
李碧华说,每隔十天半月,她便疯狂读报,直到把自己读成“黑手党”。
“黑手党”或“小报”,其实也是一种“疯癫”?
在今天,大报小报,尤其小报,已属十足“成人玩具”,都市成年人与之须臾不离。一叠在手,欷欷簌簌,或心跳耳热口唇干裂,或惊骇莫名陡然就是一身冷痱子……千奇百怪无法言传细腻至毛孔、发肤、动脉、静脉、大小直肠各级生理反应依次爆裂翻涌。德性大了。
说到本瑟姆创造的“圆形监狱”概念,福柯说:“一个像圆环一样的环形建筑。在中央建筑一个塔楼,上面开很大的窗子,面对圆环的内侧。外面的建筑划分成一间间的囚室,每一间都横穿外面的建筑。这些囚室有两扇窗户,一扇朝内开,面对中央塔楼的窗户,另一扇朝外开,可以让阳光照进来……简言之,地牢的原则被颠倒了。阳光和看守者的目光比起黑暗来,可以对囚者进行更有效的捕获,黑暗倒是具有某种保护作用。”
将福柯如此描述挪至“小报”身上,居然也十分恰切——它护卫着我对小报“超级玩具”属性充满敌意的虚构——常言道:身怀利器,杀心自起。
不幸抑或有幸,“小报”赋予我们权力:放纵的权力,偷窥的权力,施暴、裸奔、离家出走的权力,直至幻想强奸、铲除异己……一切与现实逻辑反向而行者,小报一概“权
力”下放——它站在“圆形监狱”塔楼之巅,每日依次分配给我们或阳光或目光、或繁华或冷血……
它主宰着我们的欲望。它是权力之上的权力。是分配权力的权力。是我们欲望的董事长、邪念的总经理。同时,也是粘稠、龌龊刺鼻之人性芬芳的采撷者……我们完了。
一九○三年,英国人Alfred Harmsworth就站至塔楼之巅。彼时彼刻,他未必意识到,他其实已获取一个至高无上的权力位置。他甚至未能预知自己创办的《伦敦每日镜报》(London Daily Mirror)竟是世界最早的“小报”、世界最早的成人玩具产品之一——它是一个兑现权力的捷径。请注意,它绝不暴力,而更像“芭比娃娃”——靠,多么迷人的三围(381828)。
它疯狂捕影捉风。
《伦敦每日镜报》发行超过100万份,只用了不到十年时间。如此成长,“捕影捉风”是不二法宝。这法宝使他们勇往直前,将对英国王室点点滴滴纤毫毕现的追杀一一勾兑成连篇累牍的特写或通讯。世界各大通讯社对其头条或封面故事的摘引、转载则形如加醋添油,点火煽风……转眼至今,本地小报报眼报屁股上诸如“赵薇出演黄蓉”、“香港电信大王淫辱俏秘书”、“毛宁出国疗养”、“淫妇奸夫合谋毒杀‘武大郎’可怜老汉吃下‘老鼠药’”等等,其实统统不过等而下之。赝品。当然,只要契合需求,赝品自有赝品魅力。风光潋滟轻盈摇曳之间,“玩具”监控“心灵”——是,它是以一种“满足”的方式使“监控”软着陆的。“玩具”宛如那个低眉顺眼丫鬟。按摩我们欲望的后腰,小心翼翼轻声浅语,小红说:“老爷,舒服吗?”
“小红”没有惊人发现。“小红”暗爽。“小红”无非验证着对人性的预见以及预见兑现后的“成就感”——无非喜怒哀乐。无非荣辱沉浮。无非功名利禄。及至性器官或肾上腺素的激活、抑制、冰点与沸点往复等等,一切都在预料之中。这真是一个最好的“成人玩具”——从功能到市场到效益到回款……一个也不少。
一九○四年的时候还没有互联网。但Alfred Harmsworth以其天才预感,转瞬之间抵达“权力”塔楼之巅。他深谙人性空虚?他深味成人与日俱增的欲望或无耻?他赢了。
它制造滔天黄潮。
一九六八年,传媒巨头莫多克收购小报《世界新闻》,瞬间令其咸鱼翻身。他靠的当然是铺天盖地的广告,可促成“咸鱼”变“鲤鱼”更致命的砝码便是搅动“滔天黄潮”——改版之初,《世界新闻》即开始密集连载导致保守党政府垮台的性丑闻案女主角回忆录……活色生香。
一九六九年,莫多克再次投入巨资收购镜报集团旗下连连亏损的《太阳报》。运用相似思路,他迅速将《太阳报》从一份左派大报一变而为旗帜鲜明的右派小报:它的第三版被固定为“裸胸女郎照片”或“凶杀灾难现场”。它要求“鲜血淋淋”,要求“图文并茂”,要求标题必须是“超大字号”而且必须“耸人听闻”……
如此脱胎换骨,《太阳报》一跃成为英国第一:发行量第一,影响力第一。其鲜明风格被几乎所有的英国小报奉为圭臬。它的第三版也随即成为当时直至今日几乎所有小报“样板”。
谁说“巩俐上北大”或“刘晓庆败诉”有必要使用“72磅超粗黑”呢?当然不。可是,“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滔天黄潮直接导致卑鄙下流。大家竞相所比,是看谁黄得荒诞、黄得变态、黄得龌龊、黄得富于想像力创造力,或者,黄得有一点格调——“猫王复活”啦。“老牌影星杰克尼科尔森(Jack Nicholson)每周必购三粒‘伟哥’”呢。“月球发现英军二战时期的轰炸机”耶。“达斯汀·霍夫曼15岁失身”呦。“6岁少女怀上外星宝宝”呀。“性感女星天心胸前巨波已有'‘新说法’哦……如此“比赛下流”的结果,当然制造出人性狂欢——一种如福柯所言“欢迎、煽动、强迫我们说性”的机制,可同时,它也是“小报”精心设计而成的一场沸腾的“权力催眠”。在如此语境中,人们尽可“从容——甚至是放肆地——谈论性,但这正是为了禁止它。”“它利用了人们所说、所想和所希望的东西。它利用了人们的心愿:人们总是相信,为了得到幸福,只须跨越话语的门槛,解除一些禁忌就行了。但是这样做的结果是导致压抑……”导致“昏睡”与“狂欢”的依次循环……此地熟语中将“黄色新闻”比之“黄毒”,是也。没有如此循环,报社金山银山从何拔地而起?
它刷新新闻伦理。
比来比去,能够做的事情最终只剩下“支票交易”一途。新闻生态完全反转,谁出的钱多谁就能买到最下流的新闻最爆炸的新闻最独家的新闻最龌龊的新闻。英国著名小报《周日体育》上下不过十二名员工,可其发行量却达二十万份以上。更多时候,该报编辑只须端坐家中依次接待络绎不绝上门求售“内幕”或“丑闻”的“目击者”即可。
更加,与高科技紧密联手,铤而走险。安装电话窃听器。安装隐形摄像机。架设长镜头相机。擅闯民宅翻箱倒柜。潜入监护病房、拔掉被监视者的呼吸器追问只言片语……最后,干脆凭空捏造,自设玫瑰陷阱制造绯闻,自编婚变奇闻创造脱销业绩——比照之下,此地小报所津津乐道的“给自家阿猫阿狗在本命年穿上红裤衩”、“过度饭前便后洗手容易招致免疫缺损”、“见利忘义不择手段喜新厌旧老板伪装情圣”等等,实在不过初级阶段。就算编译出“王妃神秘再生”或“克林顿内裤尺寸及休假方案”之类花边,也终究不过东施捧心。
如是新闻伦理归零之洪荒纪元,正是小报一手缔造的丰功伟绩。“小报”明白:与人方便与己方便。“小报”玩具的市场空间与其财富空间一样辽阔广大。印报机是印钞机的代名词。
多年前,一个统计数字称,光是莫多克旗下的大小报纸,就已经占据英国60%的报业市场。“小报文化”这只以龌龊为伍的母鸡孵出的,是无数财富金蛋。相形而言,伦理归零算何忧之有?人性陡跌何忧之有?
短时间内,“成人”基本无法摆脱“小报”。这是实话。新民谣说:对一块儿扛枪的、一块儿下乡的、一块儿嫖娼的、一块儿分赃的必须实话实说,对小报的大爱,也是相似的实话。尤其经年累月蜗居都市丛林,成人中尤少稚齿童蒙,更无绝好人家养出来的“赵氏孤”。当然,他们也不就是狗彘不若的政客……大家其实都站在人性尴尬的“中间”。你说你爱小报吧。是恶俗。毕竟是个玩艺儿。
毕竟有如“戏子”。有了演戏的“疯子”,也就活该有看戏的“傻子”。甚至,其实我们几乎天天在演、在秀。清晨,每天,将喜怒哀乐各色面具一一穿戴完毕,打上夏利或富康我们便直奔“秀场”——工作单位而去。在一个繁弦急管笙歌夜夜的娱乐时代,微笑或蹙眉于周刊头条,深思或托腮于小报彩插,也是风光……反过来,我们又怎么可能让凡夫俗子的自己在无数顶级疯子面前正义凛然?一场游戏一场梦。有人演就得有人看。一边演又一边看。为什么不?看吧,正看。
毕竟足以淫乐、足以窥视、足以宣泄、足以放浪、夸张、疯狂——小报与我同精彩。它零售掉我们的耐心,信心,也成吨批发着我们的注意力;它缓解日常生活一地鸡毛恩赐给我们的焦虑,也颁发给我们更多精神分裂的良机。精神阳痿或抑郁症的最终改观,哪儿用得着黑灯瞎火摸到黑市去买那个得了诺贝尔奖的蓝色药片?五毛一块最多两块买一叠成人玩具——小报,OK。
毕竟是它帮助我们“屏蔽记忆”(screen memory)——用一个不重要的记忆去取代一个或N个更致命的记忆。弗洛伊德说,小时侯,他总要把自己收藏的所有硬币送给一个又丑又老的妇人——他家的捷克保姆。可其实并非如此。弗洛伊德是在用他少年时代孩子气的慷慨记忆取代另一重要事件:他家的保姆因为偷盗行为被解雇了……是,弗洛伊德比我们幸福很很多。我们试图屏蔽的,远比“解雇保姆”肮脏许多,血腥许许多。
记忆是一个叛徒?
傅雷 《傅雷书简》 生活·读书·新知三联书店
巨大的冷静和理智其实源于广博之爱
中年读者比较容易将傅雷看成自己的精神挚友。《傅雷书简》为这些中年读者提供出一个饶有新意的出发点——从它出发,可以抵达众多端点。我个人所抵达端点是对所谓记忆的疑惑……我发现,比有些教科书更难轻易相信的,正是我们的记忆……记忆是一个叛徒?
尤其值得留意的,是书中所收傅雷一而再、再而三向出版机构催促稿费的那些信涵——那番执着、坚定、委婉和坚持,并不在其文学、文字的执着态度之下。我甚至读出那委婉、坚持中的无限辛酸和屈辱——任何时代的屈辱都有其惊人相似的一面:没有钱,万万不能。
著名的“傅雷遗书”被再次收入。其中巨大的冷静及理智曾惊天下……重新阅读,忽然发现其中诸多未及掩藏的虎怜犬子之情——“只是含冤不白、无法洗刷的日子,比坐牢还要难过,何况光是培养出一个叛徒傅聪来,在人民面前已经死有余辜了!”这不再是理智,而已是极度压抑后的喷发。
在那喷发中,“叛徒”二字,诱人联想,也诱人唏嘘:一个新文化的创建,刚好要从“叛徒”做起?
从“手工”认识“手”
高星 《中国乡土手工艺》 陕西师范大学出版社
一切未发生的都可能发生
高星说,是“手工”一词让他认识到了手(P264)。这个说法太概括,需要额外解释、补充、证明——高星的办法是编一本书:《中国乡土手工艺》。如此解释、补充乃至证明已属极致。
我看过高星自己“手工”为女儿编辑的私人书。比较而言,本书甚至远不如那本或许永远不会出版的纯手工书更朴素,不过,“手”与“奇迹”间的因果链条依旧是其如出一辙之处。
《中国乡土手工艺》一书中处处聚焦于“手”。书附录有三,其一为“中国手工行业神”,下列九类,诸多行业中大哥大大姐大开山祖创始人高姓大名一一列上,整个一个“中国手工光荣榜”;其二为“中国旧时手工三百六十行”。高星不厌其烦搜罗甄别有“三十六行”、“七十二行”、“一百二十行”、“三百六十行”等诸多称谓的“中国手工各行各业”。其中最让我兴味盎然的,是开列在“苦力谋生”类下的诸多“手工行当”,有“茶房”、“跑堂”、“接生”,“剃头”,“绞面”、“吹行”、“抬轿”、“送菜”、“挑水”、“敲更”、“巡夜”、“搓背”、“修脚”、“殓尸”、“背尸”、“女佣”、“奶妈”、“脚夫”、“行乞”、“化缘”……多到令人眼花缭乱。
我的联想顺从这些已日渐稀疏的行当依次延展到诸如美容师(相当于剃头+绞面+按摩等美容保健新行业)、助产师(相当于接生+女佣+奶妈等所谓“月嫂”等新行业)、喝彩师(相当于吹行+抬轿+领掌等暖场类新行业)诸多或新或旧行当。如许行当从本质上说吃的是“手艺”饭,可在号召主题上,却并不排斥“高科技”、“纳米技术”、“激光技术”之类的时髦。这个选择本身皮面上看是与时俱进,但骨子里其实是对“手”的漠视与轻贱。在北京的诸多高层建筑的电梯间最常见来自五湖四海的女电梯工,在操作电梯时,她们喜欢用一根长长的教鞭摸样的棍子将手臂延长……这个动作本身的意味被我解释为手在现代化进程中的局促感。局促而外,它对手的敬意依旧葱郁。而上海一些电梯女工在对外介绍自己的工作时,则避嫌地将自己的工作称之为“垂直交通管理”……在我看来,这个委婉语其实是对“手”的悲哀与绝望……其实,从古至今,“手”一直伟大。
高星说,阻碍手工的关键问题是速度(P277)。由于“速度”的阻碍,《中国乡土手工艺》一书中所搜集、勾沉出来的诸如“花馍”、“黄酒”、“火腿”、“蜡染”、“刺绣”、“擀毡”、“木雕”、“皮活”、“竹编”、“抄纸”、“活字印刷”、“手工洗印”等诸多行当多已由手工亲历亲为,改为手机器模式。以“刺绣”为例,它又名“针绣”、“扎花”、“绣花”,是一种“以针穿引彩线在织物上运针刺缀,以绣迹构成纹样或文字(P87)”的民间手艺。无论那种刺绣,多半分“打稿”、“配色”、“掰线”等环节。而其针法的复杂与精美,更是足以构成一本小小的百科全书。其美之要害在于“巧”,更在于“缜密”、在于掩藏于那一针一针之下的生命态度——是从容,是悠然。
为撰写本节,高星曾专门走访湖南凤凰县一位名叫“龙妹三”的苗家妇女。高星问龙妹三最喜欢绣那些图案,龙妹三说:最喜欢绣蝴蝶、鸟那些会飞的东西。为此,高星感慨说:“要绣就绣会飞的”这种想法或许就是一种“对传统妇女禁锢的反抗心理在潜意识中的表现:追求自由,追求美丽(P86)”。高星想强调的是,其实,比果然飞翔成功更重要的,是心情的自在或随意。而现实是,实在有太多的以速度为标榜飞翔不仅肮脏血腥,而且内心充满挣扎。它与那种针飞线走手起手落的自在或随意不可同日而语。在这后一种简单快乐中,手和心连在一起:无论“隐格织”、“梳子织”,还是“瓦行织”、“蜂房织”,每一针都行行密密经经纬纬确确凿凿不假,但其时会飞的心却一定忽忽悠悠,万难确定……其实,用我们的劳动双手亲自创造出来的不确定、不格式化的自在或随意才真是长长久久……而长长久久,缓慢……当下城里人早已阔别已久。
“就工具制造而言,示范抵得上一千个词汇,一个旁观部落工具制造者的学徒很快就会掌握方法的原则。尽管人类的每种行为,如行走、工具制造、狩猎,在没有语言的情况下仍然能有效地进行。我们实在无从知道言谈和语言是在哪个阶段确立的。有可能是在南猿阶段……从南猿到智力人脑量几乎增加了一倍,从508毫升增加到974毫升”……上面这段文字是1987年去世的美国著名灵长类学者内皮尔教授在其享誉中外的科普小书《手》中说过的一段话(P156)。在我看,这段文字其实也是对于“手”由衷赞美:手先于语言而胜过千言万语,手激发智慧而沉默不语——有手,一切未发生的都可能发生。
EQ
戈尔曼 《情感智商》 上海科技出版社留下一粒糖果,等待更多的糖果在本书中戈尔曼首次提出“EQ”概念。但该书中文版面世,却比“EQ”概念的引进晚了将近一年。
如此延迟的代价,是各类关于EQ的非原创性拼凑本、拼贴本大行其道。众多不过“猫科动物”的人生小哲理、小感慨、小心得、小感想之类也借“EQ”虎皮包装过市。
以商业规律论,如此作为并非违规。虽非游泳健将,但淌混水谁还不会?往正面意义拨高,它其实也是在为“戈尔曼”的“真经”作市场热身……无所谓?
表演性书写
葛红兵 《我的N种生活》 民族出版社
思想在独语中无阻地滑翔
“叙事”是葛红兵的软肋。这印象既含混,也强烈——强烈到与另一个“发现”一样的程度——葛红兵的真正强项其实在于“抽象抒情”。
这样,其大作《我的N种生活》,整整一大本书被我读成了小半本儿——只要葛作进入“叙事”,我便直接跳过,隔三岔五欣赏葛最具特色的“抽象”与“抒情”。
葛作总计三十章,在这三十章中,我觉得一头一尾好看。尤其最后一章,云谲波诡,专写那种对死亡的假想,弥漫着一种潮乎乎的的黑色抒情,直至一种自虐般的艳丽妖娆,出色透顶。
麻烦也许出在书前书后太多的评论家赞美的格言上。对一本书见仁见智原也平常。但这种先于大众的“上行”评论,在给读者以错觉的同时,也是在给读者施加压力……我向来喜欢“上行”工资,但“上行”评论,弊大于利吧。
我比较怀疑的,是本书所谓“思想自传”文本定位——其实这是个含混的“定位”。“思想自传”或许并无固定格式,但像葛书中的叙事部分那样毫无节制地唠叨孩子老婆同学老乡,依旧与我的预期相去甚远。
我曾翻阅过让皮埃尔·韦尔南的《神话与政治之间》(三联书店)。那也是一部“思想自传”。它与葛作自然无法相提并论,但让皮埃尔·韦尔南笔下叙事与抒情既对峙又鬼混、既相互阿谀又彼此决绝的那样一种微妙状态给我留下深刻印象。
在我看,葛作属于那种极具表演性的书写——它略似于所谓偶像派歌手——肢体、容貌、舞姿等组合而成的观赏效果十足强烈,直至压倒其歌声魅力,所谓“人比歌红”?
假使如此判断大致成立,那么,葛叙事之“孱弱”也恰恰因此而显出刺眼。这个说法并无贬低之意,只是说,相对于我所理解的“思想自传”文本而言,表演性文字最终不仅伤害思想,也伤害表达。撰写“思想自传”自然未必非要远离喧嚣,心如古井,可过度表演最容易伤害其自身的纯粹,并最终打搅叙述思想历程时所应有的那种独语状态。
一个寄生虫的愤怒
狗子 《》 中国社会科学出版社
把时间打发掉,就这个样子
万幸的是,本书没有遗漏狗子写的那篇非常好玩的《家常书话》。那是一个不知真假的对话,他和媳妇。媳妇爱买名牌,狗子爱买名著,二人发生争执。这样的争执当然没有结果。或者说,有结果——狗子最终没能让媳妇搞明白他买的“福柯”和“海德格尔”是两个著名思想家,而非一个叫做“福海”的思想家……
我一直觉得狗子的随笔比小说好看。好在什么地方,为什么好,我也不知道。猜测地,狗子小说中的故事多半是以他自己的生活为摹本,但拼贴、挪移、剪粘之类虚构,总也难免。但狗子其实是耿介之中人,虚构这样的事情对他而言或许并不习惯。有个传说是有关饭局上的狗子——假使话不投机,狗子常常不遮掩和不忍受,而是直接端着碗筷挪到隔壁桌子上和妹妹们吃去了……这个细节真假难辨,但很像真的。至少它与《一个寄生虫的愤怒》封底的几句话相当吻合:“米兰昆德拉的生活状态就是‘从一个酒杯到另一个酒杯’,我也是;马雅可夫斯基的生活就是‘宴席联着宴席’,我也是”……这是狗子的自白。
容易被人遗漏的,是狗子做过记者。本书最后一辑中,收有狗子采访当代多名作家的小采访,轻松有趣,在我看到的访问中,当属于独一无二。其中还有好多带刺的问题,看后让人更加了解狗子之坏。比如他问安顿:“有没有发了以后找上门来说你写的不好的”?(指《绝对隐私》)……坏。
轻松的小访问,其实被访问者也容易说出真心话。也不要什么结尾。要结尾干什么?大到哲学,想,其实人生没有开始,也没有结尾……出生不是开始,死亡也不是结尾。谁说死亡来临,一切就都结束了?
下面就是一些被狗子用“轻松”问出来的心里话:
徐星:我现在的麻烦就是生活对我没什么触动,有时候急得满屋子乱转,都溜达到房顶上了(天花板上果然有杂乱的脚印)……开个玩笑,那是我抗议楼上太吵,扔鞋扔的。还是有触动,要不我也不会再写什么。
西川:我也是个写诗的,其实我最警惕的不是别的什么人,就是写诗的,你一说你写诗,我这警惕性立马就上来了,你要干什么?
吴亮:我没有计划,所以我一事无成。计划这个词很不适合我。我的日常生活也没有计划,但比较有规律,习惯,重复,老一套,把时间打发掉,就这个样子。
陈村:我现在就是把手头积压的活都干完了,准备专心看世界杯,抱瓶啤酒,弄包烟。
于坚:《草叶集》给我很强烈的影响。我当时正直青春期,情欲旺盛,但没有语言的宣泄渠道,惠特曼像解放者进入了我的生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