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1988年毕业于四川建材学院,机械工程专业,分配至大山里的长安县白水泥厂,为了照顾家庭,1991年调入西安轴承厂。他学有专长,年富力强,为创办实体曾立下汗马功劳。后来不幸实体倒闭,因其在西安轴承厂有一定的根基,又回到了西安轴承厂,厂子破产以后,曾去兰州做生意,生意不景气,现在西安某建筑工地给人打工,管理工地。
临出发时,领导们又得到消息,石家庄某研究所也面向社会,公开转让仿瓷涂料技术,好在要去北京,石家庄也是顺道,就临时改道石家庄,顺便考察考察,多走走,多看看,比较比较,谅也不会有什么坏处。
我们一行三人,由副局长带队,依然购买硬座车票,踏上了北上的行程。
临行,我们考虑到副局长年龄大了,又有一定的级别,要给他买卧铺车票,哪怕硬卧也行,我与秦××两个人年轻,身体好,硬座票就蛮好。而副局长死活不肯,说他睡觉“择铺”,在火车上“咣里咣当”睡不着,买卧铺也是浪费,不如三个人坐在一起,有说有笑,互相也有个照应。我们知道困难时期,他想节省几个经费,但我们拗不过他。由此联想到某些人因公出差,软卧都不愿意坐,嫌浪费时间,而要乘大飞机,安全、迅捷而又舒服,便愈感到副局长的可亲可敬了。
上次单独赴京,阳春三月,乍暖还寒时,而这次时间抓得挺紧,紧赶慢赶已到了鲜花盛开的五月,如杨志卖刀,秦琼卖马,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由此可见,在一个贫穷单位,要干一件事是多么艰难!
我们一行三人,一对半的烟民酒鬼,坐在硬座车厢,掀开窗户,一边欣赏窗外胜景,一边抽烟喝酒,阵风袭来,凉意飒飒,神情振奋,谈笑之间,抵达石家庄,近二十个小时的车程,也不觉得过分劳顿与沉闷。
直到现在,我还纳闷儿,石家庄距离北京如此之近,而与北京之物价水平真乃天壤之别,饭菜如此价廉物美。我们三个人饱餐一顿,酒足饭饱,花了不过区区三十几元,是老板算账有误,无意之中,让我等外乡之人拣得便宜?还是石家庄市场物价走低,作为吸引外地人投资、旅游的手段?因为人们往往注意的是自己所熟悉的商品价格,而饭菜是人们再熟悉不过的了。
找到那家研究所,产品似乎没有多大的区别,只是名称不同,叫做“瓷漆”,可转让费却丝毫不含糊,至少也要四万元。副局长把手一挥:
“走,上北京!”
石家庄到北京,不足四小时的车程。长途跋涉,我们已经厌倦了火车,于是改乘长途汽车,心想一边感受京石高速的舒坦,一边沿途观赏风景,了解风土人情,权当假公济私,到此一游。
但在长途汽车上,所见所闻,大煞风景。
中巴车为了逃避收费,放着宽阔平坦的高速公路不走,专走早已废弃的老路。汽车一路颠簸一路险权且不论,强占座位的、泼妇骂街的、玩三页牌行骗的、明抢暗偷的,与首都北京的称号大相径庭。我们印象尤深的是,某国家级运动员,为了抢占门口座位,依仗五大三粗的身材,将另一乘客老鹰抓小鸡似的拎将起来,抛在一旁,自己理直气壮地坐下,被拎者不满,白了他一眼,嘟囔几句,便招来一顿拳脚。满车的乘客,无一人挺身而出,见义勇为,虽然心中愤愤不平,却唯恐惹火烧身,敢怒而不敢言。
人常言:“十年修得同船渡。”大家出门在外,谁都不容易,理应互相理解,互相关怀,而不应仇人似的,尔虞我诈,恃强凌弱,使本来愉快的旅行充满担心与敌意,弄得大家都不舒服。
我等自作自受,活受了几个小时的洋罪,傍晚时分,终于抵达北京。
那时的京城,旅馆不像现在这么多,又值旅游旺季,各旅店、招待所人满为患,连澡堂子都挤满了客人。星级酒店住不起,又找不着便宜的住处,倘只有我一个人,到学校与任何一同学挤一宿,即使找不着同学,天又不冷,路边、檐下、地铁站,流浪汉似的,天当房子地当床,哪儿都能凑合一晚,还省却了住宿费。可这次不同,副局长跟着,他上了年龄,干了一辈子革命工作,又是有身份的人,不能太过委屈。于是,大街找不着,就钻小胡同,从城南到城北,跑得腰酸腿疼,最后来到海淀,终于找着一家私人小旅馆,只有两张床位,每人五元,而且没有发票,我们不满意,还要继续找,副局长照例把手一摆:
八 分流下海(5)
“算了,累了一天,早点歇息吧!”
于是副局长睡一张床,我与秦×ד脚打蹬”同挤一张单人床。在阴暗潮湿的个体小旅店度过了难忘的一夜。
早上起来,在路边的小摊儿吃了煎饼果子、馄饨,胡乱糊弄了肚子,便直奔清华大学。清华方面,见我去而复返,以为我等的银子成了囊中之物,口气更硬。“八万元转让费,一个子都少不了。”“看来只有和通县做生意了。”副局长如此对我们说。
途经天安门,秦××未到过北京,免不了要游历一番。不想内急,急寻方便之处。那时,收费公厕刚刚兴起,天安门广场的公厕如同大栅栏的食堂一般,必须排队等候。公厕前,四个男女在忙不迭地点钞票,旁边竖着一块木牌,上书:
入厕贰角,不找零钱。
副局长从厕所出来,望着长长的如厕大军,不禁感叹:
“宰相门前七品官,在天安门当一个厕所所长,比在长安县当财政局局长收的钱都多。”
走累了,三人找一阴凉处席地而坐,点上烟,美滋滋地吸着,谈论着来京的感受。也许是口渴的缘故,烟刚刚抽到一半,秦××随手一弹,半截香烟在空中划过一道美丽的弧线,跌落在不远处。一位老者径直走到了秦××面前,从兜里掏出红袖章,在他眼前一晃:
“你扔的烟头?拣起来!”然后飞快地撕下一张票,塞给秦××:“罚款五元,下次注意。”
秦××还没弄明白是咋回事,一张罚款单已经到了手里。
老者从走向我们,掏出红袖章,到撕下罚款单塞给秦××,动作一气呵成,再配以台词,一切恰到好处,表演到了极致。
秦××刚想争辩几句,引来一群人的围观,纷纷指责他,气得他半天说不出话来,脸涨得像猪肝,扔下五元钱,匆匆地走了。
“什么态度,真是的?”老者嘟囔着,弯腰拣起钞票,寻找下一个目标去了。
事后,副局长开玩笑:“首都人真是素质高,连罚款都美妙至极。”
抵达通县小务镇时,已是万家灯火时分,安排他们俩人住下,叮嘱店老板准备饭菜,我借了店老板的破自行车,直奔德仁务村。
近两个月不见,张厂长已经鸟枪换炮,米黄色的重庆长安面包车已经变成了色泽血红的天津夏利。贵客来临,他惊喜交加,顾不得心疼新车,二话没说,径直掀开小汽车的后盖,将破自行车塞在里面,驾车直奔小务镇。包赔过旅店老板的经济损失,我们三人被他接到了家里,稍作安顿,自然免不了一番款待。几个酒鬼遇到了一起,转眼间两瓶二锅头揭了个底朝天,张厂长又整来两箱子燕京啤酒,白酒、啤酒交替着喝,好不畅快淋漓。第二天上午,酒劲还没有散尽,副局长带着微微的醉意与张厂长签订了技术转让合同。
技术挺简单,核心是一纸配方。关中话叫“一窍不得,少挣几百”。关中人心轻,将区区几百元都升华为俗语。为了这一纸配方,我们耗时三个月,辗转数千里,花费几万元,终于括入囊中,三人喜不自禁,谁知而后竟成为我们创业道路上沉重的负担,这才叫“鬼迷心窍”。
秦××绘制了机械图纸,盘桓数日,我们向厂长告辞。张厂长挽留了几句,免不了又要做东,在小务镇订下酒宴,为我们饯行。席间,张厂长偷偷地塞给我一千元,我霎时两颊绯红。副局长以为我连续舟车劳顿,身体虚弱,不胜酒力,还一个劲地表扬我劳苦功高,要注意身体云云。
副局长一席话,使我羞愧难当,简直无地自容。当初张厂长许诺给我回扣时,我以为只是说说而已,一眨眼就会忘掉,如今诺言兑现了,我却有些不适应,当时就想站起来,将它交给副局长,然后说声:“对不起,我辜负了领导的期望。”一是怕张厂长就在当面,脸上挂不住;二是担心即使把这一千元拿出来,别人还以为我拿的不止这些,假装廉洁,虚晃一枪,以掩人耳目,如果真的是那样,我浑身是嘴,跳进黄河也难以洗清了。
我很卑鄙,终于没有勇敢地站起来,悄悄地装好一千元,成为我一生中唯一的一次腐败记录。这次腐败,使我早已失衡的心理平衡了许多,但也成为以后久久的心理负担,尤其是发觉所选项目上当受骗,实体经营举步维艰的时候,这种感觉尤甚。有一则顺口溜,在老百姓之中广泛流传,虽然极端,然可见一斑:“××广场朝北看,个个都是贪污犯;全部拉出去法办,保险没有冤假案。”但自己受教育多年,传统的伦理观念根深蒂固,每每想起此事,夜不能寝,良心备受煎熬。由此想见,共和国的蛀虫们虽然表面华衣美食,风光无限,晚上脱衣上床,夜深人静,突闻警笛之声,亦会惊恐不安,难睡安稳之觉。
北京归来,局长破例礼贤下士,亲自到火车站迎接,请我们到市内一家颇有名气的重庆火锅城狠涮了一顿,算为我们接风洗尘,也是对我们这一段时间工作的肯定与鼓励。
技术已经到手,寻找厂房,添置设备,购买原材料,投入试生产成为当务之急,而通达实业总公司账面上仍然没有分文。印刷厂的借款已经到期,曾上门多次催要,倘若工业局不是其主管上级机关,有厂长、书记的任免权,早就拍桌子掀板凳地翻脸了。工业局机关亦自顾不暇,已经好几个月未发工资了,依靠局里投资看来没有任何希望,我们心急如焚,不能眼睁睁看着辛辛苦苦好几万元购买的技术,一天天变成揩屁股的废纸。于是,我们分头联系了几家银行。银行的工作人员把眼镜擦得一尘不染,听说工业局也办实体,先乐了:
八 分流下海(6)
“银行也是企业,并非慈善机构,拿响当当的现大洋打水漂漂?”
工业局作为县办工业的管理部门,经常为企业贷款提供担保,企业日子不好过,借贷的款项常常无法按时偿还,工业局也失去了信誉。如今自己伸手向银行借贷,银行的人嘴里不说,心里却想:“先把企业的贷款还清了再说。”贷款便打了折扣,要么声称没有信贷规模,一推六二五;要么要求质押,押一贷一——总不能再让企业为你的贷款提供担保吧!
工业局盖起新居之后,就搬迁到了北院,南院成为闲置资产。兴办实体时,把南院作为固定资产,投资给通达公司,成为实体办公的所在。我们曾经设想以南院办公楼作抵押,向银行申请贷款,可南院的房地产产权不全归属工业局,工业局只占其中的七分之一。南院原为工交政治部办公楼,后来工业、交通分家,成立大经委与交通局,办公楼也以楼梯为界,劈为两半,再后来大经委又分出计经委、乡镇企业局、二轻工业局,计经委只占楼产的四分之一;交通局又设立了交通运输管理站、公路管理站、交通派出所、筑路工程队等。所以在长安县,除了县政府大院,南院的招牌最多,是真正的大杂院。办公楼是国有资产,当初还没有房产意识,未办理过房产登记手续。即使要办,房产局也不可能给上无天下无地的四分之一国有资产办理产权,必须协调其他六家单位,而且费用不菲。长安人杰地灵,缺少土特产,却盛产能人,人们一个比一个能行,一个比一个伟大,互不服气,而又唯恐别人胜过自己,于是办事互相推诿扯皮,设卡子,使绊子,窝里斗。如今临时抱佛脚,显然是一厢情愿的。
毫无办法。副局长说:“‘千里之行,始于足下。’不要着急,‘一镢头挖个井是敞口子。’事情得一步一步来,我们先解决厂房问题。”
前文说过,计经委的前身,是长安县工交政治部,在申店,与第二造纸厂相邻,有所工交技术学校,早已停办多年,大部分校舍被第二造纸厂职工占用,当成了家属院和职工宿舍,尚有几间空余的房子,年久失修,已残破不堪,经请示局长,便把这几间破败的教室作为厂房。
仿瓷涂料属化工产品,散发刺激气味儿,且有毒、易燃、易爆。为了安全、规范,防患于未然,我们对房屋进行了简单地修缮之后,需要砌起围墙将厂区与家属区分割开来。围墙刚刚砌起,第二造纸厂便出面阻拦,一言不和,第二造纸厂以大欺小,以众凌寡,动用保卫科的二杆子,不要命的主儿,掀倒了围墙,声言计经委领导当初看他们亲肠,是牛牛娃,长得心疼,把工交技校白白送给了他们。
我们提出要看文件,他们不能出具,蛮不讲理,耍起了无赖:
“你算老几,凭什么看?”一句话顶了回来。
此事闹到了工业局,局领导几经易人,哪个还说得清。翻阅当初的档案,找不到相关文件,事情僵持不下。后来,多亏副局长从中斡旋,工业局党委为此专门召开扩大会议,形成会议纪要,确认:当初工交技校公产是托付给第二造纸厂代管,第二造纸厂经营困难,用做职工宿舍也在情理之中,但产权仍归工业局所有。第二造纸厂、通达实业总公司都是工业局的下属集体单位,手心手背都是肉,不能厚此薄彼,两家企业应该互相尊重,互相支持,共谋发展。
讨得“尚方宝剑”,厂房的改造,围墙的圈建才得以继续。第二造纸厂对此很不舒服,敌意颇大,为了避免矛盾,接动力电时,我们舍弃了较近的第二造纸厂,而是穿过另一单位,选择了比较远的海红轴承厂西安分厂,免得第二造纸厂某些人耍小心眼儿,在关键时候停水断电。
按照与“博大”的合同,对方有义务帮助我们购置设备,每套价格为两万六千元。当初我们担心挨宰,多长了一个心眼,让秦××绘制了图纸,据初步估算:倘机械加工部分在当地解决,运费不用计算,每套设备配置起来约需一万五千元,我们计划购置两套设备,仅此一项节约资金两万余元。于是我们决定,凡能在当地添置的设备,宁可多花些工夫,尽量就近解决,实在没有办法解决的配件,再请“博大”帮忙。
情况似乎有了转机。
先是中国银行长安县支行同意贷款五万,但银行方面信不过工业局,于是副局长以自己个人的房产证作了抵押。因为县印刷厂多次催要借款无果,言辞已愈来愈不堪入耳了。
“为了公家的事,个人受气划不来。”副局长说。
归还了印刷厂的借款,报销了我们几个人的差旅费,全部是实报实销,我们很自觉,无发票的不报账,困难时期,大家都没有出差补贴。交付了前期费用,五万元剩下不足两万,要启动企业还差一大截子。
经多方奔走,县财政局终于同意借款十万给通达公司,条件是,第一,副局长以个人的名义担保,工业局不能作数;第二,以银行同期贷款利率付息;第三,企业产生的利润与他们均分。条件尽管苛刻,但我们急需资金,副局长说:
“管他呢,钱到手再说。”
十万元到账,先归还了银行贷款及利息,将个人的手抽利落,剩下了六万多。利用这仅有的资金,秦××负责机械设备的加工、安装、调试,我又出了一趟差,采购回原材料,依照“博大”提供的技术,夜以继日,生产出两吨多产品。
九 投身装饰业(1)
与大自然相比,人类是渺小的,如东南亚的地震与海啸,在强大的自然灾害面前,十多个国家亦无能为力,只能任凭海水吞噬鲜活的生命。同样,在经济大潮中,个人的力量是微不足道的,人往往不能把握自己的命运,如茫茫大海中的一叶孤舟,随风飘摇。
俗话说:“骑着马,才能赶马。”毕业分配时的一次错位,使我在人生的道路上一步赶不上,步步赶不上。最终为生活所迫,逼上梁山,这个“逼”字,在我的身上,得到了充分的体现。
根据中国以往的体验,政策就是一阵风。刮“分流”风时,我们十几个人被工业局机关分流了,可过了一段时间,风平浪静之后,又陆续回流了。上面的政策也是如此,1992年小平南巡之后,党政机关一窝蜂,全民动手,大办企业,“经理”“老板”成为最时髦的称谓,传说某地发生车祸,十人受伤,其中有九位是经理,一位是老板。到1993年,忽然急刹车,又实行政企分开,党政机关不允许再办企业,已经办的,要求脱钩。好像拔河比赛,一方拼命使劲,另一方猛一松手,使劲的一方用力过猛,收手不住,摔了一个大跟头。
折腾了一阵子,一无所有的我们,在创业中举步维艰。这时,副局长退居二线,成为调研员,当初一道下海的,有的到了年龄,功成名就,光荣退休,领上了养老金;有的淘金不成,又重新返回机关捧金饭碗去了。最后,商海中仅剩下我与另一位上了年纪却未到退休年龄,最主要是缺乏根基的妇女。那位妇女曾三番五次找工业局领导,要求重回机关,甚至搬动了时任副县长的老上级说情,但均被以各种理由推托。至于我面皮很薄,很清楚自己姓甚名谁,排行老几,也没有后台可以挪用,从未屁颠儿屁颠儿地找过领导,免得癞蛤蟆跳门槛——自讨没趣,划不来。
“开弓没有回头箭。”兵法云:置之死地而后生。既然已经下海,就一定要在商品经济的海洋中学会游泳,绝不能被海浪所吞噬,或者稍遇挫折,如丧家之犬,摇尾乞怜。我经常这般勉励自己。
试生产成功后,马上面临着在市级以上技术监督部门进行产品质量检验,取得产品合格证,注册商标,打开销路,投入批量生产等一系列问题,而这些环节哪一个不需要钱?我们仅有的资金也已经弹尽粮绝。副局长在领导岗位上时已经很难弄到资金,何况成为调研员,只剩下了调查研究的权利。我与秦××两人都是农家子弟,学校毕业不久,社会交往有限,对于资金,更是无能为力。权宜之计,只能先不搞产品质量认证,私下里跑跑销路,待资金回笼,再作进一步打算,这也是没办法的办法。
但包装桶上光秃秃的一片,既没有商标,又没有合格证,还没有厂名厂址,典型的“三无”产品,进不了商店柜台,进不了超市货架,要打开销路,谈何容易。
开始,我们依托熟人、朋友关系,打听哪儿搞建筑,哪辆汽车需要喷漆,哪儿门窗桌椅需要翻新,便逐一上门推销,对方不懂施工工艺,就亲自示范,帮人家施工。一个夏日的晚上,为了解决白天施工中遇到的技术问题,我关掉风扇,门窗紧闭,把自己一个人关在实验室里,反复实验,一干就是一个通宵。第二天,人们发现我晕倒在实验室里,急送医院,结果是摄入过量有害气体而中毒。
那时,装饰装潢刚刚兴起。由于施工的需要,我们组建了装潢工程队。从单一的油漆涂料施工向装饰装潢一体化发展。可惜的是,刚开始我们半路出家,不懂装饰技术,边干边学,技术上过分依赖他人,没有形成自己的专业技术队伍。活路又少,留不住人,职工队伍很不稳定,往往联系到一部分活路,招一帮人,待活路干完,便又得解散。我一个人单枪匹马,既要组织,又要管技术,有时还得顶人干活,首尾难以兼顾,在施工质量上也存在一些偏差,因此,没有迅速发展起来。
我们曾给某饭店翻新浴盆,效果不错。其副总经理后来调任省某管理局招待所任所长,他千方百计找到我们,让我们将招待所几百个浴盆全部翻新,还有后续工程。我们很兴奋,遂夜以继日,抓紧施工,无奈干活工人较多,技术良莠不齐,我一个人又不能逐个手把手地指导。活干到一半,检查时发现,有的浴盆质量不错,有的却有些粗糙,便赶紧返工,可还是耽误了一次会议接待。国有单位的人和事很复杂,一路神仙孝敬不到,就要找你的麻烦。有人借此控告所长,说所长收受了我们的贿赂,与我们同穿一条裤子,一个鼻孔出气,所长刚到招待所,根基不稳,有口难辩,与我等又非沾亲带故,为避免没吃羊肉反惹一身膻,自然,后续工程也就泡了汤。
涉足装潢于我而言是一个全新的领域,学校所学,与之一点边都沾不上,我得从零开始,一点一滴地去学习、积累。于是我就常找刘××,即在西安某建筑设计研究院工作的那位同学,他从事建筑设计,与装饰装潢比较接近,我常请教于他。他曾给我们出主意,产品必须取得省、部级以上技术监督部门认证,最好能想些办法,做点工作,使产品能够获奖。这样,通过设计院,像医药代表在医院推销药品一样,把产品直接设计到施工图纸之中,这样,不费吹灰之力,不愁没销路。的确,设计院的图纸对于施工单位而言,如同医生的处方对于病人一样别无选择。我们也认为这是一个一劳永逸的好办法,但苦于没有资金付诸实施。
九 投身装饰业(2)
十个指头伸出都有长有短,何况手工作业。再完美的工程都存在瑕疵和美中不足,遇到懂道理的甲方,一切倒还罢了,倘若遇见难缠之人,本来就没打算给你钱,完工之后,吹毛求疵,借此想白米二斗半。可悲的是,经济愈发展,人民币愈难挣,这种人不是在减少,而是在逐年增加。党和政府下大力气,不断加强清欠民工工资的力度便是明证。
1994年夏,一位大老板在西安市未央区张家堡一带西(安)——铜(川)一级公路旁,投资百万,修建加油站,放着西安那么多的装潢公司不找,偏偏舍近求远,南辕北辙地找到了我们,合同签订后,我组织了八人施工。韦曲与张家堡在西安市的南郊与北郊,相距十五公里,我不可能放下家里的一大摊子事情,整日守在工地,就指派了临时负责人,管理工地,与老板沟通。十多天工期,非常顺利,未起任何摩擦,完工后我去结算,老板却笑里藏刀,从旮旯拐角找出一点小毛病,要求全部返工,否则工程款拒付,一副无赖的架势暴露无遗。本想与之理论,必要时诉诸法律。然而一打听才知道老板是当地赫赫有名的人物,派出所都让他三分。他建设加油站时根本就没有预算工资,连搞建筑的几十个四川民工都担心挨揍不敢讨要工钱,更何况势单力薄的我们呢?
与之类似的还有长安县一家建筑公司,在建设某温泉大厦时,我们作为协作单位,负责装修工程,与建筑单位交叉施工。工程干干停停,我们要求做完一段验收一段,他们则坚持工程完结一次验收,还要宴请甲方及质量检验部门。在狼多肉少的年代,我们不敢过于坚持自己的主张,于是为了防止损坏,采取折中的办法,完成一间房子便锁住一间房门,单锁子就用了几十把。工程断断续续,拖了一年有余,后来我们惊奇地发现,我们锁住的房门大都被撬开,房间里住满了民工,生火做饭,洗澡取暖,烟熏水泡,损坏了不少。建筑公司要求我们予以修复,却不追加费用,双方争执不下,工程款便被扣了下来。
后来,建筑公司经理找到了我,说城里有一位省政府副秘书长,刚从领导岗位退下来,很有活动能力,想拉拉关系,让我们免费予以装修房子,装修完结一次性结清工程款。
我挺讨厌这个凭借手中职权吃拿卡要、作威作福的陕北佬,但是看在工程款在人家手里攥着的分上,强按怒火,勉为其难,糊弄了某副秘书长。再去建筑公司结算,账是算了,可钱却没有,催要紧了,“要钱没有,要命一条。”建筑公司老板如此说。
如此一拖便是几年,后来亏人太多,建筑公司终于资不抵债,难以为继,宣布解散了,工程款也过了诉讼时效,成为无头债,呆账、死账。
秦××有一定的知识与能力,年富力强,正是干事业的时候,但瑜不掩瑕,缺点与毛病也不少,尤其懒散。那时,他租住在农民家里,又没有电话,几次有事,找他不着,待我骑着自行车,找上门去,却躺在家里呼呼大睡。渐渐地,副局长与我对他都失去了信心。
1992年,长安宾馆改为县委、县政府的招待所。修缮时,我们承揽了部分工程。适时,我刚好要到新疆出差,将财务交于副局长代管。我的意思是,副局长老成持重,处事公道正派,又是我等的上级,交与他不无不妥。而事实上,账面上根本无钱,就是公章与票据。可秦××不这么看,他嘴上不好意思说,心里可犯了嘀咕:
“当初许诺委以重任,现在一个破账目都不让插手,再努力工作还有什么意义?”
遂打起了肚皮官司,采取消极对抗的态度。
长期与人打交道,谁的屁股一撅,就知要拉什么屎,他的那点小九九我还看不出来?我当时要与他谈心,被副局长拦住:
“甭管他,看他还能怎么样?”
秦××负责企业经营与装饰工程,借口工作忙,很长时间不报账,也不来单位上班,副局长连他的人影都见不着。致使我们在新疆联系的业务,长安方面的后续工作迟迟跟不上,多次贻误战机,成为水中月,镜中花,被人看作不讲信义之辈,最后无功而返。长安宾馆很有利润空间的工程,也弄得很不理想,几乎没有利润。
有一位朋友姓李,比我年长,其妻哥为某大学教授,教给他一个化工配方,他与人合作,开办了一家公司,专搞锅炉除垢清洗,挂靠在劳动局职工培训学校。不知何时,他又从何处购买了一套化学合成地板砖的新技术,当时在全国到处跑,进行倒卖技术的活动。
征得副局长的同意,我将仿瓷涂料的相关资料也交给了他。1993年八九月间,他去新疆,通过亲戚介绍,结识了新疆一家企业老板,该老板对仿瓷涂料很感兴趣。于是,我与姓李的朋友,于当年10月份,远赴新疆巴音郭楞蒙古自治州,经过艰苦谈判,成功地转让了一家技术。因为朋友介绍,转让费压得很低,并保证售后服务。然而,天下乌鸦一般黑,全国企业都一样,新疆的厂家也很困难,转让费迟迟拿不到手,我与老李无奈只得在新疆盘桓多日。
新疆的秋季很短,刚进入10月中旬,正是瓜果飘香的季节,一股寒流过来,竟然飘起了纷纷扬扬的雪花,如人生一般,最灿烂、快乐的日子往往又是非常短暂的,来不及享受,在不经意间就会从指间偷偷溜走,悄无声息的。接下来便是漫长而寒冷的冬季了。
九 投身装饰业(3)
幼时听人讲故事,在极北荒蛮之地,天冷时撒尿,尿液会冻成晶莹的抛物线,因此必须一边撒尿一边用木棍儿不停地敲打,否则抛物线不断延长,会将撒尿者顶个四仰八叉;人要开口说话,上下唇冻在一起,口不能言,急用手去抠,不料手也立即冻在嘴上,成为罗丹刀下“沉思者”的雕塑。
新疆的气候当然没有如此悬乎,但零下三四十度的低温却很常见,而且,风大得出奇,前段时间,电视还报道某地小学生,为防止上学途中被狂风卷走,不得不在书包里放置十多公斤的石头,以增加体重。在阿拉山口,通常在大树上拴起钢丝绳,人们为了安全起见缘绳通过。
讨不来转让费,回家无法交代,我就在厂办公室支起一张简易的小床,作为临时寓所,准备打持久战了。当地人烤火炉,烧火墙,可铺盖单薄,外乡人很不习惯。我不会生炉子,炉火老灭,半夜便被冻醒,于是晚上常常和衣而眠。记得有一次,从库尔勒到乌鲁木齐,怕冷,专门买了空调车票,也许是天气太冷的缘故,在空旷的戈壁滩上,汽车跑得飞快,可空调怎么也热不起来,只得中途下车,购买几个一次性打火机烤手取暖。不料,傍晚时分,车行至天山,却出了故障,停在了半山腰。寒风透过窗缝,拼命地往里挤,车厢如同冰窖一般,亏得司乘人员也冻得受不了,联系到一家脏兮兮的小旅店,几十个人挤到一起方可御寒。
在新疆,我等外乡之人一律被称之为“盲流”,如同大都市里的农民工,干着城里人不愿干的既脏且累的力气活,创造着大都市的物质文明,反过来又被城里人瞧不起,冠之以“乡巴佬”“农二哥”的称号。有位陕西宝鸡来新疆的务工人员——“盲流”小何,他承揽油漆、涂料活路,在那里已经七八年了,手艺精湛,为人厚道,小有名气。新疆的厂家生产出仿瓷涂料后,即有人要求施工,工人们担心做不好,不敢应承。厂长说:
“去找小何吧。”
“那个盲流?”工人问。
在新疆等待转让费期间,我与老李冒着严寒,多次往返于焉耆、库尔勒、乌鲁木齐、石河子之间,陆续联系到几家乐意接受我们技术的单位与个人,遗憾的是,我身在外地,千里迢迢,对长安方面鞭长莫及,后续工作跟不上,签订的合同不能按时实施,说话如同放屁,引起对方不满,最后只能作罢。
“蓝田靠祖先,临潼靠陵园,高陵靠鸡蛋,户县靠床板,周至靠猪圈,长安靠大谝。”大西北闭塞、落后,人们如井底之蛙,妄自尊大,以为“老子天下第一”。当东南沿海的经济已经如丸走坂,步入高速发展的快车道时,具有强大科技优势的陕西,一边炫耀祖上如何辉煌,一边蜗行牛步,老牛破车,迈着“八”字步,四平八稳不紧不慢地向前走着。
最初我们涉足装潢业,相当一部分人不知装饰装潢为何物,活路基本集中在一些宾馆、饭店等高档娱乐场合,僧多粥少,竞争激烈,因而投入的前期费用较多,许多单位的领导、经办人员明目张胆索要回扣、好处,而且一个比一个胃口大,工程队往往还未拿到一分钱,更未赚到一文钱,先要给建设单位的头目上贡。工程完结之后,工程款却迟迟不能到位,又得烧香拜佛,令人头痛不已。
1996年,某局装修办公楼,合同是与办公室主任签的。工程开始不久,局长暗示我们,他家里有一点活路,让我们帮忙给收拾一下。因办公楼还在办公,工期很紧,我们当时实在抽不出人手,因而晚去了几天。局长很不悦,说不必了,活他另外请人干。待结账时,局长一支笔管财务,总结不了,催得紧了,竟说他没让干活,与谁签合同找谁去,无赖的嘴脸暴露无遗,把人的嘴都能气歪,肺都能气炸。此事拖了一年有余,后来办公室主任给我们点窍过招,说堂堂一局之长喜爱小便宜。于是那年春节,我们便备下礼品,登门拜访,局长方签了字,答应付款,但账面却没有钱。长安地区人穷讲究大,讲究好事成双,送礼要送双份。就这一次礼,花了近八百元,工程款还未结到手里。后来该局长亏人多了,触犯了众怒,被免了官职,临近退休调到某委办当了跑腿的小干事,官丢得一点影子都没有了,也算是苍天有眼。来了新领导,看着我们也不容易,起了怜悯之心,才分期分批,逐渐付清。
相对于单位,家庭装修反倒容易一些,这是个奇怪的现象。依照常理,私人积攒几个银钱不容易,工作大半辈子购了房,再搞装修,应该比单位活路难干,但私人重视价格与质量,不索要回扣,不必考虑国有单位复杂的人际关系,一心一意将活干好就行,这可能也算中国特色之一吧。
1996年,形势突变,中央提倡艰苦朴素的优良作风,禁建楼堂馆所。表现在地方,不再允许装饰豪华办公场所,因而,单位的活路少了许多。如鸡鸭一样,没有尿路,总有排泄的地方,活人不能被尿憋死,人们旺盛的精力无处宣泄,于是,歌舞厅、夜总会又如雨后春笋般悄然兴起。1998年下半年,色情伺陪活动受到明令禁止,“三陪”小姐又转入酒楼、美容美发、桑拿、浴足堂等更加隐秘的所在,所有这些恰恰为装饰装潢业提供了不少商机。
社会主义中国,胆敢从事卖笑行业的老板均非泛泛之辈,没有一个是省油的灯,他们大多与黑恶势力、治安部门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对于他们,我们惹不起还躲得起,一般采取敬而远之的态度,所以,我们将更多的精力投入到家庭装饰行业中来,挣钱不挣钱,图个消停安宁。
九 投身装饰业(4)
有位木工叫张亚民,大山旮旯里的大能人,早年读过“五七”大学,戏谑为大学文化程度,把文字差不多忘光了,木匠的手艺却很不赖,号称“赛鲁班”,与我在某工地认识,我们取长补短,惺惺相惜,为了各自的利益,走到了一起。从此,我们共同联系活路,我搞设计,预、决算,他在工地领工,利益均分,精诚合作几年,取得了较好的经济效益。
在西安装潢市场,应该说我的起步是比较早的,但为什么始终是小打小闹,最终没有发展起来,我想大致有如下几方面的原因:
第一,我从小死读书,读死书,不会活学活用,触类旁通,对工程知识知之甚少,本来从未打算涉猎,无奈下海办实业,仿瓷涂料销售困难,硬逼到这一步,边干边学,技术基础薄弱,栽的跟头多。
第二,建筑装潢市场弱肉强食,欺行霸市情况严重。我一个文弱书生,无法与一些地痞流氓较一日之短长。一次承包一家单位的工程,签订合同,刚进入工地,却被当地一个无赖阻挡,硬说工程占了他们村的地,按照惯例,应由他们承包以作补偿。我们只能二包或给他们交纳保护费,否则不能开工。如今,建筑装潢业许多大老板均与黑恶势力联系密切就是明证。
第三,下海之初,玩的便是空手道。以空手套白狼,势单力薄,背后缺少有力的支持。倘若如工业局起初承诺的那样,给予一定的投资,当时就具有一定的经济基础,一开始就高薪聘用贤能,向正规化发展,可能到今天,也是另一番景象。
第四,我出身农家,从小过惯了勒紧裤腰带的苦日子,小农意识强,书生意气浓,自命清高,不会来事,对于社会上请客送礼、阿谀奉承、行贿受贿之事深恶痛绝,不适应市场经济的要求。
基于以上原因,我们的工程队最终没有形成气候。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在我的老家,鸣犊镇高寨村,有许多农民工就是从我这儿学到了一点点装潢技能,至今依然活跃在西安各劳务市场,成为装修游击队,挣得一些苦累钱以贴补家用,也成为市容、城管等部门取缔、处罚的对象。今后若有机会,我想写一写他们的生活,其中有许多逗人的东西,令人捧腹叫绝。
随着对仿瓷涂料的深入了解,我逐渐发现了其中的许多弊端,譬如原料分散,不易集中采购;造价昂贵,非一般家庭、单位乐意接受;气味刺鼻,对人体有害,且施工工艺复杂,不易推广;属于小化工,对环境有一定污染,是国家明令关、停、并、转的对象。
大凡一个成熟的产品,必须经得起市场的考验。
当时,全国生产仿瓷涂料的厂家,少说也有几十家,可过不了多久,就纷纷关门停产,销声匿迹了,几年之后,甚至连仿瓷涂料这个名称似乎也在人间蒸发一样。后来听说,所谓的“清华技术”、“国内首创”、“世界领先”等等,其实只不过是某些人从安徽某个体户手中买来,挂靠在清华某下属公司的名下,借着“清华大学”这块金字招牌,招摇撞骗。就如同当初的牛蛙养殖,肉蝎繁殖,杜仲种植,玉米制糖一样,一度曾席卷神州大地,创造出无数的神话,演绎出种种传奇。然而,再绚丽多彩的泡沫毕竟是用肥皂水吹出来的,转瞬就要消失,甚至在阳光的照射下,连一滴水珠也不曾留下。不错,有些人的腰包是鼓了起来,造就了些许款爷,达到了小康水平,可给国家和许多善良的人们平添了几多损失。
回头再来看看张厂长,几年未见,我不知道他如今在干什么。“博大”是否依然“博大”,夏利又该换作“宝马”、“奔驰”了吧!我猜想,换成桑塔纳的可能性最大,因为前一段时间我去北京,发现京城街头的出租车已经历了由面的到夏利到桑塔纳的变迁了,但愿只是瞎猜,张厂长是款爷,不是的哥。
《屠夫看世界》PART 4
十 爱情婚姻家庭(1)
俗话说:福无双至,祸不单行,爱情之花要常开不谢就必须用金钱的雨露不断浇灌。一位哲人说过:“幸福的家庭基本相同,而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事业上的挫折与婚姻的不幸总是相伴相随的,这几乎是一条规律。这年头,笑贫不笑娼,人人都想过舒服日子,各有各的门路,有人靠老子升官发财,软玉温香抱满怀;有人靠一副漂亮的脸蛋嫁老外,做二奶,下贱点儿的去歌厅酒楼为婊子、当妓女,说穿了,还不都一样,为了钞票。纯真的爱情只能到言情小说中去寻找,人世间毕竟同富贵者多如牛毛,而能共患难者却凤毛麟角。
在爱情方面,我属于那种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的人,至今我已年届四十,而孩子却刚刚七岁。
中学时代,内心就萌发朦朦胧胧的憧憬。那时,我学习好,一俊遮百丑,是学校里的佼佼者,女同学时不时地投来羡慕抑或爱慕的目光,也曾怦然心动,但由于家境贫寒,连肚子也填不饱,急于跳出农门,哪里还敢有什么奢想。于是,我强按住青春的躁动,一门心思放在学习上,不敢越雷池一步。进入大学,起初看见城市青年在大街之上公然勾肩搭背,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我竟面红耳赤,仿佛自己干了什么苟且之事,心中惴惴不安。
同村的一位女孩与我青梅竹马。她出身不好,父亲曾加入“一贯道”,哥哥参加“反革命纠合集团”,典型的“地富反坏”,“牛鬼蛇神”。阶级斗争年代,一次在学校召开批斗大会,将她父亲、哥哥拉上主席台,弯腰耷手,老实交代,贫协主席鼻涕一把、眼泪一把血泪控诉。末了,五花大绑,宣布逮捕,人群落井下石,“打倒×××”的呼声震天动地,她的眼泪就如同断线的珠子,滚落下来。那时年幼,我心软,又坐在她的旁边,看她可怜,虽然也高举拳头,但却装模作样,呼不出来口号,她遂对我产生好感,有事无事,总喜欢和我在一起。
后来,她父兄的“冤假错案”得以昭雪平反,她成为贫下中农子女,我们的来往愈加密切。升入初中时,我考取了重点中学,跑到十几里之外读书,礼拜天回家取干粮,她总借口向我请教问题,老爱往我家跑。高中时我们又在同一所学校,经常见面,那时以学业为重,虽然早已是心有灵犀,但中间的那道窗户纸,谁都始终未曾捅破。高中毕业,我考入北大,她上了我们当地的一所师范学校的师训班。在村民的眼里,我俩是天设的一对,地造的一双。
那年,我赴京读书,她背过熟人,偷偷地送我到火车站,“执手相看泪眼”,几次欲言又止。火车徐徐启动,加速,她跟着后面奔跑、追赶,直到在天际变成一个黑点。到了大学,我们经常通信,谈理想,谈抱负,设想以后美丽的人生。后来,一位屡试不第的老范进,如《天龙八部》中的马夫人,怀着自己得不到宁可毁掉的心态,从中作梗,使我们之间产生误会,渐渐疏远,终于中断了来往。我大学尚未毕业,她为了得到一份像样的工作,勉为其难地嫁作他人妇。回乡之后,我们经常谋面,事隔多年,都已有家有室,携家带口,为人父人母了,“曾经沧海难为水,除却巫山不是云。”偶尔触及我们当初的情感,彼此仍然唏嘘不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