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现代文学 > 《屠夫看世界-北大卖肉生的世界》作者:陆步轩【完结】 > 屠夫看世界.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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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陆步轩 当前章节:15141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8:23

还有一位同学,后来考入兰州大学英语系,她与我同窗六年,对我心仪已久。进入大学后,鸿雁传书,交流思想,联络感情,探讨人生,慢慢地从友情发展为爱情。那段时日,我正在山西吕梁进行方言调查,每日期盼着远方的来信,倾诉相思之情,相爱之苦,沉浸在爱的幸福之中,尽享柏拉图式的爱情。但后来终于因为家庭的变故,劳燕分飞,未能走到一起。

在长安这个小地方,传统的观念根深蒂固,门户之见非常盛行,人们很讲究实际。记得在我年幼的时候,订婚时女方要“三转一响”,即自行车、缝纫机、手表和收音机。我的一位堂兄,旧社会时其父为伪保长,有钱有势,妻妾成群,良田百顷,家财万贯,是难得的殷实人家。然而谁能料到,“穷不过三代,富亦过不了三代”,人生在世,充满了风险与变数。解放后,消灭了剥削,没收了家产,从此家道中落。堂兄“回搭”时,答应女方的“三转一响”就是因为没钱无法兑现,只能眼睁睁看着娶到家门口的媳妇嫁作他人的婆娘,以后他的年龄愈拖愈大,终于成为老大难问题,时至今日,年过半百仍然是孤家寡人,光棍一条。“不孝有三,无后为大。”看来这一辈子命中注定没有儿子,连孙子也耽搁了,这一门根苗从此就要断子绝孙,提根拔苗了,你看危险不危险?到了我们这一代,生活水平提高了,“三转一响”变成了“四子”,即车子、房子、位子和票子。这几个条件,对于我这个出身农家、刚跨出校门的“第一代商品粮”来说,不是逼良为娼,非得去偷金库、抢银行不成吗?

长安是个农业大县,农民多,居民少。一般居民家庭嫁女不嫁“第一代商品粮”,意思是农村贫穷落后,刚从农村出来,与农村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农村的亲戚、朋友多,花钱多,麻烦事亦多。而作为我,由于城乡差别,好不容易跳出农门,又不愿意再与农村扯上新的亲戚关系,以免贻祸子孙,遭后代埋怨唾骂。

刚回长安时,我的去向是城建局,油花花单位,旱涝保收。还未上班,村长就将在某局机关工作的一位中专毕业生介绍给我,双方接触了几次,很谈得来,愿意继续交往。后来我的工作发生变故,分到了计经委,中专生就不高兴,认为单位不怎么样。再后来得悉,我还是计经委的借调人员,关系在企业,就断了来往。以后热心人还介绍过几位,均因同样的原因,都不了了之。就连计经委下属企业的一个工人也照样瞧不起企业,见我的关系久调不到机关,担心两人都在企业,朝不保夕,以后企业垮台生活没有着落,宁可嫁给一位机关的工勤人员,也不愿嫁给我这个关系在企业的正式国家干部。

十 爱情婚姻家庭(2)

然而,认识她,纯属偶然,也是个例外。

1992年初,我还在计经委党委办公室上班,兼管企业政工人员职称评定。海红轴承厂西安分厂的一位女工,曾经管理过该厂的计划生育工作,当时已经调到了单身宿舍楼当管理员,其条件在模棱两可之间,为了职称评定,她多次找我通融。我以为,政工职称不像经济、技术序列,须得具备一定的专业知识、技能与资历,况且不与工资挂钩,本来就是党和政府为了稳定企业而采取的一种平衡措施,就本着与人为善的思想,评定了其初级职称。其人感恩图报,将该厂子弟介绍给我,不想竟成为一段孽缘。

我们认识时,她刚高中勉强毕业,升学无望,待业在家。她高挑的身材,白皙的脸蛋,梳着一对羊角辫,一副清纯可人的模样,不嫌弃我这个“第一代商品粮”,我便有了好感。那时,企业效益下滑,就业形势严峻,其父母是普通工人,没有别的门路,海红轴承厂为了照顾职工子弟,内部招工,她便进了厂劳动服务公司,做了一名集体所有制工人。

我们见了一面,彼此感觉不错,就延续了来往。我本性诚实,不忍心蒙人骗人,在正式确立恋爱关系之前,告诉她我自己的企业身份。此后很长一段时间,她未主动找我,我去找她,也以种种理由推托,如此这般,渐渐地中断了来往。

不久,我随副局长下海办实体,工作繁忙,无暇顾及个人小事,此事就慢慢淡忘了,热心人也开始给我物色别的对象。忽一日,她来找我借书,我惊愕:

“以往看见书本就头疼的人,是不是晚上失眠,怎么突然想起了读书?”

惊愕归惊愕,书还是求之不得地借了,如此多次。叔本华、尼采、弗洛伊德、刘再复……两三天一本,除了专业书籍,我都懒得去动,凡是能够瞧得上眼的逐个翻了个遍。

我问她有什么心得,她回答说有的地方读不懂。

后来,她说感到自己知识很贫乏,想利用业余时间去西安某夜大学学习《英语》、《公共关系学》,晚上独自一个人骑自行车害怕遇见坏蛋,希望我能陪伴她。我暗自高兴,却想吊吊胃口,装作很为难的样子,因为企业里确实很忙,但最后还是勉为其难地答应了。

这样一来二往的便加深了感情,确立了恋爱关系,见过双方父母亲属,很快就到了谈婚论嫁的时候。恰在这时,我去新疆出差,原以为很快就回来,没想到一走就是好几个月,婚事就搁置起来。

我从新疆归来,已逼近年关。过完年,其父邀请副局长保媒,从老家请来了我的父亲,在饭店预定了酒席,双方的父母第一次坐到了一起,婚事正式提到议事日程。正要确定吉日,新疆的厂家来陕回访,不得已,又延误了不少时日。

到了五月,天气渐渐热了起来,转眼即到五黄六月,确实不能再耽搁了。我觉得自己“车子、房子、位子和票子”一样都不具备而能得此淑女,已经心满意足,不能太过委屈了她,于是由着她的性子,大操大办,金银首饰一样不少,进口家电一应俱全。其时,我手头仅有一万余元,家里也帮不上忙,一时间打躬作揖,求神拜佛,债台高筑。《周易·系辞上》“二人同心,其利断金;同心之言,其臭如兰”,心想,一辈子就这么一次,谁都有个虚荣心,且由着她,只要两人幸福美满,努力工作,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1994年是她的本命年,按照习俗,本命年勒红腰带辟邪,不论婚嫁,但我已二十八周岁,一眨眼就到了而立之年,确实不能再耽搁了。为此,一向不信神不信鬼的她的父亲,破例前往西安八仙庵求签问卦,求破解之法,选择黄道吉日。

其间我们发生了一点小摩擦。那天去西安购物,已经大包小包买了六千多块钱的衣物,我实在提不动了,要不是怕人笑话,差点儿雇个挑夫帮我扛行李。最后她又相中一件旗袍,商家眼睛有水,一看就知道是个冤大头、挨宰的主儿,索价一千八百元,当时我每月的工资才二百六十元,况且当时腰包只剩下不足一千元,就劝她别买,反正到时候只穿一天,结婚时租赁一件礼服也是一样。可她死活不肯,眼泪在眼眶里打转,终于拗不过她,掏完了身上仅有的九百五十元,商家才照顾情绪似的优惠给我们。那件旗袍就结婚当日穿过一天,以后再没有沾过身,太鲜艳了,扎眼,花大姐似的,谁穿?

依照阴阳大师的推算,五月二十八是我们大喜的日子。那天副局长亲自主婚,全局职工过来操持,所有亲朋都来道贺,好不风光,好不排场!婚宴上局长勉励我们:

“干好国家的事,过好自己的日子。”

也许局长口中有毒,日后竟成反语,国家的事干得丢掉了饭碗,自己的日子过成了孤家寡人,极具讽刺意味。

我白白把书念了许多,思想一点也不开化。在骨子里,我的封建意识很浓,新婚之夜,我发觉她已不是处女,嘴上傻瓜似的装作不知,心里便起了鸡皮疙瘩。此前,我有多次偷尝禁果的机会,如儿时吃葡萄,先拣最绿的、最小的吃,把最红的、最鲜的留到最后,这样,越吃越甜,越吃越有希望。总想将最神秘最宝贵最美好的留给洞房花烛夜,未曾想却拱手让与他人,心中有种被贼偷、被人欺骗的感觉,别提有多么难受。

十 爱情婚姻家庭(3)

一夜未眠。

我是个伪君子,第二天回门,打起精神,强作欢颜,极力掩饰内心的委屈与不满,努力装出幸福美满的样子,口是心非地接受众人的恭贺与祝福,其实哑巴吃黄连——有苦难言,满肚子的委屈无处倾诉。一天提不起精神,浑浑噩噩,心不在焉。临告辞,岳父取出一千元,交给他女儿:

“你们刚组建新家,花费很大,这些钱拿着补贴家用。”

好男不争家当,好女不要嫁妆,君子不食嗟来之食。以我的个性,从不无功受禄,轻易接受他人的怜悯与馈赠。但这次例外,不推托,便是默许。

亲朋好友都说了些祝贺我们幸福美满、白头偕老的废话,包括岳父岳母。我想自己偌大年龄,娶妻不易,传将出去,惹人笑话。反正事已至此,无可挽回,我就不再多言。

“还是以大局为重,多往好处想,一切都将成为过去。”我自我安慰。

没有蜜月的如胶似漆,日子宁静而平淡。

完婚后三天,我去工地。倘在国家单位,像我这么大年龄成家,至少能休两星期的婚假,工资照发,奖金照拿。不是我的事业心强,我也并非傻子、工作狂,也知道呆在家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坐着躺着,何等舒服。可是创业之初,事情千头万绪,都需要一一打理,前一段时间筹备婚礼,已耽误了不少时间,如果再不抓紧弥补,于心何忍?

几天未去,工地上杂乱无章,半天理不出头绪,一会儿头昏脑涨。放在以往,街上随便吃点东西,点一支烟,冷静下来,慢慢打理。如今,心中有了牵挂,于是急急往回赶。待赶回家一看,冰锅冷灶!房间还如我早上走时一样,横七竖八,凌乱不堪。电视里响着烦人声音,妻子侧依在床上,说她不舒服。我要送她去医院,她又说不必了,不要紧。我安慰了几句,就自己下厨,匆匆吃了,又赶往工地。晚上回来,黑灯瞎火,楼道中我喊了几嗓子,应了,原来在隔壁打麻将。我累了一天,也不想做饭,于是去食堂端了两碗水饺,胡乱吃下。

一连几天,都是如此,我的心凉了半截儿。

单身时,伙食搭在街道,“食堂即我家,厨师是娃他妈”。花钱多权且不论,龌龊,不滋润,腻味了。渴望小锅小灶,哪怕是粗米淡饭、缺盐少醋,两个人的世界,彼此对面而坐,边吃边聊,吃得干净卫生,吃得心情舒畅。这种小日子不知在梦中萦绕过多少次,万没想到,费尽九牛二虎之力成家,竟连这点要求都达不到。

然而,这仅仅是个开始,令人痛心的还在后面。

政企分开之后,机关停发了我等兴办实体人员的工资。这样,在没有一分钱资金投入的情况下,我们被一脚踢开,与机关脱了钩。不久,色纸厂、复合肥厂相继停办,相关人员又回到了机关,秦××擦亮眼睛,看到实体举步艰难,前途渺茫,也一拍屁股,回了西安轴承厂,实体仅靠我与退居二线的调研员副局长勉力支撑。至此,工业局下海十余位人员之中,只有我一人还在海水中苦苦挣扎,其他人都陆续爬上了岸。

海红轴承厂直属机械工业部,是国营大型企业,“深挖洞,广积粮,不称霸”时代,害怕超级大国的炸弹,钻进了大山深处,位于陕西勉县。20世纪80年代,苏联瓦解,世界呈现多元化趋势。为了迁出大山,海红轴承厂兼并了长安县农机修造厂,建立了海红轴承厂西安分厂,接受总厂与长安县计经委双重领导,以总厂为主,因管理正规,经济效益不错。工厂实行计件工资,上不封顶,下不保底,有位姓孟的工人努力工作,月工资可领一千多元,这在当时是个了不起的数字。

妻子是磨工,精磨工序,实则磨洋工。婚假期满,她勉强去上班,可出工不出力,出勤不出活,有一个月竟然只领到七角二分钱工资,她未找工厂,工厂方面倒找上门来,话说得很不中听:

“占着机器不干活等于占着茅坑不拉屎!”

于是调整了她的工作岗位,让她拔除厂区的杂草,当闲杂人员看待。她从此长期不上班,呆在家里,以麻将为伴。她的父亲得悉了此事,好言相劝,并借机讨回了结婚时赠予的一千元现金。

孔圣人说过:“唯女子与小人难养也。”忠言逆耳,良药苦口,好话当作耳旁风,好心看为驴肝肺。我也毫无办法,就只能揣着明白当糊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得过且过,装作大人大量,不与妇道人家一般见识。

日子稀里糊涂地向前混着。一日归来,我意外地发现,太阳竟然从西边出来了,社会主义进入中级阶段,步入小康社会了。饭已做好,挺丰盛,还摆了酒,她坐在一旁,脸上荡漾着久违的满足与幸福。我以为她今天手气好,打牌“三归一”,大获全胜,心情不错,因此没有太在意。她却悄然告诉我,有了身孕,医生说要加强营养,多活动锻炼。以后“金盆洗手”,不打麻将了,要学习日本女人,相夫教子。我且惊且喜,摔了个跟头拣得一锭金元宝似的一蹦老高,真想奔走相告,把这个特大喜讯告诉全世界,让世界上受苦受难的同胞分享我的快乐与幸福。继而买了一大堆营养品,叮嘱她劳逸结合,注意休息,以愉悦的心情孕育小生命。

然而,绳子总从细微处断,愈金贵的东西愈容易损坏。不幸发生在两个月之后,那天是农历八月十四,中秋节的前一天,我从外面归来,买了一大包东西,准备与未来的小生命,连同他的母亲,一家三口共庆中秋佳节。刚走进院子,邻居告诉我:

十 爱情婚姻家庭(4)

“你媳妇病了,在县医院。”

我二话没说,扔下东西,直奔医院。在住院部病房里,妻子挂着吊瓶,躺在床上,岳母已然在座。从断断续续的叙述中,我大致明白了原委:那天她破例起了个大早,端着衣服,下楼洗衣,连日的妊娠反应已使身体相当虚弱,一不小心,踩空楼梯,滚落下来,腹痛不止,造成先兆性流产,已清过宫,现正在输液。

显示勤谨打碎盆盆,这是造化,就这样,一个仅有七十天的小生命,匆匆地来了,又匆匆地走了,甚至还没有成型,还没有胎音,一次偶然的意外迫使他不得不过早地面对这个世界,然后又悄然离去。

事已至此,多说也是枉然,“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只要大人没事,就算苍天保佑。我自己给自己宽心,同时也安慰妻子与岳母。

留院观察了几天,已无大碍,必须回家慢慢静养将息。鉴于我早出晚归,无日无夜,又缺乏照顾病人的经验,岳母将她接回娘家悉心照料。

“早产甚于坐月子,女人月子里落下的毛病,一辈子也难以治愈。”岳母如是说。我不懂这些,就一切都依了她。

病愈归来,性情大变,如鲁迅先生笔下的祥林嫂,神神道道,喜怒无常,饭不做,衣不洗,又恢复到从前的模样。或上街闲逛、购物,乱买一气,或沉溺于牌局,稍不如意,摔碟子绊碗,弄得我惶惶不可终日。原以为时间是世间最好的医生,岁月会抹平这一切,失子之痛会渐渐淡忘,情绪就会稳定,就会和好如初。不料,这种情形愈演愈烈,竟一发不可收拾。

结婚时,为了满足一时的虚荣心,我抹下脸皮子,求神告庙,债台高筑,其中借了他表哥五千元。“男人是耙耙,女人是匣匣。”婚后,耙耙没齿,匣匣更没底,实体经营步履艰难,我又被机关停发了工资,一直未能还上。那年入冬的一天晚上,家里没有暖气,我刚架好蜂窝煤炉子,她表嫂打来电话,催要借款,她接的电话,我答应明天想办法,她却命令:

“你现在就去!”

我解释说天色已晚,谁手头存放大量现金,不怕贼偷,还怕强盗抢呢!即使借,也得等到明天银行上班。

“跟着你就把我的脸面都丢尽了!”她骂骂咧咧,不依不饶。

我天不怕,地不怕,最怕女人掉眼泪;千不烦万不烦,最烦女人胡搅蛮缠。我不便发作,于是强按怒火,径直走到沙发跟前,点燃一支香烟,悠闲地坐下,不再理她。

她见我未接圣旨似的言听计从,竟敢把她的命令当成过眼云、耳旁风,顿时火冒三丈,顺手提起一壶冷水,劈头盖脸向我浇来。

我长她几岁,相识以来,一直小心呵护,疼爱有加,可谓“捧在手里怕捏着,含在嘴里怕化了”,遑论大小事,总是忍着、让着,万想不到一时的绥靖政策,纵容到如此地步,竟蹬着鼻子上脸——无法无天了。这一壶冷水,浇灭了我对她的爱怜之情,我的心凉到冰点,多日来的屈辱、委屈瞬间迸发,再也无法控制自己的情绪,顺手一掌向她挥去。

其实我只想吓吓她,让她知难而退,不再胡搅蛮缠,并没有真正打她的意思。没想到这一巴掌捅了马蜂窝,她哭着、喊着、叫着、骂着,锅碗瓢盆一起向我砸来。

“打倒的媳妇揉到的面。”农村人讲话还是实在。我怒火中烧,哪里顾得了许多,一个箭步飞扑过去,将她摁倒在地,一顿胖揍。

就这样打打停停,停停打打,持续了一个多小时,最后,还是她招架不住,败下阵来,给她父亲挂了电话。其父赶来,将她领回娘家,一场世纪大战才宣告结束。

人这一辈子,什么都可以没有,就是不能没有钱,什么都可以有,就是不可以有病。我活了大半辈子,庸庸碌碌,低三下四,没有什么值得骄傲的,唯一值得自豪的就是自己的身体,看似瘦削,病秧子,其实“倍儿”棒。二十多年来,从未跨进医院大门一步,从未有过头疼脑热感冒发烧拉肚子之类的病痛,即使去冬泳,或者吃一碗肥肉,再喝一肚子凉水也不例外,真正的生冷不忌,百毒不侵,牲口一样的人物。

因为健康,所以很忙,事儿就多,很累。因为累,就渴望什么时候能让我在床上躺上三天三夜,即使不吃不喝,不拉不撒也心甘情愿。一次,我到医院看望朋友,眼瞅着那些吞云吐雾,嗑着瓜子,吃着香蕉,谝着闲传的病人们神仙一般的日子,我非常羡慕。他们什么事也不用干,什么心也不用操,对伺候他们的亲人颐指气使,指手画脚,要这要那,亲人们则像忠实的奴仆,唯唯诺诺小心伺候,毫不厌烦。我觉得他们如同生活在天堂一般幸福无比,心想自己啥时候也能够躺在这儿,享几天清福,那该多么美好!也不枉来人世间一遭。

这一次终于如愿以偿了,工作上受挫,事业上失意,家庭的不幸,人生的无奈全聚拢在了一起,再加上这猝不及防、迎头浇下的冷水,我终于顶不住病倒了——面部神经麻痹,口眼歪斜。我的心情糟糕透顶,也懒得去医院,反正死不了,即使死掉也是一种解脱。于是不分昼夜地在床上躺了好几天,在这几天里,我想了许多许多。

不知口眼歪斜的我当时是如何地面目狰狞,神经末梢好像消失了一样,半边脸浑然无觉,不听使唤,吃流质食物或者喝水会从半边嘴中漏出;说话吐字不清,如小孩子一样把“放屁”说成“放气”;就连睡觉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好像睡着了却比别人醒着都清醒。

十 爱情婚姻家庭(5)

父亲严厉,一骂二打,在这样的家庭氛围中长大,我生性腼腆,言辞木讷。同大多数关中汉子一样,不习惯问候“你早、你好”之类的文明语,又觉得问“你吃了吗?”之类太俗,似乎人家经常受虐待,饿着肚子,于是遇见熟人莞尔一笑,便是最好的招呼。而那时的一笑,脸部的肌肉就会被斜斜地拉向一边,本意友好热情的笑颜忽然变成讽刺与挖苦的鬼脸,比四川绝技“变脸”更绝。听说这种病要看中医,喝毒蛇、蝎子、蜈蚣等毒物煎成的中药,以毒攻毒,再配合针灸,方能见效。可人们常说吃啥补啥,我担心自己喝了毒药,真的变得“心如蛇蝎”,治好了脸,医坏了心,岂不更糟。再者我虽为中国人,对祖国医学却不怎么感冒。一是中医疗程长,见效慢,不如西医刀子、剪子,快刀斩乱麻来得干净利落;二是没有精密仪器,仅凭大夫望闻问切,倘大夫手感不好,视力欠佳,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谬之大焉!我有一位同学刘英刘博士,在北京中医学院苦读八年,取得中医学硕士学位,却又改行到北大攻读古汉语博士,我曾问他对中医的感受,他笑而不答,显然怕露出马脚不敢面对。基于对中医的成见,我未看医生,自己揉着、捏着,竟然不治而愈,看来再过几年我自己也可以改行开个专科门诊了。

常言道:夫妻无隔夜之仇。童谣也唱:“天上下雨地下流,小两口打架不记仇,白天共吃一锅饭,晚上同枕一个枕头。”而我们却记仇了,而且是敌我矛盾,不共戴天。

在众人的劝说下,过了几天,我接她回家。在外人眼里,一切都成为昨天,风平浪静,和好如初了。事实上冷战时期刚刚开始,白天互不搭理,夜晚分床而眠,中间划定“三八线”,各自坚守自己的阵地。这样过了一个多月,进入数九寒天,天寒地冻,工地相继停工,我在家里的时日越来越多,四目相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常常默默无言,尴尬万分。

一日,她的朋友来,说在西安找到了工作,帮别人站柜台卖衣服,邀她同去,征询我的意见时,我未置可否,算作默许,心想出去走动走动,换换环境,岔岔心情,也未必就是坏事。

然而,果真成了坏事。

她妹妹在市保险公司当接线员,离她站柜台的地方不远,有时晚上回不来,就宿在那里,我也很放心。但是后来,回家的时日越来越少,甚至过春节亦未见,而我放在家里的现金往往不翼而飞。我以为她拿去还了其表哥的账,欠账还钱,天经地义,我不以为意。

开春后的一天,我收到甲方一万元现金准备购料,刚放在家里两天,第三天去取,不见了踪影,因数额巨大,我不敢懈怠,急忙去找她表嫂,她表嫂说已经很长时间没见她的面了,账是分文未还。我又打电话给她妹妹,她妹妹说几天都未上她那儿去了,听说与人合伙做服装生意去了广州。可半月后她回来,生意未做成,钱却花得精光,气得我当时更换了门锁。

我使出浑身的解数,拉了一屁股烂账,好不容易成家立业,我想珍惜,并非不想和好,感情这东西勉强不得,强扭的瓜不甜,我也别无良策。在许多人,包括她的父母、弟弟、妹妹多次做工作无果的情况下,我对她发出最后通牒,要么回家好好过日子,既往不咎;要么好聚好散,干脆分手,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当我的孤家寡人——这种有老婆与光棍汉一样的日子我早就过够了。

她未置可否,依然我行我素,事情就一直拖着。然而,事不过三,我的忍耐也有极限,拖过将近一年,这样耗着,损人而不利己,到1996年4月,在财产归她,债务归我的条件下协议离婚,我又成为自由身,快乐的单身汉,哈哈!嗨嗨!啊哈哈哈哈……

十一 麻将人生(1)

写下这个题目时,我刚打完麻将,而且输得精光。

今天上午,我刚到单位,屁股还未把椅子暖热,妻子打来电话,我姐来了,带着外甥,想在韦曲配副眼镜,让我帮忙选购。

外甥自幼体弱多病,姐姐担惊受怕,东奔西颠,求医问药,没过过一天安生日子。如今菩萨保佑,总算长成大小伙子,大学还未考,却又不慎成了近视眼,难道也要步舅舅之后尘,开家“眼镜肉店”?冲这,也得回去瞧瞧。

天雨路滑,出版社催稿子紧,中午本不打算回家,灶上随便吃点,打个盹儿,晚上好开夜车赶稿子。可人算不如天算,计划不如变化,这不,全打乱了。

单位事不多,我们区志办公室主任老谭是个好人,脾性随和,乐善好施,小事看得开,有事无事,一帮人总喜欢来区志办,一边吸着老谭的“祝尔慷”香烟,一边海阔天空地神侃,给沉闷的气氛平添了许多热闹,而想安静一会儿,读读书、写点文字可就着实不易了。

下午,雨下得更大,几位领导都不在,区志办又聚集了不少人。

多年不读书、不看报,更不写东西,脑子笨拙了,手也生疏了。为了省出时间读书学习,把这些年的损失夺回来,这一段时间我给自己定下规矩,一律拒绝了老朋友——麻将,而不打麻将最好的办法就是不带钱——与老费一样“不赌钱我就玩”,铁公鸡一毛不拔,谁吃饱了撑的,邀你上场,只赚不赔的主儿?

今天恰好带着给外甥配眼镜余下的一百六十块钱。麻将桌子交往人,长期不打麻将,与同志们的关系都生疏了不少。

麻将曾是我最亲密的伙伴,形影不离的好朋友。

那桩不幸的婚姻持续了两年,正是在这两年间,我经历了太多的变故,从一个企业借调人员到创办实体而“分流”;政企脱钩,在绝大部分分流人员纷纷“回流”的时候,我又因创办实体表现突出而成为实体的骨干,最终被留在了实体;项目的失误与资金的匮乏又使实体陷入困顿,甚至连生活也失去了着落,加之家庭变故,婚姻不幸,前途茫茫,看不到希望,日子失去了奔头。我的心绪很坏,常常自暴自弃,破罐子破摔,日常起居亦失去规律。尤其面部神经麻痹,面目狰狞,我羞于见人,一段时间躲在家里,大门不出,二门不迈,每天只吃一顿饭,整日偎在床上,打开电视,有一搭没一搭地看着,心不在焉,全然不管电视的内容。脑子胡思乱想,浑浑噩噩之际,就迷糊过去。一觉醒来,电视还开着,继续接着看,忘却了昼和夜。

当时是无线电视,接收的频道很少,时至午夜,电视节目便纷纷“再见”了,屏幕变成雪花点,声音变成烦人的噪音。不得已关掉电视,上床睡觉,失眠却不期而至,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覆去翻来,怎么也无法入睡。刚开始还不当回事,以为睡得过多,将瞌睡透支了的缘故。时日久了,开始影响身体,整天头晕目眩,眼冒金星,食量大减,坐卧不宁。曾经梦寐以求的,不吃不喝不拉不撒睡上三天三夜的愿望也成为毒虫猛兽,避之唯恐不及。

也曾尝试过多种方法企图改变这种情况,比如,熄了灯,躺在床上,心里开始默默数数,从“一”数到“一百”,再从“一百”数到“一千”;拣一本枯燥无味的哲学著作阅读;听一些歇斯底里的音乐等等,均无济于事。本想使用安眠药,一是怕产生对药物的依赖性,有损记忆力;二是自己多年来未吃过一粒药,看看能否把不用药的纪录保持五十年,如果能够进入吉尼斯世界纪录大全,那么付出一点代价也是值得的。

一日夜深人静,照例辗转难眠。正在心猿意马之际,偶然听到不远处的洗牌搓牌之声,心想反正睡不着,躺着也是白躺,心慌意乱,活受罪,干脆不睡了。于是穿衣下床,循声而去。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有人输光了老本,“三缺一”,就候补进去,上了牌局。牛刀小试,运气出奇的好,要风得风,要雨得雨,不一会,门前就摞起厚厚的一叠钞票了。

毕业以后常打麻将,自从下海创办经济实体,工作忙碌,夜以继日,无暇再玩牌。这次与老朋友久别重逢,赌运奇佳,遂又重新上道。以后几年,心灰意懒,以赌为业,失眠症也不治而愈,这才真的体会到老朋友的可亲可敬可爱了。

将快乐赢于自己,把痛苦输给别人。每日睡到日上三竿,填饱肚子,就上了牌局,战至午夜,上床睡觉,养精蓄锐,以利再战。

打麻将要有“三得”,即舍得、饿得、受得。

首先是舍得。麻将桌上的人民币不是金钱,是游戏的筹码,是废纸,花花绿绿的废纸,揩屁股都太硬,一点用处都没有,不必太在意、太认真。所谓胜不喜、败不馁,赢了,不要沾沾自喜,是在为别人存储,可能随时还给人家;输了,也不必垂头丧气,是暂时寄存在别人腰包,像存入中国人民银行一样,也许还有利息,驴打滚儿的利,比央行调息后的利率高多了。人常说“牌打三十年,各拿各的钱”。大致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只有食堂的小老板最实惠。平时给牌局送饭,哪怕量少一些,质差一点,众人一门心思放在麻将上,很难发觉。万一发现了,“你赢钱,我搞后勤服务还要怎么的,要不要报告公安局?”偶尔有人大胜,在牌友的怂恿下,就会做东,几个人来到食堂,叫几个凉菜,来几瓶啤酒,狠撮一顿,谁都不用领东家的人情。吃着喝着,议论着谁输了多少,谁又赢了多少,输的数目与赢的总数老也对不上账,最终食堂是总的赢家。

十一 麻将人生(2)

其次是饿得。脾胃虚弱者上不得场子,倘若上了牌局,顾不得吃喝是常有的事。赢家怕一碗饭错过手气,兴牌打成背牌;输者则担心借口吃饭,牌局散了摊子,失去了翻本的机会。

一位咸阳轻工业学院的教授,拥有几项发明专利,手头宽绰,大学课程也少,而他的牌瘾却大极。每个礼拜上完课,他就从咸阳匆匆赶来长安,饱餐一顿,备两条烟,掮一箱子矿泉水便上了“战场”。可能苍天有眼,劫富济贫,也可能教书育人是教授,打麻将只是“助理”,初级职称,教授的手气欠佳,总是输多赢少,我们都喜欢与他玩,接受他的馈赠。当然也有例外的时候,记得有一次,我们的赌注是五块、十块,教授一反常态,如有神助,手气异常之顺,打了三天三夜,赢过三千余元。我的眼睛疲劳,都分不清“条子”、“筒子”了,建议散伙,教授得了甜头,死活不肯。恰好楼下有一个五十、一百的大场合,遂把教授领去拣银子。可万万没想到,教授上场之后,风水大变,瓷得和砖头一样,一和不开,不到三个小时,输掉了五千余元,下场之后,连呼:“有鬼,有鬼!”

再次,便是受得。这里有两方面的含义,一是把银钱看淡,生不带来、死不带去的劳什子,太多了倒是累赘。报纸、电视上常有哪个富豪遭人绑架,舍命不舍财被绑匪撕票,从来没有听说过哪个沿街乞讨的被人敲诈勒索。打牌要沉得住气,输赢不显山露水,相信久旱必有久雨,大背必有大兴,不要输几个臭钱就摔麻将拌桌子,嘟嘟囔囔,怨这个怪那个的,惹人生厌。要知道凡是上场子的都是想赢钱的,大家的心情都一样,没有几个人想送几个,故意瞎打乱出一气。当然,与领导打牌或求人办事者另当别论;二是受得家人的白眼,倘若惧内,最好提前编好谎言,必要时瞒天过海,蒙混过关。有位老牌迷姓张,五十多岁,在某事业单位当工程师,老婆开了一家私人诊所,生意挺忙,所以老张承包家务。一次打完牌,匆匆去买鸡蛋,菜市场仅剩下了一家,瞧着个儿挺大,一元钱五个,就没还价买了十块钱的,拿回家摘下老花镜仔细一瞧,个儿特小,被说了一顿,很没面子。

老张打麻将着了迷,看见麻将,便走不动了,磨磨蹭蹭不想回家,常常借口单位加班,一头扎进牌场子。老婆很奇怪:“偌大的单位,就忙老张你一人,整天加班?”然而又抓不住把柄,老张理直气壮。于是老婆决定扮演一次侦察员的角色,明察暗访,前去探个究竟。

卖玻璃的喜欢老天下冰雹,卖棺材的希望来场瘟疫,世界就是这个样子,几家欢乐几家愁。那天天气突变,我们猜想诊所生意一定不好,就劝老张早点回家,免得吃不着饭,还得挨顶头上司的批评,弄不好睡沙发、跪搓板。可老张壳子“倍儿”硬:

“没事儿,回去晚了,你嫂子给我打荷包蛋吃。”

刚上牌场子,就听见老婆在楼下嚷嚷。老张急忙躲藏,慌不择路,钻到了床底下:

“千万别说我在这儿!”

老婆喊不应,径直找上楼来,东瞅瞅西瞧瞧,最后从床下一把拽出。我们忍俊不禁,开他玩笑:

“听老张说他打牌回家晚了你给打荷包蛋吃。”

“吃个屎!”

“啪”的一个大嘴巴,老张的脸上顿时落下五个红手指头印。

从此老张便落下“荷包蛋”的雅号。

我是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天不收、地不管的主儿,口袋里装着全部家当,名副其实的“踢不死”、“铁腿子”,而且禀性耿直,不喜欢拖泥带水、挂账赖账,在牌场子上很受欢迎。

有的人则不然,某单位老会计吕某,把精打细算的财会功夫运用到麻将场子上,艺高人胆大,信奉“多带手气少带把”,常常欠账、贷款打牌。赢了,今天买水泥,明天买砖头,后天又买钢材。单位领导说老吕的新房是大家伙儿集资修建的。

有人把麻将上升到理论高度,总结:情场失意,赌场得意,反之亦然。

某单位党委办公室李副主任,年届四十,眼看副科级待遇已定,提拔高升希望渺茫,转而苦心钻研麻将,深得其中奥妙,十赌九赢,被大家评聘为“高级麻将师”专业技术职称。他把麻将当作创收的第二职业,常常挑灯夜战,夜不归宿。其妻子难耐空房之孤寂,渐与人有了瓜葛,闹到离婚的地步。

亦有志同道合者。

某局局长,烟酒不沾,独嗜麻将,与某委副主任在牌桌上不期而遇,几场麻将下来,惺惺相惜,相见恨晚。于是各自冲破自己的藩篱,喜结连理。

无独有偶,某执法队长在家常设牌局,赌注很大。某商场女营业员经常光顾,一日该女手气不顺,输得精光,队长说:

“没钱了,下去。”

“没钱了,有人!”该女回答。

双方突破围城,结为伉俪。夫妻一合计,干脆在家里设起了赌场,将老岳母接来,递烟倒水,收取炸弹费。

麻将如同人生,很邪乎,分背、兴,即时运。运气好时,要风得风,要雨得雨,比在锅里拾牌还便当,眼看一把乱糟子,左上一张,右上一张,三下五除二,一会儿便和了;而背时运时,起手牌很整齐,揭一张不要,打掉,再摸一张还是没用,最后发现打掉的竟然比手上的牌要好,尤其到一进张听牌时,特别艰难,勉强上来了,不是听在了别人的坎子上,就是埋在了黄牌里,最终还是和不了。

十一 麻将人生(3)

麻将与人生也有区别。

麻将面前,轮流坐庄,机会均等。人生则没有那么幸运,呱呱坠地,就有了高低贵贱之分,男女城乡之别,倘生于帝王将相之门,老子英雄儿好汉,受的是优良教育,就职于要害部门,稍有才能,就能得到叔伯婶姨的提携,便能平步青云,扶摇直上;倘不幸降生于寻常百姓之家,老子贩葱儿卖蒜,你纵然学富五车,才高八斗,有经天纬地之能,而无有展示之舞台,想要闻达于诸侯,难于上青天,悲夫,呜呼!

麻将则不同,机会均等权且不论,即使背霉的时候,也可以运用策略和方法改变时运,扭转乾坤:一曰“掷风”,麻将四圈一局,一局完结便可掷“风”一次,通过更换座位与颠倒上下家之关系扭转时运;二曰“倒手”,人常言“换人如换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思路,出牌的路子都不尽相同,通过颠倒出牌的先后顺序扭转时运;三曰“玩骰子”,也叫“训猴”,通过加减点数把本该兴家抓的牌倒到自己手中;四曰“当相公”,若上家牌兴,故意少抓一张牌,叫“小相公”,若下家牌兴,则故意多抓一张,或少出一张牌,叫“大相公”。若想要对家的牌,要么少抓两张,要么多摸两张牌,叫“小小相公”或“大大相公”。灵活运用这些方法倒牌,就有可能转变运势,克敌制胜。

我对打麻将的方法知道不少,而且能够运用自如。但对人生的策略却一窍不通,既不会阿谀奉承,趋炎附势,也不屑于请客送礼,行贿纳贡,脸不够厚,心不够黑,书生意气太浓,以至于沦落街头,卖肉为生,这也是偶然之中的必然。

寻常百姓打麻将可得隐蔽点,公安、治安等部门会不时干预,轻者没收赌资,批评教育;重者扣押滞留,处以罚款。一般来说,他们不没收赌具,敲骨吸髓、杀鸡取卵、竭泽而渔的办法不足取,只有放线钓鱼,蓄池养鱼,才能细水长流,取之不尽,用之不竭。

一次,我与几位牌友正斗得不可开交,一位自称解放前曾与国民党专员打过麻将的老赌徒,抠得一张夹张子二筒,使劲往桌面上一摔:“四棱子!”

不料心情激动,用力过猛,将“二筒”摔为两半,旁边一位年龄相仿者与他开玩笑:“你抠的是一筒,哪有二筒,是诈和。”

引得哄堂大笑。

这一笑可不得了,引来了治安联防队,我们几个人被勒令站成一排,搜身,笔录,签字画押,末了,批评教育一番,扬长而去。

县城韦曲街头,常有三四名“职业棋手”摆设象棋残局,通常由一名身患残疾者设局坐庄,即使执法机关检查,残疾人自食其力,不向国家伸手,你能奈我何?上午,在繁华的所在,展开棋盘,摆几颗棋子,便有闲杂人等围拢过来瞧热闹,片刻,里三层外三层围得水泄不通。一些自命不凡者就会指指点点,说三道四,守候在一旁的“托儿”趁机添盐加醋,故意误导,引鱼上钩。双方争执不下,就会挂足彩头,一决高下。

我曾经问其中一名职业棋手,“可曾失手否?”对曰:十数年来,仅有一次。真乃高人也。

麻将不同于棋类,有人说它是“三分技艺,七分手气”,一点都不假,不见得谁的水平高就能过五关,斩六将,也不一定谁的牌艺差就老走麦城。往往生手揭疙瘩,初学者手兴,让你赢几场,尝点甜头,待你上道,自以为技艺纯熟,就到了输钱的时候,所谓“牌艺日精,牌运日臭”,对于个中缘由,曾百思不得其解。后来偶尔看到一篇报道,原载何处,我已经记忆不清了,讲的是改革开放之初,北京地区最先富裕起来的是那些早年作奸犯科,被注销城市户口,遣送到新疆、青海等边远地区劳动改造的。他们后来回城,失去了户口,找不着工作,为了生计,在前门、大栅栏一带率先卖盒饭、大碗茶,后来开起旅店、食堂,当个体户,倒爷!于是幡然大悟,麻将亦同此理。初涉赌场,技艺生疏,自顾不暇,哪有余力顾及别人要这张,不要那张牌,只要自己不用,就随手打掉。待技艺成熟,学会了盯人看庄,出牌就有了顾及,而麻将很邪乎,拆搭子定输赢,一张牌出错,可能就背了。但无论如何,较之生手,熟手优势明显,熟手出错牌的几率极小,背牌有时能够慢慢打兴;生手容易出错,兴牌往往就打背了,这就是输赢的辩证法。

打麻将如此,人生何尝不是这样。只是牌出错了,可以推倒重来,而人生一旦走上岔路,常常必须付出一生的代价。

十二 后继有人(1)

时光在浑浑噩噩之中消磨着生命,日子枯燥而乏味。

对于仿瓷涂料,我已经失去信心与耐心,实体也仅剩下我一名孤家寡人,名存实亡。副局长早已退休,连调研员也不能当了,他唯一能做到的,就是不厌其烦地时不时地来看看我,安慰几句,叹息几声,仅此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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