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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九月,独木桥前“状元”泪   

作者:何建明 当前章节:15572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3:35

7月,又是一个异常炎热的月份。每年高考考得学生都把它叫作“黑色的七月”。

早晨起来,石开就觉得老天一点不讲情面,如此“重大决战”,还不作美些?真是的,干嘛大学考试每年都非得放在这又热又燥的几天?不行不行,管这些做啥,别影响了考前的情绪。

石开强制自己集中精力,但越是这样,心里却越烦乱。于是他赶紧借洗漱之机清醒了一下自己的头脑。好了,一切恢复正常。

石开觉得有些饿了,于是情不自禁将手伸进了口袋。可是他马上就像触电一样地抽了回来。不吉利,妈的,太不吉利。石开心里暗骂了一句,这话只有他一人知道是什么意思。同学们不会知道,老师也不清楚。但石开清楚。就在前两日,紧张的复习进入最后阶段了,距高考仅两三天时间,别的同学忙着让家长买营养品、准备氧气瓶什么的,可石开却又在为自己的吃饭问题四处借钱,偏偏又到处碰壁。正在他又一次陷入困境时,百里之外的父亲托人捎来一包东西和110元钱。当时石开真有些激动不已,可一点钱数,心头猛地打了个寒颤:110,父亲是给我报警的呀?石开吓出一身冷汗……

别人不知父亲是个什么样,石开太了解了,打他懂事那天起就知道父亲是不支持儿子念书的。石开有4个哥哥,他们都在小学没毕业时就休了学,所以在父亲看来他们金家门里出不了有能耐的人,干脆在家种地挣点钱。石开至今记得自己第一天上学的情景,那天他书包都已经背在肩上了,可父亲就是不让他出家门,还说穷人家的娃,念也念不出大学问,上几年学又有啥用?村上的小朋友都在村口等着,石开就大哭,不停地跟在父亲后面哭。父亲被哭恼了,端着一只大饭碗,一边喝粥,一边不停地骂,最后看着实在没法,气乎乎地扔下3块钱,说中,看你小兔崽子能念出个啥名堂!

石开就这样上了学。庆幸的是他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老师特喜欢他。但家里穷,父亲与母亲要拉扯5个秃小子,所以他仍然几次不让石开念下去,甚至有一次农忙时跑到学校,要拖石开回家干活。老师看到了,说老金啊老金,要是我有这么个好娃儿,就是砸锅卖铁也要让他念下去,直到他上大学!父亲听这话后愣了半天,最后一句话没说就回了家。打这以后,父亲就再没提过让石开休学的事,相反觉得五娃儿有盼头,于是干起活来特别卖命。虽说日子还是那么苦,但看到石开贴得满墙的奖状,父亲心里乐滋滋的,看得出,他暗暗在企盼金家有那么一天真的出个光耀祖宗的大“状元”哩!为了这一天,父亲瘦小的身躯默默承受着一个八口之家的重负。当时石开的奶奶还在世。

那几年,石开是幸福的,因为不用每天看着父亲的脸色,像小偷一样地悄悄上学去。他甚至非常辉煌地做了好几年学校“小智星”,只是因为家穷,在这辉煌中不自然地留下一些颇为寒心的笑料。有一次他只穿一条脏兮兮的短裤,赤着两只脚丫丫就走进了教室。老师没顾上跟他说几句,就将他推到一辆载沙的拖拉机上,说你代表学校到乡里参加抽考去吧!石开一听自己是代表学校去考试,顿时浑身气昂昂地来了精神。可当他大步走进考场时,竟引来其它学校的同学哄堂大笑。抽考的老师也生气了,拉着他就往外走,结果弄得带队的老师十分无奈。老师苦笑着朝石开摇摇头,说金石开啊金石开,你是俺校成绩最好的学生,可也是家里最穷的学生,说哪一天让你到北京上学看你怎么去?石开回去把老师的话给父亲说了,父亲开始没吱声,后来说你要是能到北京上学,我金家金山银山任你搬。石开觉得父亲真够爽气,他把这话牢牢记在心底。石开还有一件事在村小是有名的,有一段时间为了控制夜里看书做作业不要太长了,他用小药瓶自制了一盏油灯,每夜就学一“灯”油。老师把这一做法向同学们推广后,小朋友们给了石开一个诨号:“一灯油”。

石开后来以全乡第一名成绩考入初中,之后又以优异成绩考入县中,就在他一年一年往上念书时,家里的景况却一年年地往下降,几度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从奶奶的去世,到大哥、二哥、三哥相继盖房结婚,本来就干瘦的父亲被榨得只剩皮包骨。越穷的地方,婚丧嫁娶还越讲排场,等石开念高中时,家里的债务已经不堪重负。按照县中规定,高中生必须住校,可石开出不起住宿费,就只好每天在学校与家之间来回跑。几十里路程,石开记不清遇过多少个炎炎烈日,多少次剌骨寒风,更记不清月亮多少回伴他走山崖……但是,所有这些在石开看来并不感到什么,他感到绝望的是高三毕业后的第一次高考,他的分数本来已高出河南省本科录取线23分,却因为在填报志愿时没把好关,结果名落孙山。一向要强的石开接受不了这不公的残酷现实,独自跑到一家武校,企图用严厉的体罚来折磨自己。父亲更接受不了这一打击,几乎一夜间便丧失了劳动能力。恰在这时,石开的四哥又到了盖房娶媳妇的年龄。金家5个儿子,除了不断积起的债台,没有一个可以让老父亲感到可以在别人面前抬着头走路的。

但哥哥们认为弟弟石开不该自暴自弃,他们凑钱让石开去补习,争取来年再考。石开接过哥哥的钱,心头更加沉重。他自幼好强,硬是到了一个至今仍不想让人知道的地方去悄悄补习。他当时这样做是为了以防万一,万一补习后再考不上真让村上人知道后不就无法活了嘛!石开知道这样脸面上的事并非关系到他一人,还有老父亲呢!

独处异乡的日子非言语所能描述。面前困境,石开也尽量在别人面前装得轻松。有一次,他吃完中午饭后身上再也找不到一分钱。恰巧三哥寄来一封信,不知何故,三哥的信里夹着4张邮票。石开眼前一亮:对金石开同学说:“我从不屈服于贫困对我的困扰。”呀,邮票也可以变钱嘛!于是他真的拿着3张邮票(留下一张是给家里回信用的)去“变钱”了。生意不错,一切如愿。石开笑笑,因为他又一次躲过了老师和同学们对他的异样目光……

时间过得真快,这天石开是第二次参加高考,他不止一次告诫自己,这回可不能再有任何闪失。其实,远在家乡的父亲最明白儿子的心,只是感觉无能为力。刚刚借得100元钱后,父亲便赶忙让顺道的人捎去。慢!父亲突然叫住那捎钱的人:这儿还有10块,一起带给他吧。110元是这么出来的,可石开仍然愿意相信这是父亲给自己敲响的报警号。

石开顺手伸进父亲托人捎来的东西,一摸,是鸡蛋。这么多呀?1个、2个、3个……共18个。18是什么意思?是“你要发”的意思嘛。嘿,这回吉利。石开想这肯定也是父亲鼓励他的话。对,3天考试,每天6个。嗬,天天“六六顺”!

石开顿觉精神大爽。

一个小时后,他与所有参加高考的同学一起进了考场。之后连续3天都是这样,他没有忘记进考场前的一件事:吃3个鸡蛋……

“开儿——快来听呀!”山弯弯里,父亲突然举起耳边的小收音机,欣喜若狂地叫喊起来:“有你的名字!有你的名字呀!”

“真的?哈哈哈……我终于考上大学啦!我终于考上啦——!”金石开简直兴奋得快要晕过去了。他看到大哥、大嫂、二哥、二嫂、三哥、三嫂、四哥、四嫂都冲着他在笑。对,还有爸,还有妈。妈笑得最开心,连平日布满绉纹的脸都像绽开的花。

“我早说过,你是‘大难不死,必有后福’的人。”晚上,煤油灯下,母亲乐滋滋地又开始夸耀起当年的事:“你刚生出来时,全身发紫,吸气也难,你爸一看又是个小子,就说不中,爱怎么着就怎么着吧。正好有个医生路过这儿,我那时就说,小五娃是有福之人,这不现在真中‘状元’了!”

“得得,要没有我那回扔给他3块钱,他能把书念到现在?”堆满笑脸的父亲也抢功说。

石开笑了,不过鼻子很快又酸起来。他看到昏暗的灯光下,自己的父母都苍老异常。此刻的石开只有一个念头:再不能让二老为自己读书的事操心了。

几天过去,大学的入学通知书被人送到了村上。

石开看到信封上自己的名字,心都像要跳出来似的。然而几乎在同一时刻,石开的眼里刚刚闪出的喜悦,即刻消失了……

怎么啦,娃儿?父亲接过通知书,急急往下看,当目光扫到“学费”一栏时,脸色也倏然变了。

小村里的人并不知道金家父子心中想的什么事,依旧嘻嘻哈哈不停地前来祝贺道喜,而石开呢每当看到父亲在众乡亲面前露出的那副尴尬笑脸,心头更如刀割。

夜已深,热闹了一阵的乡亲们终于都走了,屋里只剩金家老父亲和石开哥几个。一阵很长的沉默之后,父亲终于咳了一声,缓缓地说道:“都听着,我知道你们几个现在都不易,老大的房子被修路的扒了要重新盖,老二也有俩娃在念书,老三、老四的媳妇也快要产了,可你们的弟上大学是大事!是我们村上的‘状元’!可不是,谁家的娃上了大学?谁家的娃能有他考得这么好?”父亲停了片刻,声音低了下来,“唉,可我和你们妈老了,不中了。这回你们弟上大学的学费,我和你们妈得求你们啦!求你们啦!”

“爸——”石开听父亲说到这儿,再也忍不住地哭出声来:“要是实在没钱,我就别……”

“混账!”父亲一个巴掌将石开的嘴给封住了。

这样,金家四兄弟当晚根据父亲的意见,商定贷款为石开上大学。老大贷了800元,老二、老三、老四各500元。

这一夜,金家的十几口人除了不懂事的小孩呼呼大睡外,没几个是合眼的。石开听得仔细,父亲和母亲不停翻身叹气,四哥的房内打熄灯起就没断过声,没几支烟功夫,那边突然响起嫂嫂的哭声,而且整整一夜没停……

第二天早晨,石开醒来,见自己的枕头边湿了一大片。他顾不得自己的事,赶忙跑到四哥的屋里。

“哥,嫂子呢?”

“回娘家去了。”

石开见四哥独自抽着闷烟,不知如何是好……

(金石开现在是中国农业大学机化专业学生。他把4个哥哥贷的款交完学杂费后,只剩455元。开学一个星期后,听说学校能为部分家庭特别困难的学生减免学费,于是他赶紧写申请……)唐丽霞是金石开高一级的同学,高考成绩也是当地的“状元”。但她没有金石开那样有4个哥帮他。她只有一个妈,一个弟,和一个患糖尿病在身的后爸。

这样出身的女“状元”,注定了她的大学路要比别人艰难得多。

唐丽霞的家在安徽贵池的一个渔村,离长江很近。父辈都是渔民,河边的那两间并没有多少年头的茅棚,记载了她家并不长的半渔半农的历史。唐丽霞对童年的回忆特别充满感情,因为那时有她亲生的父亲。

在唐丽霞呱呱落地的时候,北京正在开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因而她父亲遇上了好机会,由原来的划小舨打鱼,改成了承包大机帆船跑运输。童年时的唐丽霞很幸福,父亲每次远航回来总能带好多城里人才能吃上用上的东西。由于这个原因,她在同龄的小孩中自然而然成了“头儿”——她靠小玩艺赢得了大多数小伙伴儿的拥戴。于是她养成了“疯”毛病,不知啥是委屈啥是苦。父亲说,女孩家太野了不好,于是到处给联系上学的事。后来她就进了一家子弟小学。父亲还是那么爱她,每次回家总先到学校看她,再就是放下很多她喜欢的食物。放假时,父亲还把她带到船上,整整在南京呆了一个月。每次上岸,父亲总拉着她,一看到哪单位的门楣标牌,就让女儿念一念。“不会的都记下,回去查字典。”父亲说。她因此在假期多识了好些字,开学时直被老师夸。

9岁那年的冬天很冷,那天小丽霞睡得早。一睡下去,她就想起父亲,因为父亲已经有一段时间没回家了……时过半夜,睡梦中她突然听到有人在堂屋悲痛欲绝地大哭。她“噌”地从床上坐起,定神又听——不是梦,是有人在哭!她赶忙穿上衣服往堂屋走,结果被姥姥一把抱住。“儿啊,我苦命的儿——”

姥姥放声嚎哭。半晌,小丽霞才明白是自己的父亲死了。

“爸爸,爸爸——!”小丽霞拼命地哭喊着,可连父亲最后的一面也没见着。后来她才知道,父亲因长期在外风餐露宿,得了严重肺结核。由于没能及时治疗,病情急剧恶化。大人怕传染孩子,故没让她和弟弟上医院与父亲见最后一面。唐丽霞对此感到终生遗憾。母亲告诉她,父亲临终时拉着母亲的手不知说了多少遍这样的话:“我只牵挂两个孩子,他们都很聪明,是读书的料。你无论吃多少苦,也要让他们念书,念中学,念大学。”母亲在那天晚上,一手搂着小丽霞,一手搂着儿子,一边流泪,一边不停地说:“你们一定要听话,妈就是做牛做马,就是挨家讨饭,也要供你们上学……”

孤儿寡母的生活艰难异常。没有文化的母亲,只能靠仅有的宅前一亩鱼塘和二分自留地养家口。看到母亲天天从早忙到黑,小丽霞也仿佛一下长大了。上学回来,她就动手帮妈洗衣服、做饭和收拾屋子。女孩子手脚灵巧,小丽霞学会了上面的事,又开始琢磨起帮妈挣钱的事儿,她知道父亲去世时还欠了一笔债,如今她和弟弟念书也要不少学费啥的。

“妈,我也去抓螺逮虾!”一到四五月份,母亲每天都是早上4点起床下河,然后再等天亮上街去卖。这一天,小丽霞向妈提出要求。

母亲看了看她,点点头。十来岁的女儿从此踩着母亲的脚印,不管是春还是夏,是秋还是冬,只要能下水,她就下水;只要不耽误上学,她就把所有本该属于天真烂漫的童趣时光,全都用在为母亲减少一份负担的辛勤劳作上。她因此有几好次险些被滚滚激流冲走,又无数次在大街上受人欺凌的经历,但她都顽强地挺了过来。

上初二时,继父来到了她家。老实巴交的继父除了整天埋头干活,对小丽霞和她弟弟都不错。但要强的女儿,还是认为自己应该帮大人做些事,因为她想把书读下去,中学的学费对一个农村家庭来说也并不轻松。唐丽霞决心靠自己的劳动来养活自己。打这起,她开始做买卖。河塘里的鱼虾因污染而捕捞不到了,她便上岸跑码头。人们看到,唐家的小姑娘不是在夏天推出板车卖西瓜,就是在冬天沿路摆摊卖瓜子。唐丽霞呢,不管别人用什么眼光看着,她的心里总是那么灿烂,因为她看到自己能用自己挣的钱交学费和买些学习用品了……

上高中了,本该应当集中精力,偏偏继父又日趋消瘦,一查,是糖尿病。有人背后说唐家的孩子都是苦命,可唐丽霞没有流泪,她把满腹的苦涩留在肚里。她知道,在所有这些不幸中,母亲是最苦的,她要为母亲承担痛苦。

她不得不继续边上学边做小买卖,学习是不能放松的,挣钱也是一点不能少的。她几次在做买卖的路上晕倒醒来后又背上书包赶到学校,又有几次在放学的路上因做买卖而遇雷雨交加,被通体浇得嗦嗦颤抖。她不是不想哭,可她想到家里比她还辛苦的母亲和躺在床上的继父,以及也在上学的小弟。她不哭,跌倒了爬起来再走……

1996年7月,唐丽霞以580分的高考成绩,荣获所在中学的“状元”。

知道录取的那一天她哭了,母亲也哭了。“好孩子,你亲爸可以在九泉之下开心地笑一笑了。”母亲对她说。

女儿抬起头,像突然发现什么似地惊叫起来:“妈你的头发呢?啊,怎么剩这么几根了?”

“掉的。妈老了。”母亲苦笑道。可女儿知道,她才42岁呀!

“妈,你太苦啦!我怎么能放得下心去北京念书呀?”女儿忘情地伏在母亲的怀里“呜呜呜”地痛哭起来……

(唐丽霞,现在是中国农业大学社会学专业大三学生。她到学校报到时,继父把自己治病的钱全给了她。交完各种费用后,只剩200多块钱。她没有把自己的困难告诉别人,学校因此也一直不知道。她说学校贫困生很多,还有比她困难的。并说自己从小做工干活惯了,能养活自己。故在这之后的两年多里,她靠打工和母亲寄些钱来维持。但后来继父病情越来越严重,今年4月中旬,母亲急电催她回家,她火速赶回安徽贵池,看到了一个已似骷髅的继父。孝女的一声“爸爸”,使垂危中的继父从死神那儿转了回来。“好囡囡,不要惦记爸。回去读书吧。”继父使出最后的一丝力气想让女儿放心地走。4月23日唐丽霞回到北京,第二天下午6时,她给老家打电话,让邻居的人叫一声母亲。母亲在电话里告诉她:“你爸……在你走后就……”唐丽霞一听,脑中“嗡”地一下成了空白。许久,她重新拿起电话时,对方是弟弟的声音。弟弟告诉她:“妈说让你只管好好念书,她去给爸办丧事去了……”唐丽霞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最后,她哆嗦着嘴唇对弟弟说:“你今年一定要考上大学,否则对不起妈。”弟弟说:“会的。我一定争取像你考个‘状元’!”安金鹏太幸运了!他是代表中国高中学生参加在阿根廷举行的第38届国际奥林匹克数学竞赛的金牌获得者,被“中国第一最高学府”北京大学免试直接录取的1997年新生。那天他接到北大“入学通知书”后,给第一个看的人就是自己的母亲。

“妈,你看,我终于可以上大学了!而且还是北大!”儿子喜出望外。

母亲一边擦着泪,一边双手颤抖着看那份烫金字的大学通知书,她看了很久很久,然后十分自信地对儿子说:“小鹏,妈知道你一定能考上北大的!这回,妈还要陪你到北京,送你进大学门!”

9月5日,安金鹏早早起了床,因为再过一个来小时他就要离开自己的家,到北京去报到了。他发现自己在此生活了十几年的那幢破旧不堪的农舍里早已腾升着袅袅炊烟,跛着腿的母亲则在灰暗的锅台前忙上忙下。

“快来吃,妈给你把面煮好了。”母亲像往常一样麻利地端上一碗热腾腾的鸡蛋面。

儿子端起碗,怎么也吃不下去。他知道这碗里的面是母亲昨天用5个鸡蛋从邻居那儿换来的,而母亲那只跛腿也正是前天为了多给他筹点学费,推着一平板车蔬菜去赶集时扭伤的。安金鹏想到这里,顿觉手中的筷子重如千斤。他放下碗,走到母亲的跟前跪了下来,他抚摸着那条肿得比馒头还大的脚,哽咽着问道:“妈,你的腿好疼吧?”

母亲将儿子扶起,轻轻为他擦泪,摇头说:“不疼,妈看到你考上大学,心里比蜜还甜。真的……”

“妈——”儿子再也忍不住了,那赤子的哭声惊动了四邻。

家在天津武清县大友岱村的安金鹏同学确实是中国5000多万中国中学生中最幸运的一位,这倒不是他今天能考上北大这所著名学府,而是他有一位比泰山更伟大的母亲始终如一地在他追求“大学梦”的路上,给他作着背脊,给他架桥铺道——同所有贫困农家子弟一样,安金鹏从生下那天就开始与苦结伴。

小时候,他便知道父母为了给有支气管哮喘和半身不遂的爷爷奶奶看病而拖了一身债。7岁上学那年,几块钱的学费也是母亲从别人家借来的。可小金鹏发现自打他上学后母亲反倒一直不爱坐在他身边看他做作业。后来他明白,他手里常使的用细线捆在一根小棍上的铅笔头是从同学扔在地上捡的,练习本则是用橡皮擦了一次又一次反反复复用了的旧本本……母亲不愿看到这些,看了她更伤心。不过好在母亲也有高兴的时候,因为学校每次考试,儿子总是全班第一名。聪明的小金鹏,上初中就把高中的数理化课程给学完了。1994年5月,天津市举办的初中物理竞赛中,小金鹏是市郊五县学生中唯一考进前三名的农村娃,并因此被天津一中破格录取。当他欣喜若狂地跑回家报喜时,万没想到家人竟没有一点儿喜色,反而密布了一层愁云。原来奶奶刚去世,久居病榻的爷爷又紧接着生命垂危。一万多元的外债像一座高山压得全家喘不过气。懂事的小金鹏默默地回到自己那间小屋,然而他怎么也忍不住心头的酸苦,眼泪整整流了一天。

傍晚,小金鹏在里屋听外屋的父亲和母亲争吵不休。原来,母亲要把家里的那头怀上驹的毛驴卖掉好让小金鹏到天津上名牌一中,而父亲怎么说就是不同意。而正是这一阵高过一阵的争吵声,让久病的爷爷听到了,老人家知道孙儿是因为自己的拖累而无奈的,他觉得再活在世上是全家无法摆脱的枷锁,便选择了一条绝路……

第二天醒来,小金鹏得知爷爷已永远离他而去,哭得死去活来。他明白这一切的发生都与他上学有关。当他伏在爷爷那冰冷的尸体时,他真想对父亲和母亲说一声我这个书不读了,可他没这勇气——他太渴望读书,太渴望将来上大学了。

埋葬爷爷后,债台高筑的家里又多出了几千元债务。过了两天,小金鹏和父亲一同发现家里的那头小毛驴不见了。父亲马上猜到了,于是铁青着脸问母亲:“你真把毛驴卖了?以后盘庄稼、卖粮食你用手推、用肩扛啊?这一头毛驴也才几百块钱,能供得起金鹏念一学期还是两学期?”

那天母亲哭了,她几乎是吼着回答父亲:“娃儿要念书有什么错?他考上市一中在咱全县是独一份,咱不能让穷家把娃的前程给耽误了!明白吗?我、我就是用手推、用肩扛一辈子,也要让他上学、上大学……”

金鹏捧着用毛驴换得的600元钱,真想给母亲跪下磕上几个头。他发誓一定好好学习,读好中学,考上大学,报答父母之恩。

秋天到了,金鹏回家取冬衣,他一进门就愣了:“爸爸,你的脸咋这么黄?人也瘦了好多……”

病榻上的父亲苦笑了一下,没有理会儿子的话。可懂英文的儿子一看桌上的药瓶说明书,顿时吓了一跳:爸吃的可都是些抑制癌细胞的药呀!他找到了母亲,悄悄问这是怎么回事。母亲一脸痛苦地告诉儿子,在金鹏到天津念书后,爸就开始便血,一天比一天严重。母亲急天急地借了6000元钱,到天津、北京给父亲查了一遍,最后确诊是肠息肉,医生说要尽快做手术,可父亲死活不同意再借别人家的钱。“医生说不动手术病会更难治,我寻思就是踏破天也要为你爸把看病的钱借来。这事千万别对你爸说,他穷怕了,一提钱就整夜整夜睡不着。”

那天金鹏帮母亲在田头干活时,邻居告诉他,说他的母亲一个人既要为父亲看病,又没人帮她种地,一个女人家没足够的力气把地里的麦子挑到场院去脱粒,也没钱雇得起人使用脱粒机,于是她只得熟一块镰一块,然后用平车拉回家里,等晚上再在自家的院子里铺一块塑料布,搬来一块大石头,用双手抓起大把麦杆在石头上抡打着将一粒粒麦子脱尽。整整几亩地,母亲全是靠这样……金鹏没等别人说完,便飞身回家一下搂住为他补衣的母亲大声哭泣着说:“妈,我再也不去上学了,我要在家帮你干活……”

母亲转过头,那双含着泪花的眼盯着儿子,坚定地摇摇头:“好孩子,妈顶得住。你在学校好好念书,念出好成绩,考上大学,妈就有力气,明白吗?”

金鹏点点头,他知道母亲多么看重自己的儿子将来能上大学!他也明白,对一个农家子弟特别是贫困的农家子弟来说,考上大学才是最大的希望所在。儿子的前程,在母亲的心目中比她自己的生命还要重百倍、重千倍!金鹏终于懂得了只有自己好好地读书,才能对得起母亲,除此别无他路。

他回到了学校。由于家庭负债累累,安金鹏的生活费每月只有60元到80元,这么点钱在大城市里生活怎么过呢?可他知道,就是这几十元钱,也是母亲每天一分一分地省、一元一元地攒,把全家所有可能积攒得出的现钱给他送来,而她和有病的父亲及弟弟只能在家吃腌菜拌汤过日子。母亲知道儿子在城里不容易,又是长身体的年岁,便每月都要步行十几里路去批发20斤方便面渣给金鹏送去。每次送方便面渣时,母亲还特意赶到6里外的一家印刷厂讨一包废纸给儿子作演算草稿用。除此,母亲的布包里还有一件金鹏熟悉的推子,那是专为儿子理发用的。母亲对儿子说:“你现在是在城里读书,出去得像个样。可咱家没钱让你上理发店,所以妈每个月来为你理一次发,省下钱你就多买个馒头什么的,把肚子填饱。啊,听到了吗?”

金鹏点点头,什么话都说不出。

在学校,金鹏是唯一在食堂连素菜都吃不起的学生,馒头、方便面渣和咸菜就是他的一日三餐。母亲捎来的废草稿纸用完了,他便到校内外捡那些一面没印字的废纸用;他进中学从没用过一块肥皂,洗衣服时便到食堂要点碱面将就……然而这样艰辛的学习生涯从没有使安金鹏自卑过,因为每当苦难压得他喘不过气时,他便想起了母亲。是母亲给了他力量,给了他智慧,给了他生命的全部意义。而他也无愧于母亲那大海般的慈爱,成为出类拔萃的学子。

安金鹏终于笑着走进了大学门。那是因为在他身后有母亲那一片无比灿烂的阳光照耀着……现在就读中国农业大学的王文喜同学也有一个母亲,但却与安金鹏的命运几乎相反。

1998年4月29日凌晨,不知为什么我怎么也睡不着,其实到农大采访是前两天我就给自己安排好的,然而我却一直被一种说不清的心境搅得睡不着,4点来钟就再也无法入眠,后来就等着天亮“打的”到了地处北京西北郊的农大。在京的几十所大学中,农大无疑是离京都城区最偏远的院校之一。出租车司机在出圆明园西路后指着沿街两边的房子说,“过去在这儿呆的都是京城最穷的人家,现在在这儿呆的都是些穷单位。”我不知他的话对不对,但有一点可以肯定,农业大学的学生则大多来自农村,来自边远地区的农村居多,故而这里的学生会比其他十几万京城大学骄子的家庭境况要困顿得多,他们的“大学梦”自然做得更苦、更酸涩……

王文喜同学就站在我的面前,文静、内向,一副很虔诚的学子样。他扯扯衣角,说一年前你看到我肯定不会认为我是个大学生。

“为什么?”我问。

“穷呗。”

“穷?但穷并不能改变你实际的身份呀?”我有些不解。

“能的。”王文喜肯定道,“给你说吧,告别家乡到了首都北京,向学校交上我从来没有见过的那么一笔数目的钱后,我手里几乎空空如洗。开学第一个月每人交100元钱办理一张饭卡后,我口袋里只有69元,这是我的全部‘可动财产’。在北京一个月基本生活伙食费像我们学校也得200多元吧,可第一个月过后我那69元竟还留下好几元。你说我吃什么这么省?嘿,你能想得出来……其实你们北京人想都想不出来。2元钱过一天你说我咋个过法么!别提了。”王文喜往上一仰头,把话停了下来。

我静静地等他擦了擦鼻子。他说:“新生刚进校就是军训,那些日子里我没有一天不是咬着牙挺起来的。我自己都没有想到一个从小吃尽苦的农村娃儿竟连军训这样的事都挺不过来,我好自卑,恨不得自己抽自己嘴巴。可我有什么办法?一天2元钱买饭买菜,大小伙子一个,又要那么强的运动量,能不垮么?别的同学吃一顿花的钱我得用一天两天。于是为了躲避难堪,每次吃饭时我总远离同学,像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似的老躲着大家。一天又一天,这样,渐渐我养成了一种习惯似的,什么事、什么场合都这样,而且又从来不在别人面前提自己因为穷才这个样,人家以为我这个人是不是有什么毛病,而我自己又在很长一段时间里始终摆脱不了穷的阴影。其实我想摆脱也是摆脱不了的,我就是没钱么!但这还不是主要的,因为我内心还有一桩比口袋没钱更重的负担,那就是因为家里没钱而从小不让我上学的母亲。你不知道,在离开家乡到首都北京上大学的那一瞬间,我就曾暗暗发誓再不让母亲为我上学而愁花钱了。可我知道母亲她还是那样的担忧我来北京后的日子怎么过。那些日子里,我时常为这事在梦中哭醒。后来我给母亲写了一封信。信上是这么说的:”……妈妈,我深深地理解您的苦楚,儿现在每月几百元的工资,一切都够用了。如今您老身患重病,我将有计划地节省一部分钱给你寄去看病和生活……‘“

“你上大学哪来什么工资?”

王文喜同学苦笑道:“我妈哪知道这个?都说上了大学就是进了天堂,当了圣人。”

“那你也不能用这样的话对老人家说,你自己在学校本来就过的什么日子么?”我摇摇头,有些责怪道。

“这些我都知道,可你不知道我为了读书、为了进这个大学门,我有多难!我妈有多苦!”王文喜说完这话,长久地没跟我说一句话。

他再跟我说话时,早已泪洒满面。后来他给我细说了一个出身在当代中国贫困农民家庭的大学生所走过的那漫长而凄怆的求学路——1974年6月2日,我出生在祖辈居住的一个窑洞里。我们那儿地里不长啥庄稼,十年九旱。自我懂事就记得没什么吃的,妈为了住我们姐妹兄弟5个的嘴,只好经常到地里铲野菜,她唯一的一条洋棉裤子补丁加补丁,不知穿了多少年。父亲告诉我,说妈生下我的头天就出门左边一头驴、右边拉根绳地在田里耕种起来。当妈的这个样,似乎也就注定了我这当儿子的命运从小将与苦难相伴,同样也注定了母亲过度劳作而重病缠身的一辈子痛苦。七七年,外婆不知从哪儿弄来一些树棒送给了她可怜的女儿。我父母就这样凑合搭了两间小屋,我们全家从此结束了住窑洞的日子。虽然窑洞不住了,可生活并没有什么改变。相反,父亲在当年12月份因患胃癌无钱医治而突然离我们而去。我和姐姐们趴在父亲冰冷的身上哭啊哭,但父亲再也不跟我们说话了。自然遭到打击最大的还是我妈,因为她要独自带我们5个娃儿。我最小,当时才不足4周岁。没有人能帮妈干地里的重活,所以一到农忙时,我常见妈哭。咱家乡缺水,辛辛苦苦种一年地,收不上来几斤粮食。“种了一袋子,收了一抱子”,这句俗话正是我家乡的真实写照。可这种几乎是几千年不变的景况,苦了我可怜的妈,她凭全家唯有的一头驴,耕作着贫瘠的田地,从年初干到年未,却连我们几个小孩的嘴都不饱。后来母亲发现旱地里能种土豆,于是就种了不少土豆。收了土豆后,她便用锅煮熟晒干,再用袋子盛起来。等没吃的时候就拿土豆片来喂我们,我们姐妹兄弟就是这么活下来和长大的。家乡的穷苦人家都是用嫁女儿的聘礼给儿子娶媳妇,因此我妈也是每出嫁一个女儿,就用收得的聘礼再娶回一个儿媳。

生活在这种家境里我怎么能上学呢?到9岁时我还没进过学校门。后来村上办了个学校,不要交学费,一学期只花两块钱买本子和铅笔。村上的娃儿都上了学,我就跟着上,可妈她不同意,说我去上学后谁给她在耕地时“放样”?谁帮她捡柴火?母亲伤心地哭着,懂事的我明白后,就说我不去上学了。10岁时,村上又有人来劝导,出嫁的姐也做妈的工作,这次妈松口了。我终于第一次进了学校——古坝村小学。上了学,可我心里仍惦记着帮妈做事,所以每天不等放学,我就拼命往家赶,放下书包背上竹篓子,一边放羊,一边沿路捡柴火。因此我一年级时,考试常常得零分。二年级时老师鼓励我、帮我,于是我放学后虽然还放羊,但也带上书本,我的成绩因此也上去了。可家里没人识字,我成绩好不好他们都不知啥意思。但要是等我把学习用的本子和铅笔用完了向妈再要钱时,妈装着就是听不到。有一次我死缠着她要两毛钱,因为我的本子早已经用完了。妈生气了,说她能养活我们几个娃儿都不容易了,你还要这要那?她操起门后的扫帚就打我。我当时哭得好伤心啊!这样的事不是一回两回,几乎每次在我提出要买铅笔、本子时,妈总是要打我一顿,打得我心惊肉跳。我疼得哭,妈就坐在一边摸着我的小脑袋也哭……

到三年级时,对有些事我开始懂得了。因为家太穷,又没爹,一些同学就骂我“开头”、“穷死鬼”。我那时已13岁,大小也知道点面子。别人骂我、逼我,没法,我就跟他们打架,可总被人家打得鼻青脸肿。回到家,妈从不让我辩解,抄起家什就打我。我小小的心灵里感到有吐不完的苦处,我哭,我疼,可我没办法向谁诉说,真有几次想死了得了。但我知道死了就不能念书了,于是只好抹把泪,忍着。有一次我又与骂我的同学打架,人家的家长知道后堵在路上追着打我,打得我鼻口流血。母亲一气之下就再不让我上学。我好懊悔,可知道自己在别人欺负我时吞不下气、管不住手的毛病。从此我便跟着妈一道起早贫黑下地干活,农忙时倒不觉得啥,每天在地里干累了回家往炕上一睡就天亮。可到了农闲,我心里就难受极了,天天跟在毛驴后面,双手扶着犁把,眼神却一直往学校那个方向瞅……那时我觉得世上最幸福的事就是在学校上课,而且暗暗对自己说,如果有一天再让我上学,别人再怎么骂我,再怎么打我,我也决不回嘴、回手,因为我只想上学读书。后来村上搞“扫盲运动”,使我有幸第二次进了校门。我当时已14岁,在班上年岁最大,个最高。这回我学习特刻苦,成绩也好,常受表扬。可就这么大年纪,我还成天穿着开裆裤,家里穷得为我做不起一条裤子。这么大的人穿开裆裤,同学们自然会嘲笑我,连老师都另眼看我。有一次一个代课老师当众嘲笑我,我顶了几句,没想被那老师打得站都站不起来。

上完四年级,要到离家15里的另一所小学——塘坊村完小上学。这时我妈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出远门了,才用乡里救济的棉布给我缝了一条新裤子。穿上新裤子,我好像顿时觉得自己是个人似的,天天走十几里路也不觉啥。看到同学们有家长用车接送,我走累了见过路的拖拉机便往上趴,等别人一发现就赶忙往下跳。有一次跳车时急了些,摔得就差没断骨。塘坊村完小是我第一个远离家乡求学的学校。这个回民学校不但不收学费,且每人每月补6元钱。这个钱对我来说可不算少,我感到太幸福了。不过时间长了也有了难事。二十几个人住一间大房,冬夏都睡在地上,夏来热死,冬来冻死。头一个冬,我的两腿就冻出了冻疮,手也冻得脓血常流,痛得钻心一般。最使我难受的是,每月大家回家后同学们总是大包小包地带回许多馒头到学校,而我就连一点盐都带不起。我们是自己开伙,每次我只能是把面条放入锅里白水一煮就吃了,且都是两顿一起煮好。看到同学们吃白馒头,我真是直流口水。在塘坊村完小的两年中,母亲曾几次不让我再上学去,可每次她一提我就拔腿往学校跑。有一次班主任在课堂上针对几个同学数学成绩不好说了一句话对我印象极深,老师说:“贫苦农家的娃娃,只有靠读书才能走出苦难生活。”这句话我至今仍深深地烙在心里。而同时,我似乎也悟出了了一些人世间的事理,为此我开始深深地同情起我那受难的母亲了,再不跟她顶嘴作对。尤其每次回家看到母亲白发满头,驮着背在地里独自干苦活累活时,我心里好酸好酸。那年正好出嫁的姐姐送了我一辆自行车,于是我便每天不等放学就骑车赶回去帮妈干活。老师为此批评我,因为我的成绩因此而下降了。母亲知道后就天天在我耳边唠叨着说干脆休学得了。我不同意,但成绩掉下来是要命的事,眼看辍学又一步步逼过来。最后还是班主任和我姐说服了妈,使我又继续学下去。当时快要考初中了,我发愤赶上,终于考上了当地的河坝中学。

上完四年级,要到离家15里的另一所小学——塘坊村完小上学。这时我妈觉得自己的儿子要出远门了,才用乡里救济的棉布给我缝了一条新裤子。穿上新裤子,我好像顿时觉得自己是个人似的,天天走十几里路也不觉啥。看到同学们有家长用车接送,我走累了见过路的拖拉机便往上趴,等别人一发现就赶忙往下跳。有一次跳车时急了些,摔得就差没断骨。塘坊村完小是我第一个远离家乡求学的学校。这个回民学校不但不收学费,且每人每月补6元钱。这个钱对我来说可不算少,我感到太幸福了。不过时间长了也有了难事。二十几个人住一间大房,冬夏都睡在地上,夏来热死,冬来冻死。头一个冬,我的两腿就冻出了冻疮,手也冻得脓血常流,痛得钻心一般。最使我难受的是,每月大家回家后同学们总是大包小包地带回许多馒头到学校,而我就连一点盐都带不起。我们是自己开伙,每次我只能是把面条放入锅里白水一煮就吃了,且都是两顿一起煮好。看到同学们吃白馒头,我真是直流口水。在塘坊村完小的两年中,母亲曾几次不让我再上学去,可每次她一提我就拔腿往学校跑。有一次班主任在课堂上针对几个同学数学成绩不好说了一句话对我印象极深,老师说:“贫苦农家的娃娃,只有靠读书才能走出苦难生活。”这句话我至今仍深深地烙在心里。而同时,我似乎也悟出了了一些人世间的事理,为此我开始深深地同情起我那受难的母亲了,再不跟她顶嘴作对。尤其每次回家看到母亲白发满头,驮着背在地里独自干苦活累活时,我心里好酸好酸。那年正好出嫁的姐姐送了我一辆自行车,于是我便每天不等放学就骑车赶回去帮妈干活。老师为此批评我,因为我的成绩因此而下降了。母亲知道后就天天在我耳边唠叨着说干脆休学得了。我不同意,但成绩掉下来是要命的事,眼看辍学又一步步逼过来。最后还是班主任和我姐说服了妈,使我又继续学下去。当时快要考初中了,我发愤赶上,终于考上了当地的河坝中学。

上中学不再像小学那样简单,光学费就好几十元,妈妈硬着头皮找到学校领导,给我免了学杂费。但偏偏这所中学学风太差,同学们不好好学习,老师在外面做生意,几天不来上一课7,盼星星似的上一课就给你灌几节课的内容。回家我对妈一说,妈就接过话茬说,这种学校你还上它干啥?回家吧,过两年妈给你娶个媳妇,持家过日子。我听后连说了几个“不”字。其实在我们那儿比我稍大些的人就娶媳妇的事很普遍,妈说的也是实话,可我怎么也不想走那样的路。我要读书。这回是姐救了我,她给我转了一个中学,离姐家近的中宁县长山头机械化农场中学。这个学校要好些,所以我也特别卖命学习,多次获得竞赛奖。

上学的日子就这么艰难地拼挣着,我妈的身体却越来越不如以前了,病魔一直折磨着她,而她仍要下地耕作。我唯一能做的也只是每周回家力所能及地帮她干些活。初中毕业后,母亲在病榻头长一声短一声地对我说,你要是再想念书,就只能报中专。我知道报中专是许多农村家长希望子女走的一条路,因为这条路既可满足子女们上学的愿望,又可解决家长们的负担。中专出来后就可以参加工作挣钱了,而上高中如果考不上大学在家长们看来是极大的浪费,不值得。看着妈那满头白发和满脸的绉纹,我无言可语。然而我的内心又多么想现实自己的“大学梦”。考中专和考高中偏偏又是在同一天,而且只能报考一样。那天我的两条腿紧张得直抽筋,因为不知道自己到底该往哪儿走?后来我还是进了考高中的教室……但出了考场,我知道尽管自己作出了属于自己的选择,可要过妈这一关太难太难了。果不其然,在我上高中的头一天,妈拖着重病,从40多里外赶到学校,硬是把我拖出了教室。当时我完全不知所措,只有眼泪在我脸颊上流淌。我多么不愿意离开学校,可看着母亲那近似乞求的目光和不可抗拒的神色,我无可奈何地跟着她走出学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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