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屠夫看世界-北大卖肉生的世界》作者:陆步轩【完结】 > 屠夫看世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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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步轩 当前章节:1512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在机关跑腿,没有硬性指标,尽干些人云亦云、无关痛痒、鸡毛蒜皮之事。虽然整日上班下班,忙忙碌碌,却是碌碌无为,劳而无功,忙得没有名堂。对于这种活法,开始很不习惯,觉得年华虚度,时不再来,心中时常惴惴不安。然而大家都这样,渐渐地就习以为常,心安理得了。革命导师说过,面包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待媳妇熬成了婆婆,一切都会随之改观。

但后来发生的几件小事,彻底破坏了我的心理平衡,转变了我的价值观念,也改变了我的人生轨迹。

“聪明难,糊涂更难。”这是一句有关酒类的广告语,在我看来,却是人生真谛。我在自己的寝室贴着“忍”、“制怒”、“难得糊涂”等字画,用以自勉,但关键时刻,尤其几杯“马尿”下肚,就沉不住气,容易头脑发热,将这些人生格言抛诸脑后,以致追悔莫及。这叫胸无城府,用关中话说,叫巷子不深,也是幼稚、不成熟的表现。

有一个故事该是出于某位愤世嫉俗的人之手:在一个寒冷的冬夜,一头肥羊问一匹饿得东倒西歪的狼:“为什么不多吃点东西长胖点?”饿狼说:“现在天冷了,东西不好找。”肥羊:“怎么会呢?人不是挺多吗?可以吃人呀!”饿狼却说:“没有胃口。”肥羊不解:“为什么?”狼说:“吃人?现在一些人的骨头软得像肉,而肉连人味都没有了。”

我人黑心不黑,看似粗皮大胯,实则细皮嫩肉,特别是脸部,面皮忒薄,生怕伤脸,说不出话,尤其在涉及个人利益的时候。按理,在党委办公室工作,与领导接触的机会很多,趁领导高兴之机,提出转入正式人事关系事宜,或者逢年过节,多去领导家里走动走动,联络感情。或许领导会看作“自己人”,当成心腹,或许看在我农村出身,无依无靠的分上,法外施恩,给我解决个人问题。但我不会来事,不会曲意逢迎,拍马巴结,至今连领导的家门向哪边开都不知道。也曾口头提过几次,大概扫了领导的兴致,领导或沉默不语,或以长者的口吻教训:

“你还年轻,多考虑工作的事,至于个人问题,领导们会考虑的,不用你操心。”

话说到这个分上,再说来说去已经很乏味。

1991年,国家加强宏观调控,在经济领域开始治理整顿,表现最为明显的是银行紧缩银根,泡沫经济得以遏制。影响最为严重的则是,企业形势直转而下,以往依靠银行贷款维持表面繁荣的企业,周转不灵,无米下锅,出现大面积亏损、停产。为了扭转不利局面,县委能做的就是及时调整计经委的领导班子,原来的领导带着遗憾,灰溜溜地走了。新主任上任,一是熟悉情况有个过程,二是企业成批瘫痪,职工上访不断,一大堆事儿需要处理,领导脚面上的火都拨拉不清,在这个节骨眼上,麻烦领导,无异于自讨没趣,于是我便很知趣,张不开口,调动的事就又搁置起来。

“鸟过留声,雁过留影。”新领导上任,必定大兴土木,宛如到某旅游胜地,在围墙、石碑刻上“×××到此一游”一般,这已成为不争的事实。所谓“前人种树,后世乘凉”。留下标志性建筑,让后来者“吃水不忘挖井人”,牢记其业绩,也不枉“为官一任,造福一方”。长期以来,计经委一直分南北两院办公,为方便管理,卖了砖瓦厂之后,前任领导就决定用自留资金在北院兴建办公楼,并已付诸实施。新领导推陈出新,在办公楼尚未交付使用的情况下,又决定修建住宅楼。一方面给下属办点实事,显示皇恩浩荡,笼络人心;另一方面,那几年建筑市场鱼龙混杂,十分拥挤,在县级小单位,一把手是绝对的权威,无论大小事,都要“一竿子插到底”,这中间有无猫腻,天知、地知,局外之人,哪个说得清?

集资建房,单位补贴,比市价便宜不少,等于变相的福利。大家的态度都很积极,而我更表现出空前的兴奋,自告奋勇,请我的同学帮忙设计。我的同学刘××,是高考制度恢复后长安县第一个考入清华的学生,早我两年毕业于清华大学土木工程系建筑结构专业,在西安某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住宅楼分两居室、三居室,因为我的关系,七万多元的设计费只收取了一万五千元的劳务费,除去上缴单位的管理费和其他专业人员的报酬,我的同学自己等于白做。为了图纸,我不辞劳苦,骑着单车,多次奔波于长安与西安之间,具体跑了多少趟,已经记不清了。其间,施工方多次要求变更图纸,而刘××去了海南淘金,从海南打来电话,委托其同事更改,我夹在中间,予以协调,那种滋味别提有多难受。

六 工作历练(4)

原以为,家属楼必有自己的一套,因为在单位上班的人数总共不到五十人,而房子是六十套,而且许多人已经拥有一两套住房,我是真米实曲的困难户,当时就借住在仅有六平方米的门房里。可是分房方案出台,取消了两居室,全部变为三居室,住房面积增大了,户数却从原来的六十户压缩至四十户。

一位中层领导刚刚在老家盖了新房,又参加单位的集资建房,银钱紧张,便发牢骚:

“他奶奶的,干了一辈子,倒拉了一屁股烂账。”

“若把你家盖成金銮殿、雍和宫,拉的烂账还多。”工会主席反驳道。

分房规定,未婚者与人事关系不在本单位的不得参加集资建房。

两条规定如对我量身定做,不大不小,恰恰合身。然而单位还有一位顶替父亲接班的,年龄小我几岁,也未婚。按规定他也不在集资建房之列,但其父是离休干部,“解放战争扛过枪,抗美援朝负过伤”,有功之臣,天不怕,地不怕,领导就忌惮三分,于是急忙改口:“老干部是党和国家宝贵的财富。”便照顾了一套。

世间之事大抵如此,领导处理问题也与我卖肉如出一辙,抱定一个原则:老头吃柿子——净拣软的捏。善良的人总是吃亏。

经营形势日趋严峻,亏损企业不断增加。县政府也没辙,唯一能做的就是任用贤能,专家治国,计经委的领导也走马灯似的更换频繁。1992年,又更迭了新一届领导班子。主要领导是位读书人,颇有儒将风度,上任伊始,“八”字还未见一撇,便在媒体上将扭亏增盈的方略和盘托出,最后承诺,一年之内彻底消灭亏损户,否则就地引咎辞职。

既立下军令状,夸下海口,就非得采取切实措施,扭转乾坤。措施之一:调动企业领导的积极性,为厂长、书记兴建住宅楼,解决后顾之忧;措施二:领导包厂,机关干部下基层,与企业职工同吃、同住、同劳动。

为企业领导集资建房,依旧采用我同学设计的图纸,照例没有我的份儿。理由是,我不是企业的人,更非企业领导。厂长、书记们工作在第一线,起早贪黑,多么辛苦,即使亏损,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我同学后来知晓了此事,非要控告计经委,原因是图纸未经其审核并授权就擅自使用,一个地方与另一地方的地质构造不同,出了事故该谁负责。好在两个地方相距并不太远,地质构造可能也大致相同。总之,楼盖好了,并没有倒塌。我与同学喝了一晚上酒,相互开导,看在我还要在单位混,得罪了人于我不利的分上,方才作罢。

十年后,柴油机配件厂倒闭,拆除了厂房,地皮搞了房地产开发,职工们均分到了福利房。我则早已离开了单位,在社会上晃荡,人事关系虽仍放在该企业,可没有在企业上过一天班,对企业没有任何贡献,“三金”都无人交,福利房哪能轮到我?捯来捯去,弄得我连自己究竟是哪儿人都不知道,成了货真价实的社会闲杂人员。

至于领导包厂,机关干部下基层云云,领导干部手中掌握一定权利,社会交际又广,可为企业解决实际困难,倒还有些许效果;企业实行厂长(经理)负责制后,工厂自主经营,一般干部下到基层,起不了什么积极作用,相反,会对企业正常的生产秩序带来消极影响,作为企业并不欢迎。大家发现这个问题后,便不太常去企业,而领导的指示又不能不贯彻,呆在家里闲得无聊,时间长了,倒会闷出病来。于是逐渐在办公楼四楼,没有办公室的地方形成了棋牌娱乐室。

有位老干部,人称“刘老干”,时任工会副主席,擅长跳舞,打麻将,最拿手的便是“闷八,一、四、七,缺门出风听”,倘若谁坐了高庄,刘老干便使出撒手锏,往往能起死回生,反败为胜。

一日下午,领导忽然接到通知,急需汇报材料,找遍一、二、三楼各科室,无人,以为大家都遵照指示,下基层去了,便回到二楼自己的办公室,亲自动手,准备相关材料。不知过了多久,待完成材料,走出办公室,天色已晚。领导正要锁门回家,却发现楼上滴水,以为下雨,返身回办公室取雨伞。然仔细一瞧,月光朗朗,繁星满天,丝毫没有下雨的迹象,便颇感诧异。抬头一望,四楼灯火通明,似有喧哗之声,遂上楼,楼上牌局正酣,有人内急,来不及如厕,站在楼道,溺于楼下。

转眼过了半年,企业的亏损户非但没有消灭,反倒把盈利户消灭了。到1992年下半年,计经委所属工业企业全面亏损,纷纷停业,企业到了破产的边缘。而该领导非但没有就地辞职,反而调离了计经委这个破烂摊子,荣升为副县长。

这时恰遇机构改革,计经委又分家为县计委与工业局,我是企业身份,当然属于工业局。分家后的工业局,趁机构调整之机,又进了不少人,这时的我已经浪迹于江湖了。

在县委宣传部工作的一位朋友,在搞企业政工人员职称评定时,调到了市委宣传部,他曾经讲过一则笑话:某县委、县政府召开动员大会,主题是压缩编制,精简机构,提高办事效率。会后立即行动,展开工作。工作一段时间,卓有成效,形成经验,上报市委、市政府,得到上级的肯定。而县上的部、委、局、办则从原来的六十个变成六十一个,多出了一个“精简机构办公室”。

六 工作历练(5)

古时候,一名县令,几个衙役,连断案都行了。如今,哪一个县不拥有几十个部、委、局、办?又有几个部门不执法检查,搞些创收?衙门多了,浪费纳税人的银两权且不论,每家都要找些事干,门槛自然多,难怪老百姓怨:“门难进,脸难看,事难办。”

上学时,曾读过一本小册子,叫《帕金森定律》,大意是,一间办公室原来只有一个人,负责某项工作,过了一段时间,招到两名下属,其人自然而然成为科长,再过了一段时间,两名下属也想过过科长瘾,各自招兵买马。有一点值得注意,招人的时候,不能只招一个,每次至少两名,最好成倍地增长。这样,科员成为科长,科长就变成了局座,如此这般,金字塔似的上升,用不了几年,原来的科员就变成了省部级。后来社会上出现了传销,我想,发明传销之人必定深谙“帕金森定律”。

读了一点书,识得几个字,闲暇无聊时写点文字聊以自慰也成了一件趣事。在单位写材料,必须贯彻上级精神,遵照领导的意图,填括号似的填充内容,水平能高到哪儿去?刚毕业时,将大喜大悲之事时常诉诸笔端,顺应时代潮流的,拿出去发了,不合时宜的,压到箱底,想着留到以后,倘有机会,整理出来,也算是一段心路历程。然而,十数年来,命运多舛,如雨中浮萍飘忽不定,居无定所,几经搬迁,所写的文字慢慢地遗失殆尽了。当然,这与后来的封笔不无关系。

大概是1991年,县委宣传部、《长安报》联合举办征文活动,按照领导的意图,我写了一篇关于企业改制方面的文章,题目已不记得了,发表在《长安报》上,获得一等奖。想不到的是,报社与政法委的两位同志,将文章稍作改动,堂而皇之地把自己的名字缀在了我的前面。领取获奖证书时,我才发觉了此事,当即撕毁证书,从此辍笔。

2003年,《南方都市报》记者姜英爽采访我时,无意间提到此事,说者无意,听者有心,可能是记录失误,也可能是为行文之便利,竟将改我文章之人说成是报社的主编,弄出许多误会,其实与薛亚利先生并无半点关系,况且1991年时,薛先生也并非报社的主编。

《屠夫看世界》PART 3

七 农村社教(1)

20世纪90年代初,不公正的待遇与诸事的不顺心,犹如疾风暴雨般向我袭来,使我的心一下子凉到了冰点,我开始自暴自弃,酗酒、打牌、逛街,过一种自由散漫的生活。如果不是割舍不下烟、酒的刺激,真想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

1992年夏,农村开展“社会主义思想教育”运动,简称“农村社教”。由于农村条件艰苦,大都市的人自不待言,即使在小县城里呆惯了的机关干部们,谁也不乐意去。而我当时身心疲惫,情绪异常低落。我心里清楚,长此以往,自己的一生将会毁于一旦,但是自己管不住自己。为了换换环境,调整心态,从头再来,我强烈要求去农村,甚至扬言,若不批准,就请病假。因为当时的心境实在太坏了,看猪狗都不顺眼,连桌椅都想踹一脚。

好在当时是孤家寡人,了无牵挂,可谓一人吃饱,全家不饿,脚一抬就算搬家。

终于如愿以偿了,我被分到马王镇新庄村。那是个容易被人遗忘的角落,地处长安县最西边,与户县为邻,民风淳朴,阡陌纵横,泥土飘香,炊烟袅袅,鸡犬相闻,一派田园风光,正是修身养性的所在。

我们一组五人,其中有一位女同志,是某中学老师,自幼生长于城市,对农村环境不适应,受不了蚊虫叮咬,吃不惯粗茶淡饭,加之新婚不久,不几天就告病回家。组长刘忠礼,我们戏称“国务院领导同志”,他对我们进行了分工,我只负责最后的总结材料,其他诸事与我无涉——我最烦轰轰烈烈走过场的政治运动了。而总结材料对于长期舞文弄墨的我来说,乃小菜一碟,即使不参加“社教”,凭以往的经验,呆在办公室,一包烟、几瓶酒便可以杜撰出来。

学校正在放暑假,我们的住处被暂时安排在村办小学的教工宿舍。对于我们的到来,村民们是疑惑的,村干部是客气的,都持观望态度,彼此保持一定距离,因此,生活单调而沉闷。配合“社教”工作第一阶段的任务,早晨起来,到村广播室,宣传动员。村上抽调的老师,在街头巷尾刷写标语,上级检查时,便有一点搞政治运动的气息了。下午或者晚上,睡一觉醒来,深入田间地头,瓜棚农舍,与村民唠唠家常,调查摸底。

学校有台黑白电视机,放在会议室,其时正在播放亚运会的盛况,我是个好静不好动的人,除了围棋(事实上也是个臭棋篓子),对其他体育节目不感兴趣,包括足球。一帮人在那里或欢呼雀跃,或捶胸顿足,我心不在焉,激烈的体育比赛如同催眠曲,看着看着“神”就来了。一觉醒来,节目依旧,想扭到其他频道,一是无线电视,频道很少,二是大家都看体育比赛,满足了我一个人的愿望,却违拂了众意。我是个再平和不过的人,于是继续打盹。

随着时间的推移,彼此之间越来越熟悉,包括村干部与学校的老师,于是生活便丰富多彩起来。开始是打乒乓球,下象棋,遗憾的是我们的水平都不高,我对围棋的兴趣最浓,可惜无人对弈,只能如金庸先生笔下的周伯通一般,演练左右互搏之术。渐渐地也觉得没劲,于是便想起了麻将。

除“国务院领导同志”之外,工作组还有一老一幼两位同志,年轻人拳猜得好,喝酒却不是我的对手,对于只划拳不喝酒的人,对饮起来太没有滋味了。老同志叫费维恭,我们后来称之“肺出恭”,他来自二轻海绵厂,听说其父很有学问,旧社会做过私塾先生,其弟兄五人的名字便是按“温、廉、恭、俭、让”之顺序排列的,颇有儒者韵味。可是老费却人和名不符,叫“维恭”不如叫“维俭”更为妥帖,可能是上天抑或其父搞错了吧。他有辆破得不能再破的自行车,可以说除了车铃不响之外,浑身都响,可老费却把它当作宝贝。用老费的话说“骑到哪儿放心,没人偷”。

他们在海绵厂时,没有象棋,谁也不愿意掏钱购买,老费想出一个妙招:用毛笔在碎海绵上写上“车、马、相、仕、将……”

“玩起来没什么两样。”

由此想到大学时,大家都想学围棋,可一副棋要十多元,将近一个月的生活费。于是分头装病,拿上学生证,花五分钱,在校医院挂过号,走到大夫面前,哼哼唧唧一番,形形色色的药丸、药片便领了出来,从中精选出两种颜色,代表黑、白,再找张纸画上棋盘,一副棋就现成了。我的棋艺就是从药丸练起的,所以对弈起来有种痨病的臭味。

我们给老费算过一笔账,“社教”进行了四个多月,老费的花销最少,总共只有七分钱,还是工作组刚进村时,老费第一个来,晚上蚊虫太多,实在无法入眠,老费狠了狠心,买了一盒蚊香,计七角二分钱,用了一个晚上,第二天,我们陆续都来了,老费便收起了自己的蚊香。一盒蚊香十片,老费用过一片,计七分二厘钱,四舍五入,这笔账连小学生都会算。

“不赌钱,我玩。”老费说,老费喜欢麻将,在厂里也经常玩,县办企业,工人们收入低,是不挂彩头的。

打“素”麻将比下棋更没意思,工作组又不能与村民将麻将打成一片,所以,我们的牌局经常处在“三缺一”的状态。村干部与学校的老师知道了我们的窘境,便时不时地给我们补缺。有时人溢出来了,便在那儿候补,织毛衣、聊天,等待“踢死”者下场候补。有时实在凑不齐人,也与老费下下棋,气氛自然而温馨。

七 农村社教(2)

老费下棋很有意思,他喜欢用“车”,把“车”死死地攥在手里,在棋盘上来回地试,“这儿不行,这儿还不行,对,就这儿,好,把你的‘马’吃了。”这样,老费的“车”拐了一个大弯吃掉了别人的“马”,然后老费小孩子似的拍着手,笑得前仰后合。别人也不与他计较,不赢房子不赢地的,粗脖子涨脸有啥意思?

牌局是激烈而吸引人的,有时分不出胜负就会通宵达旦,好在白天的事并不多,照例可以睡到日上三竿,然后晃晃悠悠地过个白天。

宣传动员、调查走访阶段结束以后,“社教”工作进入民主选举,清理财务阶段,相对于前一时期,这个阶段的工作明显多了起来。由于学校放假,我们也从教工宿舍搬到了村民家中。

按照原来的商定,我只负责最后的总结材料,其他诸事我可撒手不管。可是搬到村民家中之后,他们出去工作,剩下我一人独自看家,倍感无聊。吃了睡,睡了吃,直睡得没日没夜,昏昏沉沉,腰杆子像散了架。为了解闷,便与他们一道,自动承担了工作。

该村有一户村办造纸厂,生产中低档卫生纸,厂长由村长兼任。企业事多,厂长三天两头出差,村子里的事不能兼顾,别人又不便插手。镇上曾多次做其工作,让其村长、厂长任选其一,都没有办到,成为老大难问题。我们换了个角度,与其约了牌局,不谈工作,专门打麻将。斗至正酣,老费非拉着下棋不行。村长无奈,边打牌边下棋,结果兴牌打成了背牌,输掉了好几百元,棋也未占得便宜,让老费给杀得人仰马翻。后来,他主动放弃了村长之位,专心经营他的企业去了。

还有一位副书记,干了十多年村官,年龄大了,可官当上了瘾,死活不肯让位,我们也没有办法。一日看央视“新闻联播”,其中提到“中顾委”,从中受到了启发,破例给他封了个“顾问”的头衔,退到了二线——中央还设有顾问委员会呢,而且中央出台的重大决策,还得请示中顾委的老同志。老头当了太上皇,非常满意,高高兴兴地交出了权力。

结合村“两委会”改选,我们在“国务院领导同志”的领导下,组织召开了村民大会,民主选举产生了“清财”小组,集中到村办公室,对村里多年来的债权、债务进行了审计、清理,最后公布上墙,群众基本满意。

改选后的“两委会”领导班子,年龄结构合理,工作配合默契,很快就解决了村上的其他遗留问题。我们没费多大力气,各项工作却走到了整个“社教”工作队的前列。与我们相反,相邻的村子,因工作方法欠妥,发生了部分群众驱赶、殴打工作组成员的恶性事件,不得不动用公安机关,弄得狼狈万分。

工作组刚进村时,村上送我们每人两件宝——手电筒与雨靴。别看不值钱,可非常实用,因村里的道路实在太差劲了,晴天尘土飞扬,下雨泥泞难行,是名副其实的“水泥路”。在村子工作了一段时间,切身感受到了行路之不易,对村子也有了感情。于是我们商定,借“社教”之东风,为村民办点实实在在的事,其一,将野外的低压电线改为地埋线,既保证安全用电又防止小偷盗割,保证了天旱时水利设施的正常运转;其二,鼓励、支持部分感兴趣的村民种植大棚蔬菜,增加农民收入;其三,对村子建设重新规划,拓宽主要街道、道路,表面硬化,美化村容村貌。但由于一些村民只顾眼前利益,缺乏长远目光,有些村民没有经济力量,拆迁阻力太大,加之工作组时间仓促,只是绘制了蓝图,未能付诸实施。

几年之后,在街道上遇见当年的村支书,如今已是马王镇经委主任了,他兴奋地告诉我:当年的蓝图已经实现,并邀我抽空回村看看。可惜的是,这些年来,一直为生活奔波,几次去户县大王镇屠宰场,路过村口,都没有进村看看,终成一桩憾事。

八 分流下海(1)

1992年,邓小平同志南巡讲话发表以后,机关就开始酝酿分流。在我下乡“社教”期间,领导就指示我拟订经济实体的章程及管理细则,默默做着前期准备工作。“社教”结束,我回机关不久,一名即将退休的副局长就带领着十多名老、弱、病、残者迫不及待地“下海”了。

这倒有点像赶着鸭子上架,或者公鸡穿上泳装下水学鸭子,首先是滑稽,其次担心会不会被淹死。

我是唯一一名心甘情愿下海者,倒不是为了淘金,捞一把,发笔洋财。我虽贫穷,对金钱却看得极淡,饿不着肚子就行。恼的是在单位最苦、最累,而得不到应有的尊重,宛如建筑工地上的民工,盖的高楼大厦,住的茅草窝棚,混到底也不过是个编外人士,打工一族,倒不如出去闯闯,说不定别有洞天。即使失败,个人损失亦不会太大,毕竟我是企业身份,泥饭碗,打碎了也没有什么可惜的。

不过,不用担心,工业局承诺:投资三百万,保证工资,原来一切待遇不变,直到企业成功产生效益。这倒如同穿着救生衣下水一般,保赚不赔,使得学鸭子游水的公鸡有惊无险,还有可能进化成鸭子,更有甚者,超过鸭子,取得游泳比赛的名次也是未知。

但这一切,从一开始就是一张空头支票,这个救生衣是用牛皮纸做的,见水受了潮,用力一吹,便破了。当时工业局的资金已经相当困难,职工的工资不能按时发放,正常的办公经费难以为继,就连当年修建的办公楼工程款还尚未结清,十多年过去了,时至今日,几间办公室依然被建筑队占领着,与建筑队合署办公,搞得机关不像机关,工程队不是工程队,不伦不类的,不知出出进进坐着高级轿车的领导们脸红也不红。

在一没有资金、二没有项目的情况下,我连同一帮老头老太太们开始兴办实业了,这才是真正意义上的“老当益壮”“白手起家”。《后汉书·马援传》:“丈夫为志,穷当益坚,老当益壮。”北大中文系如果能把课堂移置于此,保证教过的知识学生们一辈子也忘不了。

首先发动职工们集资,名义上是集资,实则硬性摊派,工资里扣除,将计经委南院邻街的门房与废弃的车库拆除,改建成两间两层门面房,计划开设新特医药店。信息时代,时间就是金钱,效率就是生命。这不,尚在基建之中,生意就来了。

据可靠情报,外地某药材市场猪苓紧缺,价格一路飙升,而周至县药材公司就有大量存货。为此,专门在县外贸公司与药材公司请了两名专家,我陪同着前往周至考察验货。

“货真价实!”我回来如实向领导汇报,经过研究,领导们亦认为生意可做。但七八万元的周转资金却难煞了领导。职工集资已不再现实,因为账面无钱,工资还没着落。企业去借?企业也在等米下锅,哪有隔夜之炊!生意终于未能做成,事后自我解嘲:

“货运过去,说不定已货满为患,价就跌了,未必赚钱,赔钱的可能也有。”

“也可能如《江湖八大门》中的循门,周至人为卖滞销猪苓而特意摆设的‘请君入瓮’的圈套。”

吃不到葡萄,葡萄也就变了味。

第一笔生意还未开始,就宣告流产,出师不利,按迷信的说法,是不祥的前兆。这时,倘若就此打住,及早回头,也不至于后来越陷越深,难以自拔。当时,我已有灰心之意,然而副局长势单力薄,诚挚地希望我能助他一臂之力。看在同是天涯沦落人的分上,我也考虑到,自己参加工作已三年有余,调入机关希望渺茫,企业又面临倒闭,与其两头吊着,倒不如破釜沉舟,与副局长一起打拼,成功了,皆大欢喜;万一失败,权当人生旅途的经验教训。

虽然一起下海的人数不少,可大都是老太太,坐在办公室,看看门户,接听电话,抄抄写写还勉强凑合,而兴办实体仅仅依靠接听电话、写写画画显然太过离谱。因此,真正鞍前马后,跑腿办事的仅我一人而已。

经过一个多月的奔波,跑工商,找银行,办税务,总算完成了实体的一些手续,其名称为“长安通达实业总公司”,期望公司既“通”且“达”,四通八达,副局长任总经理,法人代表。

这位副局长,20世纪50年代毕业于中等专业学校,是位高级电气工程师。为了照顾家庭,叶落归根,80年代,从铁路电力系统调入地方,曾在长安工业系统技术改造中作出过突出贡献。然而,作为十三朝古都,风水宝地,长安贤能辈出,一个小小的高工只能算作沧海一粟,在其同班同学早已是地市级高官,权倾一方时,县上才照顾情绪似的,在他临近退休之时,安排了县工业局副局长,副科级,也算是荣归故里,对家乡父老有所交代。

但无论如何,副局长与我,在长期的艰苦奋斗中,结下了非凡的战斗友谊,可谓情同父子。遇事,我爱请教他;工作中,他也总差遣我——这也是不得已而为之,因为当时年轻力壮,手脚勤快,可供他调遣的也仅我一人。

不久,长安通达实业总公司先后办起了色纸厂和复合肥厂。色纸厂依托县造纸厂,将造纸厂的凸版纸赊来,在泾阳县购买了一台简陋的小设备,雇用了两名工人,利用一间废弃的车库,染上颜料,变成花花绿绿的有色纸,再赊销出去,就完成了工艺流程;复合肥厂则更简单,厂址干脆就设在县氮肥厂,连厂房都不用租借,多么省事、省钱,又省力。

八 分流下海(2)

工业局的一把手是位化工高级工程师,对化工行业情有独钟。按照领导的旨意,接着我们筹建化工厂。鉴于前两个企业只是一个概念,没有实质性的内容与任何科技含量,这次,领导们下定决心,要在科技含量、产品附加值上下大力气,设想要将未来的化工厂建成公司的龙头企业。为此,专门在西安轴承厂抽调了一名懂技术的同志,叫秦××,协助我们工作。我们轻信了领导们的信誓旦旦,在一无所有的条件下,艰难地开始了化工厂的筹备工作。

20世纪90年代,报刊、电视都大肆渲染:这是一个信息的时代,谁拥有了信息,就掌握了主动权。那段时间无论读报还是看电视,我都一改以往浏览新闻的习惯,而把最烦人的广告作为每天的必修课。领导也常常告诫我们:要勤走走,多看看,时刻掌握市场动态,注意捕捉有价值的信息。

一日,我与秦××漫无目的地在西安街头溜达。走到小寨,看见一群人聚集在军人服务社前,好奇心促使我们前去探个究竟,原来,相邻的宁陕县武装部,开发出了“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仿瓷涂料,在军人服务社前大肆宣传,并橱窗展出。我们如获至宝,欣喜若狂,向工业局领导汇报后,副局长、我、秦××连夜奔赴宁陕县,唯恐别人捷足先登,抢占了先机。

我们以消费者的身份来到了宁陕县武装部。厂长不在,工作人员很热情,带我们参观了展室,看了产品说明。我们提出进厂参观,工作人员一口回绝。看来没有商量的可能,只有见到了厂长,另想办法。于是我们以价格太高为由,留下电话,告辞而出。

回到招待所,我们设计了几套方案,又都一一否定。正饥肠辘辘,拿不定主意之际,电话过来,厂长回来了。我等灵机一动,何不发挥我的专业所长,在酒桌子上想办法,说不定厂长会不胜酒力而酒后吐真言。

我们与厂长在一家饭店见了面,寒暄了一番,酒菜便上来了。副局长放下领导的架子,充当了一回“酒司令”的角色,使劲地给厂长斟酒、劝酒,同时令我作陪,希望借着酒力,能从厂长口中套出有用的情报。岂料这位厂长十分笃信,酒量也非同凡响,两瓶汾酒下肚,一边作陪的我已经开始语无伦次,胡说八道了,而厂长却身醉心不醉,仍然守口如瓶,顾左右而言他,颇具外交家的风范。

实在套不出有价值的东西,副局长孤注一掷,据实以告,提出要购买此项技术,而且出价不菲。厂长此时已吐字不清,但还未被酒精冲昏头脑,摆手摇头,绝无回旋的余地。总之,盘桓数日,白白扔掉了几百元宝贵的资金,无功而返。

愈神秘的东西,愈刺激人们的欲望。宁陕之行,给仿瓷涂料蒙上了一层神秘的面纱,使我们牵肠挂肚,欲罢不能,最终成为我等创业道路上挫折的开端。

世界有时真他妈的小。

说起来很凑巧,活该我在仿瓷涂料上栽跟头。宁陕之行的影子还萦绕于脑际,我还在苦苦思索着能使该厂长改变主意的良策,细心的局长又从《科技日报》上得到消息:北京通县博大化工厂已开发出同类技术。鉴于我对北京情况比较熟悉,领导们一商量,当即决定,委派我前去探路。因经费紧张,领导的小车都因无钱购油而停放在车库,非常时期,勒紧裤腰带过紧巴日子,差旅费先由个人筹措。临行,副局长硬塞给我两条“红梅”香烟,以备急用,愧疚之情,溢于言表。

目睹领导们的神情,我还能再说什么。匆匆到银行取出几年的积蓄,共计五千元,怀着激动而复杂的心情,踏上了赴京的征程。

在人们的经验中,出公差应该是轻松、愉快的,而我的北京之行却是另一番情景。

为了节省经费,我选购了硬座车票。当时列车还没有提速,从西安到北京要乘二十多个小时的火车。入夜,灯光昏黄,列车晃晃悠悠地开着,我不知不觉中迷糊过去。梦中,又回到阔别已久的母校,与在京同学相聚一堂……一觉醒来,口干舌燥,想喝水,一摸口袋,惊出一身冷汗——糟了,钱包不翼而飞,赶紧摸摸腰间,鼓鼓囊囊地还在,提到嗓子眼的心方才又落进肚子里,谢天谢地,小偷只窃去了我上衣口袋里的零钱。临行,亏我多长了一个心眼,钱分两处存放,顺手处只装了几十元零钱以备路途上零用,把整钱则做了一个布袋,缝在腰际,这是《江湖八大门》中教我的一招“钱财不能露帛”。整钱幸免,误不了大事,也算不幸之中的万幸,至于那区区几十元,权当手气不佳,打麻将输了,或者摸了福利彩票,为残疾人做点贡献也是应该的。如此想着,心里坦然了许多。

因列车晚点,本该下午四点五十分抵达的列车到达北京站时已是晚上六点,招待所极不易找,宾馆酒店价格惊人,非我等寻常百姓所敢问津,当晚就借宿于北大,与读博士的同学挤了一宿。

与同学吃饭时了解到,北京通县博大化工厂的仿瓷涂料,采用的是清华大学一个下属公司的技术。因北大与清华仅一墙之隔,次日早晨,我直奔清华,与清华大学有关部门几经交涉,终因技术转让价格太过离谱而无法接受。当时,清华方面索价十万,不开发票最低也不能少于八万。在洽谈中,多次提到通县博大化工厂效益如何云云,待问到“博大”具体地址,他们又讳莫如深,不肯多言。

八 分流下海(3)

清华方面,转让无望,我赶紧乘车,赶往通县。

原以为博大化工厂非常驰名,应该很容易就能找到,岂知所谓“博大”,既不“博”,更不“大”,并且也不在通县县城,几经询问,竟无人能道其详。我费尽周折,在通县工商局、工业局、乡镇企业局查找打问,均没有登记注册。没法子,当晚在通县县城住过一宿,第二天起了个大早,又去寻找,我的牛劲上来——反正通县就这么大,我挨个村子去找,相信准会找到。

鼻子底下就是路,我边走边问,夜幕降临时,终于在通县的最南端,靠近河北省的一个村子里——小务镇德仁务村找到了“博大”。

厂长姓张,一个俗不可耐的名字——张本福,四十开外,中等身材,显得凝重而干练。我简单地说明来意,张厂长则显出十二分的热情。也许是天意如此,“博大”靠近燕京啤酒厂,我大学时就习惯了燕京啤酒的苦涩味儿和二锅头的甘洌,几年未曾沾唇,听见名字就馋得慌。嗜酒的我与张厂长臭味相投,白酒、啤酒放开肚皮,开怀畅饮,一时相见恨晚。那场酒直喝得天昏地暗,不辨东西与南北,真恨不得将燕京啤酒厂抬来,淹死在啤酒缸里。

次日,张厂长破例没有进城,陪着我参观了他的“博大”,车间是保密的,这一点我很知趣,没有提出非分要求,免得张厂长为难。其办公室就设在住宅里,那是一栋五间两层小楼,铝合金全封闭,外墙瓷砖到顶,室内手工纯毛地毯、真皮沙发、家用电器一应俱全,显得极其富丽。张厂长腰别着当时还很奢侈的“BP机”、“大哥大”,开着一辆重庆长安私家车,一副大款模样,显得气度非凡。

张厂长告诉我,他们厂的仿瓷涂料技术,是引进清华大学最新研制的、具有世界领先水平的高科技科研成果,是内外墙瓷砖的换代产品,具有很大的市场潜力,目前主要供应亚运村等国家重点工程项目,全部由清华大学包销,全国各地订单很多,产品供不应求……

由于先入为主的成见,稀里糊涂的我对这些自然深信不疑,很快与张厂长达成了用两万元购买仿瓷涂料技术的意向。

“不过我只是一个小小的办事员,拿不住事的,一切必须回去向领导汇报之后才能定夺。”我最后补充。

很会来事的张厂长立即承诺,一旦事成,将付给我一千元的辛苦费。

一千元,对于那时的我,的确是个不小的诱惑。

在此以前,无职无权的我,从来没有接受过任何不义之财,也似乎没有一个傻瓜想着去贿赂一个企业借调人员,我敢拍着胸脯保证:我所花的每一分钱都是光明正大、干干净净的。我当初也并不想要这一千元,怕这不明不白的钞票玷污了我的清白,助长了个人的贪欲,在以后的工作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我还年轻,今后的路还很长,现在,我跟随副局长出来创业,也并非都是为了钱,主要是在赌一口气。

可转念一想,这些年来,自己总是吃亏,倒霉的事全让自己赶上,好事总是有权有势人的专利,嘴上不说,心里很不平衡。况且眼下经济就很拮据,当时,我的工资加补贴总共不到两百元,一千元相当于我半年的全部收入。我在机关食堂吃饭,起初单位还马马虎虎,每月给灶上煤电补贴,伙食还不错,后来单位情形每况愈下,遂压缩开支,取消了补助,灶上入不敷出,于是也大刀阔斧地进行改革,如北大一样,推倒南大墙,将大门开到墙外,变成了对外营业食堂。一次,我与伙食管理员开玩笑:

“赵师傅,我在灶上吃饭,工资你全领,咱们扯平。”

“那不行,你每月再给我五十块钱。”

赵师本是机关灶上的厨师,斗大的汉字不认识十个,小九九却算得很精细,人勤快,饭菜也做得可口,将某领导伺候舒坦了,花钱另外聘请了一位厨师,赵师就用起最古老的方法——结绳记事,配合一些杠杠圈圈,当起了伙食管理员,脱产干部。

一月的工资不够吃饭!说起来有些悲哀,但却是实情。而家中还有含辛茹苦、养育我成人的老父需要照顾,还有两个未成年自立的弟弟需要提携,更有几千元债务需要归还……为供我读书,两个弟弟初中都未念完,纷纷辍学回家,挑起了生活的重担。我完成了学业,工作了,挣钱了,再不帮帮他们,寝食难安呀!

但是,单位效益不佳,自己收入微薄,为了筹集此次赴京的路费,我倾其所有,拿出了全部的积蓄,这可是以后成家立业的基金啊!再说这儿只有我与张厂长两人,只要我们自己不说,只有天知、地知、神知、鬼知了。

想到此,我没有拒绝。

张厂长见事已谈妥,就一再询问什么时候签订合同。

我一再解释我做不了主,得回去请示汇报。但这个项目是领导授意的,估计问题不大。

张厂长便留我在北京多玩几天,逛逛名胜,会会同学。而我事已办妥,归心似箭,况且北京又不是第一次来,生意成了,以后来的机会还很多,遂谢绝张厂长的好意。

张厂长驾车送我到北京站,替我购买了火车票,分手时说他很忙,还要给清华送货,一再叮嘱我务必抓紧。

我回到长安,顾不得休息,连夜晋见领导,汇报了情况。副局长果然十分高兴,夸我此事办得快,办得好。但局里没钱,又担心拖久了会节外生枝。于是,征得局长同意,副局长以个人的名义,在县印刷厂借款两万元,准备亲自出马,与我一道赴京购买技术。

八 分流下海(4)

为了缓解下海的人员多,能办事的人员又少的矛盾,经过一段时间实际考察,经领导同意,将秦××由临时抽调正式借调到机关,协助创办实体。“抽调”与“借调”概念不同,抽调是临时性的,工资仍在企业,机关只管用人不解决福利待遇;借调则不同,是机关急于用人但缺乏编制或指标的过渡性手段。这样,秦××与我一样,成为工业局机关正式借调人员。领导承诺,一旦实体办成,产生效益,便委以重任。

西安轴承厂原属西安市冶金局,厂址在沣峪口,为了管理方便,1989年整建制移交给长安县计经委,即后来的长安县工业局。计经委接管后,借鉴许多军工企业从山区搬至平原的经验,尊重职工愿望,顺应时代潮流,将西安轴承厂整体搬迁至县城韦曲,兼并了业已停产的原长安县缝纫机架厂。搬迁后的西安轴承厂,企业负担沉重,经济效益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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